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鏡不能鑑之物
《鏡本無心》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2836 字
霧島零來到櫻淵學園的第二天,比他想象中更加疲憊。
並不是課程太難。事實上,這裏的數理課程難度遠低於外面的世界。微積分的進度大約只到國中的程度。
歷史、語言、宗教學,包括神學倫理課程,倒是在外面世界所難以見到的。因爲智庫早在十年前就最終得到了「文科無用論」的結論,那些非直接實用的學科日漸被輕視,只控制在必要的最低限度的範圍內。
不過,如果潛下心來記誦,總應該能通過考試吧。
真正讓零感到疲憊的是——視線。
從早晨進入教室開始,他就能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
在東京,人與人之間是那麼的近,住宿的密度是如此之高;可人與人之間距離又是那麼遠,就算是近在咫尺的鄰居,人們不願多費一絲精力關注。即使偶然有,也是帶着審視、計算的冷漠目光。
然而,這裏的學生看他的眼神不同。那是充滿熱情,好奇與期待的眼神。
對於零來說,這反而更加讓他疲憊。
◇
午休時間,零剛拿出自己的便當,身邊便圍來了幾名同學。
「霧島同學。」
坐在前排的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可以問你一些事情嗎?」
零抬頭。
「當然。」
聽見他的回答,幾個學生明顯鬆了一口氣。
「東京市中心,真的有那麼多高樓嗎?」
「晚上街道也會一直亮着燈嗎?」
「聽說那裏有很多外國人,也是真的嗎?」
「還有……」
她的成績永遠第一。
「真的可以買到世界各地的甜品嗎?」
零被兩個女生追了上來,圍在中間,無奈地笑着。果然,就算聽到零剋制地說了那麼多,她們還是憧憬牆的外面。
「爲什麼?」
她認真說道。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可是現在,那個少年卻被幾個女生圍在中間,露出溫和的笑容,其樂融融地一起交談。
甚至有人私下認爲,她不像學生,更像一名提前完成修行的修女。
夕陽穿過古老建築的縫隙,落在庭院裏的花圃上。
化石能源開始短缺,而核聚變科技的研發又早已陷入瓶頸,兩個超級大國相繼宣佈停止研發資金投入。很多小型城市已經完全停止供電,就像失去的魔法的木偶,被停止了「供血」。東京都也在近日發佈了「停止夜間供電」聲明,萬家燈火已成過去式。
她看着零。
「果然,外面的世界很厲害。」
她們互相看了一眼,爲沒被懲罰感到慶幸,然後點點頭離開。
「因爲那裏的人明明面對困難,卻依然沒有放棄。」
雪乃看着她們,沒有說話。
一個女生猶豫了一下。
不,不是這樣的。已經無法逆轉了。人們早已陷入絕望,沒有人知道出路在哪。他們確實還活着,卻喪失了希望。
「既然如此。」
那種表情,讓零覺得有些陌生。不是攀比,或者嫉妒,只是單純的、孩子般的嚮往。
她的聲音很平靜。
「不過,現在晚上已經不開燈了。」
放學後的校園,比白天更加安靜。
她平靜說道。
零怔住了。
「看來大家今天的禮儀課內容,都已經忘記了。」
像是一面擦拭得過於乾淨的鏡子,只能映照別人,卻無法映照自己。
「真的嗎?不會被修女責罰嗎?」
「在學院中是不被允許的。」
雪乃胸口忽然產生了一種陌生的感覺,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
學生們安靜聽着。
「不是的,白峯同學!」
「聽說外面的蛋糕店,每天都會推出不同的新產品。」
櫻淵學園的學生們,即使到了自由活動時間,也很少出現普通高中那種喧鬧。
庭院裏,只剩下零和雪乃。
◇
外國人隨處可見,可那可不是什麼好事。他們可不是來什麼文化交流、文明互鑑的,而是旨在制定新的秩序。正如上世紀二戰結束後那樣。
雪乃放下手中的澆水壺。
「學生會有義務幫助新生適應環境。」
夕陽下,一名少女站在花圃旁,銀白色長髮整齊地垂落。她手裏拿着澆水壺,正在照顧盛開的菊花。
