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記錄之外
《鏡本無心》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8136 字
少女轉過了頭。
高槻的手臂恰好在那一刻橫到零的眼前。
鏡面被遮住大半,只剩下靠近鏡框的一條狹縫。零沒有看清少女的臉,只看見垂在她肩後的長髮隨動作輕輕滑落。那件舊制服的衣領很高,顏色已經褪成近乎黑白的灰。
她似乎知道鏡子外面有人。
也知道正在看她的人是誰。
高槻抓住裝飾鏡一側的綵帶,用力將覆蓋在展示板上的白布扯下來。布料從木架頂端滑落,紙花和固定用的別針散了一地。鏡面被完全蓋住以前,裏面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像指甲碰了一下玻璃。
櫻淵仍然沉浸在學院祭的氣息中,彷彿絲毫沒有受到這些微小的異常影響。
風琴正在中央庭院演奏一首節拍明快的曲子。有人爲套圈遊戲的勝者鼓掌,烘焙攤位前排起長隊,新出爐的蘋果派被切開以後,肉桂與焦糖的氣味順着風飄過禮拜堂外牆。
沒有人會注意到展示區的一面鏡子忽然被蓋了起來。
「跟我來。」
高槻說。
他沒有掀開白布確認,也沒有再看實體照片。只是將照片翻過來,用印着資助方標誌的一面朝外,夾進隨身攜帶的文件夾。
零看見他的右手仍然握着那串鑰匙。
黑色鑰匙陷進掌心,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紅痕。
◇
學院的舊檔案室位於理事會館一層。
窗戶朝向中央庭院,卻安裝着顏色過深的玻璃。外面的紙燈、彩旗與來賓只能透進模糊的色塊,像一場發生在水底的慶典。
學生會長已經等在那裏。
他把相機接到桌面的終端上,重新打開原始文件。照片中的佈景組成員站成兩排,健舉着那隻眼睛一大一小的兔子,零在他旁邊,神情帶着一點沒有來得及收起的無奈。裝飾鏡裏只有天空和人羣的邊緣——沒有任何異常。
高槻把之前打印的那張實體照片放在屏幕下方,與之比較。
「這是宗家代表的要求。」
「鏡面出現目擊對象是在什麼時候?」
負責記錄的教師看向高槻。
「只是一臺打印機。」
另一邊是霧島家的隨行研究員。
更遠的窗邊坐着一個男人。
問題一個接着一個,沒有人表示驚訝。彷彿他們並不是在確認這種事情是否可能發生,只是在覈對一次早已安排好的實驗有沒有按照預計的順序得到結果。
「這裏是櫻淵。」
「從打印完成到第一次變化,間隔多久?」
原來照片的零依舊不在人羣裏。鏡中的少年卻比剛打印出來時更加清晰。原本隱沒在黑暗裏的半邊身體已經顯現,校服領口、袖釦和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都能看見。他仍把食指豎在脣前,灰白色的眼睛越過照片,望向某個比相機更遠的地方。
「不到三分鐘。」
他們沒有看照片,視線始終停在零身上。有人用終端記下他進入房間的時間,也有人觀察他的瞳孔和手指,像醫生在等待一種遲來的症狀。
「學院祭結束以後再說。」
短暫的沉默以後,男人笑了笑,沒有繼續爭辯。
他只問:
鋼筆在記錄紙上移動。
錶盤邊緣有一道傾斜的劃痕,是某次實驗室事故留下的。父親從來沒有換過它。
他們爭奪存儲卡、打印機、相紙和一張已經發生變化的照片。沒有人詢問零是否願意留在房間,也沒有人問鏡中的另一個他做出那個動作時,他究竟看見了什麼。
「可以檢查,不能帶離校區。」
彷彿照片裏的空位纔是正確的,零隻是另一件尚未決定由誰保管的證物。
