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討厭你了
《鏡本無心》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4644 字
黃昏禱告結束以後,御影真晝沒有前往執行委員會辦公室。她從禮拜堂出來,沿着迴廊走了一段,又在通往佈景教室的岔路前停下。
懷錶顯示七點四十分。
七號裝飾板明天上午就要送往禮堂。按照原來的製作速度,霧島零一個人不可能在熄燈前完成。
——這並不是什麼難以判斷的事情。
真晝在原地站了片刻,又轉身去了委員會的材料室。她取出一盒顏料,又從櫃子裏挑了幾支畫筆,一併夾在檢查表下。
隨後,她走向佈景教室。
門沒有關嚴。裏面只亮着一盞桌燈。零坐在臨時拼起的工作臺前,正低頭給木板鋪設底色。
他沒有偷懶。
尺子、顏料和清水依次擺在手邊,已經完成的部分也十分整齊。畫筆沿着輔助線緩慢移動,始終沒有偏出去。
可他的動作與下午沒有任何區別。
不快,也不慢。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玻璃映出桌燈、木板和他低垂的側臉,像是時間只停在這一小片光裏,外面的鐘聲與熄燈都和他沒有關係。
真晝推開門。
「還需要多久?」
零抬頭看見她,似乎並不意外。他估算了一下剩餘的部分,回答大約五個小時。
「五個小時?」
真晝看向牆上的時鐘。
「現在已經七點四十五分了。」
「嗯。」
「所以呢?」
「可是——」
零的手指在畫筆上輕輕收緊,像是已經準備好接受她的責備。
零抬頭看着她。
真晝打開帶來的顏料盒,將幾支乾淨的畫筆擺在桌上。
「你以爲這樣是在承擔責任嗎?不是!你只是覺得什麼都沒有區別。」
教室忽然安靜下來。
她看着零,胸口仍在劇烈起伏。
零看着桌上的畫筆。
「剩下的時間不夠,我會盡量快一點。」
留下處分記錄,意味着成爲自己整個學院生涯的污點,甚至影響未來畢業後成爲“引導者”的分配,是所有學生唯恐避之而不及的。
她把檢查表按在桌上。燈光下,那雙淺褐色的眼睛亮得逼人。
她的聲音起初還很平靜。可是那些從下午起便無處排泄的怒火,一旦出現了裂口,就再也無法收住。
「你根本不在乎自己。」
「右邊我來。」
「可它們怎麼可能一樣?」
雖然她知道零在意的不是這個,但是此情此景下,她的自尊心不允許她再回到剛纔的話題。所以作爲妥協,她能談的,只有處分的事。
「木板必須完成,和你該不該受處分,是兩回事。」
她拉開旁邊的椅子,在木板另一側坐下。
「再說一句話,我就真的處分你。」
「我說……別畫了。」
「好。」
真晝握着那支畫筆,方纔的怒意並沒有完全消失。可當她再次看見木板上那幾道混亂的筆痕時,原本準備好的話忽然全都堵在了喉嚨裏。
零拿起尺子,重新測量那段其實已經確認過數次的邊線。他看了很久,像是忘記了剛纔量出的數字。
真晝下意識伸手,將設計圖抽了出來。
「處分……其實從頭至尾,我都沒打算給你。」
零看着她。
她將兩個調色盤推到零面前。
「我會改好。」
他沒有立刻修補,也沒有像往常一樣繼續下一筆。只是保持着握筆的姿勢,指節緩慢收緊,直到過多的顏料沿着筆尖滴落下來。
零仍然比她慢,但真晝沒有催促。
「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卻永遠停在勉強足夠的地方。明明受到不公平的對待,卻連一句反駁都不願意說。」
零說道。
「你知道處分會留下記錄吧?」
真晝將畫筆放回桌面。
憤怒、難堪,以及某種被他的態度逼到無處可退的情緒混在一起,讓她無法控制自己,緊接着說出了那句曾讓自己傷得最深的話。
啪嗒。
真晝忽然說道。
「我以爲,只要接受結果,就不會給別人添麻煩。」
「木板——」
桌燈照亮木板中央,教室的其他地方都沉在黑暗裏。窗外偶爾有風吹過,樹影在玻璃上搖晃。兩支畫筆摩擦木板的聲音交替響起,填滿了方纔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依舊沒有露出難過的表情,動作也在努力保持平穩。可那支原本從不越過輔助線的畫筆,連續兩次落在了錯誤的位置。
