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所有人都看見的夢
《鏡本無心》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6168 字
健抬起了頭。
那一瞬間,他臉上沒有恐懼。更像是在人羣中意外聽見了一個等候已久的聲音,身體先於記憶認出了它。插在制服口袋裏的灰兔子微微一歪,剛剛縫好的耳朵貼住他的手背。
鐘聲的餘韻仍在穹頂下緩慢迴旋。
負責敲鐘的學生站在銅環前,雙手懸在半空。繩索沒有動,鐘聲卻一層層穿過石牆,彷彿整座禮拜堂內部還藏着另一口更大的鐘。
「停止儀式。」
雪乃的聲音從東側過道傳來。她已經向祭壇走去。
「打開正門。所有人留在原位,不要回應任何——」
「願主與你們同在。」
神父的聲音與她最後幾個字撞在一起。
老人仍維持着抬手祝禱的姿勢。他的臉上也有錯愕,彷彿那句話並不是經過判斷以後說出的,只是鐘聲響起,身體便替他完成了數十年來從未改變的動作。
短暫的空白以後,回答從禮拜堂中響起。
「也與你的心靈同在。」
並不整齊。
有人只說了前半句,有人直到身旁開口才跟着回答。然而數百道聲音仍在極短的時間裏彼此追上,最後匯成了一個沒有間隙的尾音。
聲音停止以後,許多人才意識到自己剛纔作出了回答。
有人立刻捂住嘴,有人茫然望向左右,似乎在尋找最先開口的人。沒有人能夠指出是誰帶的頭。那句從小重複過無數次的應答不是由某一個人決定的,而是從每個人身體裏同時醒了過來。
健也說了。
他的嘴脣仍保持着最後一個音節的形狀,視線卻停在頭頂,彷彿正在分辨儀式的回答與那聲“小哭包”究竟哪一道更近。
零沒有開口。
他來到櫻淵的時間太短,那句話還沒有成爲不經思考便會作出的反應。
沒有人來得及回答。
「霧島同學。」
她從那個少年身體裏穿了過去,來到纏着紗布、正試圖把受傷的手藏進袖口的零面前。
雪乃沒有回答。
「這裏是哪裏?」
他沒有受傷,制服袖口整潔,右手也沒有紗布。那張與零完全相同的臉上帶着一種現實中的少年從未顯露過的依賴。
另一個零從她身後的光裏走出來。
雪乃握住他的手腕,將纏着紗布的掌心輕輕壓回仍然存在的座椅扶手。她避開了傷口,零的手指彎曲時,掌紋間的切口還是重新傳來一陣刺痛。
「我哥不在這裏。」
「再說一次。」
她張開雙手,抱住一個穿淺色大衣的年輕女人。零看見她的手臂停在空中,臉卻貼在某個人肩上,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
那個“健”比現實中的身影淺一些,像被過於明亮的陽光洗去了顏色。他正望着石路盡頭,那裏有一個穿舊式學院制服的少年背對人羣。
沒有人點火,火焰卻從漆黑的燭芯中安靜升起。顏色並非金黃,而是接近清晨天空的蒼白。它們沒有照亮學生的臉,光卻沿木架向下流淌,越過座椅與石磚之間的縫隙。
十月的天空從頭頂展開,藍得沒有一絲陰影。深紅色防火幕向兩側退去,幕後的舞臺也不復存在。那裏是一條鋪滿紙櫻花的石路,從中央庭院一直通往鐘樓下方。
一羣低年級學生從套圈攤位前跑過。最前面的孩子撞落了桌角的獎品,藍色布偶滾到石路中央。負責攤位的女生沒有彎腰去撿;當人羣經過,桌上的獎品仍然整整齊齊,一個也沒有少。
◇
彩旗下沒有風能吹動她的頭髮。她腳下的影子也沒有隨陽光偏向一側,仍端正地落在鞋尖後方,像禮拜堂高窗投下的那一道昏暗輪廓。
雪乃也沒有回答。她猛地轉向學生席。
蘋果與肉桂的氣味淡了一瞬。
到處都是笑聲。
鐘樓的指針停在十五時整。那正是紀念公演開始的時間。
「所有人報出自己的名字!」
「白峯同學。」
「只要你留下,我就不會再把你推開。」
聲音只存在了一瞬。
健仍坐在他右邊。雙手壓在膝上,嘴脣緊閉,臉上的血色已經褪去。
零看向健。
風。
「小哭包。」
學生會長從祭壇旁走下來。
幻象繼續靠近。
「說出你的名字。」
可在學院祭的拱門下,還站着另一個“健”。
穹頂消失了。
雪乃穿過人羣走來。
「不要再說話!」
