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煙花大會
《只有在我當班時纔會來我打工咖啡店的、班上的美少女模特小姐》 · 岸本和葉 · 5629 字
煙花大會當天。
傍晚,我被歌原小姐叫來,前往咖啡館梅洛。
說是跟雫碰頭之前就能弄完,不過————。
「喲」
坐在吧檯前的一位女性,朝我搭了話。
黑色露肩的上衣,搭配牛仔下裝。腳上是一雙厚底靴,脖頸間掛着一條銀色項鍊。
是個完全面生的人。我正困惑着,那女性嘆了口氣,把臉湊了過來。於是,我發覺這臉好像在哪裏見過。
我們的班主任真宮老師的臉,朦朦朧朧地,跟眼前這位女性重合在了一起。
「真宮……老師?」
「叫明醬」
真宮老師一副一如既往懶洋洋的態度,這麼說道。
「怎麼就沒認出來啊」
「那個,因爲……您平時總有的黑眼圈不見了」
「化妝遮住了。游泳池那次也是,你這傢伙,是靠黑眼圈來認我的嗎?」
面對一臉嫌棄的真宮老師,我慌忙搖了搖頭。
「話、話說回來,爲什麼真宮老師會……」
「叫明醬。沒什麼,就是來喝杯咖啡而已」
啊,嗯,也是。真宮老師和歌原小姐像是摯友,來喝個咖啡什麼的總歸會有吧。
可是,吧檯裏的歌原小姐卻不滿地鼓起了臉頰。
「真是的,不對吧?不是來給純君和雫醬穿浴衣的嗎?」
「跟神坂處得還行?」
「純太郎也感覺很棒!超帥」
「咦?是走這邊嗎?」
她一襲素淨純白的浴衣,上面綴着藍色紫陽花的紋樣。腰帶泛着淡淡光澤的白色,映着陽光,一閃一閃地發亮。
「不管神坂怎麼逞強,都騙不過你這雙眼睛。所以,有你待在她身邊,我這邊也放心」
「是嗎。嘛,你這麼說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我向真宮老師深深鞠了一躬,離開了咖啡館梅洛。
「其實啊,明的老家,是一間老字號的和服店。所以呢,穿戴這類的手法,她從小就被狠狠灌輸了一通」
「身體也好工作也好,我覺得都挺順利的。倒不如說,感覺她工作開心得不得了」
「誒,爲什麼啊?」
「那就行」
「是吧,我也嚇了一跳。話說啊……你看到明醬的私服了嗎?超適合她的!」
「是、是嗎」
「純太郎也是明醬幫你穿的嗎?」
「浴衣也幫你準備了哦。純君也到後面換一下吧?」
被她說了一句微妙地很難反駁的話。
看着我驚慌失措的樣子,和剛纔不同,這次真宮老師普通地笑出了聲。
說起來,雫工作忙起來那陣子,真宮老師也一直在替她操心來着。
「得存錢纔行啊!」——她好像是這麼想的,態度相當積極。
「哼哼……有個小小的竅門。哎呀好啦,相信我嘛」
「麻、麻煩您了」
既然是這樣,那就老老實實跟着走吧。
頭髮鬆鬆地編了起來,在腦後下方紮成兩束。
「有的。嗯,大概就普通人的量吧」
雫一臉得意,拽着我的胳膊一個勁兒往前拉。
在人潮的熱氣中感到有些喘不過氣,我挪到了離車站稍遠一些的地方。雫指定的碰面地點,明顯已經出了鬧市區。要是雫待在那片人海里頭,恐怕會引發一場小騷動。爲了避開旁人的目光而選這裏,這份心思我倒是理解,可她偏偏指定了這麼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究竟是爲什麼呢。
「這算什麼提問啊……」
「您自己在那兒明白什麼了啊……?」
「爲什麼這麼相信我?」
「不過啊,你們還是學生,交往可得守分寸,明白嗎?」
「哦……」
「原來如此,就是單純坦率而已」
歌原小姐笑眯眯地說道。
「神坂那傢伙的可不讓你看啊。由美也嚴令禁止了」
真宮老師聳了聳肩。
說不好奇是假的,但這點規矩我還是懂的——看了就太不識趣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這人沒有表裏不一罷了」
「真好啊,這個年紀就有個戀人什麼的。像我啊,都好幾年沒着沒落了」
總不能光讓雫一個人辛苦。我本來就從不亂花打工掙來的錢,一直踏踏實實地存着,但今後得更嚴格要求自己纔行。
「明明沒有要繼承的打算,真是給人添麻煩」
我正混亂着,歌原小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她其實是個真心爲學生着想的老師。
真宮老師利落地開始幫我穿浴衣。雖然我對浴衣不太懂行,但至少能看得出來,真宮老師的手法極其嫺熟。
說實話,我完全沒有自覺。只不過,有時候看着客人,能隱約感覺到他們在想些什麼。真宮老師說的,或許就是這種感覺。
「好嘞,這就好了」
「趁雫醬還沒來,趕緊換上吧。等碰面的時候,給她來個驚喜」
休息室裏,擺着兩個像是裝着浴衣的盒子。
「爲什麼?你幾個意思」
————咦,剛纔,真宮老師是不是說了要幫穿浴衣來着?
