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學校裏的咖啡

第二天。

今天雫似乎也來上學了。和往常一樣，她從早上起就被同學們團團圍住。

「雫！我看了電視劇！超級有趣的！」

「謝謝」

那些曾經惡語相向的女生們，此刻正齊聲稱讚着雫。

說實話，這般情景讓人不太舒服。

「你沒來學校的日子都是在拍攝嗎？」

「是啊。接下來可能有很多天都不能來上課」

「那雫缺勤期間的筆記我都借給你看！需要的吧？」

「嗯……幫大忙了」

「別客氣！咱們不是朋友嘛？」

周圍的氛圍，與身處中心的雫之間的氛圍。

兩者之間依然存在着巨大的溫差。

————朋友，嗎？

在雫面前笑臉相迎，背地裏卻惡言相向。

這般虛僞作態，反覆無常的處世之道，我實在無法理解。我之所以交不到親密的朋友，莫非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若真是如此，我寧願永遠保持現狀。

◇◆◇

「吶，純太郎」

午休時分。

我正準備喫午飯時，突然被雫叫住了。

「那個，請問職員室有沖泡咖啡的工具嗎？可能的話，咖啡豆也……」

「……雖然可能只是心理安慰，但忍耐之後喝的咖啡特別美味哦？」

不管怎樣，能使用沒人的地方真是幫大忙了。

「那個，有點難以啓齒」

這種精心維護的狀態，正是被珍惜着使用的證明。

明明身處學校，卻能在這個空間裏盡情舒展四肢。

「雖然不再使用了，但家電都還留着呢。雖然舊了點，但看起來都能正常運作」

「看來是被珍惜着使用的呢」

「你可能會覺得去自販機買不就好了，但那樣總覺得不夠滿足……想喝正經沖泡的咖啡呢……」

「……先到職員室問問看吧。說不定會有」

但理所當然地，這裏別說咖啡豆了，連沖泡工具都沒有。

但她的樣子有些奇怪。

我們翻遍了整個房間，果然沒有找到咖啡豆。

即便從現在開始由我們使用，也必須做到不辜負前主人的用心纔對。

真宮老師視線前方擺放着水壺、茶包之類的東西。

煤氣竈、微波爐、冰箱等家電一應俱全，最裏面還帶着壁櫥。

聽到這個問題，我不禁愣住了。

雖然能看到細微劃痕等歲月痕跡，但完全找不到任何污漬。

咖啡豆的保質期最長也就一年左右。有些甚至只能保存一個月，所以最好儘快使用。

躲在陰影處的雫帶着我走向樓梯平臺。

「……不對，你等一下」

咖啡確實有緩解疲勞的效果。

如今的雫已經是個名副其實的咖啡愛好者了。

看來還有烹飪用具，這樣只要備好食材就能做飯了。

雫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疲憊。

「別在意細節。總之這把鑰匙放學之前還回來就行」

但真宮老師不僅沒有懷疑我，還很爽快地接受了。

「謝謝」

「嗯，冰箱也通着電」

我終於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

從這天起，這個房間就成了我們的城堡。

「啊，真宮老師」

將鑰匙插入鎖孔，推開吱呀作響的門扉。

「原來還有值班室啊。說起來我可能是第一次來這麼遠的地方」

「當然。我得負起讓雫愛上咖啡的責任」

就算找到了，估計也早就過了保質期。

「你不覺得這特別讓人興奮嗎？」

這處堪稱校舍最偏僻的角落，就是值班室所在。

我記得我們學校應該是全面禁菸的。

「我也是。我要開門了……」

讓雫在樓梯平臺稍等片刻，我踏進了職員室。

「事務員值班住那裏都是老黃曆啦。現在就是個空教室。我經常在那兒來上一根」

「來，純太郎也躺下試試」

真是信口開河的謊話。高中生根本不會做什麼自由研究。

她忸忸怩怩地抬眼望來。

小心翼翼地踏入室內，發現是間鋪着榻榻米的房間。

莫名感到害羞的我和她相視而笑。

「不過最關鍵的咖啡豆倒是沒有呢」

「明天我帶咖啡豆來吧。最好也準備些濾紙」

「你願意幫我嗎？」

「真好。那從今天起這裏就是我們的祕密基地啦」

「啊，原來如此」

受她招手邀請，我在她身旁躺下。

「啊……」

「咖啡？突然怎麼了？」

「要是被大家發現的話，又會被圍着問電視劇的事啦。那個，能過來一下嗎？」

雫嘴角帶着笑意，在榻榻米上躺了下來。

這表情是無意識的嗎？還是故意的？不管怎樣都太犯規了。

「這是值班室的鑰匙。那裏說不定備齊了咖啡用具」

房間中央擺着矮桌，桌上放着留有菸蒂的菸灰缸。肯定是真宮老師抽的吧。房間裏隱約飄着菸草的氣味。

「怎麼了？躲在這種地方」

打開竈臺下的櫥櫃，只見裏面整齊擺放着磨豆機、濾杯等全套咖啡沖泡器具。

「純太郎，你看這個」

「沒什麼，就是有點……想用在暑假自由研究之類的」

如果有的話，可能在職員室或家政課教室。

這樣下去下午的課肯定沒法集中精神了吧。我很能理解這種心情。

結果正好和準備出門的真宮老師對上了視線。

確實很不錯呢。這種解放感與背德感。實在令人心跳加速。

雖然找到了濾紙存貨，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爲保險起見還是不用爲好。衛生管理也是責任之一。

