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一切平安
《漢匈英傑——白狼》 · 許家球 · 4026 字
五日前的夜裏,雲中無難客棧。
活捉了刺客,離問出幕後人只差一步的書生,驚聞白狼失蹤的消息,近乎昏厥。
「哈——呼————哈————」
來報信的花豹攙扶着渾身打顫的書生,單手推背,給書生順着氣,罕見地一言不發,默默不語。
「————呼——————多謝,我沒事了。」勉強平靜下來的書生,重新站定,然後慢慢地步到被反綁在長凳上的幾個黑衣刺客身邊。
「你們,方纔似乎沒對我說實話呀——————」
「儒生,啊不,大俠,我們方纔說的都是實話!這附近也只有我們幾個人手,那位大人準備也匆忙,就算要再調人來,最快也要明日早上了!」
任憑被綁的刺客辯駁,書生仿若沒聽見似的,抄起匕首便是一刀。白光閃過,刺客臉上噗地噴出兩道血柱來,稍遲一點,纔是慘叫。
看到一得鼻子被削的與臉頰齊平,二得三得登時愣了神,支吾着只是講不出話來,倒是靠在牆邊的方明,騰地躍起,朝書生撲過來,卻被書生身後的花豹又一腳踹了回去。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啐!」方明將口裏的濁血吐到一旁,死死瞪着書生那雙無光的細眼,「老子今天栽在你們手裏,本事不濟老子認了!方纔已將實情都講與你了,你卻翻臉不認!反正命在你手裏,要殺便殺,可若是辱我,我做鬼也扒你一層皮!」
「也罷,」方明的話也傳進了那三人的耳中,書生見這幾個刺客已全然沒有了之前貪生的念頭,便也不再多問了,「豹子兄弟,將這幾人扔出去吧。只是別摔死了,這屋中夠亂了,我不想讓院牆外也染上血。」
「得嘞————」花豹只是答應一聲,將這四人一手兩個,連帶着匕首短劍,一齊從洞開的窗戶扔了出去————沒有鬆綁。
書生無奈地搖搖頭,便叫花豹領着,去查看白狼失蹤的房間。
明月高照,夜色深沉,客棧裏卻已躁動不止。也不知是不是方纔的打鬥聲,將一樓與二樓投宿的一衆雜客都惹了起來,已有不少人探出房來,想上三樓看個究竟。
「不會有人來礙事嗎?」
「大哥會攔下他們的。」
「切————」花豹明顯不忿這書生使喚大哥的態度。
二人走入房中,房間白日裏才收拾過,整潔得很,若不是牀上躺着墨燕,看不出還有人進來過。
「豹子兄弟,方便講與我聽麼?」
「什麼難處,值得夜裏往外趕人?這個時分,我們再去哪裏投店,睡大街上不成?」
「失手了?」聲音甜美的醉人,似乎還帶着些許地嘲弄。
「算是吧。」
霍班頭見這書生隱晦,厲聲怒斥,卻被縣丞止住了。縣丞不動聲色地將衆人瞧了個遍,心中有了三分數,然後吩咐班頭和衙役,搜查店內,確實已無旁人,這般,心中便有了五分數。
「一無所知。只是他說,就算那白毛要自己離開,也會告訴他,不必使他衆人憂心。」
「?」
「各位要是實在想留,也不是不能留下,只是————」書生接在琉璃之後,刻意擺出一副兩難的姿態,給那些仍不離去的看着,「剛剛店裏茲事體大,不知到了白日裏,又有什麼風波。話可說在前頭,若是不慎波及各位,還請屆時不要埋怨我們不曾提醒諸位就是了——————」
「~~~~看來姐姐說的沒錯,他就是頭狼~~~」
「店家的私事,不便細說。」
「還請諸位留些口德,我等也是實有難處————」身爲掌櫃的蜀大伯不僅沒能睡好覺,還要盡力安撫這些被花豹挨個轟出來的住客,疲憊憔悴全在臉上。
