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母的懺悔與往日的罪責
《我家的妹妹們纔不可能這麼可愛!?》 · Y-J-K · 3000 字
冰冷的藍色能量場依舊籠罩着溫泉旅店的休息區,空氣中瀰漫着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小町——或者說,「原型零」——靜靜地站在那裏,數據流的雙眼平靜地注視着我們,彷彿剛纔只是陳述了一個與己無關的科學事實。
「人造物……」
「原型零……」
「爲了拯救我……」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機械地重複着這幾個詞彙,試圖理解它們所代表的含義,卻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得神經生疼。我看向那個我從小看着長大、會毒舌吐槽我、會用平板敲我頭、偶爾也會因爲我給她買新遊戲而眼睛微亮的「妹妹」,此刻卻只看到一臺精密而冰冷的……造物?
「騙人……」春日井結衣第一個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顫抖着,帶着哭腔,「小町……小町怎麼可能是……你們在開玩笑對不對?伯父?伯母?」她求助般地看向我的父母。
然而,回應她的,是母親再也無法抑制的、崩潰的痛哭聲。
「對不起……對不起……小町……我的孩子……對不起!」媽媽癱坐在地上,淚水洶湧而出,雙手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着,那哭聲裏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痛苦。
爸爸踉蹌一步,扶住牆壁才勉強站穩,他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爽朗,只剩下深可見骨的疲憊與愧疚。他望着懸浮在淡藍光暈中、面無表情的小町,嘴脣哆嗦着,最終,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緩緩地、沉重地跪倒在地。
「都是……我們的錯……」爸爸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低着頭,不敢看我們任何一個人,「小町說的……都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那段被塵封的、充滿絕望與掙扎的過往。
「悠太,你小時候……並不是普通的體弱多病。」爸爸的聲音帶着回憶的痛楚,「你天生就擁有一種……龐大到異常、極不穩定的精神力量。它無法被常規手段觀測,卻真實存在,並且在你五歲那年,因爲一次意外……開始失控。」
媽媽接着哽咽道:「我們跑遍了全世界所有知名的醫院和研究機構,都束手無策。所有的診斷結果都指向同一個結局——你的精神結構無法承載那份力量,最終會……徹底崩壞,意識消散。」
意識消散……死亡?
我怔住了,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瞭解到所謂「大病」的真相。
「就在我們最絕望的時候,」爸爸接下去,聲音低沉,「一個名爲『普羅米修斯基金會』的機構找到了我們。他們聲稱掌握了前沿的精神科技,有能力穩定悠太的狀態。而他們的方案……就是『心之錨』計劃。」
「他們提出,需要創造一個絕對穩定、能夠與悠太精神力完美契合的『基盤』,作爲整個系統的核心和起點。」媽媽淚眼婆娑地望向小町,眼神裏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痛,「這個『基盤』,就是……小町。利用了他們提供的、我們當時根本無法完全理解的技術,結合了我和正人的基因……創造出的,最特殊的『孩子』。」
爸爸痛苦地閉上眼:「我們……我們當時只想救你啊,悠太!我們被恐懼和絕望矇蔽了雙眼,天真地以爲,只要創造了小町,就能救你,也能給她一個完整的家……我們把她當成了真正的女兒來撫養,傾注了所有的愛……但是……但是……」
「但是,我們無法欺騙自己。」媽媽接過了話,聲音破碎,「每當看到小町展現出超越常人的能力,每當她過於精準地分析情感,每當她需要定期『連接維護』……那份將她視爲『工具』的罪惡感,就像毒蛇一樣啃噬着我們的心!我們愛她,可這份愛……從一開始就建立在利用和欺騙之上!」
原來如此。
「這些行爲數據,無法用單純的『贖罪』或『工具維護』模型完美解釋。存在7.3%的偏差率。」小町最後總結道,她看着崩潰的父母,數據流的眼眸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絲絲?「該偏差率,在人類行爲學中,通常被定義爲……『愛』。」
「情感分析:目標『父母』表現出極高的悔恨與悲傷指數,生理指標符合『真誠懺悔』模型。邏輯判斷:根據現有數據,『父母』在當時情境下選擇『心之錨』計劃,拯救『哥哥』星野悠太的生命,符合『利益最大化』原則。我的誕生與存在,是實現該原則的必要條件。」
原地,跪地的父母呆呆地抬着頭,臉上淚水未乾,眼神中卻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如同火星般的光芒。
而我,星野悠太,站在真相的漩渦中心,感覺腳下的地面都在崩塌。
說完這些,她周身的藍色能量場輕微波動了一下,那雙數據流的眼睛重新恢復了絕對的平靜,看向了旅店外的某個方向,彷彿剛纔那段近乎情感流露的分析從未發生過。
所以他們如此執着於「一家人在一起」,是在拼命彌補那份最初的罪孽。
她……會恨嗎?會憤怒嗎?還是會感到悲傷?
