第一章 圍牆之內
《鏡本無心》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1935 字
在這個時代，東京人已幾乎不再駐足觀賞落櫻了。
至少，霧島零是這麼認爲的。
當然，他也知道，櫻花飄落和時代衰敗之間並沒有什麼直接關係。
只是——
當零坐在駛向東京西郊的電車上，看着窗外一閃而過的城市景色時，總覺得那些被風吹散的粉色花瓣，像極了某種已經結束，卻還假裝存在的東西。
高樓的玻璃幕牆依舊反射着陽光。
巨大的廣告屏依舊播放着曾經風靡一時的人工智能企業宣傳。
「未來屬於AGI。」
「人類將進入全新的黃金時代。」
這些標語，曾讓無數人相信明天會更加美好。
然而現在，那些巨大的屏幕裏，只剩下循環播放的舊廣告。
人工智能革命沒有帶來天堂。
相反，在泡沫破裂以後，留下的是失業的人羣，崩潰的經濟，以及一整個時代突然失去方向後的沉默。
街道上曾經隨處可見的機器人服務員已經消失。
曾經承諾改變世界的無人駕駛汽車，大部分停在廢棄停車場裏積灰。
年輕人不再討論夢想。
他們討論的是房租、工作、債務，以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來的下一次經濟危機。
有人說，人類正在迎來新的黑暗時代。
也有人說，這只是文明週期裏的低谷。
但更多的人，只是不再期待什麼了。
而是新時代的「引路者」。
信仰。
成爲那些失去希望的人面前，最後一束光。
◇
「代表什麼？」
他說。
彩繪玻璃在陽光下投射出血紅色光芒。
男人是櫻淵學園的教職人員，負責接他入學。
男人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
固然有他是難得的轉校生的原因在，但更在於他的眼睛。
短短數十年間，世界失去了很多東西。
至少，官方是這麼宣傳的。
聖櫻淵天主教全日制學院。
「真的假的？」
黑色與白色。
黑色的頭髮微微遮住左眼。
「你真的從東京市中心長大？」
人工智能泡沫碎裂，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創傷，環境惡化。
這裏培養的人，將來會進入世界各地。
零問。
「這裏……」
「聽說他以前住在東京。」
「很奇怪吧？」
◇
未來。
「這是學校的象徵。櫻花代表生命，十字架代表救贖，鏡子代表……」
有人低聲說道：
他們像失去了靈魂一樣生活着。
希望。
「因爲這裏的學生……」
不知道爲什麼，他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那裏有什麼東西，正在看着自己。
巨大的哥特式建築矗立在中央，尖塔刺入天空。
電車離開城市。
零問。
最初是一羣傳教士與沒落華族共同建立的貴族學校。
「到了。」
從上車開始，他已經第三次露出這種表情。
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神父或者修女。
「沒什麼。」
「有什麼問題嗎？」
黑色鐵門上纏繞着藤蔓，中央是一枚巨大的校徽。
男人看着窗外越來越遠的城市。
而櫻淵學園，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重新被重視。
◇
然後笑了笑。
零點頭。
男人說道。
簡稱——櫻淵學園。
櫻淵學園，卻像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異物。
「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道路兩側，學生們穿着統一制服經過。
學院建立於明治時期。
◇
「好羨慕啊。住在那樣的大城市裏，到處都是摩天大樓。可以買到各種漂亮的衣服和各種精緻的甜品呢。」
「那就是霧島零？」
整齊，安靜。
負責接待他的老師笑了。
這裏距離市區只有不到兩個小時車程，卻另一個時代的產物。
不，這不對。
濃霧覆蓋着遠處山脈。
零皺眉。
零看着那片霧。
破敗頹然的鋼鐵森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鬱郁沉沉的山林。
坐落於東京西側山麓。
當零走進一年A班時，整個教室安靜了一瞬間。
於是，越來越多人開始尋找某種精神寄託。
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化。
「代表看清自己吧。」
◇
「很安靜。」
「嗯。」
而在這樣一個世界裏——
這隻眼睛還能看得清這個世界嗎？是否是因爲受過創傷導致的失明？如果是這樣，他爲什麼不用眼罩或者其他手段處理？
進入校園後，零第一眼看到的是禮拜堂。
男人沉默片刻，
零沒有來由地想，這應該不是它本來的意思。
零露出的右眼，是近乎透明的淺灰色，像雨後的天空。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說到這裏，突然停住。
「所以說……」
「鏡子？」
◇
後來，它逐漸成爲培養神職人員的特殊學院。
坐在零旁邊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
「是啊。因爲這裏的孩子，從小接受的教育不同。他們相信自己未來肩負着責任。」
霧島零看向他。
十字架，櫻花，以及一面鏡子。
「幾乎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
「爲什麼？」
櫻淵學園的大門，比零想象中更加古老。
像是在看某種稀有動物。
男人沉默了幾秒。
他們不像普通高中生。沒有大聲聊天，沒有追逐打鬧，甚至沒有人看手機。
「喂，別犯傻了。外面的世界不是早已混亂不堪了嗎？」
「你你又沒去過。誰知道是不是修女和神父們騙我們誇大其詞的謊言？」
零聽見了，但沒有回應。
他只是走到講臺前。
「我是霧島零，以後請多關照。」
簡單，普通，不帶有任何特別的情感。
就在這一刻，坐在窗邊的少女睜開了眼睛。銀白色長髮垂落肩頭，水藍色眼眸安靜地注視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