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受邀者
《鏡本無心》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9700 字
學院祭第一天,最早抵達櫻淵學園的客人沒有經過正門。
清晨六點四十分,三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轎車沿山路駛入學院,從禮拜堂後方的側門穿過圍牆。
學生們仍在晨禱。
鐘聲覆蓋了引擎熄滅的聲音。車門依次打開,身穿深色正裝的人沿石階進入理事會館,沒有在結露的庭院裏停留。
中央那輛車下來的是一名頭髮灰白的男人。
他的西裝剪裁普通,胸前沒有軍銜,只在領口彆着「東部復興基金會」的銀色徽章。
基金會是櫻淵學園近年來最大的資助方之一。
它修繕宿舍,捐贈醫療設備,也爲許多無法適應普通學校生活的學生提供獎學金。只不過,學院的公開資料裏,從未提到基金會的大部分資金來自戰後國防重建委員會。
最後一輛車停穩後,幾名年長男女緩慢下車。
他們的衣着更加傳統,胸針與袖釦上刻着不同家紋。那些姓氏大多已退出公衆視野,卻依然通過研究機構、基金會與教會財產掌握着不容忽視的影響力。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沒有佩戴家紋。
負責迎接的修女卻向他行了最鄭重的禮。
「霧島先生。」
男人輕輕頷首。
他的眼睛是很深的灰色。
◇
理事會館位於學院地勢最高處。
會客室面朝中央禮拜堂。透過落地窗,可以看見學生們陸續結束晨禱,抱着綵帶、紙花和道具奔向各自負責的區域。
窗內沒有任何節日裝飾。
長桌上只擺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來自學生指導室。
「其餘人呢?」
有人喊左邊。
「離開學院的日常秩序以後,他們不會表現出你們想要的東西。」
「所以我們之間最大的分歧,從來不是鏡界是否危險。」
第三份沒有部門名稱,封面只印着櫻花、十字架與鏡面組成的校徽。
「我們不能確認。」霧島家的代表說道,「也可能是狀態復現。鏡界沒有真正把物質帶到這裏,只是讓部分現實重複了被記錄的瞬間。」
學院理事長久我山宗正坐在主位。他已年近七十,身穿黑色教士服,右手邊放着一串顏色暗沉的十字架手鍊。
理事長翻到下一頁。
他說。
「我們資助的並不只是麪包、綵帶和宿舍暖氣。」
「你們想把力量帶出櫻淵。我們想帶走能夠解釋人類的知識。」
設施管理處的報告被推到長桌中央。
軍方代表沒有介入二人的爭論。
「上鎖的倉庫、舊校舍迴廊,以及昨夜的舊禮拜堂側門。」
兩人之間的空氣沉了下來。
「同樣,沒有學院的儀式與管理,你們得到的只會是一處無法接近的污染區。」
軍方代表打開另一份文件。
橫幅被成功取下時,庭院裏響起一陣掌聲。
軍方代表看向他。
「至少,我們需要的是他的觀察,不是他的服從。」
霧島家的代表合上報告。
「空間殘留?」
「有區別嗎?」
一條尚未掛穩的橫幅被風捲到樹枝上。幾名學生圍在下面出主意,最後讓身材最輕的人踩着同伴肩膀爬上去。
「只是聲音?」
第二份來自設施管理處。
軍方代表問:
「你們至今仍然相信,只要機器學會理解人的感情,現實世界就能夠被修復。」
他說到這裏,目光越過桌面,落在右側。
「原始七號板尚未找到。」理事長說道,「倉庫記錄顯示它沒有被運出,廢棄物處理處也沒有接收。」
◇
「等造成傷亡以後再停止,基金會的資金就只能用來支付賠償了。」
