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鬥劍
《漢匈英傑——白狼》 · 許家球 · 4518 字
要說江湖決鬥,比拼輸贏,這種事情常有;可是在大庭廣衆之中,衆目睽睽之下,就罕見的很了。
一則是官府轄區,禁止械鬥;二則是比武雙方多少要顧及各自的顏面,誰輸了,或是勝的不漂亮,都是不宜傳出去的。因此這類比試,即便在雲中也是新鮮事。
既然是新鮮事,自然吸引了雲中聞風趕來的各方來客,人數比剛纔白狼剛露面時又多了一倍,就在慶春樓門前,大夥兒很默契地站了個大圈,將幾位當事人圍在了中央。
「這便是你們無難客棧派出來應戰的人?來的好巧啊————」
叫方明的漢子打量着剛剛趕到的青年,分明有些不悅。這後生年紀約莫也就二十左右,生得高大,比方明高出兩寸,臉上遍佈異色的花斑,倒是有幾分駭人。只是這人步態粗魯,心思似也不細,怎看也不是什麼手段高妙的武人。對方多了個打手,方明倒也不懼,只是終究又麻煩了些。
「閣下不要見怪,鄙人向來運氣好。」蜀掌櫃笑眯眯地應着劍客的話,自顧自地偷偷瞄了幾眼喫着芸豆的白狼,對剛剛站定的花臉青年問道:「豹子,動手的事情交給你,應承的來麼?」
「大哥——呃大掌櫃的,您上座,踏實看着就行。」
「蜀掌櫃,這是你們客棧請的護衛?」眼看小個子掌櫃一改之前爲難的神色,方明也稍稍狐疑起眼前這青年的水準。
「不好意思,這是我們客棧的雜役。」
「瞧不起人?」
「不敢,是閣下着急要比試,匆忙之間,哪裏來得及挑人?」
「我若傷了他,只怕你們訛我!」
「街坊鄰居爲證,比武切磋,兩廂情願,刀劍無眼,生死有命。都不會找後賬的。」
「放心吧,大掌櫃的,我花豹什麼時候失過手?不用爲這兄弟的性命擔心!」
真是沒意義的挑釁,方明走江湖也有些年頭了,深知言辭怎也不如手中的劍鋒犀利。
「喝!年輕真好啊,可以不知天高地厚!」
「這個我真不知道!您要是知道,還望不吝賜教——」
「這就教你!」
語畢,方明劍已出鞘,直奔毫無防備的青年。
這個客棧雜役雖然身形健碩,動作卻太過隨意,完全不像個武人,渾身上下都是破綻。與這等人交手,不必講究太多,反正他在自己手下走不出三招。快快贏下來,將那白毛綁回去,畢竟自己身後還有僱主在等着。
這柄所謂的重劍就端端地插在那裏,宣揚着那場無法抹去的屠殺,和雲中人對這柄劍的敬畏。這柄劍的傳說擴散開去,各地似乎也有想要鑄造類似武器的人,卻都因爲實際使用困難,尺寸重量都有不等的縮水。而且因爲太過笨重,揮舞起來易出破綻,這些仿品沒人真的在廝殺中用過,因此重劍一類爲人所知的,也仍舊只有雲中這一柄而已。
「我觀那人輕浮,行事隨意,又怯戰。應當穩妥。」
「店裏也沒什麼能用的,就這個最順手。而且對付你也合適,這個不會傷着你!」
「行了,你再來吧!」
「我知道了。還有話嗎?」
「難免,畢竟事發突然,難爲你了。確定是那人麼?」
五年前朝廷第一次組織大軍反攻匈奴,四路併發。輕車將軍公孫敖,領三千騎從雲中向北,遇戰大部匈奴而敗。殘兵原本分兩路退回雲中,卻只有一路安全抵達。而後雲中郡守派人搜索另一路殘軍的下落,卻只在雲中東北三百里處,找到散落滿地的漢軍屍體,以及立在當中的,這柄無人能夠揮動的重劍。勘察戰場,屍首均是被這柄重劍砍斷。郡守令人將劍帶回,希求按圖索驥,查明彼時真情。可一晃五年,徒然無果,依舊全然不知當年彼處,到底發生過什麼。
「大人說笑了。小的做這行當,本就是刀尖舔血,頭懸腰間。收了您的賞錢,便是將命給了您。只是,今日當街與我比武的那人,我與他過招多時都不曾試出他的深淺,反倒似乎被他看破了。況且他還只是那家客棧的雜役。彼處水深,我實在沒有把握。」
「好。記得讓張屠戶留下幾張好皮子,我許給旁人了。老張有別的話麼?但講無妨。」