零愣了一下,隨後忍不住笑了。
可惜,那個幻夢已經碎裂了。
「你們最關心的是這個?」
昨天第一次見面時,她看到的是一個孤獨的少年。
女生們露出緊張的表情。
「霧島同學,霧島同學!我們還有問題!聽說外面的女生可以自由選擇喜歡的衣服?」
面對如此陌生的尚未失去希望的年輕眼神,零不想潑冷水。
她的禮儀從未出錯。
零看着她。
「而我絕不會犯錯。」
幾個女生的聲音越來越小。
但是……那裏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
來自外界。
因爲她們知道,白峯雪乃從不犯錯,也不會因爲任何人的撒嬌而改變原則。
隨後,那個最開始提問的女生笑了。
「白峯同學……」
「誒?」
女生們身體一僵,她們慢慢回過頭。
但他也不打算欺騙他們,所以只是選擇性地說出真相。
他告訴他們,外面確實已經遠不如往日了,他們的老師沒有騙他們。即使是島內最大的都市東京,那些令人嚮往的事物也在漸漸消失。但是,街道依舊有人生活。還有很多人在試圖努力工作。
教室沸騰起來。
「因爲很重要啊。」
「這裏雖然也有甜點課,但是食材都是學校統一採購的。」
不過,這不該是由零說的事,而且也是他被反覆叮囑禁止說的。
雪乃看了一眼她們,又看了一眼站在中間的零。然後,眉頭輕輕皺了一下,非常輕微,輕微到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女生們愣了一下。
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天真的女孩。零說的只是最低限度的事實,顯然,學生們不可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想來,他們覺得再差也不會差到什麼地步吧。
像一株暴露在寒風中的幼苗。如果不加呵護,就無法撐過冬天。
她小聲補充。
「霧島同學。」
她應該給予幫助,給予引導,這是她應該做的事情——也只有她能做到。
但是,他們終究還是十幾歲的少年少女。當霧島零出現以後,那些被嚴格壓抑的好奇心,終於找到了出口,他們怎麼可能輕易放過零呢?
外面那些失業的人們還希望能像她們一樣有一套定製的整潔制服呢。時裝店也早已成爲獨屬於富人的專利。
零看着她。不知道爲什麼,他感覺眼前的少女,比昨天在教室裏的時候更加遙遠。
「也沒有你們想象得那麼誇張。不過,確實自由一些。」
接着,收回了笑容,恢復了那一絲不苟的嚴肅表情。
她的笑容很溫柔。
女生們連忙擺手,慌忙想找藉口。她們可不想被關禁閉室。
被教規規訓而總是習慣保持安靜的學生們,此刻卻抑制不住心中的躁動。與身俱來的青春活力讓他們對那個消費主義打造出來的幻想的世界感到嚮往。
「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定很了不起吧。終有一日,人類社會會迴歸原來的輝煌。」
「我們只是帶霧島同學熟悉校園!」
雪乃露出標準的微笑。
高樓依舊,但是房地產商寧可放着高聳入雲的寫字樓長上青苔、頹敗下去,也不願低價出租給失業而無家可歸的人們。
女生認真說道。
她從未違反過任何一條校規。
「對,對哦,只是介紹學校!」
沒有信仰。
「我是白峯雪乃,學生會副會長。接下來,由我帶你熟悉學院。」
雪乃轉過身,她的表情完美無缺。
「外國人隨處可見。」
白峯雪乃,櫻淵學園學生會副會長,也是所有學生心目中,最接近「完美」這個詞的人。
「高樓還在,蛋糕店也還有沒倒閉的。」
這裏的孩子從小接受嚴格的宗教教育。他們知道什麼時候應該保持安靜,知道什麼時候應該祈禱,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剋制自己的慾望。
「不純潔的男女交往。」
爲什麼?
沒有方向。
零心裏想,但沒說出口。
「真好啊……我們的制服一年四季都是這樣,果然還是要……」
「你們可以離開了。剩下的部分,由我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