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撕裂的家族與“怪物”的自覺
《我家的妹妹們纔不可能這麼可愛!?》 · Y-J-K · 2565 字
父母那撕心裂肺的懺悔,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尚未平復,小町那番基於冰冷數據的「暫緩處理」與「愛之概率」的分析,更是讓所有人的心情複雜得像一團亂麻。溫泉旅店是待不下去了,我們一家人在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默中,收拾行裝,提前踏上了歸途。
回家的旅行車上,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爸爸沉默地開着車,背影僵硬。媽媽靠在車窗上,望着窗外飛逝的景色,眼圈依舊是紅的,時不時用手帕擦拭一下眼角。結衣、櫻和颯真擠在後排,沒人說話。結衣幾次想開口,看看前排父母和小町,又看看我,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是不安地絞着手指。颯真似乎還沒從連續的打擊中完全恢復,蔫蔫地靠着車窗。櫻則維持着表面的平靜,但緊抿的嘴脣透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綾瀨抱着手臂坐在靠門的位置,閉目養神,但微微顫動的睫毛顯示她並未入睡。
我坐在副駕駛,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透過後視鏡,落在獨自坐在最後一排的小町身上。
她已經收起了那非人的能量場和數據流的雙眼,變回了那個穿着普通連衣裙、抱着平板的嬌小女孩模樣。但她周身彷彿籠罩着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她與車廂裏這沉重而悲傷的氛圍隔絕開來。她只是靜靜地看着窗外,側臉在移動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淡漠疏離。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就像她自己說的,那些情感反饋,對她而言「並非必要流程」。
這種絕對的理性,在此刻,比任何哭鬧和指責都更讓人感到無力,感到……一種被推開的距離感。
我的親妹妹,就在咫尺之遙,卻彷彿隔着一個宇宙。
回到家,那種撕裂感更加明顯。曾經充滿嬉笑怒罵的客廳,此刻安靜得落針可聞。小町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
「小町!」媽媽忍不住叫住她,聲音裏帶着小心翼翼的懇求,「晚上……想喫什麼?媽媽給你做……」
小町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平淡地回答:「營養攝入建議已發送至您的終端。請按需準備即可。」說完,便關上了房門。
「嗚……」媽媽捂住嘴,又差點哭出來。
晚餐時,小町準時出現,安靜地喫完她那份嚴格按照營養學搭配的餐食,期間沒有參與任何話題,甚至在結衣試圖講個從網上看來的、並不好笑的冷笑話試圖活躍氣氛時,她也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後低頭繼續用餐,彷彿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
飯後,她再次將自己關進了房間。
「這樣……根本不行啊……」結衣趴在沙發上,有氣無力地哀嚎,「小町她……好像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了。」
「她是在用她認爲最『高效』的方式處理現狀。」櫻輕聲分析,眉宇間帶着憂色,「避免不必要的情感交互,專注於應對『基金會』的威脅。」
「可是……可是我們是一家人啊!」結衣坐起來,激動地說,「有什麼事情不能一起面對嗎?」
「在她看來,她的『非人』身份,本身就是對『家人』這個概念的玷污吧。」綾瀨冷不丁地開口,紅色的眼眸銳利地看向小町緊閉的房門,「殺手最瞭解這種心態——當覺得自己不配擁有光明時,就會主動遠離,以免弄髒了它。」
綾瀨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我心中那扇名爲「恐懼」的門。
不配擁有光明……主動遠離……
我猛地轉身,衝向玄關。
信息措辭嚴謹,邏輯清晰,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情味。
3.
1. 我的存在是『基金會』持續攻擊的核心目標,留在家中會將所有人置於不可預測的高風險之中。
「悠太!你去哪裏?! 」媽媽驚恐地喊道。
2.
這個念頭讓我瞬間驚出一身冷汗。我猛地從牀上坐起,心臟狂跳。不行!絕對不能!
真的走了!
我死死攥着手機,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感謝過往的一切數據交互。
3. 作爲『原型零』與『系統管理員』,我具備獨立生存與對抗威脅的能力。獨自行動效率更高。
勿尋。
她走了。
我衝出她的房間,動靜驚動了其他人。父母和妹妹們紛紛跑了出來。
4.
房間裏空無一人。
「她認爲這樣是對我們最好的保護。」爸爸的聲音充滿了苦澀和無力,「她一直……都在用她的方式『計算』着對我們最有利的選項……哪怕代價是犧牲自己。」
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我。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直接擰動了門把手——門沒有鎖。
我又敲了敲,稍微用力。
「致 星野悠太 及 各位:
——星野小町」
依舊一片死寂。
窗戶敞開着,夜晚的涼風灌入,吹動了輕薄的窗簾。她的牀上整整齊齊,平板電腦安靜地放在牀頭充電,彷彿主人只是暫時離開。但我知道,不是。
就在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時,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小町發來的信息。
「外面在下大雨!」爸爸也急忙道。
「開什麼玩笑……」
我衝出房間,幾乎是跑到小町的房門口。裏面一片寂靜。我猶豫了一下,輕輕敲了敲門。
「當然是去把那個自說自話的笨蛋妹妹抓回來!」
犧牲自己……
因此,我決定就此離開。我會設法引開『基金會』的注意力。
胸口那股幾乎要爆炸的疼痛和憤怒,最終化爲了一聲壓抑的低吼。
引開注意力?獨自對抗?就因爲覺得自己是「怪物」,不配待在這個家?
基於理性判斷,繼續留在星野家已非最優選擇。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我的腦海:她會不會……選擇離開?
「悠太?怎麼了?」媽媽緊張地問。
2. 我的『非人』本質已被確認,繼續以『妹妹』身份佔據星野家的位置,不符合倫理邏輯,亦會持續引發各位的情感困擾與認知失調。
我一把抓起鞋櫃上的傘(雖然知道在這樣的大雨裏用處不大),頭也不回地吼道:
瞬間,媽媽的臉色變得慘白,身體晃了晃,差點暈倒,被爸爸及時扶住。結衣發出一聲驚呼,櫻捂住了嘴,颯真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連綾瀨也皺緊了眉頭。
「小町……小町她……」我把手機信息展示給他們看。
深夜,我躺在牀上輾轉反側,白天的畫面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小町那冰冷的電子音,父母悔恨的淚水,姐妹們無措的眼神……最終,定格在小町獨自走向房間時,那看似決絕的背影上。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被雨水模糊的夜色,想象着小町那嬌小的身影,獨自一人行走在冰冷的雨水中,揹負着「非人」的自覺,走向未知的危險,只爲了將她所珍視的「家」隔離在風暴之外。
沒有回應。
「她……她一個人能去哪裏?! 」結衣帶着哭腔喊道,「外面那麼危險!」
雨水,不知何時開始敲打窗戶,淅淅瀝瀝,很快變成了瓢潑大雨。冰冷的雨聲,像是在爲這場家庭的撕裂奏響哀樂。
「笨蛋……你這個……大笨蛋!」我對着空蕩蕩的房間,低吼出聲。
雨夜漫漫,而我要尋找的,是那個認爲自己是不該存在的「怪物」、卻是我心中無可替代的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