「至少比向它祈禱安全。」
「把不知道的東西改成術語,並不等於已經理解。」
「不需要。」
軍方代表看向窗外。
「一艘已經沉入海底的船,也值得研究怎樣重新浮起嗎?」
沒有人寒暄。
「門後的聲音模仿了他。」
「二十一時十二分,舊禮拜堂側門後再次出現聲音。現場只有高槻修司與一名學生。」
理事長微微抬眼。
「三名學生失蹤。兩人被找回。」
「只聽見歌聲,或者認爲那是迴音。」
他說。
「採集樣本離開地面以後會正常乾燥。一旦重新接觸木材或者石磚,又會恢復溼潤。」
理事長看向窗外。
「結果?」
霧島家的代表終於開口:
「再也沒有回來。」
軍方代表坐在左側。
「具體表現?」
「我們可以重新創造出條件。」
「這就是我們反對軍方接管的原因。」
「二十八年前有過一次。」
「霧島先生。」
「那是因爲你們拒絕交出核心儀式。」
「所以我們纔要求加強控制。」
窗外忽然響起歡呼。
「然後重新啓動那個失敗的AGI計劃?」
會客室裏安靜了一瞬。
「學院祭是否應該中止?」
「而是你們仍然把這裏當作可以帶走某種東西的礦井。」
軍方代表看了一會兒,重新轉向桌面。
「第三名呢?」
「昨晚的異常沒有造成實際傷亡。」
「整個世界只有這裏發生這種異常,所以我們才同意資助扶持櫻淵。沒有國家提供的保密、物資和事故處理,你們連圍牆都保不住。」
理事長回答得很快。
軍方代表打開公文夾。
「模仿一個正在現場的活人。過去發生過嗎?」
「第三次戰爭開始以前,你們也是這樣說的。」
庭院裏的學生正在重新掛起橫幅。陽光穿過紙花,在他們臉上留下晃動的色彩。
理事長翻開第一份報告。
照片裏是一塊從中間裂開的裝飾板。綠色藤蔓被水暈開,在木紋上留下數道人影般的污跡。
「它沒有失敗。它只停在最後一步。」
「至少值得嘗試。直覺,頓悟,感性……AGI離真正超越人類只差臨門一腳,它將會成爲人類的救世主,萬能的許願機。」
「還有木板。」
「儀式不是武器的扳機。」
「四十七名學生在場。能夠確認聽見異常聲音的有九人,其中一名學生聲稱,門後的聲音呼喚了她的名字。」
「昨夜的第二次呢?」
「任何能夠影響人的東西,最終都會成爲武器。」
軍方代表皺了皺眉。
「因爲這是一種現象,不是神蹟。」
「暫停集體活動,封閉舊禮拜堂,把已經出現反應的學生轉移到地下觀察區。所有後續實驗由三方共同批准。」
「你們仍然堅持使用『記錄』這個詞。」
一名舊家族成員翻開成分報告。
軍方代表臉色冷了下來。
「有。」
「霧島零。」
有人喊右邊。
「只要船上還有人。」
「二十多年了,你們連一個聲稱的超人類都沒有製造出來。」
霧島家的代表沒有觸碰面前的文件。
「昨日下午十七時四十三分,禮拜堂發生第一次集體聽覺異常。」
「資助方沒有權力決定學院儀式是否舉行。」
霧島家的代表抬起眼睛。
「目前只能確認聲音。」
霧島家與數名關聯舊家族成員坐在右側。
「霧島家沒有資格談反對。你們也把自己家族的孩子送進學院,而且不是爲了讓他接受教育。」
理事長沒有接過文件。
「但在三個地方出現了它的顏料。」
軍方代表問:
「理事會又把它當作什麼?」
「另一片尚未被舊人類毀掉的土地。」
房間裏沒有人立刻說話。
軍方代表緩慢合上文件。
「日本不會爲你們放棄現實世界的計劃提供資金。」
「你們提供資金,是因爲世界上沒有第二個櫻淵。」
「也因爲我們不能允許它完全掌握在一羣準備逃離現實的人手中。」
霧島家的代表冷冷說道:
「那裏是否能夠容納人類,尚無任何證據。你們只是把會模仿願望的東西稱作烏托邦。」
理事長露出一個近乎悲憫的笑容。