「聽你這麼說，我反而來勁了。不過以後我們可以隨意使用這個房間嗎？」

在人跡罕至的昏暗走廊盡頭。

「我想在學校喝咖啡，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呢……」

準確來說並非真正消除疲勞，只是讓人不易感到疲倦而已——不過這些專業知識暫且不論。

「今天只能放棄了嗎……唉，好想喝咖啡」

除了拍攝工作之外，從早上起就被同學們包圍着，每節下課都被追問個不停，體力似乎消耗得很厲害。

我帶着雫前往目的地。

我緊握着接過的鑰匙，離開了職員室。

「要叫明醬。不然宰了你」

令人驚訝的是，每件器具都保養得十分精心。

雫應該不想在校園裏太顯眼，在值班室的話應該能比較放鬆。

「是啊……」

「這樣啊……」

「果然這裏沒有呢」

「誒，可那不是事務員值班住宿的地方嗎？」

「應該沒問題吧？真宮老師都說了可以用」

「這個，有點困難」

真宮老師取下掛在牆上的鑰匙，回到我身邊。

————真想給她泡一杯啊……

每件物品都帶着歲月痕跡，但依然保持着使用狀態。

看來似乎只有速溶咖啡，但沒找到想要的道具。

「這樣不太好吧」

這種時候，果然還是咖啡最管用。

雖然是我自己開的口，但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感覺就像祕密基地一樣」

————還是這麼不講理。

◇◆◇

第二天午休。

我和雫再次來到了值班室。

「今天我從家裏帶了咖啡豆和濾紙來」

「就等這個呢！能在學校喝到現煮的咖啡，真是太奢侈了」

我立刻開始準備。

沖泡咖啡必需的礦泉水是雫買來的。

一邊燒着熱水，一邊用磨豆機研磨咖啡豆。

將濾紙放置在濾杯上，緩緩注入熱水。

「哦……」

餘光瞥向雫，她似乎察覺到我正全神貫注，努力捂着嘴不發出聲音。

那模樣莫名有趣，讓我注水的手差點晃動起來。

不過，我好歹也在歌原小姐手下修行了一年多。只是稍微分心而已，還不至於出錯。

「——好了」

不到三分鐘就完成了注水。

自認爲完成得相當不錯。

「不好意思雫，能幫我拿一下茶碟嗎？」

「茶碟？」

「啊，就是那邊那個托盤」

「啊！這個叫茶碟啊」

將事先用熱水溫好的咖啡杯放在茶碟上。

打開窗戶，真宮老師開始抽起煙來。

「哦～還真在泡咖啡啊」

但——

順便一提，沖泡熱咖啡時最好先溫杯。這樣可以防止咖啡溫度下降。

「好喝……！這個超級好喝啊，純太郎」

「「我開動了」」

但是，還遠遠不夠。

據歌原小姐說，這已經是放到任何咖啡館都不會丟人的水準了。

看來歌原小姐她們當年也做過和我們類似的事情。

被她這麼一說，我們也不好再反駁。

「很好喝吧，純太郎的咖啡」

「嗯，我也覺得大獲成功了」

「……」

無視我的否認，真宮老師踏上了榻榻米。

