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映入眼簾的「聲音」

「吶，純太郎，你對女生的服裝有什麼喜好嗎？」

「咦？」

今天也一如既往地來到咖啡館梅洛的雫，一坐下就拋出了這樣的話題。

即使問我女生的服裝，說實話我也沒什麼概念。因爲至今爲止都沒考慮過。

「嗯……比如適合那個人的衣服？」

「模範回答呢。但是，我想問的是純太郎你自己的「癖好」。比如說喜歡迷你裙啊，喜歡毛衣啊。沒有什麼會讓你不由自主興奮起來的東西嗎？」

「就算你這麼說……」

我重新想了想，但怎麼也想不出來。

一味地絞盡腦汁時，突然有一種服裝在腦海中閃過。

「啊，比如體操服？」

「噗」

糟了，沒經過思考就說出口了。我羞得臉上快要噴出火來。

於是，雫咯咯地笑了起來。

「啊哈哈哈！確、確實是服裝呢！……答得好認真！啊哈哈哈！」

「……我很羞恥啊」

只是將一瞬間浮現出來的東西，下意識說出口了而已。

我絕不是體操服癖什麼的……大概。

哎呀，我變得沒自信了。

「哈—，笑死了笑死了。不過也知道了意外的一面，就放過你吧」

「話說回來，爲什麼突然問起這種事啊？」

「我的話，天熱就能多喝冰咖啡，光這一點就能原諒夏天了」

這突如其來的意外讓我心臟停止跳動了。與像石頭一樣靜止不動的我相反，雫突然發出怪聲，以光速收回了手機。

「咦？」

「啊，已經到這個時間了啊」

我一邊這樣自問自答，一邊拼命移開視線，但不知爲何較真起來的雫，強行把照片塞進我的視野。

那是鏡子裏映出的只穿着內衣的雫。

「已經六月中旬了啊。說明夏天快到了吧」

「我更喜歡這條闊腿褲的呢。雖然裙子也很適合，但有種優雅的感覺，讓人覺得有點難以接近」

「「對、對不起……」」

「那個……因爲沒有其他客人所以還好……。但聽你們說那種成人話題……我會不好意思的呢」

「嘿……那麼，淺烘更適合熱飲嗎？」

「不過我喜歡夏天的氛圍。該怎麼說呢，會變得明亮開朗。而且，也有種開放的感覺」

「啊，當然可以」

「來，看。我的內衣姿態。然後刻進記憶裏」

「好的！」

從櫃檯方向，傳來了咳嗽聲。

「撒謊太拙劣了吧!? 」

「你不說我還真沒注意到。時尚也是需要每天研究的啊」

「我可是靠這副容貌賺錢的。不該是輕易就被忘記的身體吧？來，好好仔細看！」

這是在另一天。

我和雫，一起低下了頭。

原來根據搭配不同，印象變化會這麼大啊。時尚真深奧。

「嗯，我是認真考慮過的……但這樣對嗎？」

雫一邊這麼說，一邊爲了比較照片而多次左右滑動屏幕。

淺烘豆的特點是苦味柔和，帶有酸味。

「……看到了？」

「嗯。尤其是女生很快就會注意到。但是，有時候也想輕鬆一點。這種時候，就像這樣通過改變搭配來穿同一件衣服。比如換飾品，或者只換上衣或下裝」

放在桌上的玻璃杯發出了叮噹的清脆聲響。

正因如此，咖啡才既有趣又困難。

向歌原小姐點單後，她用手指比了個圈。

順便一提，咖啡館梅洛的咖啡一杯四百五十日元。續杯一次一百日元。以歌原小姐的咖啡爲目標而來的常客中，很多人會續好幾杯。

褲子風格相當休閒，而裙子則給人一種優雅的印象。

她稍微支吾了一下，讓我有點在意，但可能是我的錯覺吧。

「對，就是這樣。說得沒錯」

「簡單來說是的。不過，沖泡冰咖啡時，考慮到要冷卻，使用苦味較強的深烘豆比較穩妥」

「咳咳。那麼，再仔細看一下……這兩張照片，風格完全不同吧？」

「但是呢，仔細看。其實這兩張的上衣都是同一件T恤哦」

「選衣服真的很麻煩呢—，尤其是每天都要選的話就更麻煩了。雖然喜歡時尚，但穿同樣的衣服更輕鬆。可是，如果不花心思總是穿同樣的衣服，可能會被人以爲只有那幾件衣服呢。」