「那麼留在哪裏都一樣。」
男人沒有起身。
學生會長說。
東部復興基金會的灰髮男人靠在走廊一側。他已經摘下胸前那朵金色識別花,正隔着門上的玻璃觀察桌面的照片。他身旁的人低聲報告相紙批次,他聽完以後,嘴角出現了很淡的弧度。
「打印設備和未使用的耗材由資助方回收。」
「十一點四十三分左右。」
隔着一層深色玻璃,中央庭院恰好爆發出一陣掌聲。模糊的人影在窗外聚攏,又像被水流衝散一樣分開。
基金會的人推門進來。
研究員沒有再說話。
學生會長毫不遲疑地把實體照片裝進不透光的檔案袋,在一羣成年人之間毫無懼色。
那隻表在零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存在。
「原始文件複製一份,設備封存。實體照片歸入事故資料。」
零也沒有叫他。
「我們需要對原始文件進行完整分析。另外,霧島零應該接受一次視神經檢查。」
逆光遮住了面孔。零隻能看見他放在膝上的手,以及袖口露出的一截深色錶帶。
霧島家的研究員開口:
學生會長合上記錄冊。
門外站着幾名來賓。
學生會長沒有問這是什麼,像是完全不感到驚訝。
「取下照片以後,大約七分鐘。」
「第二次呢?」
男人看了他一眼。
負責記錄的教師在表格最上方填寫事件分類。
「影像輸出設備異常。」
鋼筆停了一下。
下面還有很大一片空白。
「那鏡子裏的女生呢?」
零問。
教師沒有回答。
學生會長忽然抬起頭,問道,
「她轉過來了嗎?」
房間裏安靜下來。
高槻只說過鏡面中出現了一個穿舊制服的人。他沒有提過少女背對鏡子,也沒有提過她最後的動作。
零看向學生會長。
對方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見過她?」
「沒有。」
學生會長把檔案袋封好。
「但有人見過。」
「什麼時候?」
「在你來到這裏以前。」
「後來呢?」
健沒有再多問,只是拉着零回到記錄組的攤位。
兩個人都站在陽光下。
健站到零旁邊,把灰兔子的兩隻耳朵從圍裙口袋裏扯出來。
◇
「也可能有人躲在後面嚇她。」
幾個女生壓低聲音笑起來。其中一個忽然模仿起昨晚中斷的聖歌,才唱出兩個音,便被經過的修女制止。
庭院中央已經有人開始談論昨夜的歌聲。
「真是奇怪,照片到底怎麼回事啊?」
零離開理事會館時,正午的陽光已經越過鐘樓。
走廊外傳來開幕舞臺第一次試音的低鳴。玻璃杯中的水輕輕震動,水面出現一圈又一圈細小的波紋。
學院祭比早晨更加熱鬧。
「舊禮拜堂的門不是封着嗎?」
通往禮拜堂的石階被來賓擠滿,紙製的櫻花從拱門一直懸掛到庭院。樂器組換了一首更輕快的曲子,低年級學生舉着寫有節目時間的木牌,在人羣中來回穿行。
「學院祭期間不要拿沒有根據的傳言開玩笑。」
「後來,記錄裏沒有這件事。」
這句話和記錄表上的內容完全一致。
修女走遠以後,她們沒有繼續唱,卻也沒有立刻散開。有人回頭望向禮拜堂側面那扇封閉的小門。
「再替我們拍一張。」
每個人都在等待它。
相機的黑色屏幕熄滅,映出庭院的一角,也映出一截從他們身後經過的舊式裙襬。
「打印機壞了。」
門上新掛了一圈白色紙花。
「這次你在。」健說。
快門響過以後,女生把相機後屏轉向他們。
「嗯。」
禮拜劇、合唱與學院祭開幕儀式被合併在同一場演出裏。屆時所有來賓都會進入大禮拜堂,理事會、資助方和舊家族成員則坐在二層席位。演出結束以後,學生製作的燈會同時點亮,鐘樓也將敲響學院祭的慶典鍾。
「霧島。」
「事情處理完了?」
零沒有回答。
「聽說是舊風琴的風箱沒有關好。」