「做得好和做得不好,不一樣。贏和輸,不一樣。努力過後得到什麼結果,也不可能毫無意義。」
已經來不及收回。
她無法理解,對什麼事都不在意的零,爲什麼會被這句“最討厭你了”傷到。真晝只知道,說這句話的自己,和當年對自己說這句話的人一樣差勁。
「你憑什麼把所有事情都擅自認定沒有區別?」
那句「最討厭你了」留下的痕跡,逐漸被藏進新的底色之下。
真晝抱着檢查表站在桌邊,一時沒有說話。
他說得很平靜。沒有焦急,也沒有爲自己尋找理由,只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定的結果。
他手裏的畫筆偏離了原來的線條。深藍色的顏料越過邊緣,在乾淨的底色上留下了一道突兀的痕跡。
零抬起頭,但真晝沒有給他回答的機會。
兩人的手同時停在半空。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另一支畫筆。
「別畫了。」
真晝沒有回答。
畫筆從底色上倉促掠過,又在邊緣留下了一小塊不均勻的顏色。
「今晚應該做不完。」
真晝看着他。
「都可以。」
過了很久,零低聲說道:
零沉默下來。
真晝從未見過他這樣。
那雙灰色眼睛裏沒有憤怒,也沒有被揭穿後的狼狽,只有一種真晝無法理解的安靜。似乎她剛纔所堅持的一切,仍然沒有真正抵達他那裏。
零第一次違反了真晝的指示。
兩人隔着一塊木板開始工作。沒有人再提剛纔的爭執。
零先收回了手。
「最討厭你了。」
真晝一把奪過他的畫筆,顫抖着,
「左邊歸你。」
「知道。」
「損壞七號板的人還沒有找到。而把全部責任交給你,是我的錯誤。」
「所以纔可以擺出這種什麼都能接受的樣子。」
他重新拿起畫筆,蘸取底色,試圖覆蓋剛纔的痕跡。可是第一筆太淺,第二筆又太重。原本只需要稍加修補的地方,被他反覆塗抹以後,反而變得更加明顯。
最後一句話落下以後,教室裏只剩下時鐘走動的聲音。
真晝畫得很快。她的每一筆都乾淨而明確,彷彿在落筆以前,藤蔓與葉片便已經完整地存在於她的腦海中。
木板上又多了一個深色的圓點。
「不要把所有事情混在一起。」
那種安靜讓真晝更加惱火,也讓她生出一種連自己都說不清的難堪。
聲音很輕。
她原本期待零至少會請求延長時間,或者指出這項處罰從一開始就不合理。可零隻是重新低下頭,繼續完成那一筆。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回來?」
話說出口的瞬間,真晝停住了。
她把設計圖放到兩人中間,重新調出被零弄亂的底色,覆蓋在那幾道失誤的筆痕上。
零也伸出了手。
可是,對零而言,彷彿就和今天值日,得留下來要打掃教室沒有區別。在他的眼裏,被人推卸責任、獨自留下、接受處分,全都只是爲了讓事情儘快結束而選擇的最簡單方法。彷彿只要不爭辯,不期待,也不在乎結果落在誰的身上,一切就都可以變得沒有區別。
真晝的手指收緊了,那張檢查表在她掌心發出輕微的響聲。
他說完以後,真的加快了動作。
他放下畫筆,拿起抹布,似乎想把那道痕跡擦掉。布角卻碰翻了水杯,清水沿着桌面流向設計圖。
「既然連你自己都不在乎,別人又爲什麼要在乎你?」
零似乎想說什麼,真晝卻繼續說了下去。
她說道,
遠處傳來修女巡查時的腳步聲。窗外的風吹過庭院,樹枝在玻璃上留下搖晃的影子。桌燈也輕輕閃了一下,零的臉短暫沉入陰影,又重新出現在光中。
零低頭看着它。
「如果做不完,我會向學生指導室提交處分申請。」
零的嘴脣輕輕動了一下。
真晝抬起眼睛。
「被人冤枉和犯了錯誤沒有區別,認真完成和隨便應付沒有區別,受到處分和不受處分也沒有區別。就連別人怎麼看你,你也根本不在乎。」
「哪一個?」
畫到陰影部分時,真晝連續調了三種綠色。
顏色一層層暈開。
「抱歉。」
「別人讓你重做,你就重做。明明不是你的責任,你也不爲自己解釋。我說要處分你,你還是隻會回答好。」
「我沒有——」
「你總是這樣嗎?」
真晝說道,
可是真晝沒有發火。
「不可以。」
她輕聲說道,
「既然看得見區別,就選一個。」
零沉默了一會兒,重新看向調色盤。這一次,他看得很認真。
「第三個。」
「理由呢?」
「藍色更多。畫在下面的時候,陰影會更清楚。」
真晝沒有說好或不好。她只是拿起第三個調色盤,用零選出的顏色繼續描繪藤蔓。