「不、不要……！絕對，不看……！」

「嗯—？不，只是有點在意純太郎的喜好。順便問一下，這個和這個你更喜歡哪個？」

兩件都很合適。並且，合適到無法選擇的地步。

似乎人一旦含入冷的東西，會感覺苦味變弱，相反酸味會感覺更強。

「對對，和咖啡一樣呢。但是，真神奇啊。單獨看時覺得是一樣的，但和其他東西搭配起來就好像完全不同了————」

雫通紅着臉，轉向我。

「誒、誒……？」

「那樣的話，作爲女性的自尊心會喪失的」

人的喜好千差萬別。沒有正確與否。

也就是說，用冰的方式飲用時，會感覺苦味更弱，酸味更強。

因爲不喜歡強酸味的人很多，所以冰咖啡一般使用苦味強、酸味溫和的深烘豆。

「久等了～。這是冰咖啡」

「這隻能說是個人喜好了。熱飲的淺烘容易入口，但喜歡強苦味的人，深烘也能喝得美味。無法一概而論哪個是正確答案」

「又冰涼，又容易喝……會咕嘟咕嘟地喝下去呢」

雫就像要強塞過來一樣，展示着自己只穿內衣的照片。剛纔的溫順到底跑哪裏去了？

雫恍然大悟，將剩下的一點咖啡一飲而盡。

來到咖啡館梅洛的雫，一邊啪嗒啪嗒地扇着胸口，一邊露出慵懶的表情。

◇◆◇

「是這樣嗎？」

雖然知道它並不適合補充水分，但尤其在炎熱的日子裏，總會忍不住喝很多。

我冬天有時也會喝，但在這種炎熱日子裏喝的冰咖啡格外特別。

「謝謝」

「我懂。和熱的相比消減得很快呢」

雫拿出了大概是在某個試衣間拍的兩張自拍照片。

「說沒興趣的話我會受傷的！來，看！」

我設法壓抑住煩惱，慎重地選擇言辭。

一張是白色的寬鬆Ｔ恤和寬鬆的黑色闊腿褲。

「我純粹是好奇……冰咖啡，是把熱咖啡冷卻後做成的嗎？」

在迷一般的爭吵逐漸激化的時候。

「那確實挺辛苦的。不過，我也不喜歡熱」

「你能喜歡真是太好了～。如果想續杯隨時說哦？」

但是，如果硬要說的話────。

我重新看了看照片。

「啊，是啊。」

「看到了，但是……。只是一瞬間，所以完全沒留下印象。沒關係，我馬上從記憶中抹消」

我也不太喜歡夏天本身。不擅長應付炎熱，連喫飯都覺得麻煩。

「呀啊！不、不是！不是的！這、這是每天的體型確認！是爲了維持體型的日常習慣！」

和雫一樣，我也不是對夏天完全沒有期待。

「不、不不不不，等等！我不是那個意思！」

仔細一看，發現確實是完全相同的衣服。

「原來如此，冰咖啡啊！」

另一張是比第一張稍顯優雅的白色Ｔ恤，配上顯身材的水藍色人魚裙。

「……！」

「不覺得，最近特別熱嗎？」

「沒看到。完全，沒看到哦」

然後，我深深地爲自己的不善言辭感到愕然……雖然想這麼說，但剛纔我沒說錯吧？

雫的玻璃杯裏的咖啡不斷減少。看來馬上就會續杯了吧。

雫主演的電視劇將於七月開播。剩下不到一個月了。

她語無倫次地說着些什麼，但現在的我完全沒聽進去。

「那我就不客氣了，可以點冰咖啡嗎？」

立刻就被拆穿了。也是啊。

而能把握每個人的喜好、沖泡出適合對方的咖啡的歌原小姐，無疑是位達人。

我沒注意到是同一件T恤，就是因爲這種巧思吧。

「原來如此。有趣但很難呢。喜好似乎還會因身體狀況而變化」

對於對時尚不太在意的我來說，這是個未知的世界，但雫的話非常有趣。

玻璃杯上附着的水滴閃閃發光，宛如寶石一般。心情一下子被拉進了夏天。

「嗯～～！好喝！超級容易入口！」

「哦哦。說對服裝沒興趣，但意見還挺中肯的嘛」

「話說回來……我參演的電視劇馬上就要播出了哦」

「嗯，我也這麼想。純太郎你這種認真的地方很好呢。超級喜————厲害！」

「夏天啊……我不太喜歡呢。曬黑啊、妝花啊，需要注意的事情也變多了」

那時，可能是手指滑了一下，另一張照片顯示了出來。