「而你們試圖測量『靈魂『的參數。」
禮拜堂的鐘聲再次響起。
距離學院祭開幕只剩一小時。
理事長將第三份文件收回。
「學院祭按照原計劃舉行。科學派可以繼續佈置觀測設備,軍方觀察員也可以進入公開區域。但任何人不得擅自帶走學生,也不得中斷閉幕儀式。」
軍方代表問:
「如果連接繼續擴大呢?」
「學院會處理。」
「如果學院處理不了?」
所有平日規定得十分清楚的事情,在今天都可以稍稍偏離原來的位置。
樂器組在噴泉旁演奏並不熟練的曲子。園藝組把溫室改造成臨時茶室。幾個膽子較大的學生把舊校舍傳聞改編成體驗活動,入口處掛着「絕對安全」的牌子,反而使排隊的人更多。
◇
負責點心攤位的女生認出了零。
「那麼至少可以證明,我們等待的並不是一扇已經死去的門。」
白色識別花屬於畢業生。
「第一盤是工作人員的,不能拒絕。」
「我們幫一下忙。」
歡呼聲幾乎蓋住了鐘聲。
「我們等會兒再回佈景組。」
執行委員會還在進行最後確認。
健伸手替零取了下來,把紙花拿到眼前看了看,
零看着舞臺。
「怎麼可能。」
零拿下紙花。
「你不是在確認有沒有毒嗎?」
她沒有看佈景組,也沒有看零。
「只有一盆。」
他們連續準備多日的庭院背景已經完成安裝。七號裝飾板位於中央,與其他木板嚴密拼合。藤蔓從邊緣向上生長,最後匯入那片由兩種筆觸共同完成的葉子。
她卻抬頭檢查高處的紙花,發現其中一串稍微偏離了位置。
看不出任何問題。
真晝重新確認。
金色則屬於理事、資助方和特別來賓。
理事長望着窗外那些忙碌的學生。
四周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學生會長首先致辭。
雪乃沒有唱錯任何一個音。
「霧島同學,奶油有一部分是你打的吧?」
最後還是搬來梯子,把紙花向左移動了一小段。
雪乃抬起頭。
其他學生興奮地互相祝賀。有人握住雪乃的手,也有人圍過來詢問稍後的活動安排。
「我是在確認有沒有毒。」
開幕禮繼續進行。
從中央庭院走到溫室,幾乎每隔一段路便有人叫他的名字。有人把試喫點心塞給他,有人請他幫忙搬椅子,還有人強行拉他參加投環遊戲。
雪乃站在最前方。
學生與來賓逐漸坐滿石階前的座位。沒有位置的人便站在樹下和迴廊邊緣,手裏還端着來不及喫完的點心。
他把紙花重新放在零肩頭,就轉身去搶烘焙組剛送來的第一盤點心了。
「開幕禮要開始了。」
「我們過去看看。」
「做得還挺像。」
健說完,指向中央禮拜堂。
健很快融入人羣。
那些佩戴金色花飾的人很少在攤位前停留。他們大多由學生會成員陪同,按照預定路線參觀禮拜堂、教學樓和學生作品展。
「你已經替我喫了。」
陽光、花瓣與歌聲共同落下。
所有人都在望着舞臺。
◇
上午八點整,學院祭開幕。
食堂開放了平時不會供應的甜點。
鐘樓連續敲響十二次。
今天的她比昨夜更接近人們想象中的聖女。銀白色長髮被晨光染出淺金色邊緣,正式禮服的領口彆着一枚小小的銀十字。
「你真的不喫?」
禮拜堂前搭起了臨時舞臺。
兩人的視線越過人羣短暫相遇。
那是一名面容溫和的高年級男生,制服沒有一處褶皺。他很少低頭看稿件,聲音穩定得像已經練習過無數次。
「安全。」
零咬了一口。
一名學生會成員從旁邊遞來新的文件。雪乃低頭接過,很快再次被圍在中央。
真晝從帷幕後短暫出現,將時間表交給燈光組。她沒有佩戴任何節日裝飾,胸前仍然只有那枚銀色委員會徽章。
健問。
她拿起一塊奶油蛋糕,塞到零手裏。
健把剩下半塊放進口中。
他的視線經過佈景組時,在零身上停留了一瞬。
開幕禮開始。
