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人生逆轉 被劈腿又蒙受冤罪的我,受到學園第一美少女青睞》 · D · 6255 字
──九月七日夜晚·一條愛視角──
星期天即將結束。
和學長約會結束後,我在變得寂寞的房間裏,一個人嘆了口氣。過於幸福的時間一旦結束,反作用力就像潮水一樣湧來,孤獨感一下子填滿了胸口。我這才重新意識到,原來自己竟然這麼脆弱。
我討厭孤獨。我想要家人。想回到那段幸福的時間。所以我才那麼喜歡青野廚房的溫暖。想一直、一直和大家在一起。可是,那段時間就像灰姑娘的舞會。時間一到,就會結束。那只是短暫的夢。
然後,我又會被拉回這個現實。
讓我嘆氣的原因,並不只是孤獨。我又想起了剛纔發生的事。我竟然一時衝動做了那麼大膽的舉動。帶着一點點後悔,我躺在沙發上,沉浸在今天的餘韻裏。你明明一點都不後悔吧。我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
也許是走了太多路,又或許是做了不習慣的事才累了。我抱着玩偶,漸漸犯起困來。抱着玩偶的時候,就好像自己還在和他約會一樣。
我慢慢被引向夢的世界。
我做了夢。我立刻就知道這是夢。因爲同樣的夢,我已經做過無數次了。那是失去媽媽那一天的夢。
我的父母,俗話說就是政治聯姻。父親出身於有力的新興財閥,母親則來自名門。對雙方家族來說,這都是一樁有價值的婚姻。父親一方得到了他們想要的傳統名門地位,也能有效利用母親那邊的人脈。母親一族也聽說是希望優秀的父親能重振家族。一般而言,這種政治聯姻或許會催生出一對冷冰冰的假面夫妻。如果真是那樣,我就不會走上屋頂了。
可是,他們兩人同時也是青梅竹馬。聽媽媽說起過去,我想他們大概都是彼此的初戀。所以即便是政治聯姻,對他們而言也是一段幸福的婚姻。因爲媽媽談起爸爸時,臉上總會露出少女戀愛般的表情。現在的我也終於第一次有了喜歡的人,所以我想,自己大概也會露出和媽媽一樣的表情吧。
我是被他們兩人愛着長大的。只有這一點,我絕對無法否認。那些已經失去的日子,至今仍作爲能讓我心底變暖的回憶,一直留在我心裏。父母雖然很忙,但我從來不曾感到孤獨。
而我從小學起,就就讀於東京都內的名門私立學校。無論是學習還是運動,只要我越努力,他們就越會誇獎我。父親工作繁忙,很少在家……可他是那種會盡量擠出時間陪伴家人的溫柔的人。公開授課和運動會,他也總是會參加。
我翻開一直收在書架裏的家庭相冊。每一張照片裏的我,都在笑。而大多數照片裏,也都拍下了父母幸福的笑容。每一張,都是無比珍貴的回憶。
可是,兩年前的那一天。我失去了一切。我和媽媽被捲入了一場事故。
那天本來預定要去旅行。
原本應該是一家三口一起出門,可爸爸因爲臨時工作去不了了……得知這件事後,我有些受打擊,準備也不太順利,出發時間稍微晚了一點。
就是那樣纔不行。如果我能再早一點準備好……如果我能多替爸爸想一想……結果一定會不一樣。
那天很少見地,是媽媽開車。因爲本來是家人團聚的旅行,所以沒有請司機。那是我一直期待的家庭旅行。爸爸也預定處理完工作後立刻趕來會合。明明根本不需要受到那麼大的打擊。爲什麼我那時會……
「愛,心情好點了嗎?」
「好想見他……明明剛剛纔見過,卻已經想見他了。這就是幸福嗎?媽媽?」
她比平時更孩子氣,這種反差讓我覺得有趣。明明平常是個清純得讓人覺得難以接近的女孩。
現在……失去一切之後再回想,那根本不值一提。本來只會成爲一家人幸福團聚時的笑話而已。
我看了看手機。學長從一個小時前開始,就斷斷續續給我發了消息。我慌忙給他打電話。
也許命運就會改變。也許媽媽就不會不在了。被後悔、罪惡感與失落感壓垮的我,只能向趕來的父親道歉。因爲全都是我的錯。
「那個吻……光是想起來,心跳就停不下來。」
「我也是啊。」