「不、不是奇怪的意思……就是覺得,真宮老師人又漂亮,又溫柔,居然沒有戀人,實在難以置信」
手鏡裏映出的自己,身穿一襲藏藍色浴衣,比平時顯得稍稍成熟了幾分。不過,腰間那條白色腰帶添了幾分清爽,讓整體印象不至於太過沉。
「嗯,特別漂」
說實話,她幫人穿浴衣的樣子,我完全想象不出來。倒不如說,我一直以爲她是那種對穿什麼衣服都毫不在意的人。
說着,真宮老師微微地笑了。
「你們這些傢伙啊,該說是善於觀察周圍呢,還是說細微的變化也能很快注意到呢」
「真的?不會跟發了情的猴子似的,整天膩膩歪歪吧」
「謝謝您……!」
跟暑假前比起來,她現在工作真的很有活力。而且,最近好像越來越有幹勁了。似乎是從同居那件事提出來之後開始的。
「嗯。難得雫醬說要穿浴衣,我覺得純君也穿上比較好」
「……謝謝」
「是是是,知道啦」
「那,東西都在後面準備好了」
「嚇我一跳——!沒想到純太郎也穿了浴衣來……!」
我紅着臉喊了出來,真宮老師便「哈哈哈」地乾笑了幾聲。
「嗯。忽然被叫到咖啡館去。真沒想到,會穿浴衣的人居然是真宮老師」
「大概是因爲,你跟由美很像吧」
雫開心地笑着,挽住了我的手臂。然後,就那樣朝着跟會場方向稍稍有些不同的地方邁開了步子。
歌原小姐臉上浮起一抹調皮的笑容。見她這副模樣,真宮老師又嘆了口氣,從座位上站起來。
「喜歡就比什麼都強。神坂差不多該來了。你就在外面溜達溜達,打發打發時間,等碰面吧」
「……能被您這麼說,我很高興」
「嗯」
這麼說着,真宮老師把冰咖啡喝了個乾淨,然後嘎嘣嘎嘣地嚼起了剩下的冰塊。
等待的時候,我一直在想象她會穿什麼樣的浴衣來,可真人遠比想象中更美,簡直像身上籠罩着一層光暈。
「勾搭!? 」
雖說有點強人所難,但歌原小姐的意見也不無道理。兩個人一起穿浴衣的話,或許更能好好享受煙花大會的氣氛。
店鋪後頭,有一間放着烘焙機和咖啡豆庫存的房間,還有一間簡易的休息室。
◇◆◇
「我知道的」
「怎麼樣?看入迷了?」
「都準備一起去看煙花了,關係怎麼可能不好」
————原來如此,所以才叫我來的嗎。
「……你小子,平時也這麼勾搭女人的?」
還在猶豫該怎麼回答的時候,真宮老師輕輕笑了一下。
「纔不會呢!」
會場最近的車站,被前來觀賞煙花的人們擠得水泄不通。
在一片空蕩蕩的十字路口等着,過了一會兒,雫出現了。
我使勁點着頭。
「簡直帥呆了」
「真瘦啊你。有好好喫飯嗎?」
「把握學生之間的關係,也是老師的職責嘛」
是在替我擔心吧?
