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便當

「……咦？」

某個清晨。

我看着做好的姜燒豬肉的量，歪頭不解。

因爲買的豬肉快到保質期了，想着做便當帶去學校，結果做得比預想中要多。

「啊，對了」

今天雫好像也能來學校。

她平時午飯似乎都是在小賣部解決，如果也準備了她那份的便當，她應該會喫吧。

姑且確認一下。

我從APP發了條消息，說希望她中午能喫我做的便當。

很快收到了回覆。

『可以嗎？超級期待』

文字後面還跟了個小熊鞠躬的可愛貼圖。

我立刻往兩個便當盒裏裝好菜和米飯。因爲是自己做的，很難客觀評價，但味道還算普通。沒什麼特別之處，也不是那種打開會讓人驚喜的角色便當。

我一邊祈禱她別抱太高期待，一邊蓋上了便當盒。

到學校時，雫已經在教室了。

她依舊被同學們圍着，但話題內容並非關於她，只是普通的閒聊。

完全沒聽到電視劇相關的話題。

開始上課後，我瞥了雫一眼。

她可能以爲沒人看她，正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黑板。那模樣從旁邊看來有點嚇人。

恐怕不這樣就會睡着吧。

「我在」

既然她處在想休息也無法休息的處境，那就算我再怎麼勸她休息，也只會讓雫爲難而已。

「作爲老師沒有比這更讓人慚愧的了，但現在我什麼也幫不了。在學校的時候還能關心一下……抱歉，學校外面的話就交給你了」

看着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的雫，我差點笑出聲來。不，我當然明白這可不是好笑的事。

「我知道啦。給你個建議，這種時候可以事先喝杯咖啡」

「叫明醬」

「我肚子餓扁了，這便當真是幫大忙了。又好喫分量又足，好久沒喫到這麼滿足的午餐了」

「影響狀態……？」

我和雫一直避免在顯眼處交談。

「能聽你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身體狀況我很擔心。連日的拍攝和上學，看起來讓她積累了很多疲勞」