「那張不算數。」
那隻灰色兔子被他塞進圍裙口袋,只露出兩隻不對稱的耳朵。
褪色的封鎖繩被完全遮在後面。
「之前不是集體已經拍過了嗎?」
女生們低頭道歉。
負責記錄的女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零。她手中的數碼相機貼着學院資產編號,存儲卡槽上還留着剛剛重新封好的管理標籤。
健從人羣裏擠出來。
「風箱會叫人的名字嗎?」
學生會長低頭,在空白記錄上畫了一道斜線。
那是學院祭規模最大的活動。
「今日十五時,學院祭紀念公演。」
零說。
零回過頭。
身後只有提着點心盒的來賓和奔跑的學生。
「怎麼了?」
「沒什麼。」
舞臺方向又響起一次試音。
這一次,低鳴持續得更久。紙花在沒有風的樹枝上微微顫動,噴泉水面也出現了細密的波紋。
水底沉着幾片深綠色的葉子。
其中一片翻過來時,露出的不是葉脈,而是與七號板完全相同的顏料筆觸。
零向噴泉走近一步。
鐘聲忽然響了。
水面驟然碎開。那片綠色的東西隨波紋捲入陰影,再也看不見了。
◇
高槻在舊校舍前找到零。
他已經取下學院祭巡場用的白色識別花,外套口袋裏露出檔案袋的一角。
「倉庫後門的痕跡還在。」
他說。
兩人穿過沒有開放的迴廊。
慶典的聲音被厚重石牆一層層擋在外面。走到倉庫附近時,風琴只剩下幾個模糊的低音,像有人在很深的水裏敲擊管道。
倉庫門仍然沒有鎖。
牆角那道綠色拖痕比昨天更寬。溼潤的顏色滲進石磚縫隙,一直延伸到後門下方。
門上的鎖釦落滿灰塵。
「合影時它還在展示區。之後會直接送回禮拜堂。」
「那也不要回答。」
「不一定是聲音。」
藤蔓從木板底部向上攀爬,深淺不同的綠色葉片覆蓋了庭院牆面。中央那片葉子擁有稍顯銳利的輪廓,以及後來補上的柔和陰影。
綠色拖痕越過門檻,繼續向深處延伸。
不是聲音逐漸變遠。
一股潮溼的冷氣從縫隙裏湧出來。
信號指示燈是亮的,裏面卻只有持續不斷的白噪聲。
「昨晚那個聲音?」
灰塵表面沒有指紋,也沒有鑰匙插入後留下的擦痕。
「什麼意思?」
零剛踏進去,身後的學院祭便安靜了。
「確定?」
高槻沒有靠近。
「進去以後,如果聽見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答。」
門沒有立即打開,像是另一側有什麼東西貼在門板上,隨着高槻用力,才一點點向後退去。
「跟緊我。」
每一句都比正常語速慢一些。
迴廊更深處又亮起一盞燈。
每一句說完以後,都會有另一個更輕的聲音從後面重複。
和舞臺上的七號板一模一樣。
兩人沿拖痕向前。
並非電路逐漸接通。那盞燈原本就在那裏,只是直到他們確認舊木板以後,纔像終於被允許存在一般顯露出來。
牆面沒有窗,幾盞相隔很遠的老式壁燈發出昏黃光芒。電線沿着拱頂裸露地鋪設,外層蒙着灰,卻沒有斷電。
零抬起頭。
鑰匙轉動時,鎖芯內部傳來乾澀的摩擦聲。
它倒在迴廊轉角,正中央的裂口仍然存在,邊緣留着多年使用造成的磨損。高槻蹲下檢查背面的編號,又碰了碰上面的顏料。
不是它。
噪聲深處,似乎有人在練習學院祭公演的報幕詞。
高槻拿出通訊器。
高槻回頭確認門沒有關上。
綠色拖痕從木板下面經過,卻沒有在它的邊緣留下任何摩擦痕跡。
最先出現的是失蹤的舊七號板。
「沒有。」
而是在越過門檻的一瞬間,所有樂聲、笑聲與鐘聲同時消失。倉庫仍然開着,門外也能看見被陽光照亮的地面,但那裏像一幅沒有聲音的畫。
「今天有人把舞臺佈景搬下來過嗎?」
顏料已經完全乾透。
門後是狹窄的維護迴廊。