心裏癢癢的有些難爲情,我撓了撓脖子根。
真宮老師說着,拍了拍繫好的腰帶。
明明帶着幾分成熟的氣質,表情卻又有些孩子氣,這種反差,又一次牢牢攥住了我的心。
穿着和平時不同的裝束走在外面,多少有些難爲情。不過,慢慢地也就習慣了,到最後發現自己甚至有些飄飄然。
「抱歉抱歉。對了,在你看來,神坂狀態怎麼樣?工作什麼的,還順利嗎?」
「嗯,算是吧。不過被這麼正經八百地一問,還挺不好意思的」
雫當場輕盈地轉了一圈。
「這個沒問題」
「咦,咦!? 純太郎!? 」
「誒嘿嘿~對吧?」
「誒……是說也給我準備了浴衣嗎?」
真宮老師鼓起臉頰,一臉不高興。我慌忙搖頭。
「對吧!那麼漂亮帥氣的人,在學校裏也那麼穿多好」
「不……那也太刺激了點吧?」
「唔——倒也是哦!」
帥氣是毋庸置疑的,但性感程度也絲毫不遑多讓。
要是她穿成那樣在學校裏晃悠,恐怕男生們一個個都沒法專心上課了。
「而且啊,家裏還是老字號和服店……真是渾身都是反差感啊」
「明明是休息日,還特意跑過來一趟,人也是真的好」
「就是!回頭得好好謝謝人家纔行」
正聊着這些,雫拐過了一個轉角。又走了一陣,會場的喧鬧聲便傳了過來。難不成,只是爲了避開人羣,繞了個遠路而已?
然而,雫並沒有往會場走,中途又拐進了一條岔路。怎麼看,都不像是通往會場的路。
「別一臉那麼擔心的表情嘛!馬上就到了啦!」
這邊這邊——雫越發用力地拽着我往前走。
於是,一棟掛着「診所」招牌的三層建築出現在眼前。那外觀,破舊到怎麼看都只讓人覺得是座廢墟,透着一股陰森瘮人的氣氛。也不知是不是還通着電,指示緊急出口的綠色燈光從窗戶裏漏了出來。
「該不會……是要來這兒?」
「哎呀哎呀,進去就知道了嘛」
雫臉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繼續拽着我往前走。
我拼命按捺住恐懼心,踏進了診所內部。
然而,跟外觀相比,裏面卻相當整潔,甚至還有翻修過的痕跡。
「其實呢,這裏是個廢墟風的攝影棚。之前拍攝的時候用過一次」
聽到這話,我不由得鬆了口氣,手撫了撫胸口。見我這樣,雫嗤嗤地笑了起來。
雫溼潤的目光,將我貫穿。拒絕的理由,一個也沒有。
黑色的畫布上,碩大的花朵綻放開來。璀璨奪目的火花,彷彿就近在咫尺,讓人不由得想往後仰去。
稍遲一瞬,巨大的轟鳴聲撞擊着鼓膜。聲浪的衝擊,沉沉地震到身體深處。
「就算不能一直待在一起,雫和我的心也是好好在一起的。所以,我並不寂寞」
真是敗給她了,這樣一來,根本沒法集中注意力看煙花。
我回握住那隻手,凝視着她的眼睛。被煙花的光芒照亮了的雫,美得讓煙花都黯然失色,而又如此珍貴。
「太好了」
見我緊張起來的樣子,雫捂着肚子笑了起來。
「明年也是,後年也是,再後年也是,哪怕成了老爺爺老奶奶……也能像這樣,一直陪着彼此嗎?」
雫望着煙花,這樣說道。
「誒——!? 對、對不起啦!」
「啊!該不會——!」
等回過神來,嘴脣已經觸碰在了一起。
「再等一會兒,我們也回去吧」
手機上的時鐘,指向了下午七點二十九分。
好久沒這麼大聲喊過了,差點嗆着。果然,不習慣的事還是少幹爲妙。不過,感覺確實很痛快。
「啊哈哈!這不超可愛的嘛!」
「純太郎,平常心哦,平常心」
「啊,不過,要說有什麼不知足的,就是還想再多陪純太郎一會兒呢。我是不是工作有點太多了?」
我說不出話來,便只點了一下頭。遲一拍後,心臟劇烈到發疼地狂跳起來。
雫朝着煙花喊道。
「標記呀。好讓你更真切地感覺到我就在身邊」
太開心了,太幸福了,以至於,我的目光再也無法從雫的臉上移開。
「抱歉抱歉。開玩笑的」
雫苦笑着,搔了搔臉頰。