「明醬，我記得這所學校應該是禁菸的吧？」

「誒，那位看起來那麼溫柔的店長嗎？完全無法想象」

「徒弟？難道說……」

「……沒必要着急吧？」

外面雖有樹叢，從別處應該看不到煙，但這作案手法也太大膽了。

既然這是使用這個房間的必要條件，我很樂意效勞。

說起來，歌原小姐和真宮老師確實是同齡人。但真沒想到她們倆竟然認識。

注入咖啡後，房間裏瀰漫起誘人的香氣。

「怎麼可能在學校裏做那種事啊……！」

「你們這些傢伙真較真啊。都是死正經嗎？再說了，既然說了可以用這個房間，就讓我抽根菸自由一下吧。當然，這事別往外說。對彼此都好」

「哦～謝啦」

「……呼」

她泡的咖啡在展現醇厚風味的同時，完全沒有半點雜味。

「現在呢，我是爲了「努力工作後能在梅洛喝咖啡」這個目標在努力。但是怎麼說呢……我缺少像純太郎那樣遠大的目標」

「雖然現在認真工作的她不是那樣，但以前那傢伙可比我還調皮呢。比我壞多了」

把咖啡放在矮桌上，我們在榻榻米上相對而坐。

「雖然我沒資格說大話……不過，先把「找到目標」當作當前的目標，你覺得怎麼樣？」

「瞭解咖啡豆的特性麼……」

雫彷彿卸下了心頭重擔般，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突然說這些，真不好意思」

「抱歉，我可能還完全嘗不出區別。無論是店長泡的，還是純太郎泡的，都特別好喝」

見我猛地一驚，真宮老師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我一直疑惑爲何無人使用的道具卻保持得如此整潔，現在終於明白了。

「就是那種無論如何都想要達成的事情……你看，去咖啡館只是日常生活中一個小小的目標吧？模特的話，比如說……走上國際時裝週的T臺之類的？」

不知爲何，雫變得有些垂頭喪氣。看着她這副模樣，我不解地歪了歪頭。

在高雅的苦味中，能感受到一絲過於明顯的酸味。這就是雜味。

如果能稍微緩解她的煩惱，那我這個不擅言辭的人也算沒白費這番努力。

「你在由美那裏打工吧？你的事情我可沒少聽她說起哦」

真宮老師一邊這麼說，一邊嘿嘿地笑着。

「是啊，我覺得這次衝得挺成功的」

「一點都不丟人。我覺得這是個很了不起的目標。純太郎真的很厲害。設定目標併爲之努力，可不是輕易能做到的事」

「朋友嗎……嗯，說得也是」

「遠大的目標？」

「這裏的道具全都是她當年用過的。受她之託，我偶爾會來保養一下……看來還能用，我就放心了」

聽到這句話，我終於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值班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難道真宮老師也喜歡咖啡嗎？