拱門上的每一朵紙花都保持着剛摺好時的形狀;烘焙攤位前擺滿尚在冒熱氣的點心;風琴演奏着零曾經聽過的節慶曲目,沒有錯音,也沒有停頓。修復過的七號板立在庭院中央,木材上找不到裂縫,綠色藤葉在陽光下鮮明得近乎真實。
袖口隨意捲到手肘,肩線已經被反覆洗滌得有些發白。周圍的人從他身邊經過,沒有碰到他,也沒有任何人回頭。
它穿過本應緊閉的禮拜堂,帶來紙張、青草與剛剛烤熱的蘋果氣味。覆蓋裝飾玻璃的灰布向上鼓起,越升越高,最終變成懸掛在樹枝間的彩旗。
雪乃點頭。
健的肩膀震了一下。
她把仍然能夠確認的事情一件件放回原處。
一名教師試圖將他們攔回座位。零看見他穿過蘋果派攤位,腰側撞翻的卻是現實中的木架。裝點精美的玻璃櫃沒有晃動,禮拜堂裏蓋着黑布的金屬燭臺卻倒在石地,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零仍能感覺到身下座椅堅硬的邊緣,眼前卻已經沒有禮拜堂的長椅。他的鞋底踩着溫暖的庭院石磚,鼻端的消毒水氣味被肉桂和焦糖完全蓋住。
學院祭回來了。而且比昨日更加完整。
下一輪風琴響起,它便被掌聲吞沒了。
他回過頭。
高槻抽出應急鑰匙重新插入鎖孔。鎖舌確實在動,門後卻已經沒有門外的世界。
◇
少年又叫了一次。
風琴演奏到第十二小節,庭院裏便響起掌聲。
健的喉結動了動。沒有出聲。
他沒有再提數百年的傳統。
教師們立刻走向各自負責的過道。可隊伍尚未形成,坐在正中的學生已經同時向左偏過頭,像是有人從禮拜堂外叫住了他們。幾十張臉上浮現出的不是驚慌,而是一模一樣的遲疑與期待。
零說。
剛纔跑向拱門的女生正被某個看不見的人牽着,向禮拜堂西側移動。她在幻覺裏走在鋪滿花瓣的石路上,現實中的膝蓋卻撞上長椅,身體向前傾倒。
他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這一次完整而清楚。
沒有人覺得奇怪。
「佐藤……健。」
只有健停住了。
「我需要你。」
更遠處的學生已經離開座位。他們在攤位與樹木之間緩慢行走,有人笑,有人哭,也有人只是怔怔伸出手,等待另一個人握住。
「佐藤同學。」
「姐姐。」
「東側第一排。佐藤同學在你的右邊,我站在過道上。」
零把目光從拱門下收回來。
他盯着拱門下的少年。
雪乃站在離他一步的位置。
「請看着我。」
一名坐在前排的女生站起來,向拱門跑去。
他們立足於同一個庭院,看見的來賓卻並不相同。
少年比現在的健還高出半個頭。
她手裏的名冊還在。紙頁被不存在的陽光照得發亮,上面的字卻沒有變成節目單或禱告詞。她用一隻手撥開迎面跑來的學生,動作沒有遲疑,彷彿眼前仍是禮拜堂狹窄的過道。
「十月,學院祭第二天。」
雪乃沒有回頭。
「儀式終止。按東、西兩側順序撤離。」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同時,木架上所有白燭同時燃燒起來。
「說出名字。」
他的右手卻碰到了冰冷的木頭。
「霧島零。」
零看見賣點心的女生正把蘋果派遞給來賓。派皮冒着熱氣,糖漿沿切口流到她的手套上。
雪乃向前一步,擋住他的視線。
「佐藤健。」
「我知道。」
附近忽然傳來桌椅翻倒的聲音。
雪乃的目光在那隻完好無損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
健笑了一下,嘴角沒有真正抬起來。
門鎖發出清楚的退簧聲,兩扇厚重的木門卻紋絲不動。他握住門環向後拉,門縫裏沒有透進一線光,只有與牆壁相同的灰白石色。
「請回答我。你的名字是什麼?」
白光漫過了最後一排座椅。
他向雪乃伸出手。
掌聲結束,曲子重新回到第一小節。學生再次從套圈攤位前跑過,那隻藍色布偶又一次落到相同的位置。
金色身影在她背後停住,臉上的溫柔沒有改變。
另一側,一名男生低聲向空座位道歉。那裏沒有任何人,他卻不斷點頭,像是終於得到了等待多年的回答。
「大禮拜堂。」
高槻已經衝到正門前。
雪乃伸手攔住她。
「今天是什麼時候?」
「不要看他。」
「姐姐來接我了。」
「那不是你的名字。」
女生掙扎起來。
「她說不會再丟下我!」