『還有,我想好好直接告訴你。今天的約會,我真的很開心。啊,還有,我突然做了奇怪的事,對不起。你嚇到了吧?』
年輕女人抱住了我。
然後,她拉住了我的手。
起火了。這樣下去的話,媽媽會……我必須去叫人幫忙。這樣想着,我對她說「我馬上去叫人來救你」,然後想辦法爬出了車。
『拜託你。你一定要……變得……幸福……』
我被那聲音喚醒,醒來時眼裏蓄滿了淚水。代替學長被我抱在懷裏的玩偶就在身邊。幸好有它在。每次做這個夢時,孤獨感都會勒緊我的心,罪惡感也會填滿胸口,讓我想死。可是……
然後,我想起來了。我們的車停下的位置,和原本的行進方向稍微偏了一點。我終於意識到,是媽媽爲了救我,猛踩剎車、轉動方向盤,儘可能讓坐着我的座位遠離瓦礫。
『哦——那我們彼此都是第一次呢。』
我腦子裏明白,爸爸的工作本來就很忙,也經常會遇到突發的日程變更。我也知道,以爸爸的能力,那些臨時工作很快就能處理完。說到底,只是暫時分開行動而已。
我的心,似乎比剛纔更加溫暖了。
這是謊話。因爲連已讀都沒有,我其實相當掛心。
「拜託你。你一定要……變得……幸福……」
如果我留在了那裏……
『學長真的很厲害……無論處在多麼痛苦的狀況裏,還是在好好向前走。』
「請救救我,我媽媽還在那輛車裏……駕駛座被瓦礫壓住,動不了了……」
而且單純地說,一條同學像是在告訴我,她不會忘記我。這讓我很開心。能被她這麼說,是我的榮幸。
那個男人立刻看了看我們乘坐的車,然後瞪大了眼。事後再想,我就明白了。駕駛座被巨大的瓦礫碎塊貫穿,那根本不是人力能夠處理的狀況。所以,我想他纔會搖頭。
「爸爸,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因爲我,媽媽纔會,媽媽纔會……」
我說不出話,只能拿着手機呆站在原地。一次又一次。
媽媽只顧着擔心我,完全不在意自己。她的眼裏,有某種近似放棄的東西。可是裏面也有一種慈愛的顏色,那是因爲女兒平安無事而從心底感到安心。後來冷靜下來之後我才明白,媽媽大概已經知道自己救不回來了。
『啊,我是一條。學長,這麼晚打擾你不好意思。現在有時間嗎?』
看着玩偶的臉,我想起了剛纔自己失控做出的臉頰吻,頓時被害羞和一點點罪惡感包圍。但也多虧如此,我沒有被噩夢的餘韻拖住。也許,是他把正要走向地獄的我救了回來。
「嗯,沒問題。」
「你爸爸的話,一定會很快把工作做完,然後好好補償我們的。」
我想,這份絕望感最後才把我帶上了那座屋頂。可是,我在那裏遇見了他。他把我從地獄裏救了出來。
我一邊說,一邊哭倒在地。爸爸什麼都沒有對我說。
如果我的準備沒有拖延……
和我在一起時,她總是笑得很開心。無論要承擔多大的不利風險,她都會爲了我行動。被親友兼青梅竹馬的美雪背叛的我,她爲什麼會這樣幫我呢?
之後,我也恢復了心情,車內又響起平常的對話。我從未懷疑,這份幸福會一直持續下去。可是……
我怎麼可能不喜歡上他。平日裏的噩夢,最後被學長改寫了。
走到車外後,我看到的隧道內部宛如地獄。卡車完全被埋進了瓦礫裏。我看見後方車輛裏有人出來。是一男一女。
媽媽的身體變得更冷了。我拼命握住媽媽的手。
由於媒體把我報道成「奇蹟生還者」,我變得有名,也開始一個人承受那些日積月累的惡意。同學們表面上和平常一樣,背地裏卻到處傳,說我是爲了自己活下來連母親都能犧牲的冷血鬼孩子。最過分的時候,手機會接到匿名來電,有人模仿媽媽的聲音說,好痛苦啊,救救我,爲什麼不救我,然後逼問我。媽媽絕對不會說那種話。即便我這樣告訴自己,可同樣的事一次又一次重複,傷口還是不斷加深。
我在私立中學畢業後搬了家,開始在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生活。可是,爸爸似乎想離我遠一點,沒有和我一起來。於是,我的孤立感變得更強了。騷擾電話是不再打來了,可我已經失去了一切。