「……可能吧」
「怎麼說呢……幾乎完全沒看煙花呢」
雫按下了近旁的一個開關。於是,整棟建築都亮起了燈光。
「抱歉抱歉,這樣總行了吧?」
和某一天同樣的止汗劑的香氣,輕輕搔弄着鼻腔。
「虧了……?」
虧不虧的暫且不論,雫既然已經投來了期待的目光,那就沒有不喊的理由了。我豁出去,深吸了一大口氣。
「……這麼充實的夏天,說不定是頭一次呢」
雫幸福地笑了笑,握住了我的手。
————回過神時,煙花大會已經結束了,會場那邊的人潮也開始漸漸散去。
「嗯……」
「……謝謝?」
「純太郎,你該不會其實挺膽小的?」
明明佔了這麼好的位置,卻幾乎沒怎麼看煙花,心裏莫名有種做了虧心事的感覺。
「唔……居然有被純太郎捉弄的一天……!」
看到雫慌張的樣子,我咧嘴一笑。
「來,純太郎也來!」
只不過,對此暗自感到幾分優越感的自己,也確確實實存在着————。
「就說啊……」
「上次來的時候,管理員跟我說,這裏是看煙花大會的冷門好地方。你看……我終究不可能往那堆人海里擠吧?所以呢,就乾脆租下來了」
爲了不被煙花的聲音蓋過去,我稍稍提了些嗓門,這樣說道。
「是啊。稍微有點寂寞」
「是不是做得有點過頭了?純太郎,沒生氣吧?」
仔細一看,牆壁和地板上的污漬,都是後來人爲做上去的,那些廢料和瓦礫,也是用泡沫塑料做的。
雫軟軟地靠到了我身上。
雫害羞地笑了笑,把頭頂在我肩膀上一陣猛蹭。
等回過神來,我的手已經伸向了她的臉頰。微微溫熱的臉頰觸感,讓心臟的跳動加速起來。心跳聲太吵,吵得連煙花的聲音,都已經聽不見了。
「怎麼可能生氣。你都特意準備了這麼棒的特等席」
「……馬上就要開始了呢」
煙花大會的會場,就近在眼前。在這裏的話,就不用在意旁人的目光,可以好好看煙花了。
即便是此刻,我心裏某個角落依然覺得有些難以置信。儘管如此,她就在我身邊這件事,既不是夢也不是幻覺,不過是一段無可置疑的現實罷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那個呢,純太郎……就是……再來一次,好嗎?」

「難得一個人都沒有,不喊兩聲豈不是虧了?」
現在要回咖啡館梅洛,多少有些憂鬱。倒不是因爲累了,也不是因爲要走多遠的路,而是那兩位,肯定會立刻察覺到我們倆這飄飄然的狀態。總覺得怪難爲情的,可話雖如此,又不可能不回去。
雫眯起眼睛,將臉頰輕輕蹭在我的手心裏。然後,我們自然而然地,目光交會在了一起。
「……親了呢」
「啊哈哈!你這副樣子,絕對會被發現肯定發生了什麼!」
「呃,這是在幹什麼?」
指針跳到三十分的同時,一道光芒朝着夜空升騰而起。
「誒?」
「玉屋——!」
「是、是啊。根本沒工夫看」
「……嗯」
「嗯,走吧。浴衣也,得還給真宮老師纔行……」
是溫熱的,還是冰涼的,連這個都分辨不出,只是感受着她的存在,任時間流淌。然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契機,我們便輕輕地分開了。
「對對!就是這個感覺!」
「玉、玉屋——!」
「啊、嗯……我知道」
雫一副打從心底懊惱的模樣。大概是因爲平時老是被她捉弄,能看到雫這懊惱的樣子,莫名地有點開心。
真沒想到,居然會和那個神坂雫走到這一步。就算說給不久前的自己聽,大概也只會當作胡言亂語吧。說不定還會懷疑是什麼新型詐騙。
一直手牽手發呆的我們,對視了一眼,羞得臉頰通紅。
雫登上樓梯。跟着她走上去,眼前是一片屋頂天台。
————標記,原來是這麼回事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