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温泉旅行与坦白前夜

那场无形的数据风暴与精神干扰，最终在小町近乎非人的坚守下，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城市网络逐渐恢复，姐妹们濒临崩溃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但那种灵魂被强行搅动过的不适感，以及对小町状态的深切担忧，却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笼罩在星野家每个人的心头。

家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连最闹腾的结衣，都只是蔫蔫地趴在沙发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绫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间更长了，飒真练习台步时总会莫名其妙地走神，连樱泡的茶，似乎都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这种压抑的气氛，连粗线条的父母都无法忽视了。

「那个……大家，」晚餐时，妈妈放下筷子，脸上努力挤出灿烂的笑容，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大家都辛苦了。爸爸妈妈商量了一下，这周末，我们去箱根泡温泉怎么样？那家老字号『枫月亭』，我好不容易订到了家庭套房哦！」

温泉旅行？所有人都是一愣。

「温泉！好耶！」结衣第一个反应过来，像是瞬间充上了电，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可以泡暖暖的温泉！吃好吃的怀石料理！我要去我要去！」

「放、放松一下……似乎也不错。」飒真小声附和，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彩。

樱微微欠身：「让父母大人费心了，我很期待。」

绫濑没有表态，但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毫米。

小町则快速在平板上查询着：「『枫月亭』，评分4.7，温泉水质富含硫磺与钠元素，对缓解精神疲劳有辅助作用。行程规划已初步生成。」

我看着父母，他们眼中除了期待，更多的是某种……愧疚？他们似乎迫切地希望用这次旅行来弥补什么，或者说，延缓什么。

「好啊。」我点了点头。无论如何，能让大家暂时离开这个刚刚经历过袭击的环境，总是好的。

于是，周末一早，我们一家八口（父母、我、五位「妹妹」）挤进了爸爸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空间惊人的豪华家庭旅行车，朝着箱根进发。

车程中，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结衣和飒真一开始还很兴奋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但没多久就靠在一起睡着了，显然之前的消耗还没完全恢复。樱和绫濑各自看着书，但显然心不在焉。小町则一如既往地对着平板，只是这次她看的不是数据流，而是……温泉旅店的详细介绍和周边地质结构图？

爸爸妈妈坐在前排，试图活跃气氛。

「咳咳，悠太啊，听说那家旅店的露天温泉视野超级棒哦！能看到整个山谷的枫叶呢！」爸爸透过后视镜，努力找着话题。

「嗯，是啊。」我应和着。

「小町，到了那边就不要老是看平板了，好好放松一下，知道吗？」妈妈回过头，语气温柔得近乎恳求。

「了解。我会在确保所有系统监控正常运行的前提下，适度调整注意力分配。」小町头也不抬地回答。

妈妈的笑容僵了一下，默默地转了回去。

又是这种充满数据感的回答。但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飘渺感。

这个理由再次让父母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结衣拉着樱和（半推半就的）绫濑跑去逛土特产店，飒真被旅店大厅里展示的传统乐器吸引，爸爸妈妈说要去散散步。

我转过头，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精致的脸蛋，此刻在星光的映衬下，竟然流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迷茫。

我注意到，他们说这话时，目光不约而同地、极其短暂地在小町身上停留了一瞬。小町正用筷子精准地将烤鱼骨肉分离，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对父母的目光毫无所觉。

小町就站在那里，倚着栏杆，没有带平板，只是静静地看着夜空。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娇小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格外孤独。

抵达「枫月亭」，传统的和风建筑、静谧的庭院、穿着和服恭敬行礼的店员，确实让人心情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分配房间时，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最终决定父母一间，我和飒真一间（他死死抱住我的胳膊，眼神可怜兮兮仿佛在说「哥哥救我」），结衣、樱、绫濑一间，小町则坚持要了一间单人房，理由是「需要独立空间进行系统维护与数据备份」。

「是啊，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爸爸喝了一口清酒，感慨道。

坦白的前夜，真相的阴影，已然笼罩下来。

「如果我并不是你一直以来认知中的那个『妹妹』，并不是……纯粹的人类。」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科学假设，「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当我是妹妹吗？」

温泉旅店的温暖喧嚣，家人团聚的其乐融融，仿佛都被隔绝在这清冷的夜空之下。此刻，只有我，和她，以及这个直指核心、重若千钧的问题。

「看到你们这样，真好。」妈妈轻声说，眼眶有些湿润。

晚餐是精致的怀石料理，摆在独立的包厢里。美食当前，气氛总算热络了一些。结衣和飒真为了最后一块和牛差点「大打出手」，樱微笑着调和，绫濑虽然依旧沉默，但也小口品尝着食物。爸爸妈妈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正放松的笑容。

「哦……」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也抬头看着星空。山里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模糊的光带横亘天际。

我则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连接着小町单人房的那段露天廊桥上。夜晚的山间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树木的芬芳，远处山谷有点点灯火。

我走了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在看什么？」

「嗯？」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廊桥下的溪流潺潺声，仿佛在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哥哥。」小町突然开口，依旧望着星空，没有看我，「如果……我只是说如果。」

「星星。」小町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夜风里，「根据星图，目前可见亮度最高的恒星是天狼星，距离地球约8.6光年。其光芒需要经过8.6年才能被我们观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