但我萬萬沒想到，她控制食量的原因竟是如此可愛。

「謝啦，幫大忙了」

真宮老師將我泡的咖啡一飲而盡，便離開了值班室。

「咖啡因對緩解睡意很有效，還能抑制血糖值上升，這樣飯後的睏意就會減輕」

從她這喫相來看，說好喫應該不是客套話。

無需她多言。我用力點了點頭。

隨後她臉上綻放出如花朵般燦爛的笑容，看向我。

爲了不給周圍人添麻煩，謹慎些是應該的。

「我開動了！」

因演藝活動不得不經常缺勤的雫，是在各種條件下確保最低出勤天數的。

「其他，是指？」

新人演員確實不能在片場打瞌睡。

「呼……活過來了」

對着直接盤腿坐在榻榻米上的雫，我遞出了便當。

「……喂，御影」

雫漲紅着臉，立刻移開視線。

「誒，真的嗎？」

「沒，沒什麼特別的。她好像想喝咖啡，喝完一杯就馬上走了」

「現在就可以喫嗎？」

「說到便當我想起來了，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外景盒飯是什麼樣的？」

依然是一副不像教師的做派，但讓人感到親切。

「這樣啊」

「好喫！這個姜燒豬肉！」

這問題相當難回答。這種摸不清真意的話題，總是讓我心緒不寧。

「煎蛋卷也煎得很漂亮呢。純太郎果然很會做飯啊」

「多謝款待」

主菜是姜燒豬肉和煎蛋卷，還有香腸。考慮到色彩搭配和營養，我還放了小番茄和焯過水的西蘭花。

雖然飯後喝也可以，但據我瞭解，飯前喝效果可能更好。提前喝還能多少抑制食慾，防止喫得過多，可謂一舉兩得。

我安心地鬆了口氣。

離開教室後，我徑直走向值班室。現在已經不需要特意去教職工辦公室借鑰匙了。

「啊，啊」

「會犯困啦。一喫飽就會」

看來已經不是開玩笑的階段了。而且我本來一直都在擔心雫的身體狀況。

「這樣啊」

「嗯，請用」

「嗯，味道我覺得很普通……要是不合口味剩下也沒關係」

即便堅稱並非戀愛關係，小小的流言也可能擴散，進而影響雫的演藝事業——考慮到這點，這樣的判斷應該沒錯。

「久等啦。剛纔碰到明醬了，你們在聊什麼嗎？」

「是嗎，太好了」

────總覺得，氣氛和平時不太一樣。

我提着裝有兩個便當的包走出教室。

「其他呢？」

「只要一有空就在學習，感覺知識確實增長了不少」

「喂，這可不是該笑的事哦」

「那太好了」

「……！」

接過玻璃杯的雫一口氣喝掉了半杯咖啡。

「真厲害，懂得真多呢」

「待會兒神坂也要來？」

打開便當盒的雫，看到內容物後發出了讚歎。

「謝謝！」

校方已經給予了最大限度的照顧，爲了保持公平，似乎不能再給雫更多特殊待遇了。

「怎麼看是指……」

我一邊抱着這樣模糊的違和感，一邊準備着冰咖啡。

門鎖已經開着。

「真的很有經典便當的感覺呢。看起來超級好喫」

讓我感到奇怪的是真宮老師的話。

「哦，這就是早上說的便當吧」

「我覺得她和平時一樣在努力」

「……咦」

真宮老師把備用鑰匙交給了我們，反正平時也沒人使用。

我不由看得入迷，但再這樣就算關係再好也失禮了。回過神來的我爲了集中精神聽課，將注意力轉向老師的講解。

以前真宮老師不在時借值班室鑰匙風險很高，現在能這樣自由進出實在幫了大忙。

本以爲上次來時忘了鎖，但聞到裏面隱約飄來的煙味，我立刻明白了狀況。

「幸好有你在好好看着她啊……或許是因爲不適應這種生活，疲勞積累是肯定的。雖然想幫她做點什麼，但老師能做的也就到此爲止了」

「身體狀況之類的。有沒有什麼變化？」

平時她總是更懶散地聊天，廢話也很多，但不知爲何現在對話格外簡潔。她看起來也沒有不高興的樣子，似乎也不是對我的態度有什麼不滿。

「喫太多的話，會影響下午的工作狀態啊……所以在片場，我都儘量不多喫」

她時而揉揉腦袋，時而掐掐臉頰，用盡各種方法拼命驅趕睡意。

雫困擾似地皺起了眉頭。

雫帶着異常開心的表情，將姜燒豬肉送入口中。

雫轉眼間就把便當喫了個精光。

我完全不打算提及和真宮老師的談話內容。

突然和雫對上了視線。

倒不是因爲男女關係有什麼見不得人，而且即便被人看見我也問心無愧，但不知不覺就養成了這個習慣。

午休時間。

「是的」

「不客氣」

「中午好，真宮老師」

雫一邊說着，一邊揉了揉肚子。

「啊，要喝咖啡嗎？馬上就能泡好」

「我也泡了雫的那份咖啡」

「嗯——感覺像是向知名盒飯店大量訂購的那樣？說實話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味道總是不錯。……只是，我其實沒怎麼喫就是了」

雖然確實擔心她的身體狀況，但更讓我移不開視線的是那張端正的臉龐被揉得滑稽變形的樣子。

「能被雫這麼誇獎，我練習的功夫也算沒白費」

「你小子，對最近的神坂怎麼看？」

走進房間，真宮老師正靠在窗邊抽菸。

不過需要注意的是，咖啡因也有促進胃液分泌的作用，腸胃不好的人可能會引起不適。

幾乎就在她離開的同時，雫出現在了門口。

真宮老師罕見認真地向我拜託。

我還以爲是要問我和雫的關係，原來不是這個意思。

不過咖啡有很多效果尚未明確，並非所有功效都能確切獲得。

雖然研究已證實某些成分確實有效，但很多方面仍存在爭議。重要的是不要全盤接受，而要自己去尋找有依據的答案。

我雖然非常喜歡咖啡，但從不盲目迷信。

畢竟並沒有確鑿證據表明喝咖啡就能長壽。

「那我去拜託經紀人準備咖啡好了」

「我覺得這樣不錯」

「話說啊，要是能把純太郎隨時帶在身邊，不就所有問題都解決了嗎？」

「誒？」

「便當和咖啡，不都能拜託純太郎嘛」

「我當然很想這麼做……但那是不可能的」

「嗯，說得也是呢……雖然是個好主意……只要對"不可能"這一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雫？」

