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七章 是誰教你的

《鏡本無心》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4909 字

學院祭佈景製作正式開始後的第三天,佐藤健得出了一個結論。

「我果然不適合這種需要精確的工作。」

他說話時,正蹲在教室後方,試圖把一張已經裁成拱窗形狀的紅色卡紙重新捲起來。

自然是不可能成功的。

卡紙的邊緣被剪得有些歪,鉛筆留下的輔助線也沒有擦乾淨。健嘗試了幾次,非但沒有將它恢復原狀,反而在中間留下了一道明顯的摺痕。

零坐在另一側,將調好的顏料塗在木板上。

「放棄吧。」

「怎麼能放棄呢?」

健一臉嚴肅。

「只要它還沒有被真晝醬看見,這件事就沒有發生過。」

「可是它已經被剪開了。」

「我知道。所以我正在努力讓它變回去。」

零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說話。

教室裏瀰漫着木料、顏料與膠水混合的氣味,幾張課桌被拼成臨時的工作臺,上面堆放着畫筆、尺子和裁剪剩下的碎紙。

窗外偶爾傳來搬運器材的聲音。

隔壁班級似乎正在練習學院祭當天的合唱,鋼琴一遍遍重複着同一段伴奏。唱錯的地方會停下來,再從前一句重新開始。

櫻淵學園原本安靜得近乎死寂,到了學院祭前夕,也終於有了一些普通學校的模樣。

雖然這種熱鬧依舊十分克制。

沒有人會在走廊裏追逐,也沒有人敢缺席黃昏禱告。可那些平日裏只會討論禮儀、教義與將來使命的學生,現在會爲了舞臺幕布的顏色爭執,也會偷偷商量學院祭當天怎樣修改制服,才能不被修女發現。

不過,他們終究還是十幾歲的學生。

動作很快,沒有任何遲疑。

零回答。

如果是雪乃,她大概會先確認是否真的會影響後續工作,再和負責的學生一起尋找補救辦法。雪乃雖然要求自己遵守規矩到近乎嚴苛的程度,對別人卻總是以人爲本,並不吹毛求疵,強人所難。