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時還覺得是很久以後的事，沒想到轉眼間就近在眼前。

「純太郎會看我的電視劇嗎？」

「嗯，當然」

朋友參演────而且還是主演，這樣的觀劇機會，一生中都難得有一次。

雖然我並不是特別愛看電視劇，但作爲支持她的人，絕不能錯過。

「那看完要告訴我感想哦。順便要是能安慰一下我的話，我會更開心的」

安慰？難道是出了什麼差錯嗎？

雖然有點在意她的狀況，但雫已經切換到了別的話題。

而這天，她再也沒有提起更多關於電視劇的事。

直到電視劇播出後的第二天，我才終於理解了她那句話的含義。

◇◆◇

終於迎來了電視劇的播出日。

就連平時沒有看電視習慣的我，也在開播前幾分鐘就守在了電視機前。

結論而言，這部作品非常有趣。

或許正是因爲我不具備專業的鑑賞眼光才能如此感受，但我確實從頭到尾都樂在其中。

雫的表演帥氣利落，劇情發展詼諧幽默的同時又不失推理元素，令人目不轉睛。

────這些觀後感我在播出後立刻發給了雫，但至今仍未收到回覆。

據說她今天也因爲拍攝沒能來學校，她的座位孤零零地空着。

雖然擔心她是否太過拼命，但也不想頻繁發消息給她造成額外負擔。現在除了等待別無他法。

「喂喂！你們看了昨天雫演的電視劇嗎？」

和往常一樣，女生們又開始議論起雫。

「別說什麼不盡如人意啊。不是也有很多誇獎你的人嗎？」

「在最終回之前，我一定要展現出更好的演技！承認不足，努力改進，讓更多人被感動。就這樣結束可不行」

她的眼眸中閃爍着堅定的光芒。看她這般模樣，我再多說什麼反倒顯得不識趣了。

其實我試喫時也深有同感，楓糖漿和香草冰淇淋的搭配堪稱天作之合。難怪雫會說大腦都要融化了。

看這個反應，說不定能通過審覈。

「其實是有客人送了我們華夫餅機。雖然還在試作階段沒有正式上菜單，但就當是慶祝第一集順利播出，請你幫忙試喫。不用付錢的」

歌原小姐試喫時也給出了好評，希望雫也會喜歡。

「……好吧，那我開動啦！」

「謝謝你安慰我，純太郎。不過，不足之處確實應該正視」

「嗯～！好好喫！」

「謝謝。那個，我還是確認一下……不是客套話吧？」

◇◆◇

「既然如此……來份甜點如何？我這裏有特別的新品」

我們不約而同地望向遠方。美味的東西總是熱量驚人。啊，這是何等殘酷的現實。

接下來一陣子，雫開始談論起稻盛玲子。

「這樣無微不至的款待，真的可以嗎？」

看到這些評論時，我感到十分震驚。

「純太郎，我會繼續努力的」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哇——！看起來好好喫！」

「嗯，就該有這個氣勢」

「這、這樣啊。那還真是熱量炸彈……」

這種心情，連我也能理解。

雫將冰咖啡一飲而盡，在胸前緊緊握住了拳頭。

歌原小姐說過，只要雫反應良好就可以正式加入菜單。

要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對我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畢竟我連僞裝自己都做不好。

「她還指導了我演技……可惜第一次的結果實在不盡如人意」

看來在SNS上似乎也沒能獲得什麼好評。

「是我主動提議的，就別客氣了」

來到咖啡館梅洛的雫，一直茫然地盯着手機。

在我們說話間，雫已經喫完了整份華夫餅。

僅僅一條負面評價就讓我如此耿耿於懷，雫所承受的痛苦想必是我的數倍吧。

然而，那些不公正的批評卻始終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我甚至忍不住想，要是此刻能站出來爲她辯駁就好了——

