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在劫難逃
《漢匈英傑——白狼》 · 許家球 · 4732 字
刺眼——
天亮了,剛剛。白郎對光很敏感,太陽只露了個頭,他就睡不着了。直起身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他這時的表情大概會嚇壞路人吧——如果有路人在的話。
昨夜從哨所逃出來,徑直向北奔了兩個時辰,月光實在稀疏,沒辦法繼續趕路,在確認沒有追兵之後,挑了塊大岩石,綁了馬蹄,一直睡到剛纔。這裏已離開哨所近百里,匈奴人還不至於爲了他一個逃兵組織人馬這麼大範圍搜索——或者他們更有可能根本不知道還有人逃了出來。
總之可以安心了,脫離了煩人的漢軍和那個想他死的混蛋,又不用和匈奴人起衝突,恢復自由之身的感覺實在好極了。只要從此地向東北方奔上兩天,就能回到草原,親切可愛的大草原!烤黃羊烤碩鼠再配罐烏魯木泉水,想想都讓人感動!這趟出來折騰地確實有點過了,回去伏上個把月,等風頭過了,再到南邊找活兒去。
解開馬蹄,喂些糧食和水,繼續趕路。天氣極好,無雲,無風,正值秋日,不冷,不熱。只可惜,荒涼。戈壁上見不到活物,尤其白天,四下裏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滿眼的沙,石,紅土,往遠處,還是沙,石,紅土。白郎像個斷線的木偶,呆滯,茫然,隨着馬兒有節奏地,慢悠悠地一起、一伏,以及,快發瘋了——
「額額額啊啊啊——所以我才討厭戈壁!」
他開始摸索身上有沒有什麼能撕下來的布條——上衣本來無袖,褲子的話,已經齊膝,再撕就太短了,自己又沒帶包裹,只有乾糧袋——不管了!今日內肯定能到漢軍本部的北部哨所,去那再向他們要點乾糧,畢竟這些人對過剩的糧食還是很慷慨的。抖盡乾糧袋,反綁遮住眼睛,用繮繩綁住身體,反躺在馬背上,想着自己的大草原,甜甜的睡了過去。任憑老馬帶路吧,它總不至於自己跑到無水無糧的戈壁深處去的。
等到再醒過來已是午後,馬兒已經自己停下了,而眼前的場景讓白郎之前的輕鬆愉快灰飛煙滅。老馬識途,這裏是預計途徑的靖邊北部哨所,只是樣子變了——圍牆缺了幾段,塔樓變成焦黑色,哨所四處門洞大開,以及,遍佈的漢軍屍骨。
「該死,早該想到的——」
他們戍守的邊鎮,靖邊,常駐漢軍一個行軍屯的兵力,另在靖邊西偏南四百里、西偏北三百里、北偏西四百里處各設一哨,分別駐紮一隊,以應不測,靖邊至三哨沿途設驛所,如遇險情,哨所固守以延敵,驛站報警,靖邊屯戒備,朔方郡部曲支援。匈奴掠邊主以輕騎兵搶奪物資,遇靖邊這般警備,匈奴兵少則不足用,兵多或演爲大規模邊戰,或被拖入泥沼成爲僵局。
照理,即便爲入冬打算,匈奴也應從防備薄弱的村鎮下手,不應直指靖邊。白郎看補給異常,猜到後方生變,恐怕靖邊已經失陷。但靖邊如何失陷的?無論匈奴從哪裏進軍,都繞不開這三座哨所,既然不能突襲靖邊,必然先攻一哨——南哨有河,不利大隊騎兵急行軍;就現狀,西哨無事;只會是北哨最先被滅。
那眼前的慘狀也就不意外了,只是自己疏忽。回烏魯木還要兩天,要捱餓了——
但是,真的辦得到麼?從突襲哨所,攻略靖邊,到被白郎看到,這段時間讓其他的哨所和驛站毫無察覺,真的有可能嗎?不,應該想的是,他們已經做到了,怎樣做到的——此次動用前鋒就超過一千,作戰本隊可能近萬人,這樣龐大的騎兵隊急行軍四百里至少一晝夜;消息傳出最多半天,朔方部曲集結行軍,一天之內前鋒騎兵可到靖邊;靖邊屯守兵一千,匈奴只能在半天內破城、清剿、掠奪,才能避免遭遇漢援軍。
「半天之內,以騎兵破城,沒有攻城器械,儘管十倍兵力也還是太不現實了。」白郎依舊認爲自己沒能想通他們如何做到,尤其是那些不善攻城的匈奴人。
「算了,事已至此,與我無干,早回——」
「喂,什麼人?」
白郎一驚,才發覺營後轉出一隊匈奴騎兵。
「過路的獵人。」
「獵人?在戈壁裏,獵沙子嗎?」
「獵鷹,秋天的雕皮,能賣好價錢。」
