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絕望的坦白與僞物的眼淚

「去參加這場該死的舞會！然後，當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們的『公主』——我們的櫻，搶回來！」

我的宣言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客廳裏原本壓抑沉悶的氣氛。

「哦哦哦——！！」春日井結衣第一個爆發出歡呼，眼睛亮得嚇人，彷彿已經看到了我們大鬧會場、凱旋而歸的場景，「沒錯！搶回來！讓那些自以爲是的傢伙看看我們的厲害！」

「哥哥……好帥！」一之瀨颯真雙手捧心，眼中閃爍着崇拜與激動的光芒，臉頰泛紅。

「作戰目標確認。『公主搶奪作戰』正式立項。」星野小町推了推眼鏡，平板電腦上迅速新建了一個作戰文件夾，手指開始飛快敲擊，「需要立刻進行可行性分析、路線規劃、身份僞裝方案制定……」

連黑羽綾瀨那萬年冰封的臉上，似乎也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認可」的情緒，她默默收起了手裏劍，開始在心裏評估北歐古堡的安保等級和潛入難度。

爸爸媽媽雖然依舊憂心忡忡，但看到我們如此團結和堅決，也只好暫時壓下不安，開始思考如何從成年人層面提供支持，比如辦理簽證、籌集經費等現實問題。

一時間，星野家彷彿一個戰爭機器，爲了守護重要的家人，開始高速運轉起來。討論聲、計劃聲、結衣興奮的嚷嚷聲充斥客廳，驅散了先前的不安與陰霾。

然而，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戰前動員」中，有一個人卻異常沉默。

神無月櫻。

她依舊站在原地，手裏還殘留着請柬冰冷的觸感。聽着我們熱火朝天地討論着如何「搶回」她，她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喜悅，反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近乎絕望的哀傷。那雙湛藍的眼眸，如同暴風雨前沉寂的海面，醞釀着無人能懂的情緒。

「那個……櫻？」我注意到她的異常，心中的熱血稍稍冷卻，關切地問道，「你怎麼了？是擔心計劃不夠周密嗎？沒關係，我們大家一起想辦法……」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張充滿鬥志和關切的臉，最終定格在我臉上。淚水，毫無徵兆地再次湧出，順着她蒼白的臉頰滑落。但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懼的淚水，而是帶着一種撕心裂肺的、彷彿要將靈魂都嘔出來的痛苦。

「不是的……哥哥……大家……」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帶着濃重的哭腔和自嘲，「你們……你們根本不瞭解……我……我不值得你們這樣做……」

「不值得？」結衣愣住了，「櫻姐姐你在說什麼啊？你當然值得！」

「是啊，櫻姐姐！」颯真也急切地說，「你是我們重要的家人啊！」

櫻用力搖着頭，銀髮凌亂地貼在淚溼的臉上，她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裏擠出那個一直折磨着她的、血淋淋的真相：

「因爲……我根本不是你們想象中的什麼『公主』！也不是什麼高貴的『奧爾斯伯格家族』血脈！」

她的話像一道驚雷，劈得我們所有人措手不及。客廳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她壓抑的啜泣聲。

「我……我只是一個『僞物』！」她閉上眼，淚水洶湧，「一個被他們選中的、恰好擁有那麼一點點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計的旁系血脈的……傀儡！替代品！」

客廳裏一片死寂。結衣張大了嘴，說不出話。颯真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震驚和心疼。小町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指，鏡片後的目光若有所思。綾瀨的眉頭微微蹙起，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同類相憐？（畢竟她也曾是被作爲「工具」培養）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悶又痛。原來，在她那完美的笑容和優雅的姿態背後，隱藏着如此深重的自卑和絕望。她一直生活在「僞物」的陰影下，害怕被識破，害怕失去這偷來的溫暖。