零從前覺得這樣很好。

就在這時,走廊上的交談聲忽然停了下來。

「御影真晝?」

不是逐漸安靜。

「重做。」

「那就這樣用。」

果然。健的肩膀垮了下來。

「不確定。」

零想了一會兒。

「御影同學,其實我們這裏已經檢查過了。」

而是像被什麼從中間切斷了一樣,幾乎同時消失。

超凡脫俗的美貌。

健乾笑了一聲。

外面的學校確實自由。

「不想參加的人可以提前離開。我以前通常直接回家。」

「嗯?」

健嘆了口氣,仍然把卡紙放到了完成品的一側。

「看不出來。」

「外面的學校也會舉辦這種活動?」

「但是——」

她的眼睛是偏淺的褐色。在夕陽下,瞳孔邊緣像泛着一圈細微的金色,明亮得近乎咄咄逼人。

真晝也第一次看向零。

「因爲很重要。」

「原來的顏料用完了。」

零換了一支細一些的畫筆,補上木板邊緣遺漏的地方。

健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理解的表情。

「下一組需要按照這塊板的尺寸拼接。現在看不出來,不代表之後不會出問題。」

「……你這樣讓我更加不安了。」

與健的卡紙相比,零負責的部分沒有明顯錯誤。圖案完整,顏色也基本符合設計圖,只有右下角的一小片陰影稍淺。

沒有人會責怪你。

「讓開。」

健忽然開口。

「霧島。」

想參加的人可以留下,不想參加的人也沒有誰會挽留。人們可以拒絕一項活動,拒絕一段關係,甚至拒絕對任何事情抱有期待。

「這樣也太自由了吧。」

健停下手裏的動作。

「管理員已經離開了。重新領取需要明天申請。」

「嗯。」

「誰檢查的?」

一道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

想到這裏,零看了一眼健手中已經無法恢復原狀的卡紙。

「你說過很多次。」

真晝很快來到零和健面前。

「那你負責過什麼?」

「真的看不出來嗎?」

「沒有負責過。」

他說得很輕,彷彿聲音稍微大一點,就會被走廊盡頭的少女聽見。

真晝指了指那裏。

「爲什麼顏色不一樣?」

「看不出來,就可以不做了嗎?」

「你確定?」

「御影同學,這個掛到舞臺上以後,其實——」

這簡直是無理取鬧。但他不喜歡爭論。更不想爲了這樣的小事,和一個剛剛認識的人解釋自己的想法。既然對方負責學院祭,也有權要求他重新完成。

真晝抬起眼睛。

御影真晝卻完全不同。她似乎並不關心其他人怎麼想,也不認爲結論存在商量的餘地。

每完成一項,她便在表格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勾。

「誰告訴你不會影響?」

「重新剪一張吧。」

「什麼意思?」

夕陽從高窗斜落下來。

「這一點差別不會影響整體。」

「霧島。」

「傾斜了兩釐米。」

健毫不猶豫地把零推了出去。

經過彩繪玻璃以後,原本蒼白的光被染成深紅與暗金,正好落在她的肩頭。她從那些混亂的木板、顏料桶和忙碌的學生中走過,卻像與周圍並不屬於同一個畫面。

沒有人向她介紹正在進行的工作,她也沒有詢問。她只是將文件放在桌上,拿起最上方的檢查表,從教室左側開始查看。

在櫻淵學園,學院祭雖然被稱作祭典,本質上仍然是課程的一部分。每個學生都有明確的職責,未經允許不能缺席。

「掛到舞臺上以後,應該看不出來。」

「寬了一點二釐米。」

零沒有回答。

「參加過。」

健遲疑了一下,將卡紙舉到面前仔細端詳。

真晝說道。

真晝又檢查了零面前的木板。

少女懷裏抱着一疊文件,黑色長髮束在腦後,隨着步伐輕輕晃動。她的制服沒有一處褶皺,袖口與領結都整理得近乎苛刻,胸前佩戴着學院祭執行委員會的銀色徽章。

到了某組剛剛完成的裝飾板前,她停下來,用尺子測量邊緣。

「學院祭當天也可以?」

零看着這一幕,想起了雪乃。

「重做。」

零問:

附近幾個男生下意識站直了身體,甚至有人悄悄整理起領帶,健也立刻把手從卡紙上收了回來。

視線只停留了片刻,她便移向卡紙。

零低頭看着木板,沒有繼續解釋。

她說完結論,便繼續往下檢查。

「是她。」

最近卻偶爾會想起,曾經有一個人會在放學後等他,替他整理課程資料,告訴他第二天應該帶什麼,甚至認真制訂了一份他絕不會堅持執行的訓練計劃。

少女的五官並不像雪乃那樣柔和,她的眉眼更加明亮,視線也更加銳利。即便沒有露出笑容,薄薄的脣角依舊稍稍向上,像是隨時準備對某件不合格的事物作出評價。

負責製作的女生臉色一白。

「你以前參加過學院祭嗎?」

「你居然記住了。」

女生低下頭,默默取來了新的木板。

教室裏的學生也察覺到了異常,紛紛朝門外看去。

「也許。」

當然,也不會有人發現你沒有來。

健努力用身體擋住那張有些歪斜的紅色卡紙。

零看了他一眼。

「可是御影同學,掛起來以後應該看不出來……」

「倉庫裏有。」

「會。」

真晝提高了聲音,但不是責備,只是在陳述事實。

「沒有多餘的了。」

真晝走進教室。

「我明天修改。」

他說。

本以爲事情會就此結束,真晝卻沒有離開。

「不是修改。」

她將木板放回原處。

「重做。」

健忍不住說道:

「御影同學,只是一點色差而已。全部重做也太浪費了。」

「已經完成的標準,不是勉強可以使用。」

真晝看着他們,語氣十分平靜。

「最低要求是超出預期。」

這句話讓零抬起了頭。

「超出預期?」

「如果所有人都只完成規定的部分,學院祭就永遠只會停留在規定的程度。每一組都多做一點,最後呈現出來的東西纔會超過原本的計劃。」

真晝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這並不是她個人的要求,而是一條無需解釋的常識。

零卻感到一種微妙的熟悉感。

超出預期,主動承擔,追求極致。

在外面的世界,這些詞曾頻繁出現在科技企業的企業文化牆上,也出現在員工培訓手冊和每季度的考覈表中。

大型通用人工智能計劃在被認爲是能夠改變世界、成爲挽救人類衰敗唯一的救世主的時候,無數公司要求員工證明自己不可替代。完成任務只是最低標準,真正優秀的人必須創造額外價值。

後來泡沫破裂,公司倒閉,樓宇斷電,那些口號卻還留在褪色的牆面上。

又確認了一遍。

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裏,她低聲說道。

真晝低頭確認了一遍。

「不是學校。」

隨後像是察覺到自己的表情,立刻恢復了平靜。

「霧島。」

不,是非常討厭。

她想起他提出的問題。

說完,她轉身走向下一組。

「你剛纔爲什麼問她是誰教的?」

只要稍微停下來,就會發生某種無法挽回的事情。

真晝的眉頭輕輕皺起。

「外面的學校也這麼要求?」

桌面上的文件依舊按照部門與時間排列,沒有一張紙偏離原本的位置。她將新收到的進度表放進對應的文件夾,又把桌角稍微歪斜的墨水瓶轉正。

「不是。」

「好像是她的口頭禪。」

健顯然不明白。

是誰教你的?