「沒見到院裏的哈依客,也沒出得了門。」
「————————罷了。另兩人還在麼?」
二十餘衙役,便有一半押着大伯、書生和老牛,往城內行去,剩下的由霍班頭領着,封了門窗,將客棧外面圍住了。店內夥計們不明所以,墨燕更是擔心的坐立不安,只是琉璃端坐,將玉琵琶抱在胸前,輕輕地撥弄起來。
「不曾犯事?私通鬍匪不算犯事?爾等置我大漢王法於何地!」
「既然琉璃姑娘都這麼說了————可,可這大半夜的——————」
「回大人話,有些年頭了。」
「自己看!」
「呼————這混小子,就知道給我惹事,他人呢?看我收拾他!」蜀大伯此時才泛起對花豹的怒意。
「在我眼裏,你不會做事不計後果。」
「若是白狼自己要跑————」
掌櫃逐一介紹,這一衆十餘人,賬房書生,舞女琉璃,雜役墨燕,大廚老牛,餘下的都是從本地鄉下募的長工。
「你們這生意是不是不想做了?哪有這般待客的?」
「第一天當差的?這還要問?」
「他似乎也沒收到那白毛的聯絡,只是候着。」
「敢問縣丞大人,縣令公夜間召集我等疾奔此地,所謂何事?」待諸人既定,武人這才欠身抱拳,向文官問起緣由來。
「是啊,我也想找那心善的算賬呢————將這些人都清了乾淨,等白日裏真出了事,讓誰替咱們扛雷呢?」
蜀無難看着搖頭嘆氣的書生和笑而不語的阿狸各自緩緩回了屋,也沒琢麼明白,自己到底該不該去抽那花豹一頓。
「阿狸,那匹狼————大哥他們————那花臉又————你倒是想想辦法呀!」
「爲何要逐客?」
「我讓夥計去查!」
「呦,那也是老人兒了。同僚情分,姑且提點一句,若還想多當幾年差,大人的事,便少打聽。」
「這————」行商不問買主,但凡在這朔方做生意,只要不是終日縮在那兩丈高的城牆之內,哪個不與北方的胡人打交道。此事官道民間皆是心知肚明,不曾有人過問,但凡問了「私通鬍匪」的罪,必是另有緣由,藉故發難。可依着漢家王法,哪個也不冤枉,這是朔方衆商戶喫的頭一等啞巴虧。
「所以,就放了?」
「這廊廳————」
「何出此言呢?」
「話說,那混小子到底去哪了?」
「放心吧,我的好姐姐,一切平安。」於話音之後響起的,是清脆靈動的絃音。
「大人!」看縣丞仍要拘人,掌櫃趕忙上來說情,「我等皆是良賈,不曾犯得事,大人這是作何?」
客棧的生意從來是迎來送往,不曾有將店裏的客人往外趕的事,尤其還是夜裏。
「是,一人不剩。」答話的是盲眼的書生賬房。
「快點,圍起來,休要走了一個!」整整兩隊二十六人,將客棧嚴嚴實實地圍了起來。來者皆是粗布長服,卻頭戴屋山幘,佩刀持棍,除了兩名什長帶隊,另有一文一武兩人領頭,文人官階似仍在武人之上。
「那知情的幾人,沒有審過封口,反而盡數放了,這可不是你的作風~~~」
「也罷,就依這位先生高見。回衙!」
「你也知道我是盲的吧————」
「————好像是吧。白狼若在我手裏,我倒是有本錢慢慢地挖;只是,我終究制不住他。」書生轉過頭來,一臉的苦笑,倒是將琉璃逗樂了。
「自老家遷來,已有六年了,至於這皁頭,是第二年。」
「又不是第一次,不必自暴自棄吧?」
「若是外人做的——」
「諸位果然是老江湖。」
半晌,掌櫃便將店裏一衆夥計,全聚在大堂了。
這一唱一和,紅白臉地講完,愚的蒙走了,擰的哄走了,剩下幾個看明白的,也識趣地明哲保身,不再趟這渾水。剛剛還喧鬧的一衆,此時已三三兩兩地散了。
「就這些了?」縣丞問着。
「哈——怎麼,在你眼裏,我難道喫人不吐骨頭的麼?」
