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碎裂的假面，深夜的哭泣

網絡上的惡意如同跗骨之蛆，非但沒有因爲時間的流逝而消散，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一些不明真相、或被帶偏節奏的校外人士也開始加入這場針對颯真的「狂歡」。他的社交賬號下充斥着污言穢語，甚至有人開始人肉他的信息，模特事務所那邊也承受了巨大壓力，委婉地暗示他是否考慮「暫停活動，避避風頭」。

颯真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那層用以自我保護、努力表現出「沒關係」的假面，也變得越來越薄，越來越脆弱。他在我們面前依舊努力維持着正常，幫忙做家務，參與話題，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的靈魂彷彿正在被一點點抽空，只剩下一個空洞的、勉強行動的軀殼。

星野家的氣氛也隨之變得壓抑。結衣幾次氣得在房間裏摔東西（軟枕頭髮泄），櫻動用了一些關係試圖刪除惡意評論和帖子，但往往舊的剛刪，新的又冒出來，如同野草般燒之不盡。綾瀨更加沉默，但那雙紅眸中時常掠過冰冷的寒芒，有一次我甚至看到她對着手機屏幕上一條特別惡毒的評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白痕。小町則幾乎全天候待在房間裏，鍵盤敲擊聲不絕於耳，據說是在進行復雜的網絡數據追蹤和分析。

我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天晚上，我因爲複習功課睡得比較晚。凌晨一點多，我放下筆，準備去廚房倒杯水。經過二樓通往天台的樓梯口時，一陣極其細微的、壓抑的啜泣聲，順着夜風隱隱約約地飄了下來。

我的腳步瞬間頓住。

那聲音很輕，彷彿生怕驚擾了這寂靜的夜，帶着一種絕望的、無法言說的痛苦。是颯真！

我的心猛地一緊，幾乎沒有猶豫，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走上了天台。

清冷的月光如水銀般傾瀉，將天台照得一片朦朧。在靠近欄杆的陰影裏，一個纖細的身影蜷縮在那裏，雙臂緊緊抱着膝蓋，肩膀因爲無聲的哭泣而劇烈地顫抖着。正是颯真。他穿着單薄的睡衣，在夜風中顯得如此渺小無助。

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機靜靜躺在一旁，亮着的屏幕上，赫然是那些不堪入目的惡意評論。

我沒有立刻上前，只是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悶又痛。這些天他所有的堅強，所有的「我沒事」，在此刻被這深夜的淚水徹底擊得粉碎。

似乎是聽到了我的腳步聲，颯真的哭泣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頭，慌亂地用袖子擦拭着滿臉的淚痕，試圖再次戴上那副堅強的面具。

「哥、哥哥?! 你怎麼……還沒睡？」他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掩飾的驚慌。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慢慢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將帶來的外套披在他冰冷的肩膀上。

「很痛苦吧，颯真。」我不是在提問，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這句話彷彿一個開關，瞬間擊潰了他所有僞裝的防線。他剛剛止住的淚水再次決堤，這一次，他不再壓抑，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裏，發出瞭如同受傷小獸般的、絕望的嗚咽。

「爲、爲什麼……哥哥……爲什麼大家要這樣對我……」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不解和委屈，「我只是……只是想做自己而已……我喜歡漂亮的東西，喜歡柔軟的觸感，喜歡和姐姐們在一起的感覺……這有什麼錯嗎？」

他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那雙曾經閃爍着陽光和期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迷茫和痛苦。

「我知道我和別人不一樣……我知道我這樣很奇怪……可是，我從來……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啊！」他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拔高，帶着哭腔，「爲什麼……爲什麼要用那麼惡毒的話罵我？爲什麼要把我想得那麼骯髒？『人妖』、『變態』、『心理扭曲』……哥哥，這樣的我……真的……真的那麼讓人討厭嗎？這樣的我，真的配得到幸福嗎？真的……可以留在哥哥身邊嗎？」

最後那句話，他幾乎是嘶啞着喊出來的，帶着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

我的心猛地一跳！

夜色深沉，天台上，剛剛平息了一場心靈風暴的我們，卻因爲一張意外的老照片，再次陷入了更深的迷霧之中。

「那是……」颯真愣了一下，鬆開我，彎腰撿起了手機。

「說什麼傻話。」我嘆了口氣，「難受的時候，哭出來就好了。在我們面前，你永遠不需要僞裝。」

我的話語彷彿帶着某種力量，颯真的哭泣聲漸漸小了下去。他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着我，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破碎的光芒似乎在一點點重新凝聚。

我能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和冰冷的體溫，也能感受到他心中那幾乎將他吞噬的巨大悲傷和恐懼。我輕輕回抱住他，拍着他的背，任由他在我懷中發泄着積壓了太久的情緒。

一個更深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想，悄然浮上我的心頭。

「所以，不要懷疑自己，颯真。你就是你，是獨一無二的，值得我們所有人去珍惜和守護的，一之瀨颯真。」

這張照片是假的？是有人故意用舊照片移花接木，僞造的「黑料」？

我注視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

「你善良，真誠，努力，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身邊的人。這樣的颯真，是我們重要的家人，是這個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當然配得到幸福，當然可以留在我身邊，留在我們大家身邊。」

還是說……這照片本身是真的，但上面的孩子，並非颯真？

「傻瓜。」我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被夜風吹得凌亂的頭髮，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你一點都不奇怪，也一點都不讓人討厭。」

難道颯真與星野家的聯繫，比我們目前所知的，還要更早，更復雜？

照片上的那個孩子，雖然面容模糊，但仔細看，髮型和輪廓，似乎和現在的颯真……有幾分微妙的差異？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哭聲漸漸停歇，變成了細微的抽噎。夜風依舊冰冷，但相擁的體溫卻帶來了一絲暖意。

我也湊過去看。那張照片確實很老舊，像素不高，色彩也有些失真。照片上，是兩個年紀更小的孩子。一個依稀能看出是年幼的我，笑得傻乎乎的。而另一個被圈出來、標註爲「一之瀨颯真童年照」的孩子……

「這不是我。」颯真突然開口，聲音帶着一絲困惑和肯定，「我小時候……沒有和哥哥拍過這樣的照片。至少，我不記得。」

看着他被淚水浸溼的臉龐，聽着他內心最深的恐懼和自我懷疑，我的眼眶也忍不住溼潤了。網絡上的那些惡意，不僅僅是攻擊了他的外表和行爲，更是徹底否定了他存在的價值，動搖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對「自我」的認知。

「哥哥……」他靠在我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帶着哭過後的沙啞，「謝謝你……還有，對不起，讓你看到我這麼難看的樣子……」

「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想成爲什麼樣的人，這是你自己的權利，是任何人都無法剝奪的『真實』。錯的是那些無法理解、卻肆意傷害他人的人，從來都不是你。」

「哥哥……」他哽咽着，再也說不出別的話，只是突然撲過來，緊緊地抱住了我，彷彿我是他在暴風雨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地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屏幕還亮着，停留在一條扒皮他「黑歷史」的帖子上，上面附帶了一張模糊的、似乎是很多年前的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