我們不約而同地雙手合十，我端起了剛衝好的咖啡。

「謝謝。但我的目標是更進一步的境界」

「哦～真厲害。嘛，說實話我也嘗不出什麼細緻的風味」

值班室的窗戶朝向教學樓背面。

「我們是朋友啊」

「提議把這裏當據點的是由美。說什麼連午休時間都想練習泡咖啡，從那以後我就一直被迫當她的試喝員。你看，那傢伙也是個十足的壞蛋吧？」

雖說自稱大獲成功，但我的水準仍停留在完美執行沖泡步驟的階段。

雫靦腆地抿了一口咖啡。

「我想找到人生中「唯獨這個我做到了極致」的東西。所以，我想達到和店長相同的高度……不，總有一天要超越那個境界」

真宮老師露出懷念往昔的表情，又嘿嘿地笑了起來。

「誒？」

「可我並沒有那樣的目標」

遺憾的是，還比不上歌原小姐沖泡的咖啡。

「請用」

「我說，雖然這麼要求有點厚臉皮，能給我也泡杯咖啡嗎？」

說起來，我對歌原小姐的過去幾乎一無所知。

強烈的苦味與淡淡的酸味，以及醇厚的濃郁感在口腔與鼻腔中瀰漫開來。

「當然。爲了雫，我隨時都願意幫忙。畢竟────」

我和雫面面相覷。

「嗯～好香啊」

「我和由美從初中時就在一起了。可沒少幹調皮搗蛋的事呢」

我用和剛纔相同的步驟又泡了一杯咖啡。

雫垂下眼簾，帶着幾分寂寥繼續說道：

再次將咖啡送入口中。確實美味。

「據點……」

聽我這麼說，雫搖了搖頭。

我唯一的——

「……啊～真好喝」

這是何等的巧合。

然後從白大褂內側掏出了想必是事先藏好的香菸。

稍遲一步，雫也啜飲了一口。

今天的咖啡雖然成功展現了深沉的醇厚度，但若問是否毫無雜味，答案絕非如此。

真宮老師背靠窗邊，朝着天空吐出一口菸圈。

「原來是這樣啊。難怪這麼幹淨」

「原來您和店長是朋友啊……！」

「喂，連神坂也在啊。你倆這是在幽會嗎？」

「我和她都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當年就把這個值班室當作據點來着」

結果才後知後覺地想到，讓老師喝自己泡的咖啡，這到底算怎麼回事啊。我不由得緊張起來。雖然應該沒有失手……

門口站着的是像往常一樣帶着慵懶表情的真宮老師。

「不愧是那傢伙的徒弟啊。被調教得不錯嘛」

雫用認真的眼神傾聽着。

「演藝圈的事情我不太懂。但我覺得，光是持續從事模特工作本身，就已經是很了不起的目標了。你說過保持身材是工作的一部分，但這對我來說是絕對做不到的。更何況還要堅持好幾年，這可不是誰都能辦到的事」

「純太郎，你願意協助我尋找目標嗎？」

雖然在閒談中聽過她的經歷，但她從未提起過人際關係或學生時代的事。如果那是不願多提的往事，倒也可以理解。

「但雫你不也在不屈不撓地努力着嗎」

「把找到目標當作目標嗎……這個主意不錯。我很喜歡」

然而，我也確實感受到了切實的挑戰價值。

「誒？啊、好的。如果不嫌棄是我泡的話」

看着猛地抬起頭的雫，我繼續說了下去：

「畢竟……？」

真是難如登天。

說着，她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不，或許只是我不知不覺在模仿師父罷了？

「是、是嗎」

「不過當她開始連家電都用打工賺的錢買最新款的時候，連我都嚇到了。多虧如此，這些東西現在看起來還挺新的」

「店長的行動力，是不是太驚人了？」

「她啊，只要是爲了想做的事，從來不會吝嗇付出努力」

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她有點做過頭了。

但如果那些努力成就瞭如今歌原小姐的實力，那就說明一切都是必要的。單是這份氣魄，就值得我好好學習。

「當初聽說她僱了打工的，我還擔心會怎麼樣……不過看現在這情況，應該沒問題了」

把菸頭按進菸灰缸的真宮老師，用手指輕輕戳了戳我的頭。

雖然因爲表情沒什麼變化而難以察覺，但看來她是在誇獎我。

「今後也要繼續拜託你照顧由美了。那傢伙啊，其實挺傻的」

那語氣，就像是在談論一個讓人操心的妹妹。

「那就這樣，以後這房間你們隨便用。作爲交換，記得再請我喝咖啡啊」

「好的，當然」

真宮老師隨意地揮了揮手，便離開了值班室。

「真沒想到，明醬和店長竟然是朋友，不，應該說是摯友呢」

「是啊。太令人驚訝了」

我重新環顧這個房間。

這裏竟是我所憧憬之人磨鍊技藝的地方。

想必那個人當年無時無刻不在思考着咖啡的事吧。如果我不付出同等的努力，想要追趕上她根本是癡人說夢。

「雫……接下來一段時間，能請你繼續陪我練習嗎？」

「當然可以！說想在學校喝咖啡的人本來就是我呀，非常歡迎」

匆忙喫完午飯後，我們便離開了值班室。

看着挺起胸膛這麼說的雫，我深深低下頭表達了感謝。

我們這才發現，午休時間快要結束了。

「話說，都已經這個時間了！得趕緊喫便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