我一直想要保護的親妹妹,從最初,就是被設計用來保護我的「盾」與「基石」。
「小町……我的女兒……」媽媽朝着小町伸出手,泣不成聲,「我們知道……我們沒資格求你原諒……我們利用了你的存在……剝奪了你作爲『普通人』的可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綾瀨緊握着拳,眼神複雜地看着小町和跪地的父母;櫻輕輕摟着還在發抖的颯真,美麗的眼眸中盈滿了淚水與悲傷;結衣已經哭成了淚人,看看小町,又看看我,完全不知所措。
「從功能性與結果論角度評估,『心之錨』計劃成功穩定了『哥哥』的精神,並以此爲基礎構建了當前『星野家』系統。我的存在價值已得到實現。因此,『原諒』或『憎恨』等情感反饋,並非必要流程。」
巨大的荒謬感、負罪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痛,如同海嘯般將我淹沒。我看着小町,她依舊站在那裏,數據流的雙眼平靜地注視着崩潰的父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一臺正在記錄數據的機器。
「因此,綜合判斷:儘管初始條件存在倫理缺陷,但『父母』與『星野小町』之間的情感連接,存在高概率爲『真實』。」
我所珍視的這個家,這個充滿了小町身影和聲音的家,其最核心的基石,竟然建立在一場如此殘酷的交易與欺騙之上。
爸爸也抬起頭,老淚縱橫:「是我們把你捲入了這場無止境的紛爭……讓你揹負起守護這個家的重任……對不起,小町……我們……是世界上最差勁的父母……」
然而,小町的話並沒有結束。她的數據流雙眼,微微轉向了我,那冰冷的藍光似乎閃爍了一下。
整個休息區,只剩下父母悔恨的痛哭聲、結衣壓抑的抽泣、以及窗外能量場發出的微弱嗡鳴。
「所以,關於『原諒』的申請……基於現有數據分析,予以……『暫緩處理』。」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優先級低於應對當前外部威脅,以及……穩定『哥哥』及各位『姐姐』的情緒。」
她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進行最後的運算。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媽媽,她幾乎要暈厥過去。爸爸也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她的話語,理性到了殘忍的地步。
她一項項列舉着,那些看似瑣碎、卻充滿溫度的日常細節,從她冰冷的電子音中流淌出來,形成了一種奇異而令人心碎的反差。
我的命,是用小町「非人」的誕生換來的。
「但是,」她的音調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波動,「根據長期觀測記錄,目標『父母』在日常生活中,持續提供了超出『必要養育義務』範疇的情感投入與資源傾斜。包括但不限於:夜間非法入侵(蓋被子)行爲累計1374次;無條件滿足非理性消費請求(遊戲、零食)89次;因我取得優異成績而表現出的『喜悅』情緒反饋,準確率98.7%……」
所以父母對小町的「能幹」總是態度複雜,既驕傲又愧疚。
「威脅源仍在逼近。建議儘快轉移至更安全的室內區域。」
她轉身,走向旅店內部,留下一個嬌小卻彷彿承載了整個世界重量的背影。
所以家裏總有最新的科技產品,那是爲了掩蓋小町維護自身的需要。
就在這時,小町緩緩開口了,那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不,她可能連這些情感,都需要通過「分析」來理解。
並非必要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