方明一怔,盯了盯收起掃帚的花豹,起身又掃了一眼含笑看着自己的白狼,急忙起身匆匆離開。花豹看方明走遠,便轉回酒樓門口這裏來。身後的人羣似乎又重新開始騷動,花豹卻好似沒察覺似的,徑直走向白狼。
午後,雲中集市外圍一座偏僻的院落內。
青年嗓門大,讓裏外三圈的看客都聽笑了。受他三番五次羞辱,方明臉上終於也掛上慍色。
官府自然不願放任流言四散,找了這使劍人多時,未果。便宣稱這是匈奴人故弄玄虛的伎倆,事先打了這麼個無人能用的東西,追殺敗軍後就地插在那裏,嚇唬中原人用的,於是郡守將劍插在了郡府門口,發誓滅匈復仇——至於有多少人信,就不好說了。
「好,我可再調幾個身法好的與你,他們爲你製造機會,你只負責割下那顆白頭回來。」
「狂徒後生,我來重新教你做人!」
「那人進了小巷,便走樑上,身手極好。」
這邊語畢,剛巧見花豹一掃帚將一直纏鬥的方明戳翻在地,用掃帚的木柄指着方明面門,一臉的不悅,似乎也並不在乎那一圈看客的叫好聲。
劍本身也分多種:
白狼看着方明被花豹一『劍』擊倒離去,再轉頭時哈依客已不見了。白狼笑笑,看回威風凜凜得勝而還的花豹,好心慰勞似的將盛芸豆的碟子遞了過去。
「是。」
關於這柄劍,傳聞甚多。有說山神顯靈,有說惡鬼索命,都說這柄劍非常人能用,乃是世外兵器。說那一路敗軍不行善事,撞了邪,遇了凡世沒有之物,才被屠盡。殺人的神魔留下這柄利器,只爲警戒世人不可妄造殺業。
柔劍。劍身長短與直劍類似,鍛造時經過反覆捶打和冶煉,劍身輕薄,柔軟可彎曲,又不易折斷。專善輕刺,不利劈砍,使用非常依賴技巧,且不可用來招架。對力量要求很低,更適合女性。
「老張那裏來的消息,去年在河西散開後,家裏人都各自報了平安,這段時間各自都無事。只是兩月前,朔方境內有人散佈你的懸賞,他們幾個得知之後,各自查過。只知道是有人請咸陽的大豐錢莊發榜,卻不知發請人的來歷。二哥看機會擒了個內堂的夥計,也只問到,將金子口信帶去的是個黑衣蒙面的青年,只叫他們照單發榜,成與不成,金子都不收回。」
或長或短、或輕或重,劍都只佔一手。與刀槍、斧鉞、棍棒都不同,劍鋒所及,雖利卻短,又後勁不足,不中要害,極難傷敵筋骨。善使劍之人,須有極好的身法輔佐:有行影詭祕,專克要害的;有身形輕靈,唯快則勝的;再有身強體健,輔劍鋒以拳腳的。
「失手了?」
「無妨,你只說,能否取了那白毛的性命?」
「大人————」
「發了榜,總要知道結果如何,應當會再有聯絡。」
「他們一直盯着。只是兩月來,二哥和四姐也只見到這黑衣人兩次。二哥跟過,沒出咸陽就丟了。」
「是。聽大人安排。只是——」
方明再出招時,劍與掃帚,二人你來我往,在場中翻飛。剛纔笑過的看客們,都不自覺地笑不出來了。
「依照情理,這等人本沒有理由這樣現身,但樣貌與畫像一般無二,髮色、疤痕都不似作假,應當就是本人。只是照這等形勢看來,會不會是有人在以懸賞設局,以此人爲餌。除掉此人的動作,是否應當再斟酌一下?」
「怎麼丟的?」
「狼哥,我從屠戶那邊過來,薩雅先回客棧了。」哈依客也看了看白狼身旁的蜀掌櫃,只對白狼說了這麼一句。
看回慶春樓前。
「好。」
「閣下技高一籌,是我小看你了,方某認栽。」
「呼,好險!你這劍使得沒分寸,空着手可不能和你打,稍等——」青年的這些碎嘴,在方明看來,就只是些惹人生氣的場面話。不過畢竟自己仗劍,不好欺負他空手,就由着花豹進了慶春樓,找他的兵器去了。
圍觀的衆人似乎多有不明武學者,只看着二人你來我往,甚是精彩,還有鼓動叫好的;另一些人則大致看得明白,料定勝負已分,便失了興致,自己又不想蹚這渾水,便各自離去了。
木質的碟子竟被花豹用掃帚的木柄凌空抽碎,白狼還沒來得及將被震麻的手臂收回,只覺得胸口陣痛,自己已然騰空而起。兩旁的桌椅看客,飛也似的略向身前。花豹、蜀掌櫃、店內的坐客,是什麼表情,又在驚詫着什麼,忽然看不清,也聽不清了————