過了一會兒,她將那盤顏料推到了兩人之間。
零也蘸了一點。
兩支畫筆使用着相同的顏色,從木板兩端逐漸靠近。
最後一片葉子位於藤蔓中央。
真晝先畫出左側的輪廓,零在另一邊補上陰影。兩種不同的筆觸在葉脈處交匯,沒有覆蓋彼此,也沒有留下明顯的斷痕。
零看了一會兒。
「右邊還少一道陰影。」
真晝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設計圖上沒有標出的細節。即使直接送往禮堂,也不會有人發現。
她卻重新拿起畫筆,補上了那一道顏色。
「現在呢?」
零點了點頭。
零在身後安靜地等着。
已經接近熄燈。
「霧島同學。」
空無一人的迴廊。
「我留下來處理。」
雪乃輕輕點頭。
「原來御影同學也在佈景組。」
「嗯,我知道。」
◇
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真晝轉身向前走去。
零也隨之停步。
離開教室以後,兩人沿着迴廊走向宿舍。
「爲什麼?」
零沒有聽出其中有什麼異樣。
真晝沉默片刻。
兩個人的腳步聲重新響起,一前一後,穿過熄燈前最後一段昏暗的迴廊。
雪乃的步伐仍舊從容。只有那張被她壓出摺痕的文件露在手臂外側,隨着腳步輕輕晃動。
「今天我留下來的事,不許到處說。」
雪乃臉上的微笑沒有變化。
又是這個單字。
「我不在。」
「好。」
真晝回答,
「七號裝飾板出了問題。」
她從兩人身旁走過。
兩個人正從佈景教室的方向一同回來。零的袖口沾着藍色與綠色,真晝的手指上也殘留着完全相同的顏料。
看見零與真晝,她的腳步慢了一瞬。
「很好。」
「看來學院祭期間,大家都認識了新的同伴。」
「嗯?」
「你們剛剛結束工作嗎?」
真晝站起身,從不同角度檢查木板。最初那幾道凌亂的藍色已經完全看不出來,只在藤蔓深處留下了一片比原圖更沉的陰影。
她移開視線。
「剛纔……」
她說得很輕,像一句再普通不過的感慨。
「謝謝。」
迴廊安靜了一瞬。
她低頭整理懷裏的文件。最上方那張紙原本十分平整,卻在她指間多出了一道細小的摺痕。
雪乃先看向零,隨後才注意到站在他身旁的真晝。
「你別誤會了,我不是總是喜歡這樣刁難人。」
零放下畫筆。
「算了,」
她本想說,那句話不是自己的本意,她怎麼可能討厭零到那種程度。以及,自己並不是真的認爲沒有人應該在乎他。可是那些話只要說出口,就彷彿連同那場失控的憤怒一起,某種她自己都沒有弄明白的東西會暴露出來。
「這樣啊。」
她沒有回頭。
零落後半步。
「我還要把資料送去學生會辦公室。明天見,霧島同學。」
「我知道。」
真晝握着檢查表,紙張的邊緣抵在掌心。
「我說,今天晚上我說的那句話,其實……」
牆上的時鐘繼續走動。當最後一筆完成時,距離熄燈只剩下十幾分鍾。
雪乃重新抬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真晝身上的顏料,她的笑容依舊溫柔而得體。
「能有人認真『檢查』霧島同學的工作,是好事啊。」
「御影同學只是負責檢查。」
中央迴廊的另一端,白峯雪乃抱着一疊文件走來。
真晝背對着他整理顏料,沒有回答。
她合上檢查表。
雪乃的目光在那些顏色上停留片刻。
她終於明白,自己今晚究竟在和什麼樣的人生氣。
真晝回頭看了一眼。
「她剛纔是不是生氣了?」
最後,她只說出了這句。
真晝回過頭。
零站在昏暗的燈光下,神情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有袖口留下了一小塊深藍色的顏料,像是那道被覆蓋的筆痕仍舊殘留在別的地方。
「合格。」
「還有……」
零跟在她身後。
走過兩盞壁燈以後,真晝忽然停了下來。
「回宿舍吧。」
熄燈前的鐘聲從禮拜堂方向傳來。
雪乃抱緊文件,向兩人輕輕點頭。
她剩下的話就斷在了這裏。
真晝走在前面。
真晝停頓了很久。
夜晚的學院十分安靜。壁燈之間隔着大片昏暗,兩人的影子一會兒被拉得很長,一會兒又消失在石牆下。
銀白色的長髮掠過迴廊裏的燈光,很快消失在後方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