突然，雫開始像划船般點頭打盹。

眼皮眼看就要合上了。看來睡意相當強烈。

「抱歉……可能是因爲好久沒好好喫午飯了……明明喝了咖啡……還是好睏……」

「沒辦法，畢竟效果因人而異。時間還夠，稍微睡會兒？」

「可以嗎？」

「最好還是睡一會兒。這裏又沒人看見」

「……好吧，那就……不客氣了」

說着說着，雫就朝我倒了過來。

確認時間的雫露出了「哎呀糟了」的表情。

不願醒來的雫扭動着身子。

雖然小睡後睏意已消，但因爲沉溺在妄想中，下午的課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雫環顧四周後，對上了我的視線。

恰到好處的高度和硬度。最重要的是，還能聞到純太郎好聞的氣息。雖說當時確實困得難以抵擋，但能睡得那麼香甜，毫無疑問是因爲有純太郎在身邊。

這動作莫名讓人覺得癢癢的。

「我睡着了嗎？」

話說回來，純太郎是想要孩子的類型嗎？

目前的關鍵節點就是電視劇拍攝後的獎勵約會。告白的時機只有這一次。

————不對，等等。

就這樣，我和雫離開了值班室。

「嗯，睡得可香了」

隨後她漸漸理解狀況，瞪大了眼睛。

不過，那個膝枕確實非常舒服。

在忙碌的日子裏，那本是寶貴的獨處時光。

我懷着滿心愧疚，輕輕搖晃雫的身體。

沒想到居然會睡着。不，睡着本身倒還好。倒不如說能小睡片刻應該高興纔對。

雖然我心知肚明必須叫醒她……

雫正像嬰兒般發出平穩的呼吸聲沉睡着。

————真是失策。

說不定，要是每天都能一起睡的話，就能一直擁有優質睡眠？

然後結婚，再享受兩年的二人世界。之後再考慮孩子的事。

啊，真是的，一想到和純太郎的生活，我的妄想就停不下來。明明都還沒開始交往，我在這兒瞎興奮什麼。

「沒、沒什麼」

「難得的獨處時光竟然……」

問題在於，和純太郎共處的時光我幾乎沒留下什麼記憶。

「沒事。倒是時間快來不及了」

「嗯……」

遊樂園的摩天輪……不，水族館也難以割捨。昏暗而神祕的空間，一定能營造出"絕佳的氛圍"。

「好」

意外的親密接觸讓我的心跳急劇加速。

午休時間即將結束。

────但實在不忍心打擾。

◇◆◇

既然已經懷揣着如此強烈的感情，我可不能磨磨蹭蹭地等待告白。在等待期間說不定會被別人搶走，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好、好啦，該起來了」

等等等等。雖然很嚮往和純太郎組建家庭，但不管怎麼說這也太早了。我並不是反對早生孩子，只是對我來說二十二歲確實太早。理想是……二十七歲左右。

簡直如同精緻的人偶。任何寶石都比不上此刻雫的睡顏美麗。驚擾這樣的安眠，簡直像是會遭天譴的行爲。

首先應該考慮的是怎樣才能和他交往。

然後兩年後考慮要孩子的話，我二十二歲就要當媽媽了。

回到教室準備下節課時，我不禁反省起來。

我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費。現在的我對把如此珍貴的時間用來睡覺感到萬分懊悔。

好，就水族館。定在水族館吧。

────該怎麼辦。

雫睡着後，時間靜靜流逝了片刻。

但看着在膝上發出平穩呼吸聲的雫，我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

————該在哪裏告白呢。

這真是個好主意。等會兒就向純太郎提議……這當然不可能。

她的睡顏甚至帶着幾分神聖感。晶瑩剔透的肌膚，纖長的睫毛，水潤的雙脣，精心打理的髮絲隨着她細微的翻身動作如流水般滑落。

這進展也太快了。應該先慢慢交往————沒錯，先享受三年左右的戀人時光。

「雫，快上課了哦」

「久等了。我們走吧」

如果從現在開始交往三年，二十歲結婚？

我慌忙想扶住她，她卻直接滑過我的手臂，把頭枕在了我的膝蓋上——也就是所謂的膝枕。

想要每天一起睡覺，那根本就是求婚了。

「嗚……嗯……？咦，純太郎……？」

但若因此缺席課程，我們將無顏面對寬容對待我們的真宮老師。

水族館真不錯。兩人並肩站在巨大的水槽前，在海洋生物的祝福下結爲連理————連我自己都覺得這計劃太棒了。

她慌忙掩飾着，將剩下的半杯冰咖啡一飲而盡。

「嗯？」

「抱、抱歉。你腿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