高槻戴上手套,從鑰匙串裏取出那枚黑色鑰匙。
高槻把鑰匙插進鎖孔。
「有時候你會以爲自己只是想起了一句話,」
燈下靠着另一塊裝飾板。
高槻關閉通訊器。
牆壁裏仍然傳來模糊的報幕。
◇
確認佈景的人是真晝。
她來到倉庫時,距離紀念公演只剩下四十分鐘。
舞臺用的通訊耳機掛在她頸側,手裏夾着節目流程、人員名單和還沒有確認完畢的照明表。她顯然是從排練現場直接趕來的,額前的頭髮被汗水黏住少許,呼吸卻已經恢復平穩。
流程表的第一頁印着紀念公演的主要人員。
領唱與開幕禱告之後,是白峯雪乃的名字。
御影真晝的名字在最後一欄。
執行統籌。
「需要確認的是哪一塊?」
高槻指向門後。
真晝沒有立即進去。
她先檢查門鎖和地面的拖痕,又讓隨行學生去禮拜堂確認七號板是否仍在舞臺上。等待回覆時,她翻過流程表,把剛纔來不及確認的三個時間依次補上。
四年前,她第一次出現在櫻淵的學院祭名冊上時,名字也在最後。
那時她剛剛轉入學院,連禱告使用的古語都有明顯的外部口音。語言課本的空白處寫滿注音,神學史年表被拆成小紙片,夾在每一本隨身攜帶的書裏。熄燈以後,舊宿舍迴廊偶爾還能聽見她背誦禱文,讀錯便從第一句重新開始。
第二年,她的語言成績超過了雪乃。
第三年,神學、教會史和聖典釋義的最高分也先後換成了她的名字。
只有禮儀課的名單從來沒有改變。
某次考覈中,真晝把每一個步驟都完成得分毫不差。行禮的角度、停頓的時間、手指交疊的位置,都和教本上的圖示完全一致。
輪到雪乃時,她只是在祭壇前跪下。
迴廊裏的第二塊七號板仍然靠在燈下。
真晝抬起手,卻沒有觸碰木板。
「可能是其他學生照着原板重新制作的嗎?」
「你看過以後就知道了。」
高槻擋在門前。
「這裏面的呢?」
她摘下耳機,關閉接收開關,將它交給門外的學生。
「御影同學,你完成得很正確。」
原本還在翻動記錄表的教師停了筆。迴廊外說話的學生也不知不覺安靜下來。午後的光落在雪乃低垂的銀白色長髮上,整間禮拜堂像隨着她一同進入了祈禱。
評價表後來被對摺了四次。摺痕穿過端正的「正確」二字,卻沒有弄破紙面。
真晝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合上流程表。
四年後的今天,雪乃站在舞臺正面。
「進去以後,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要回答。」
負責禮儀的修女把記錄還給她,只說了一句:
高槻和零交換了下眼神,最終沒有阻止。
「安全規定。」
真晝在距離木板兩步的位置停下。
真晝在對應項目後畫了勾,隨後看向零。
「這裏是零畫的。」
「這樣就不會有人通過通訊叫我了。」
「哪一份安全規定?」
「我們最後用的深綠色顏料不夠。零在原有顏料裏混入了少量舞臺黑,比例沒有記錄。」
「不是。」
真晝的語氣沒有敵意,只是在陳述職責。
「七號板仍在原位。固定螺栓沒有拆卸痕跡。」
真晝看了一眼時間。
「你不是佈景負責人。」
她的手指沿着中央葉片的輪廓移動。
「和七號板一樣。」
高槻問:
「可以由我確認。」
高槻沒有回答。
「沒有編號。」
「爲什麼?」
她先看編號,再看木材紋理、固定孔和底部殘留的底漆。
「公演開始前,我必須確認所有主舞臺佈景。無論裏面是未經登記的替換、材料流失,還是其他問題,現在都必須處理。」
「一樣是什麼意思?」
考覈結束,真晝的總評仍然是第二。
耳機中傳來回復:
真晝仍然負責保證所有人能按時站到那裏,不出差錯。
她越過門檻。
稍稍向另一側偏移。
「這裏是我補的。」
零也看見了問題。