明明媽媽纔是最痛苦的人,卻先這麼問我。她拼命擠出笑容,像是不想讓我不安。
媽媽帶着既有認命、又有慈愛的表情,輕輕搖了搖頭。那是彷彿已經悟到自己死期的溫柔表情。她用勉強還能動的左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我感覺媽媽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變冷。媽媽的死亡逐漸逼近,我害怕得發抖。
一想到他,心就輕了些。媽媽最後的話刺在胸口。
「也是呢。」
因爲這是平常不會有的通話對話,距離感反而近得厲害,彷彿連她的呼吸都能傳過來。
我本以爲說出口後會好一點,結果反而更睡不着了。我怎麼也沒想到,會被那個一條同學突然襲擊。那完全不像是拒絕過所有告白、難攻不落的美少女會做的事。也許在別人眼裏,她是個很難接近的女孩,可我和她相遇的狀況實在太特殊了,所以我一次也沒覺得她難以親近。
失去意識了一小段時間後,我醒來時,眼前看見的是牆壁。我心想,難道遇到事故了嗎,於是環顧四周。耳邊傳來媽媽痛苦的呼吸聲。我從駕駛座後方碎裂的車窗,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狀況。隧道坍塌了,周圍到處都是瓦礫。
隧道里突然響起一聲巨響,衝擊讓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還聽見了刺耳的剎車聲。車輛相撞的聲音,還有什麼東西被壓碎似的沉悶金屬聲,在狹窄的隧道里迴盪。
從那以後,我的生活劇變了。首先,爸爸變了。也許是因爲失去媽媽的空虛感,他開始埋頭工作,幾乎不再回家。而那個曾經那麼溫柔的人,身上開始透出一種把人當成物品般對待的冰冷。
而且,以那場事故爲契機,針對我的騷擾也開始了。也許是因爲我原本就很顯眼,班上的同學早就對我有所嫉妒。
明明我們應該一起待在地獄底部,可他卻給了我光。他對我說:「謝謝你救了我。」可是,真正被拯救的人明明是我。給了我容身之處,讓我重新想起人的溫暖,還教會我戀愛有多快樂的人。
※
「愛,別管我了,你快從這裏逃出去。可能……會起火。救援的人,應該很快就會來……的……」
一生的回憶嗎。讓我稍微有些感慨。如果沒有在那座屋頂相遇,我們或許已經死了。所以如今我們兩人能像這樣繼續走下去,簡直像奇蹟。而在這份奇蹟之上,關係正一點點加深。怎麼可能不高興。
「啊,媽媽,你沒事吧?」
剛纔我給一條同學發了約會後的感謝消息,可她一直沒有回覆。難道是在洗澡,或者已經睡着了嗎?
媽媽像是打趣般問我,我回答:「沒事了。雖然有一點難過。」
突然被誇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但這並不是只靠我自己做到的。說到底,如果沒有她,我也許已經死了。就算沒有死,我想也仍會在那片地獄底部受苦。那一定是比死亡還要痛苦的霸凌地獄。
謝謝你,學長。
『也是呢。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爲什麼會做那種事。可是,學長?』
「不要,我要留在這裏。放開我!!」
最後,我連媽媽的葬禮都沒能參加,一直住在醫院裏。我把一切都推給了爸爸。明明爸爸也一定很痛苦。
像是被她調侃後不服輸,我索性豁出去般回嘴。電話另一頭傳來「呵呵」的甜甜氣息,落在耳邊。感覺她就像在我身邊一樣。
「我沒事,可是媽媽你……」
※
正因爲親身經歷過,我好像纔多少能明白那些因爲霸凌而選擇死亡的學生有多痛苦。

那一天,要是和媽媽一起死掉就好了。媽媽拼命救了我,我卻產生了彷彿背叛她的念頭,這讓我無比厭惡自己。如果當時我沒有逃,而是和媽媽留在一起,是不是就不用經歷這樣的地獄了?是不是就不用受苦了?我想再見媽媽一面。如果我死了,爸爸是不是就會原諒我?