「那麼更不要把她交給一個冒用她聲音的東西。」
雪乃叫出女生的全名。
一遍。
第二遍。
女生終於哭着作出回答。
雪乃在名冊上找到她的名字,用筆重重畫下一道橫線。筆尖第一次沒有沿着印刷好的表格移動,墨跡劃破了紙面。
那個沒有受傷的零仍站在她身後。
他一遍遍叫着“白峯同學”,語氣溫和,沒有命令,也沒有威脅。雪乃握筆的手指已經失去血色,卻始終沒有轉身。
她繼續叫下一個人的名字。
高槻的聲音從看不見的門邊傳來,命令教師守住各條過道,不準任何學生獨自離開座位。聲音被風琴與笑聲切得斷斷續續,卻仍證明禮拜堂沒有完全消失。
西側第二排,真晝緊握座椅邊緣,低聲重複着自己的名字。她沒有看零,也沒有看任何出現在她面前的人。
雪乃重新回到零與健面前。
「不要說出它想聽見的回答。」
她看向健。
「即使那道聲音屬於你最信任的人。」
◇
拱門下的少年已經不見了。
第二步也很快。
健望着他的背影,臉上最後一點強撐出來的笑消失了。
他只是轉過身,沿着通往舊校舍的石路向前走去。
「佐藤。」
「霧島?」
舊制服上帶着陽光曬過的棉布氣味。右手食指的第二個指節有一道很淺的舊傷,替健壓平衣領時,那道傷恰好擦過他的後頸。
他用的是受傷的右手。在這種情況下,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可健的影子已經穿過拱門。末端細得像一根即將斷開的黑線,越過空無一人的庭院,通向舊校舍側面那條本不存在的迴廊。
健像是因此鬆了一口氣。
第一步很快。
健向前邁了一步。現實中的身體仍坐在長椅上,膝蓋卻微微抬起;陽光下的另一個健已經離開座位,踩上了那條石路。
迴廊入口原本應該是禮拜堂舞臺右側。在現實裏,那裏隔着防火幕、佈景和厚重石牆;在這場過於明亮的學院祭中,所有遮擋都消失了。門框上方沒有編號,裏面的壁燈卻與昨日維護迴廊裏的燈一模一樣,一盞接一盞向深處亮起。
「還是不會照顧自己。」
健仍盯着空下來的拱門。
健緩慢呼出一口氣。
健口袋裏的兔耳擦過他的指節。
沒有人回答。
迴廊深處,穿舊制服的少年仍在遠去。
少年始終背對着他。零能夠看見袖口、肩線和走路的姿勢,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記住那張臉。每當視線試圖越過他的側頰,那裏便只剩下一塊被陽光照得發白的空缺。
學院祭的風琴還在演奏,健耳中聽見的卻不再是音樂。
健看向零。
「線結也留在外面。」
少年沒有爭辯,也沒有向他伸手。
庭院裏所有人的影子忽然變得清晰。
零的右眼傳來一陣刺痛。
健一把按住兔子。他的指尖開始發抖。
他終於回頭。
「白峯同學。」
有些影子只離開身體一兩步,被真實姓名叫住以後便停在原地;有些延伸到攤位後方,仍與禮拜堂的座椅保持着模糊的連接。
健沒有轉頭。
離得很近。
他說。
他把手伸進口袋,確認灰兔子仍在那裏。歪斜的耳朵被他握在掌心,粗糙針腳壓進指腹。
少年已經收回手。
少年的神情沒有變化。
少年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後。
「一個穿舊制服的人。」
每亮起一盞,健留在座位下的影子便淡去一分。
「我以前以爲,自己已經記不清他說話的聲音了。」
雪乃的影子沒有分開。無論彩旗、燭火還是高窗的光從哪個方向落下,它都緊緊貼在她腳下。
健卻像在等待反駁。
健猛地轉身。
「我說,閉嘴!」
「那就不是他。」
零搖頭。
那裏有孩童急促的喘息,有鞋底踩過雨後迴廊的輕響,還有一個少年故意抱怨“怎麼這麼慢”,腳步卻一次比一次更小。那些聲音沒有組成完整的回憶,只從明亮庭院的縫隙裏漏出來,落到他已經握得發白的指節上。
聲音沒有迴音,也沒有故意放得溫柔。像一封跨越很遠地方寄回來的普通家書,裏面寫的仍是天氣、喫飯和一些永遠說不完的瑣事。
與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紗布立刻被掌心重新滲出的血浸溼。疼痛從手指傳到手臂,禮拜堂冰冷的空氣與學院祭溫暖的風同時灌進肺裏。
「臉呢?」