槍騎沒有立時衝過來,慢慢地橫向移動坐騎,讓他和白郎之間的直線,緩緩地避開馬匹和屍體。漸漸地,白郎呼吸愈重,右臂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槍騎很聰明,時間對他有利。或許此時應該綽了槍,用弓箭狙擊,不過在換武器的時候對手可能會率先將短槍投過來,或者直接上馬衝過來,論近戰恐怕自己不是對手,槍騎還是有自知之明;槍在手裏,就能保持距離,如果他要逃,就衝過去扎死他——步兵是無法對抗槍騎兵的,這是自己和大漢對抗多年的經驗。
快刀手也看得愣了,不知那白毛怎麼架起了自己人的身子擋自己的刀,刀快不及收,就這麼砍飛了自己人的腦袋。刀剛揮過,他竟頂着殘屍直直撞上來,閃躲不及,被撞在懷裏。快刀手的目光,越過沒有頭的屍體,和白郎的眼睛對上了。
「哎呀,這可不好辦了,我們幾個有令在身,這兩日,這裏不能放過一個人去。」爲首的匈奴騎兵已到眼前停住,其餘的幾個還在向自己的側向移動。總共六騎,一支偵察隊的規模,皆備箭矢,腰間有彎刀,其中一人還撿了漢軍步兵用的長槍握在手裏,爲了長度更適合騎兵作戰,槍柄後面被砍掉一截。
因此,白郎瞄準的不是馬腿,而是腿和馬身的連接處,類似人的肩胛。他傾盡餘力,由左手反手擲出短槍,飛向馬的右前腿肩胛。
「終於,可以回去了——嗎?」面前是東方,開闊,依舊荒涼。
「獵到好貨了嗎?我也想要件雕皮。」
「有話好說嘛,獵了鷹,給你送長官——」如果只是貪財,給他無妨,但是對方的回覆,讓他一下子把所有的事都想明白了——
該走了,卻有些走不動了。
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快刀手低頭看向自己,自己與那具被削去頭的殘屍被什麼東西連接着,那東西貫穿了屍體,扎進了自己的左胸,血,從那個地方奔湧而出。
寒冷——沒有憤怒,沒有憐憫,沒有愉悅,沒有遺憾,甚至沒有自己的倒影——空無一物,只有空洞的寒冷。爲什麼會覺得冷?因爲那目光不是黑色的,不是人類的,是靛青色的,是狼的——不對,不是目光,是真的冷,爲什麼會覺得冷?血,嗎?我的血嗎?哪裏,是哪裏?
「運氣不好,一整天都沒遇到,明天去東北碰碰運氣」
綁好右臂的傷口,回收了自己的一雙匕首和短矛,挑選了屍體上最好的一把弓,代替斷絃的那把背在背上,最後是乾糧和水。
「命,撿回來了——」
白郎這樣僵持一會兒,看他無意攻過來,便撿起短槍,想要轉身上馬離開;還沒靠近馬匹,槍騎突然策馬直突而來。沒有長兵器和弓箭的步兵對上騎兵,通常必死無疑。也有魯莽的新兵想過避過沖鋒,砍斷馬腿,斬殺敵兵,但只有兩種情況,這樣的場景才能成立:一是他們用長柄大刀,二是他們屠殺的是靜止的騎兵,就像剛剛白郎的所爲。如果用類似腰刀這類武器直接砍向疾馳的馬腿,先不說是否能避開馬匹的正面衝撞,如果沒有很巧妙的砍向馬腿的膝關節,而是砍在腿骨上,刀身一定會被彈飛,薄一些的刀甚至會被震得粉碎;況且高速擺動的馬腿極難瞄準,只是想砍到也要很高的技巧和定力。
「原來,因爲我,要死了——」
面前還有兩騎,靠後的槍騎似乎根本不打算下馬,而靠前的那個刀還沒出鞘,大概還沒明白剛剛到底都發生了什麼。槍騎臉上寫滿了憤怒,朝着那人大喝一聲,那人一驚,回頭看看,又向白郎這邊看看,晃了晃頭,頓了一頓,然後拔刀高舉,大叫着什麼,策馬馳來。白郎嘆了一下,左手綽了短矛,用牙刁出左護臂的匕首,左手接過,一個蓄力,反手擲了出去。隨後那個騎兵高舉着彎刀,從白郎身側掠過,手臂沒有揮下,整個人從疾馳的馬上落了下來,不再動彈。
於是,四人圍在周圍,另兩人,包括槍騎,在外圈警戒。不太可能就這麼走掉了。白郎右手縮進懷裏握緊短槍,臉上堆起的笑,卻因爲兩道深溝顯得駭人:
整個過程,他背後的騎兵看得真切,知道他躲的地方無法騎馬靠近,早已下了馬,從他背後橫刀突了上去。他右手短槍陷在肉裏,左手沒有兵刃,在自己突上去之前,這白毛絕來不及撿地上的腰刀迎擊,只要自己貼身逼上去,左邊的快刀手就能跳過來削掉他的腦袋。但沒等到自己撲上去,那白毛卻突然轉身,側身撞進自己懷裏。因着沒料到,自己架起的刀只在他右上臂開了條河,而快刀手的刀則伴隨着『嘣』的斷絃聲和飛散的箭羽,從他腦後擦過。