舞臺上的葉片,銳利輪廓位於左側,真晝補上的陰影位於右側。
眼前這塊板卻完全相反。
顏色、深淺、筆刷留下的細小分叉都沒有改變,唯獨左右被調換了。木材本身的紋理也按照相同方向顛倒,連本該凹下去的結疤都出現在另一側。
它不是照着設計圖重新制作的。
也不是任何人能夠完成的臨摹。
高槻看着真晝。
「你認爲這是怎麼回事?」
真晝很久沒有回答。
遠處牆壁裏,那段模糊的報幕又從第一句開始。一個聲音讀完,另一個聲音便跟在後面重復,像尚未學會說話的孩子在模仿大人。
「我不知道。」
她終於說。
顏料從木板背面緩慢滲出。
一滴落在石磚上。
然後是第二滴。
深綠色沿磚縫流向真晝鞋尖。
「別動!」
高槻高聲道。。
每個人都在叫她。
紙面朝下,落進綠色的水痕。
很薄,邊緣浸了水。
距離開演還有十分鐘,禮拜堂關閉大門。
遠處忽然傳來鐘聲。
迴廊中的壁燈全部暗了一瞬。
零問。
丟失的卡片夾在第二份流程表裏;道具被放錯了入口;通訊故障來自沒有完全插入的接頭。她把所有事情放回正確的位置,隨後在流程表上畫下一道又一道短促的勾。
只有一張。
「我沒有踩到。」
高槻把真晝擋在身後,自己從側面照向木板後方。
距離紀念公演還有三十分鐘。
她從燈光臺走到側幕,又從側幕返回總控位置。舞臺機械、演員入口、備用照明和緊急疏散通道被她逐一確認。有人找不到道具,有人忘記更換通訊頻道,還有一名報幕員臨時弄丟了寫有來賓姓名的卡片。
一道深紅色帷幕把禮拜堂分成兩個世界。
木板背後傳來紙張被翻動的聲音。
「有頭緒嗎?」
真晝低頭確認時間,把流程表翻到最後一頁。
「御影學姐。」
相反,基金會的隨行人員增加了兩名;霧島家的研究員調整了座位,把視線最好的位置留給那個始終沒有與零說話的男人;理事會成員則讓工作人員撤去二層欄杆前遮擋視線的花籃。
剛纔弄丟卡片的報幕員追上她。
觀衆的交談聲被攏在穹頂下方,形成一片溫暖而持續的嗡鳴。燭臺已經全部點亮,金色火光映在彩繪玻璃上。舞臺兩側堆滿學生製作的紙花,修復後的七號板位於庭院佈景中央,看不出任何異常。
「封鎖這裏。讓舞臺組重新檢查現實中的七號板,所有固定件檢查兩遍。側幕增加兩個人,公演結束以前,不準任何學生單獨靠近倉庫。」
他們甚至比學生更期待公演開始。
◇
紙張背面沒有文字,只有一小縷細長的黑色頭髮,被水貼在纖維之間。
沒有人提前離場。
真晝的視線停在上面。
只是,流程表邊緣被她指腹壓出了一道彎折。
三方來賓已經進入二層席位。
紙面已經被翻得發軟。
真晝一次也沒有抬高聲音。
只有那根頭髮還留在石磚上。
維護迴廊被重新封鎖,複製板留在原地。高槻要求關閉禮拜堂側面的全部區域,得到的答覆卻只是暫停展示區開放,並以「支架檢查」爲理由拉起圍欄。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穩定。
帷幕以後,真晝仍穿着便於行動的黑色制服。
再亮起來時,地上的白紙已經不見了。
帷幕以前,雪乃穿着領唱禮服。銀白色長髮被束在腦後,衣領與袖口沒有一道多餘的褶皺。她正在替一名低年級學生整理鬆開的領結。那名學生緊張得幾乎哭出來,雪乃低聲帶她重新唸了一遍開場禱詞,女生的呼吸漸漸平復。
學院最終沒有取消紀念公演。
「沒有。」
真晝向後退了一步。
一張溼透的白紙卻從縫隙裏緩慢滑落。
牆壁與木板之間只隔着不到十釐米。那裏沒有人,也放不下任何裝置。
彷彿這場學院祭從來不是爲了慶祝。舞臺、聖歌、燈火與聚集在禮拜堂裏的數百個人,只是一套龐大而華麗的實驗裝置。而學生,是被擺放在其中的材料。