「我自己覺得演得還挺不錯的來着。看來是太自以爲是了吧」

看來我似乎做出了相當危險的東西。

————菜單設計不夠直觀。

「看了看了！演技果然很糟糕呢！」

「那乾脆一開始別出演不就好了」

雖然我自己很少有機會成爲衆矢之的，但也曾有過些許類似的經歷。

說着，雫露出了笑容。

雫一邊說着，一邊露出狡黠的笑容。

以上是我對這家店的印象。然而，即便如此，批評的聲音依然存在。

「明明有像純太郎這樣願意好好誇獎我的人。理智上雖然明白，可爲什麼總會忍不住在意那些負面評價呢？」

「當然不是。真的非常帥氣」

「太好了！我要嚐嚐最美味的那個」

稱讚這家店的人其實很多，遠比持負面意見的人要多得多。

「這方面嘛……就請自行負責了」

我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

咖啡館梅洛對我來說是完美的店鋪。咖啡美味，老闆人品又好，來的顧客也多是溫和友善的人。店面雖略顯陳舊，但始終保持整潔。價格也絕不算貴，任何人都能輕鬆光顧。

其實我之前已經試做過好幾次。

「抱歉讓你久等了」

我輕輕將餐盤放在雫面前。

「……太好了，能有人這麼想」

她說搭配咖啡能恰到好處地緩解甜膩感。

或許是感到安心了，她悲傷的眼神稍稍柔和了些。

「哎呀呀，閣下心腸挺壞嘛」

我不由得感到害怕，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嗯，暫時還沒問題。

────咦？

————因爲無理取鬧的原因被老闆禁止入內。這店太差勁了。

但即便拋開這些不談，雫的表演也絕對值得稱讚。

「對吧!? 完全格格不入啊！」

餐盤上是剛烤好的華夫餅，旁邊配着香草冰淇淋，整體淋上了楓糖漿。

但禁止入內的原因，無外乎是在有其他顧客時大聲喧譁、或是糾纏歌原小姐等干擾他人的行爲。這完全是那些人自作自受，不講道理的明明是對方。因爲這些差評而拉低店鋪評分，至今仍讓我難以釋懷。

但她也提到，正因爲如此反而會讓人想無限續杯，需要格外小心。

「姑且考慮到這點已經特意減少了份量……」

女生們鬨堂大笑的對話簡直不堪入耳。

我也稍微看了一些評論，關於演技的指摘很多。如果是正常的批評倒也罷了，但其中還夾雜着不少不堪入目的惡評，簡直讓人看不下去。

「唉……果然還是慘不忍睹啊」

我可以挺起胸膛這麼說。所以，也希望雫能擁有自信。我這麼想可能有些自以爲是就是了。

「提起幹勁後，肚子有點餓了呢。純太郎，可以點些喫的嗎？」

「特別是稻盛小姐，她在演員陣容中可能算是獨一檔的存在。演戲的時候，連面容都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

「包在我身上」

那就是關於咖啡館梅洛。

「別太在意SNS之類的……這麼說可能有點站着說話不腰疼，抱歉。但我覺得你的演技很棒」

我信心滿滿地說着，在廚房準備好特製甜品後立即回到了座位。

「本職是模特的話也沒辦法吧」

關於店鋪氛圍和菜單的批評，由於每個人的喜好和感受不同，尚能理解。

正當我猶豫該如何開口時，雫似乎下定了決心。

「……嗯。說得也是」

————咖啡味道不錯，但店內氛圍太過陳舊。

「不愧是純太郎，想得真周到。這個份量作爲獎勵剛剛好呢。不過要是天天喫，馬上就會體現在體型上啦」

「呼……多謝款待。真是幸福的時光呢」

看來她們相處得相當融洽。雫說，她簡直就像自己的姐姐一樣。

還沒等我觀察她的反應，雫就發出了欣喜的驚呼。

雖然眼裏總是看到批評的聲音，但肯定雫的言論也確實不少。其中或許也不乏盲目追捧的粉絲。

「甜味讓大腦都要融化了……簡直危險啊。恐怕上癮的人會絡繹不絕呢」

「但是啊，演技差畢竟是事實。這方面被批評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嗎，太好了」

「這個……畢竟是你第一次挑戰表演，怎麼可能一開始就────」

爲了不破壞這種衝擊性的美味，我還特地將華夫餅做得甜度適中。

「不過這個，卡路里也相當驚人吧……」

這是她首次嘗試表演，有生澀之處本就理所當然。作爲新人，雫有努力配合着其他演員的節奏，至少我個人完全沒有覺得她的表演違和。

最令人痛苦難耐的，莫過於這份努力得不到理解。

那些表演無疑是她努力付出的成果。

我絕不會給這份決心潑冷水。既然雫燃起了鬥志，我就要全力支持她。

「演員們真的很厲害呢。平時說話時不覺得有什麼，但一旦開始演戲，整個人就完全變了樣」

「那就好。隨時都可以再點哦」

「嗚……被你這麼一說，我又想立刻再喫一份了。純太郎在我眼裏簡直像惡魔一樣」

雫說着垂下了肩膀，但臉上卻透着容光煥發。

如果這能讓她稍微振作起來，我也就心滿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