沒多會兒,青年就又竄出來,手裏多了一把掃地用的掃帚。青年將掃把頭握在手裏,木柄朝向自己,立在眼前,竟然也端端的是個劍客模樣。
「好,懂事。你也先回吧,看着薩雅。」
「事成之後,再加五百貫錢。」
才半柱香的功夫,方明已露疲態,看着對面大氣都不喘的花豹,似乎仍不死心,也不在乎破綻愈發明顯,招式愈發兇猛。花豹卻依舊不慌不忙,也不出招,只是格擋閃躲,自始至終也沒顯露他自己的一招半式。
也因此,雖均稱爲劍,套路確是百家兵器中最多。
哈依客點了點頭,白狼也點了點頭。哈依客便伏於白狼耳畔,密語起來。蜀掌櫃看着這兩人,也沒作聲,只是放開了白狼的肩膀,自己往遠處挪了挪,直到完全聽不見哈依客講話爲止。
「萬死不辭!」
短劍。劍柄較直劍更長,劍身厚而堅硬,長度卻往往只有一般直劍的一半,略長於匕首。劍柄長則握而有力,劍身短則收放自如。多使快劍,傷敵深,招架硬,只是因爲太短,需使劍者常在敵身側一步之內,自身多危急,且無法戰多人。
直劍。戰場之上最多,一般步兵多有佩戴,長短雖不完全相同,但鑄造之法基本一致。劍身厚度適中,重量亦適中,揮舞費力,力道較足,砍能斷盔,刺可穿甲。但收招太慢,因此適合與盾搭配,方便攻守切換,於陣列中對敵。
「你這是罵我?用這麼個東西和我鬥劍?」
「大夥兒還不知道你又出來了,都留信讓你當心,已給他們回了信報了平安,只說你我二人自己行事,不曾提及這一夥兒。」哈依客瞥了一眼離得稍遠的蜀掌櫃,也清楚他似乎並沒有探聽自己講話的意圖。
方明劍鋒雖利,劍招卻不連貫,招式切換時銜接並不流暢,出現多次空檔,而與方明鬥劍的花豹卻對此視而不見,一次也沒有試圖反擊,只是一味閃躲,沉默不言。
重劍。這類劍與其說是少見,不如說是絕無僅有,因爲整個中原,除了立在雲中郡府門前的那一柄堪稱重劍,就再也找不到第二把了。
旁邊白狼坐在酒樓門口的長凳上,被蜀掌櫃按着肩膀,磕着花生米,倒是看得饒有興致。看着花豹有些失望的表情,白狼暗地裏直笑,正想奚落他兩句,卻看到對面人羣中有一人若隱若現朝自己張望。白狼瞥了一眼自己身旁的蜀掌櫃,朝那人打了個手勢,那人便繞過人羣,擠到了白狼身邊來。
之所以這獨獨的一把劍也要單分一類,是因爲雲中地界上,沒有人可以無視它。這把劍寬足兩尺,長過一人,重有百五十斤,通體漆黑,油光發亮,立於此地多年,仍未見太多鏽跡。
「你若怕了,便歇着,我另找人便是。」
然而不在方明意料之中的是,原本毫無防備的青年,只是輕輕一躍,便避開了自己的劍鋒,跳出劍圍之外。
中原武人,對劍都不陌生。
細劍。這類劍在中原留存極少,是從西域傳過來的劍種,劍身極窄,比直劍稍長,與柔劍差不多輕,卻極爲堅硬,不適合蓄力揮舞,適合突刺。
「屁話!你使的劍不對,沒意思!」
「你的擔心不無道理。只是時局瞬息萬變,這幾月過來才又找到此人,只怕錯過這次,又不知讓他躲到哪裏去。這次的詳情我會原樣呈報回去,我們自己便宜行事即可。是不是局,有人會操心,我們自己小心些,莫要落下把柄予人就是了。」
方明所用即爲一般直劍。大概也是習慣了打鬥廝殺,方明劍鋒所指,處處都向着花豹全身各處的要害:雙目、咽喉、鎖骨、心窩、肋間、小腹、胯中、肱骨,都被花豹用掃帚屢屢盪開。方明見不能得手,便放棄一擊取勝的念頭,想要傷及害處,損耗花豹行動,於是劍鋒轉向肩胛、肘內、腕指、膝下,甚至腳踝都成了目標,卻也都被花豹輕鬆閃過。
只有坐在慶春樓門口桌邊,依舊磕着芸豆的白狼,和站在白狼身邊凳子上,一手按着白狼肩膀的蜀掌櫃,就這麼雲淡風輕地靜靜看着。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