「你不去前面看嗎?開幕禱告馬上開始了。」
「我在這裏也聽得見。」
真晝把補好的卡片還給她。
「第三位來賓的姓氏重音在後面。不要再讀錯。」
「是。」
女生抱着卡片跑向臺前。
雪乃恰好從另一側走來。
兩個人在帷幕中央相遇。
雪乃領口下方的銀色飾帶鬆了一點。很小的偏差,正面的觀衆未必能夠看見。
真晝叫住她。
「別動。」
她把流程表夾在手臂下,重新解開飾帶。手指繞過雪乃頸側,將兩端拉到相同長度,再系成符合禮儀規定的結。
雪乃安靜地站着。
後臺所有人都在奔跑,只有她們周圍短暫地空出一小塊地方。
「謝謝。」
雪乃說。
真晝把結向上推了半釐米。
「領唱中途不要碰它。第二段結束以後向左退,不要擋住後排的燭臺。」
「我記得。」
「記得也要再確認。」
「照明一組。」
零站在側門附近,看見雪乃經過。
雪乃走向帷幕以前,回頭看了一眼。
鏡子裏的帷幕卻已經打開了。
報幕員正在催促領唱就位。她向零輕輕點頭,轉身走向舞臺入口。
零注意到了。
「支架檢查。」
「合唱組。」
「去吧。」
雪乃看了她一會兒。
真晝已經低下頭,檢查下一項照明時間。
白色裙襬經過燭光時,地面上的影子慢了半步。
真晝已經回到總控位置。她重新戴上耳機,一手按住被翻軟的流程表,另一隻手依次確認燈光、音響和演員入口。
七號板從中央裂成兩半,裂縫後方不是支架和石牆,而是一條亮着昏黃燈光的狹窄迴廊。
真晝鬆開手。
「發生什麼事了嗎?」
高槻站在封閉的小門旁。
「主幕。」
黑暗使所有鏡面顯露出來。
耳機裏沒有回答。
鏡中舞臺空無一人。
他也看着雪乃離開的方向,臉色比維護迴廊裏更加難看。
禮拜堂兩側的裝飾玻璃、樂器表面的金屬、二層來賓手中的杯沿,以及舞臺佈景旁那面等身裝飾鏡,都浮出微弱的冷光。
雪乃沒有追問。
觀衆席依次沉入黑暗,只剩下舞臺帷幕前的一圈金色輪廓。交談聲漸漸平息,最後連衣料摩擦也聽不見。
她的目光在他與高槻之間停了一下,又落到被臨時封閉的迴廊。
「爲什麼?」
禮拜堂正面的燈開始熄滅。
「就緒。」
「霧島。」
五分鐘。
「待在我能看見的地方。」
舞臺通訊裏先響起了聲音。
再眨眼時,影子已經重新回到她腳下。
零想叫高槻。
「因爲它已經不只是在門後了。」
零說出了今天第二個與正式記錄相同的答案。
臺前傳來就位鈴。
雪乃越過那道光,走向所有人的視線;真晝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抬手示意舞臺人員準備。
帷幕縫隙裏落下一道很窄的光。
現實中的帷幕仍然關閉。
真晝看向負責幕布的學生。對方站在機械杆旁,困惑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的接收器沒有聲音。
她切換到備用頻道。
「主幕,報告狀態。」
短暫的白噪聲後,負責主幕的女生終於作出回應。
「收到。御影同學,聽得見嗎?」
聲音、語氣和她平時沒有區別。
真晝看了一眼即將歸零的倒計時,按下通話鍵。
「聽得見。」
她說。
「主幕準備。」
回答結束的一刻,白噪聲消失了。
耳機裏那個女生輕輕笑了一聲。
笑聲越來越小,也越來越年幼。最後只剩下一個孩子,像是站在某間空曠房間的盡頭,對她說:
「這一次,我會做得更好。」
真晝的手指僵在通話鍵上。
耳機本應隔絕聲音,零卻隔着幾步也聽得一清二楚。
高槻猛地轉身,向她衝過去。
倒計時歸零。
現實中的帷幕緩緩打開。
鏡子裏的所有人,同時轉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