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日談 (下)
《鏡本無心》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2214 字
第十天。
霧島零已經能夠自在地在櫻淵學園生活。
他知道什麼時候禮拜堂會響起鐘聲。
知道圖書館哪一排書架最安靜。
知道食堂每天什麼時候會提供剛出爐的麪包。
也知道,下午放學後,白峯雪乃通常會在哪裏。
學生會辦公室,圖書館,或者庭院裏的花圃。他有自信能夠找到她。
最開始,他只是被她帶着熟悉校園。
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兩個人每天放學後都會自然地走在一起。
沒有特別的約定。
也沒有誰主動提出。
彷彿這件事本來就應該如此。
◇
「霧島同學。」
放學後,雪乃將整理好的資料遞給零。
「這是下週課程的安排,還有容易遺漏的校規,我標註了重點部分。」
零接過。
「謝謝。」
雪乃點頭。
「這是我應該做的。」
雪乃皺眉。
「她不是最反對男女過密交往的嗎?」
「你覺得我只是出於同情心,才總是和你共同行動?」
零看着她,猶豫了一會兒。
雪乃一面對學生們的行爲感到不滿,另一面卻暗暗感到欣喜——果然只有自己,才能拯救他。
「我已經熟悉學校了。」
零隻是溫和地搖了搖頭。
「又來了。」
「因爲我知道。」
零移開視線。
零低頭翻看資料。
「這是你的職責。」
她看着零,忽然發現眼前這個少年和十天前一樣。明明一直在接受自己的幫助,卻從未真正相信過他可以留在雪乃的身邊。
「你錯了。」
少年的最後一句話是那麼的輕,沒有傳入雪乃的耳中。
零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說:
「課程、宿舍、活動區域,我都知道了。」
◇
「難道霧島同學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零愣住了。
他說得很認真。
「你爲什麼認爲自己……」
「我的意思是……」
雪乃張開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像往常一樣回答。
「只是因爲看起來很可憐,所以纔會有人想幫助我。」
「所以……」
雪乃沉默了。
「以後不用再麻煩你了。」
◇
那就又回到了原點,零就將這樣離開。
雪乃沒有說話。
零低下頭,夕陽落在他的臉上,那隻灰色的眼睛反射着無機質般的光芒。
最近幾天,雪乃已經察覺到了周圍人的目光。算不上惡意,應該只是好奇。
空氣安靜了下來。
雪乃停了停。
不如說,那些因爲新鮮感過去而漸漸不再關注零的學生們纔是錯誤的。
「我是什麼樣的人。」
這些話雪乃都聽見了,只是沒有在意。她告訴自己,沒有必要在意。學生會副會長幫助新生。這是合理的,這是正確的,這是符合規定的。
「但是……」
雪乃沒有立刻理解。
雪乃愣住了。
她有些猶豫地看向零。
「這些天給你帶來了不少麻煩,還請多多擔待。」
「霧島同學。」
雪乃偶爾,會這麼想。
「怎麼了?」
零打斷她。
「不,怎麼會呢。」
零停了停,
「沒有。只是感覺,白峯同學,好像總喜歡把自己做的事情說成理所當然。」
「而且,我也有點羨慕呢。」
「這句話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不過,正因如此,不更應該引導他嗎?
「不是出於同情心,也不是出於職責。」
固然,他總是那麼的存在感稀薄,他的話語總是那麼含蓄而看不見情感,他總是彷彿揹負着無人理解的孤獨而憂傷。雖然總是那麼溫和,也從不主動趕人,散發的氣氛卻好像拒人於千里之外。
零笑了笑,那個笑容依舊溫和。
「以後,不用勉強自己每天陪我了。」
◇
傍晚,兩人走過中央庭院。
「你已經完成了學生會的任務。白峯同學,你的工作非常出色,我由衷地感激你。」
「終有一天你發現,我其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值得幫助。」
雪乃回頭。
從一開始,他或許就在計算,雪乃對自己失去興趣的那天的時間。
雪乃皺起了眉。
櫻花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
「白峯同學最近總是和那個轉校生在一起。」
總是認爲遵從神的教誨而行事從不遲疑、堅信所爲必是應爲之事的雪乃,在和這位來自牆的外面的少年相處的日子裏,自孩提時期形成的信念遭受了衝擊。
「嗯。幫助轉校生適應環境。」
「白峯同學。」
「任務?」
「一個從外面的世界來的,沒有信仰,也沒有目標的人。」
「這是正常的。像白峯同學這樣的人,不應該和我這種人待在一起。你的精力,應該放在更有價值的事上,幫助更有價值的人上。這纔是,你『應該要做的事』吧?」
「霧島同學,這是……什麼意思?」
神的教旨,彷彿對這位少年經歷過的痛苦,以及承受的悲傷無法適用。
在這個寬廣的世界裏是否有神也無法觸及之處呢?如果真是如此,那自己的姿態,是否在零眼中會是一種傲慢呢?
季節正在悄然發生變化,一如兩人間的距離。
「這是我的職責。」
◇
因爲她如果說:
「這樣……不好嗎?」
雪乃的手指微微收緊。
雪乃終於說道,聲音是那麼的輕,那麼缺乏底氣,那麼遲疑,簡直不像她自己。
零忽然停下腳步。
「什麼?」
「是因爲……」
「我覺得這樣比較適合你……」
雪乃輕聲說道。
零抬頭。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這可不是什麼應該爲之欣喜的事情,雪乃告誡自己。
「所以?」
「哪裏錯了?」
「我說……」
雪乃握緊手中的資料。
「不、不只是職責。」
這也是她心中所想。
出於職責,但並不止於職責。這其中,一定,一定還有別的理由。
風吹過庭院,樹葉發出沙沙聲。
零看着雪乃,有些驚訝。他沒有想到那個永遠正確、永遠按照規則行動的少女,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既然如此,那是因爲什麼呢?」
「那是……」
如果無法找出正確答案,就無法留出這個彷彿一陣風都能將其折斷的少年。
但是,總是博學多聞、對答如流的雪乃,卻發現,她答不上來。
「白峯同學,再次感謝你這些天的照顧。」
零再次露出了那脆弱而蒼白的笑容,轉頭消失在了春風之中。
◇
第十天之夜,白峯雪乃體驗到人生第一次失眠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