「啊?————怎麼?————————」
「————二樓住了些什麼人?」
「藏不下這麼多人。」
「————是——————」
「你帶一隊人,就圍在這裏,切莫讓人出入。餘下的,隨我將那五人帶走!」
「既已圍定了,叫門!」
「去吧,我就在這等。」縣丞笑吟吟的,卻讓人看着心裏發毛。
「不動聲響拿下你那廢物小妹和白狼,少說四五人。」
「你——你們趕人就是不對,少扯些別的!」
「掌櫃的,這位大人只是將我等帶去縣城,又不是要我等性命。論事論理,協助大人辦差也是我等應做之事。」此時打圓場的,仍是那弱不禁風的書生,「只是大人,店中女眷不如還是留下。若讓街坊看見她們出入縣衙,難免要惹非議,對縣令大人也不好的。」
「大人吩咐。」
說着,花豹急匆匆翻下樓去,留下目盲的書生一人獨立。書生嘆了口氣,蹚到牀邊,給睡熟的墨燕輕輕蓋上薄被。少許,另有人從門口悄聲踱了進來。
「就放了。這樣他們才能將獵狼的人領來。」書生笑着回答。
「大人,哪五人?」
「霍班頭,在雲中當了幾年差了?」
「在。」
「自然是我們不對,小女子這廂,代伯父給各位賠個不是,」書生之後,便是琉璃,好似才起不久,身上頗是單薄,盡顯曼妙,讓人看得眼直,「我讓夥計給各位備了些通錢,只當賠禮。實在是事發突然,不容各位再留店內了,望海涵。」
書生的話,縣丞聽在耳中,又轉頭看看老掌櫃,心中終有九分數了。
「砸?放火燒!!!」
「挺識相的麼?將你們吵醒了?」縣丞絲毫不客氣,招呼也不屑於打。
「這倒不必了,煩請您老將店裏人都叫起來,隨我等回趟縣衙。」
「哦?」說到這,那縣丞臉上有些不悅了,「一人不剩?」
「啊?這————」
「沒有沒有,只是小老兒醒得早。」蜀大伯努力地睜着惺忪的睡眼,強打精神回着這位縣裏的官人,「各位官爺這一大早的,爲的什麼事呀?不如先進店裏用個早食?」
「就是,別以爲兄弟幾個好欺負,明日帶人來,砸了這店面信不信?」
「睡在大街上,又有何不可?」答話的,是從樓上轉下來的盲眼書生,不慌不忙,鎮定的很,「看各位,不是遊商散戶,也不是達官顯貴,既然常在江湖走動,風餐露宿想必也是常事,爲何偏偏今日定要住在店裏?啊!莫不是白日裏瞧見我們綁了個白髮的回來,各位覺得稀奇,想來瞧瞧熱鬧?」
次日,清晨,天才微亮,
「不必!不必!這便來迎了!」開門的是隻有半人高的弓背老人,也是這家客棧的掌櫃。
蜀大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倒是書生接過話來,將縣丞與一衆衙役引至內院。馬廄裏側,清開草料,掀起兩扇實木板,赫然一列石階,直通客棧主樓之下。
「掌櫃的。」
「平安。」
「————————」
「呵————」書生也跟着輕聲笑着,「狼跑了,留着那幾條豺狗也無用。」
「敵不過大人好眼力。」
「您老不是頭年在朔方開店了吧。」
縣丞衝掌櫃與書生一笑,差衙役入內查探,仍舊沒人,心中已有了七分數。
「都在這了。」掌櫃回着。
「只是備好,沒有離開?」
「放肆!」
「叫薩雅的小丫頭還睡着,哈依客那小鬼倒是機敏得很,似乎纔剛動手時便已起身,將他們那架馬車收拾好了。」
「只有夥計,沒有住客?」
聽着書生奉承,縣丞只是一笑。
「既如此,還請讓某看一眼貴店的暗室。」
「問過他了?」
「霍班頭。」
「那個,說來慚愧,住客昨晚全被我等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