負責裝飾的學生順着她指向的方向看了很久,似乎認爲那點差異根本無法發現。
「霧島。」
健含着點心叫他。
四周比昨天更加熱鬧。
他每一次都會回頭叫零。
一片淺黃色紙花落在他的頭髮上。
「怎麼樣?」
隨後自然地移開。
宿舍管理委員會甚至允許學生在太陽落山以前摘掉外套,只穿襯衫參加活動。
蛋糕上的糖制櫻花很薄,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昨夜中斷的旋律重新迴盪在禮拜堂前。
「別動。」。
「你要留着?」
沒有停電,沒有來自舊側門的回應,也沒有誰的名字混進歌聲。
「毒也可以是甜的。」
典禮結束後,學院祭真正熱鬧起來。
很短。
佈景組站在舞臺右側。
「這才叫點心。」
第一句聖歌由她領唱,隨後被身後的合唱接住。
雪乃耐心回答每一個人。
學院祭雖然不向普通公衆開放,受到邀請的畢業生、教會成員、資助者和少量學生家屬仍然使校園裏多出許多陌生面孔。
「那也是幫忙了。」
◇
她始終站在人羣中央。
琴聲響起。
藍色屬於教會成員。
零站在佈景組攤位旁。
很快便退回帷幕後方。
零卻覺得,她所在的地方與周圍隔着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他們看學生的時間,往往比看作品更久。
最後一聲尚未完全散去,中央庭院四周的綵帶便同時被放開。紙製花瓣從高處落下,被風捲到四面八方——噴泉、攤位和學生們抬起的手。
合唱結束時,掌聲持續了很久。
致辭結束,合唱組登臺。
「太甜了。」
「我們」出現了很多次。多到後來,零不再每一次都注意。
投環遊戲中,健連續六次沒有套中任何東西。他堅持認爲圓環的大小被人動了手腳。
零接過最後一個,隨手扔出去。
圓環落在最遠處的一隻灰色兔子布偶上。
周圍安靜了一瞬。
負責攤位的女生不太情願地把布偶遞給零。
兔子的眼睛一大一小,兩隻耳朵也不對稱。
健看着它,沒頭沒腦地說道,
「很適合你,它。」
「哪裏適合?」
「都很奇怪。」
零有些不高興,把兔子扔給他。
健連忙接住,
「你不要?」
「是你付的錢。」
「可是你套中的。」
「那就送給你。」
健抱着兔子,沉默片刻。
「霧島。」
「嗯?」
聖職教育委員會。
「還不知道。」
修復後的庭院背景被臨時移到室外,供來賓參觀。七號裝飾板位於正中央,旁邊還擺着一面禮拜劇使用的等身裝飾鏡。
女生半按快門完成對焦。
零沒有回答。
零的手指輕輕收緊。
健夾着兔子,又被下一處攤位的人叫走。
◇
「霧島家代表。」
相機鏡頭深處反射出一個很小的光點。
「大家?」
在外面的世界,人們反而更相信數字備份。
「那爲什麼資助這裏?」
他說完,沿石階向理事會館走去。
「什麼事情?」
「佈景組準備合影了。請大家站近一點。」
「我也要去?」
「你不是佈景組的嗎?」
「外面的人想進來,這裏的學生卻總想出去。人似乎永遠只會嚮往自己沒有見過的地方。」
零問,
「電子版也會保存。但是學院規定,每一屆學院祭都必須製作紙質紀念冊。」
男人從經過的學生手中拿了一份學院祭指南。
「你的父親今天也來了。」
女生想了想,又補充道:
零想了想。
站姿卻比學院裏的任何教師都更加筆直。
「如果以後給喜歡的女生送東西,絕對不能用這種語氣。」
戰後教會聯合會。
健抱着那隻灰色兔子擠到他旁邊,又把他向中間推了一些。
只有家族。
「因爲全世界只有這座山裏,會發生無法在別處重現的事情。」
健抱着那隻灰色兔子。
「不過,你很快會發現,這裏每個人都希望從你身上得到不同的東西。」
「看來他仍然不擅長解釋。」
零仍然站在名冊前。