我說不出話,只能反覆念着同一個詞。
車子開到了隧道前。命運就在那一刻改變了。
「嗯?」
『除了家人以外,我第一次親別人哦。』
「沒事,也不是什麼重要消息,你不用那麼在意。」
「媽媽……媽媽,媽媽。」
「我不能丟下媽媽逃走,我也要一起等救援。」
「愛,你有沒有受傷?」
「我今天也很開心。不過那個確實嚇了我一跳。」
我根本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只能發出恐懼的聲音。我哭着抓住媽媽的肩膀。
謝謝你,媽媽。
無論我這樣喊了多少次,後方車輛裏的那對情侶都沒有放開我的手。之後的記憶變得很模糊,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躺在了醫院裏。也是在那裏,爸爸告訴我媽媽去世了。
手機響了。
『太好了。這樣對我們彼此來說,都會成爲一生的回憶吧。』
她像是刻意強調「約會」這個詞,又故意不直接說出「吻」,這點讓我覺得很有她的風格。
駕駛座有一半被瓦礫壓扁,媽媽的下半身流出了大量鮮血。瓦礫還刺進了她的身體,看起來痛苦極了。
對啊,媽媽是這樣對我說的。既然如此,我就必須變得幸福。我一直沒能察覺。也不願意察覺。可是,多虧有他在,我終於察覺到了。我感覺噩夢正因爲英治學長而一點點被覆蓋。它不會消失,可我不想讓任何人扭曲媽媽的心意。多虧他,我才意識到自己曾經差點失去媽媽替我接續下來的生命,是多麼愚蠢。
看着媽媽連說話都越來越痛苦,我伏在她的肩上哭了很久。她明明那麼痛苦,卻應該還對我說了很多很多話,可我因爲受到太大打擊,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媽媽的呼吸漸漸微弱。煙霧一點一點充滿隧道。
「快逃,留在這裏的話,連你也會……」
「那是因爲有一條同學在……所以……」
「是啊。」
既然沒有回覆,我原本想幹脆別在意,直接睡覺算了。可不知爲什麼,那時的餘韻遲遲散不去,反而讓我清醒得很。這樣看來,一時半會兒是睡不着了。
我這麼一說,電話另一頭的她似乎情緒高漲,開心了起來。美雪在我碰她之前就背叛了我,還害我差點變得不再相信別人。所以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和一個剛認識的女孩這麼迅速地親近起來。某種意義上,這簡直像奇蹟。這次的事情真的是一連串偶然才變成這樣吧。是命運嗎?我不想用那麼簡單的詞來定義它,可一邊否定,心裏某處卻還是忍不住感到高興。
『對不起。我剛纔有點迷糊,睡着了,所以沒能馬上注意到。想跟你道個歉。』
如果我沒有坐在那輛車上……
被她這樣清楚地說出來,我的心臟差點停住。光是「親」這個字,就讓心跳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你已經很努力了,我。
「這樣啊,太好了。」
手機響了。太好了,是消息回覆。我一直看着未讀,心裏急得不行。腦子裏雖然想過她是不是睡着了,可果然沒有回覆還是會不安。我高興地立刻看向畫面,結果竟然是一條同學打來的電話。對高中生而言,通話比發消息門檻更高。我忍不住深呼吸了一下,才按下接聽鍵。
媽媽什麼也沒有說。
『即便如此也是。 我只是一個契機而已。可是,學長選擇了好好向前走。你能和家人認真談,也能向別人求助。還有其他願意幫助你的人主動站了出來。我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所以我尊敬你。』
我立刻明白,她說的是那天她試圖赴死的事。她大概是把一切都一個人抱着,一個人煩惱,最後走投無路了吧。我隱約察覺到,她和家人之間已經斷絕。要不要踏進去問,我猶豫了一下。但我又想起,她是故意說得含糊的。她應該還沒有整理好心情,沒辦法對我說出口。她懷着無法主動向任何人求助的後悔。如果那時候我在她身邊,能改變什麼嗎?明明現在想也沒有意義,卻還是忍不住會想。可是,現在的我能做的,只有陪在她身邊。
既然如此,現在還是相信她,等她願意說吧。
『在遇見你之前,我想我一直都在警戒別人。可是,你不一樣。你不顧自己,救了我。所以,你對我來說是特別的。』
這聽起來簡直像愛的告白。不,也許本來就是。明明認識才沒過幾天,我卻甚至覺得我們之間已經有了一種像戰友般深厚的羈絆。我想,那是比愛情更深的感情。至少,我們正在互相支撐着彼此的生命。
「謝謝你。」
『該道謝的人是我。謝謝你,在那天找到了我。』
像是在告訴彼此,我們都很重視對方一樣,我們慢慢聊了下去。
※
──一條愛視角──
結束通話後,我躺到沙發上。不知不覺間,似乎已經聊了一個多小時。我能感覺到,我們之間充滿了非常甜蜜的空氣。剛纔噩夢留下的餘韻,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如今這個房間裏剩下的,只有一個戀愛中的女孩所懷抱的希望碎片。
「爲什麼呢,明明只是說一句喜歡,爲什麼會這麼難?」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可是我想,如果媽媽還活着,一定會替我高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