「回答我。你現在和誰在一起?」
「不要鬆手!」
那一瞬間,零看見了兩個方向。
「霧島零。」
「你不是他。」
雪乃的手指收得更緊。
不是停下等候,也沒有回頭催促。只是把原本很大的步幅縮短少許,讓跟在後面的人只要再跑幾步,就一定能夠追上。
三個人在現實中連成了一條很短的線。雪乃站在過道,零俯身抓住健,健仍坐在第一排。可在鋪滿紙花的庭院裏,他們之間隔着越來越遠的距離。
「閉嘴。」
那個沒有受傷的零出現在雪乃身後。
聲音越來越低。
她握住零的手腕上方。
這句話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
「鬆手吧。跟我走就好。」
少年越過拱門。
「他以前走路就是這樣。」
「他離開櫻淵的時候,比我們現在大不了多少。」
「耳朵縫反了。」
走到紙花拱門下時,他慢了下來。
零叫道。
他的嘴脣動了一下。零沒有聽見聲音。
「佐藤同學,看着這邊。」
「霧島,你剛纔也看見了嗎?」
「看吧。」
「小哭包。」
健的手還在。真實、溫熱,因爲用力握着兔子而繃緊。石路上的另一個健也停了下來。
零的手指本能地鬆了一下。
零重新握緊。
「不要忘記。」
「霧島同學,回答你的名字。」
零不知道那條路會去哪裏。他只知道,再讓健走幾步,自己可能就再也看不見他了。
她沒有回頭確認那張臉,只盯着現實中滲出血跡的紗布。
零無法看見那些人完整的過去。他只看得見他們正在離開。
雪乃叫出他的名字。
「沒什麼了不起的。」
他這一次不再微笑。
一隻手從他身後伸過來,替他翻下翹起的制服衣領。動作太自然,健甚至沒有立刻躲開。
它們沒有統一的方向。有人被帶向校門,有人走進禮拜堂後的花園,也有人只是坐到一個早已空了許多年的座位旁邊。雪乃每叫回一個名字,其中一道偏離的陰影便會顫動,重新與現實中的鞋尖相接。
健向後退了一步。
零抓住健的手腕。
少年低頭看見他口袋裏的灰兔子。
禮拜堂裏,雪乃正向他們跑來。
他說,
迴廊盡頭,少年停下腳步。他仍然沒有回頭。
昨天,同一隻手伸向真晝,隨後被她帶着恐懼推開。那句“離我遠一點”沒有變成聲音,只在掌心裂開的地方短暫浮現。
雪乃說完,立即看向健。
第三次,健的手腕在零掌中猛地一顫。
灰兔子被擠在兩人之間,縫歪的耳朵從口袋裏探出來。零加重力氣,掌心的傷口像被重新撕開。
「別回答。」
零說。他的聲音很輕,卻是第一次沒有等雪乃替他作出決定。
健望着他。
那張總像要先笑起來的臉上,露出了零從未見過的神情。像一個在原地等了五年的孩子,已經知道門後不會有人,卻仍在每一次腳步響起時抬頭。
少年又向前走了一步。步子仍然很慢。
健閉上了眼睛。
「哥。」
他的聲音很小,卻在那條迴廊裏清楚地響了起來。
健腳下最後一點影子斷開了。
現實中的身體向零倒下。
零來不及扶住他的肩膀,只抓住了一截滑落的袖口。健的額頭撞在他胸前,重量真實得讓人無法把這一切當成夢。
「佐藤同學!」
雪乃跪下來,手指按向健的頸側。
「還有脈搏。高槻老師!」
高槻循聲擠過失去方向的學生。他沒有去看庭院、彩旗或那些正在呼喚他的面孔,只用肩膀撞開現實中橫在過道上的長椅,跪到健另一側。
「呼吸很淺。讓醫務人員過來!」
「門打不開!」
遠處有人回答。
禮拜堂在零眼前閃現了一瞬。灰布、長椅、蒼白燭火,以及數百個停留在幸福幻象中的人同時回到原處。
零仍抓着健的手腕,那裏還有溫度。他的視線卻越過健緊閉的眼睛,落進了一條比學院更深、更舊的迴廊。
穿舊制服的少年走在前面。這一次,他終於轉過了臉。
「健。」
學生會長試圖熄滅祭壇上的燭火。燭帽壓下去時,現實中的火焰短暫消失,幻想中學院祭上空的陽光卻沒有減弱分毫。
下一刻,所有聲音被拉遠了。
灰兔子從健的口袋裏掉落。它在石地上滾了半圈,歪斜的耳朵朝向那扇始終沒有打開的正門。
紙櫻花消失了。
「那就把急救箱送過來!」
他問:
兩側只剩一扇又一扇緊閉的宿舍門。年幼的健站在迴廊中央,校服明顯大了一號,眼角還留着沒有擦乾的淚。
「交到朋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