「怎麼了?」

健忽然叫他。

她只是不能允許佈景組拖累整體進度。順便確認那個毫無上進心的轉校生有沒有認真重做,也只是執行委員長應盡的責任。

她小聲說道。

筆尖劃過紙面,力氣大得幾乎要將紙張戳破。

爲什麼櫻淵學園的學生,居然會使用同樣的說法?

真晝握緊筆,筆尖在紙面留下了一個過深的墨點。

第三次重新謄寫時,她終於畫出了一個對稱的叉。

對從未離開過學院的學生來說,ai軍備競賽,大裁員,降本增效,企業惡性競爭,或者一言以蔽之——「內卷」時代,是課本中一筆帶過的陌生事物。

那塊木板其實可以使用,色差很小。

最令人生氣的是,零並不像真的沒有能力。他的木板比佈景組大多數人完成得更好,線條穩定,圖案也沒有明顯偏差。只要多花一點時間,完全可以做到優秀。

沒有寫錯。

重新寫到霧島零的名字時,真晝又停了下來。

窗外,鋼琴聲再次響起。

「和你無關。」

「超出預期也是?」

不可理喻。

真晝將記錄表放進文件夾,又重新取出來,確認名字沒有寫錯。

「只是覺得那句話有點耳熟。」

真晝滿意了一點——只有一點。

沒有必要——零仍然這樣認爲。

真晝稍微停頓了一下。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

一個人怎麼能對自己的結果無動於衷?

似乎比起木板上的色差,她更加討厭這個問題得多。

霧島零。

從頭再來。

健目送她離開,直到真晝走出教室,才終於鬆了口氣。

她這才坐下,翻開佈景組的檢查記錄。

真晝依次在旁邊寫下整改時間。輪到零負責的那一項時,她的筆停了下來。

行距必須相同。

檢查結束以後,真晝獨自回到學院祭執行委員會的辦公室。

「去年她負責禮拜劇,原定排練十次,她硬是安排了十四次。最後演出確實很好,但參與的人也差點全部倒下。」

真晝討厭這種人。

真晝知道,對於遠處的觀衆來說,這點色差完全無法分辨,就他們最終要達到的目的而言(取悅觀衆),並不直接影響。她只是在吹毛求疵。

零仍然看着門口。

「不過她自己練得最多,所以其他人也沒辦法抱怨。」

她拿起檢查表,在零負責的項目後方畫了一個叉。

他卻停在了那裏。像是故意站在終點前一步,然後告訴所有人,走不走完都沒有區別。

她立刻抽出新的記錄紙,將整頁重新抄寫。

彷彿所有失敗,都是因爲人們還不夠努力。

換言之,他彷彿在說,即使走完,也註定沒有任何意義。

「明天再檢查一次。」

「企業?」

也不知道是在說那塊不合格的木板,是在說那個不肯多走一步的人,還是……那個直到現在,依舊停留在她腦海裏的問題。

「果然很可怕。」

可是,真晝說出「超出預期」時的神情,並不像單純爲了學院祭追求完美,更像是她只能這樣做。

她合上文件夾,脣角不自覺地變化。

零低頭看向那塊需要重做的木板。

「這是學院的規定嗎?」

即使放在面前,也要與原圖仔細對照才能發現。明天重新領取顏料,再製作一塊同樣的木板,大概要耗費整個下午。

紅色拱窗,尺寸錯誤。

畫完以後,她看了一會兒,又覺得這個叉稍微偏左,於是將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

「是企業。」

沒有問題。

「明天下午以前重做。」

沒有不甘心,沒有想要證明自己,甚至連厭煩都顯得十分淡薄。彷彿做得好或不好,得到認可或受到否定,對他而言都無所謂。

無禮。沒有幹勁。明明什麼都不願意做,卻偏偏在奇怪的地方敏銳得讓人討厭。

一次又一次。

真晝在名字後方重重畫下一個叉。

剛纔那個墨點太礙眼了,留在那裏會讓整份文件都顯得不整齊。

「差不多吧。」

「真討厭。」

隔壁班級重新開始練習剛纔唱錯的那一段。聲音比之前整齊了一些,卻依舊沒有達到負責老師的要求,很快又被叫停。

說到這裏,他又補充了一句:

零也沒有繼續解釋。

裝飾板,顏色偏差。

零看着真晝。

直到超出預期。

那個叫霧島零的轉校生,從頭到尾都沒有反駁她。聽到重做的要求以後,也只是平靜地答應。

零想了想。

「她一直是這樣嗎?」

健蹲下來,撿起那張被判定不合格的卡紙。

怎麼能如此輕易地接受失敗?

字跡必須一致。

進度滯後。

當然,這不是針對霧島零。

「那是誰教你的?」

正因爲知道,她才更加煩躁。

顏色的差別極小。

瓶身上的標籤必須與桌邊平行。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