行動方針——砸場子，搶公主！

「讓我們一起，去把那個該死的舞會，鬧個天翻地覆吧！」

小町默默地點了點頭。

「沒錯！」結衣猛地衝過來，一把抱住櫻，大聲喊道，「我纔不管你是不是公主！你就是我的櫻姐姐！誰敢搶走你，我就跟誰拼命！」

被溫暖的懷抱和堅定的話語所包圍，櫻終於再也抑制不住，放聲大哭起來。但這一次的淚水，不再是痛苦和絕望，而是卸下了所有重擔後，喜悅與幸福的宣泄。

櫻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你是神無月櫻。」

星野家·公主搶奪作戰，全員意志，統一確認！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哭聲才漸漸平息。她抬起頭，雖然眼睛紅腫，但那雙藍眸卻重新煥發出了明亮而堅定的光彩，彷彿被淚水洗滌過的晴空。

「櫻姐姐就是櫻姐姐！」颯真也哽咽着抱住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櫻姐姐！」

綾瀨雖然沒動，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是星野家不可或缺的、最重要的成員之一！」

目標——北歐，「聖光祭」舞會！

「所以，你是『僞物』，那又怎麼樣？」我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問道，「這能改變你會爲我們準備精緻早餐的事實嗎？能改變你會在結衣闖禍後默默幫她善後的事實嗎？能改變你在綾瀨受傷時悄悄放下傷藥的事實嗎？能改變你在颯真被網絡暴力時動用資源保護他的事實嗎？能改變你……叫我們『哥哥』、『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時，那發自內心的溫暖嗎？」

「是會在超市裏爲了大家的便當精心挑選食材的家人。」

她猛地睜開眼，眼中充滿了痛苦和自我厭棄：「所以……所以你們明白了嗎？爲了我這樣一個『僞物』，去對抗那個龐大的、冰冷的家族，根本不值得！只會把大家都拖入危險的境地！我……我不能那麼自私！」

爸爸用力點頭：「有什麼困難，我們一家人一起扛！」

爸爸媽媽也走過來，媽媽輕輕摟住櫻的肩膀，柔聲道：「傻孩子，這裏就是你的家啊。」

我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雖然新的淚水立刻又湧了出來。

「在我眼裏，在大家眼裏，」我的聲音放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從來都不是什麼『奧爾斯伯格』的公主，也不是什麼『商品』或『僞物』。」

「所以呢？」

真相，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剖開了華麗的外衣，露出了底下殘酷而醜陋的現實。

「是會因爲哥哥少喫一口飯而擔心的妹妹。」

「哥哥……」櫻看着我，眼中的絕望和自厭如同冰雪般漸漸消融，被一種更加洶湧的、名爲感動和希望的情緒所取代。

「他們給我『神無月』這個姓氏，給我優渥的生活，教我禮儀和知識，不是爲了培養我，只是爲了讓我看起來更像一個合格的『商品』！能夠在像『聖光祭』這樣的場合，被用來交換他們需要的利益！」

原來，她所謂的「王室背景」，只是一個精心包裝的謊言。她不是迷途的公主，而是一個從一開始就被設定好命運的、精緻的玩偶。

「我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是爲了在必要時，充當家族聯姻的棋子！一個可以隨時被犧牲、被丟棄的……裝飾品！」

她看着我們，臉上露出了一個雖然帶着淚痕，卻無比真實、無比燦爛的笑容。

「嗯！」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還帶着哭腔，卻充滿了力量，「我是星野家的神無月櫻！我要和大家在一起！所以——」

我走上前，沒有像之前那樣扶住她，而是直視着她那雙被淚水模糊的藍眼睛，用從未有過的嚴肅語氣問道：

她深吸一口氣，如同宣誓般說道：

「你的價值，不需要那個冰冷的家族來定義，也不需要靠聯姻來證明。」我看着她，無比認真地說，「你的價值，在於你就是你，在於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在於我們所有人——都希望你留下，都願意爲了你而戰鬥！」

「我……」櫻張了張嘴，卻無法反駁。

我一連串的問話，像一記記重錘，敲打在櫻的心上，也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她緊緊回抱着我們，彷彿要將自己融入這個溫暖的大家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