匈奴人騎着馬,慢慢靠過來,聽了白郎的回話,將手從彎刀柄上放下來。其實白郎的穿着長相本與匈奴人相似,匈奴語也說得流利,矇混過去不難——只要腰間的短槍別被看見。北方草原和戈壁,缺鐵,更缺木頭。有限的木料盡數做成了箭矢,而不是長槍。漢軍精銳騎兵槍,排成陣列,並行突進,一往無前;遊牧騎兵多使弓,散點遊擊,襲擾破陣,可以說是笨重的槍騎兵的天敵。因此漢軍與匈奴野戰,即便人數衆多,裝備精良,依舊不敵匈奴騎兵,何況漢軍根本無力維持大規模的騎兵部隊。白郎的這對短槍,也是在南邊讓漢人打的,如果被眼前的傢伙看見,絕沒辦法輕易開脫。白郎儘量自然地調轉馬頭,讓自己的右半身面向來者,左手則悄悄地將短槍提到皮衣內側去。
「左邊的刀快」白郎餘光瞥見刀刃,將被拉下馬的大漢狠狠拍在地上,自己則借力側滾一週,左手從右手護壁擲出匕首,未及收刀的右邊的刀手便被刺穿了脖子,頓時癱軟落馬。
先前摔在馬下的大漢本能地支起上身,胸膛卻被白郎右手的短槍從背後開了洞。只是一瞬,六人中倒了兩個。前面還有三個,槍騎在最遠處,背後還有一個。白郎沒有立即站起,而是躲在被刺死大漢的馬側腹下。
「還是,走不掉呀——」
白郎右手出槍,直刺他面前那人的左肋,那人早已右手握刀,刀在左腰只待出鞘,順勢側身拔刀,隔開短槍——卻因此重心偏到了白郎的左邊。白郎早已伸出左手,拉住對方右肩,從馬上撲出去,與那人一起翻到地上,只霎那後,左右兩把刀揮過剛纔他的所在。
「不必了,比起鷹,我們頭兒更想要白毛的狼——」
匈奴騎兵半天內攻破靖邊城防,這根本就不可能,也不需要,他們只需要漢軍的內應。靖邊的快速防衛依賴烽火的消息傳遞,從哨所經驛站至靖邊,順利的話,一個時辰足以將消息傳到——只要他們願意點燃烽火。反過來,只需要控制住離靖邊最近的驛站,不再傳遞軍情,靖邊駐軍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察覺到敵情。匈奴人完全可以悠哉地散步到靖邊城下,然後圍城慢慢打;也可以趁守軍無備,一舉破城。
有權利和能力控制驛站的漢人,得到協助輕鬆獲得一城財物的匈奴人,他們之間交易的貨物,是自己,如果自己猜的對,他們要的,是自己的命。
白郎費了很大的力氣,從那兩個死人身體裏抽出了自己的第二支短槍。右臂流血不止,整條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他直起身,喘着粗氣,左手握着槍,一動不動,而他臉上的表情,除了剛纔拔槍的時候更顯猙獰,就沒再變過。
方圓一丈,六個死人,一匹瘸馬,滿地血跡。白郎的眼睛,漸漸地,有憤怒,有憐憫,有愉悅,有遺憾,然後一掃而空,轉過身去,牽着自己的老馬走開。
卻有煙塵——愈來愈大的煙塵,在夕陽的紅暉中滾滾而來——
在已經攻陷的據點布兵,這本來就不是以掠奪爲目的的匈奴部隊會做的事;如果是爲了確保退路,至少也要放一個大隊;這些是偵察兵,至多隻能執行搜索任務,搜索長着白髮,面貌猙獰的人,搜索自己。
「那就是沒得商量了。」
「算你狠,一條手臂換一條命,我下一刀宰了你——」可還沒等自己將刀從他手臂上拉出來,只覺胸口一陣劇痛,身子隨即輕飄飄的,不知怎麼被他頂了起來,在空中劃了半圈。正動彈不得之間,忽然眼前飄忽,視野飛轉,沒了知覺。
白郎面對槍騎,佇立許久,臉頰不覺鬆弛下來,慢慢地抬起頭,仰起臉,看着漸黑的天幕,喃喃地說:
騎兵衝得太快,沒來得及用槍撥開飛來的短槍。短槍沒有準確刺入關節,『吭』的一聲,撞上骨頭後橫向旋轉着飛了出去,馬的肩胛處也隨即被掀了皮肉,露出白骨。馬的右前蹄再次落地時,馬兒大嘶一聲,傷腿因疼痛沒能支起身體,向前側翻出去。騎手右手持槍,左手握繮,來不及反應,也隨着一頭栽了下去。白郎另撿了腰刀,走過去想結果騎手,卻發現那人已然摔斷了脖子,斷氣了。
「還是讓我過去吧,對我們彼此都好——」白郎臉上的笑容悄然消失,代替的是一張冰冷,僵硬的臉。匈奴人也意識到,這傢伙不會乖乖投降了,重新將手放回腰間的刀柄上。白郎看在眼裏,嘆了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