「佈景組。學院祭結束以後要放進紀念冊。」
攝影的女生看着後屏。
笑聲、音樂和叫賣混在一起,每一道聲音似乎都能夠找到回應,每一個被叫出的名字也總有人回頭。
男人沒有穿軍裝。
沒有名字。
「他沒有告訴你?」
他的視線沒有真正落在零的眼睛上,而是始終停在鼻樑附近。角度十分自然,如果不是零對目光格外敏感,幾乎無法發現。
以及一列以個人名義到訪的舊家族成員。
零原本站在最右側。
遠處有人叫男人的名字。
零向人羣靠近半步。肩膀與旁邊的學生碰在一起,沒有人避開。
男人走上石階。
旁邊整齊疊放着數盒尚未拆封的專用相紙和色帶。
「不太一樣。」
零落後了幾步。
一名頭髮灰白的男人站在石階下。他胸前佩戴金色識別花,領口彆着東部復興基金會的徽章。
鏡框由深色木料製成,頂端刻着櫻花與十字架。
「拍完以後還要打印出來?」
「聽過名字。」
學生們在七號板前排成兩列。
那是外面的產品。
健像是聽見了無法理解的問題。
「喜歡這裏?」
紙張會燃燒,會受潮,也會隨着時間褪色。至少從保存的角度來看,很難說它比電子文件更加可靠。
陌生聲音從旁邊傳來。
兩名始終等在遠處的隨行人員跟了上去。
「三、二——」
「您是學院畢業生?」
「這裏和東京相比怎麼樣?」
「你跑到這裏做什麼?」
零回頭看了一眼名冊。
有人從身後碰了碰他的肩膀。
零回答。
◇
「您認識我?」
記錄組的女生已經舉起相機。
「可以了。」
上午十一點,零在教學樓門前看見了來賓名冊。
男人笑了一下。
不過,這只是一條學院傳統。櫻淵有許多同樣無法解釋的傳統。
「再靠近一點。」
「不是。」
東京的電器商店裏仍然能夠看見同系列機型,只是如今已經很少有人專門購買相機,大多數人也幾乎不會再把照片打印出來。
東部復興基金會。
零的視線停在其中一行。
記錄組的桌上卻放着一臺小型照片打印機。
他轉身以前,看了一眼名冊上的「霧島家代表」。
雖然只是細微的變化,零的聲音中出現了動搖。
他抓住零的手腕,把他拉下石階。
「沒有。」
「如果我知道,今天就不必來了。」
她手裏拿着一臺數碼無反相機。機身已經有些舊,握柄邊緣也留下了長期使用造成的磨損,但零認得上面的商標。
「聽說是很久以前留下來的傳統。修女說,重要的回憶不能只留在隨時可能損壞的機器裏。」
「你就是霧島零?」
男人看向庭院。
「最邊上的人會被裁掉。」
負責拍攝的是學院祭記錄組的女生。
零轉過頭。
只是沒有人叫他的名字時,他依舊不知道應該站在哪裏。
「大家要拍照了。」
零看向那些相紙。
「是。」
周圍沒有人排斥他。
「爲什麼不保存電子版?」
合影地點選在禮拜堂側面的佈景展示區。
零看着他,對方依然避開他的眼睛。
健突然把灰色兔子舉到零臉旁。
快門在衆人的笑聲中響起。
「佐藤!」
「誰讓你把那個東西拿出來的?」
「這是佈景組今天贏得的榮譽。」
「明明是霧島同學套中的。」
攝影的女生低頭查看照片。
數碼相機後屏亮起。
所有人都在畫面裏。
健舉着那隻眼睛一大一小的兔子,零站在他旁邊,臉上還殘留着來不及收起的無奈。前排有人恰好閉上了一隻眼睛,卻不影響整張照片。
庭院佈景也完整地留在衆人身後,裝飾鏡中只映出人羣邊緣和一小片天空——一切正常。
「感覺差不多OK。」
攝影的女生說道。
前排立刻有人抗議:
「再多拍幾次吧。」
「每組只有一張相紙。」
「電子版可以多存幾張,不礙事啊。」
女生把相機遞給他們確認,她顯然只是怕麻煩。
「至少所有人都拍進去了,就這樣吧」
健湊到後屏前。
「它不可能把一個人刪掉,再把後面的背景補完整。」
旁邊有人問。
他沒有看向相機。
照片裏,隊伍中的零消失,鏡中本不存在的零卻出現。
「是你突然把兔子舉過來。」
他先確認人羣中空缺的位置,又看向鏡中的零。
女生又查看打印機的預覽畫面。
他今天負責學院祭巡場,胸前彆着一朵稍顯歪斜的白色識別花。
健下意識伸手。
所有人的動作都與數碼原圖完全相同。
零站在旁邊,也看見了屏幕上的自己。
只有零不見了。
「還沒有打印完。它要來回走幾次。」
手指停在照片邊緣。
相紙重新縮回機器。
「高槻老師,相機裏的照片是正常的,但是打印以後——」
是零。
「不是已經出來了嗎?」
「存儲卡一直在你手裏?」
數字文件是正常的。
前排那名學生仍然閉着一隻眼睛。
人物的膚色和紙花逐漸出現,但整張照片仍然帶着不自然的紅色。
健問,
健湊過去。
第一層顏色被熱轉印到紙面上。
零從她手中接過照片。
她先看了看手裏的照片,又轉頭看向相機後屏。
周圍的學生不再說話。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她重新打開相機裏的原始照片。
並不是模糊,也不是被誰遮擋。相鄰兩名學生之間留着一段狹窄的空隙,後方的藤蔓圖案完整地顯露出來。
「霧島的表情好奇怪。」
攝影的女生立刻拍開他的手。
照片終於呈現出接近數碼原圖的完整色彩。
淺灰色眼睛。
「把照片給我!」
「色帶故障只會造成偏色、缺色或者條紋。」
被送進打印機的文件也是正常的。
女生的聲音逐漸變輕。
紙張還殘留着打印時的溫度。
彷彿拍攝時,從來沒有人站在那裏。
「把原文件再打開一次。」
高槻接過照片。
「打印前有人動過相機或者打印機嗎?」
零說道。
紙質照片中,佈景組成員依舊站成兩排。
學院祭的音樂仍然從中央庭院傳來。有人在遠處爲遊戲獲勝而歡呼,食堂方向也響起了新一輪點心出爐的鈴聲。
「原始文件複製過嗎?」
高槻老師從人羣外走來。
縮略圖中的零也沒有消失。
她重新調出原圖,將畫面放大。
「怎麼了?」
女生在相機和實體照片之間來回看了幾次,臉色逐漸發白。
他抬起一隻手,食指豎在脣前。那不可能是零拍照時做過的動作。
「就這張吧。」
第三次進出以後,青色補全了陰影與天空。
「沒有。」
「這是同一個文件。」
她低聲說道。
「會不會是色帶的問題?」
因此,當攝影的女生拿起照片時,最開始沒有想到相機或打印機故障以外的解釋。
照片裏的七號板也發生了變化。
零也走近了一些。
「相機裏的照片。」
隨後,相紙第二次進入機身。
他看見了那面裝飾鏡。
攝影的女生皺起眉。
「打印機只接收過這一張。」
女生沒有回答。
實體照片裏,卻多了一個人。
鏡中的少年站在比現實更深的位置,彷彿鏡框後方不是一層反光玻璃,而是一條向黑暗延伸的迴廊。
在數碼原圖裏,鏡中只有人羣邊緣與天空。
它不是顯影,沒有任何影像從空白中自然生長出來,每一處顏色都來自相機存儲卡里的數字文件,由打印機按照固定順序轉移到紙面。
「等等。」
攝影的女生立刻說道:
攝影的女生取出相機裏的存儲卡,插進照片打印機側面的卡槽。
機器內部響起短暫的運轉聲。
高槻把存儲卡從打印機裏取出來,重新裝回相機。
可在實體照片的鏡面裏,七號板已經從中央裂開。深綠色顏料沿着裂縫向下流淌,在鏡中地面留下一道溼潤的痕跡。
她選擇照片和打印數量,按下確認。
第二排原本屬於他的位置空着。
零仍然站在人羣中。
一張表面潔白的專用相紙從紙盒中被送入機身,隨後又從背面伸出一部分。
「不能碰。」
鏡子裏也沒有第二個他。
後屏上,零仍然站在健旁邊。
「我看見了。」
「還沒有。」
只有已經打印出來的實體照片發生了變化。
「不可能。」
「什麼?」
人羣中,恐懼的氛圍在悄然蔓延。
相紙再次伸出時,原本潔白的表面已經出現了一層偏黃的輪廓。人物、木板與鏡框都只有模糊的明暗,像被清晨的舊日陽光覆蓋。
健抱着灰色兔子。
「是。」
攝影的女生沒有反應過來。
洋紅色疊加上去。
打印機屏幕很快顯示出剛纔拍攝的縮略圖。
黑色頭髮。
唯獨這片展示區安靜下來。
最後一次,打印機在表面覆蓋透明保護層。機器發出一聲提示,完成的照片落到紙盒上方。
負責組長終於決定。
她說。
現實中的木板完好無損,數碼原圖中的木板同樣完整。
「打印漏掉了?」
「先關閉打印機。今天不要再使用這臺設備。」
攝影的女生問:
「可是其他組還要拍紀念照。」
「換一臺。」
「這不是普通的打印故障。」
「我知道。」
高槻說得很平靜。
「所以先不要讓其他人碰。」
他收起實體照片,又看向周圍的學生。
「原始文件保留,不要刪除,也不要再打印。剛纔看見的事情暫時不要傳播。學院祭期間出現這種傳聞,只會引起不必要的混亂。」
沒有人反駁。
午間活動開始的鐘聲恰好響起。
圍在周圍的學生陸續被各自的工作叫走。
健走出幾步,又回頭。
「霧島?」
「你先去。」
「那你呢?」
「高槻老師還有事要問。」
健看了看兩人。
「我們在點心攤等你。」
銀色的小字屬於東部復興基金會。
他說完,抱着灰色兔子追上其他人。
「但我會去問。」
那是一名穿着舊式學院制服的少女。
零在視線被遮住以前,看見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學校每年都要求保留實體照片。」
零問。
高槻用拇指按住照片邊緣,沒有觸碰正面的影像。
「但是這張紙不一樣。它被打印出來以後,就成了某個時刻留在現實裏的東西。」
「我不知道。」
唯獨七號板前,還站着一個不屬於這裏的人。
裝飾鏡上的綵帶輕輕晃動。
綠色顏料已經流到鏡框底部,形成一道通往照片邊緣的痕跡。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停頓卻已經足以說明,他同樣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別看。」
「我看見了。」
零向鏡面看去。
「老師。」
高槻把照片翻到背面。
高槻一直等到附近沒有學生,才重新取出實體照片。
高槻抬起頭。
零看向相機。
零想起學院堅持製作的紙質紀念冊。
鏡中的佈景組成員已經全部離開。
「原來的照片裏什麼也沒有。」
只可惜,已經太晚了。
它不會繼續顯影,也不該繼續變化。
可是鏡中七號板的裂縫,比剛打印完成時更寬了。
現實中,周圍也確實只剩下他與高槻。
「也許它需要的不是照片。」
「數碼文件本質只是一串二進制數字,如果不經過編譯轉換,它沒有任何現實中的意義。」
「爲什麼?」
隨後,少女轉過了頭。
「什麼意思?」
相紙背面印着生產編號、材料批次和資助方標誌。
只有一塊從內部緩慢裂開的木板。
零問。
「那爲什麼打印以後會改變?」
高槻抬手擋住了他的視線。
高槻看了很久。
「昨晚門後的東西,和這個有關嗎?」
她背對鏡面,長髮垂至腰間,雙手交疊在身前,像是在等待一場早已結束的開幕禮。
「我……也不知道。」
她面前沒有舞臺。
仍然是那個回答。
透明保護膜下,影像已經固定。
動作很快,零的視野裏只剩下高槻橫在前方的手臂。
風吹過展示區。
高槻看着手裏的實體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