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紗雪的不純

『今、今天下午能和我一起去文學市場嗎！？』

就在涼香和菊司出去玩之後不久，紗雪打來的電話是這樣的一句邀請。

所謂文學市場，據說是展示銷售自制文學作品的展會。聽她描述，似乎是類似以文字爲主的同人誌活動。

紗雪好像是昨晚在網上得知這個活動的。她非常感興趣，很想去看看。但對未知的活動獨自前往又有些退縮。所以紗雪才抱着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心情打來了電話。

當然，祐真立刻爽快地答應了。

接觸這些進行創作並發表的人們的熱情，對紗雪來說應該也是很好的刺激。作爲她小說的合作者沒有理由拒絕，而且祐真自己也很有興趣。

再加上一個人在家的話，總會忍不住去想涼香和菊司一起出去玩的事，然後莫名感到煩悶，這通電話來得正是時候。

衝個澡，整理好衣着。考慮到這種約會通常都是紗雪先到，祐真提前充裕的時間出門。

儘管如此，當到達約定地點最近車站的檢票口前時，雖然已經相當早了，紗雪卻已經等在那裏。

紗雪顯得有些坐立不安。看來她真的很期待文學市場吧。

祐真苦笑着向紗雪搭話：

「久等了，上田同學。不過，來得真早啊？」

「啊，河合君。我實在坐立難安就……還有就是，今天這麼突然的邀約，謝謝你願意陪我一起來！」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不過上田同學，今天穿這身打扮嗎？」

紗雪穿着和前幾日在金魚購物中心進行小說討論時相同的夏季連衣裙。還化了淡妝，頭髮也比平時更有光澤。

紗雪在胸前緊緊握起雙拳，身體前傾說道：

「是的！穿得這麼正式會覺得精神振奮，就像是戰鬥服一樣！」

這充分傳達了紗雪對文學市場的熱情。

被她的幹勁所感染，祐真也不禁露出無畏的笑容。

「那麼雖然比預定時間早，我們就去會場吧」

文學市場就是如此有趣。作爲讀者的祐真都這樣，那麼作爲寫作者的紗雪一定更加享受吧。

但也不能一直呆站着。回過神來的祐真輕輕碰了碰紗雪的手臂，示意她看向隊尾。

不知不覺忘記了時間沉迷其中，直到口袋裏的手機震動纔回過神來。

「…………」

「我也是。雖然也不清楚1000個展位的規模到底有多大，但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排隊的人不論男女，年齡層也相當廣泛」

「這樣」

「不，請聽我說。不如說，這可能是在商量」

在前往常去掉的鄰縣繁華街的途中換乘了從未坐過的地鐵，朝着文學市場的會場前進。

「朋友──」

「嗯，畢竟在一起的話確實可能會妨礙到別人。而且一個人更容易毫無顧慮地拿起感興趣的東西。再說既然都來到這裏了，可不能畏縮不前了！」

祐真一邊附和着紗雪的話一邊微笑着，不久便到達了目的地車站。

而且存在的不僅僅只有小說。

這很好——祐真內心拍案叫絕。

「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吧」

「「誒!?」」

「好的！」

對於祐真的呼喚，紗雪用微弱的聲音回應。她垂着肩膀，眼中也沒有神采。

如此精神十足回答的紗雪看起來沒有任何負擔，祐真也回以微笑。這個樣子應該沒問題吧。

如果她不開口就什麼都不知道，但也許是她難以啓齒的事情。

短歌、俳句、詩歌等被做成了日曆、手帕、馬克杯、透明文件夾等，不受書本形式的束縛，十分自由。真是千差萬別。

只有令人焦急的時間在不斷流逝。最終祐真謹慎地斟酌詞句，開口說道：

有很多話想說。該從哪個話題開始呢？

「可以嗎？」

在這樣的環境中，看到稍遠處有個廣場。大概是這附近工作人們的休息空間吧。但現在已是下午三點多，幾乎沒有人影。

紗雪可能也意識到自己表現在臉上了吧。

而且每件作品都飽含了創作者的“喜愛”。正因爲能感受到這一點，他不禁嘴角放鬆，胸口也自然發熱。

似乎車站直通那棟大樓，祐真和紗雪依靠指示牌，時而確認下手機，走在不熟悉的地下街。

苦笑的祐真心想，光是這些，短期內就不愁沒東西看了。

祐真稍作思考後，努力用明亮的聲音開口說道：

「……謝謝」

是爲了以防萬一設置的鬧鐘，以免忘記和紗雪的約定。

映入二人眼簾的是看不到頭的長龍隊伍。近處站着舉着《隊尾》指示牌的工作人員模樣的人。

祐真一臉苦澀地將紗雪帶到會場牆邊以免妨礙他人，有些難以啓齒地開口：

祐真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便找出目標作品沉浸其中閱讀起來。

兩人排進隊伍後，隊尾也仍在不斷更新。

「商量？」

「好、好的」

雖然慌忙試圖露出笑容，卻笑得不自然，反而讓人心疼。

祐真在旁邊坐下，先喝了一口咖啡歐蕾。

祐真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活動。首先想了解都有些什麼，於是他撥開人流，一個一個看了過去。

從她的樣子中能感受到她確實的成長。一定是因爲紗雪在心中確立了“寫小說”這一堅定的核心吧。祐真欣慰地眯起眼睛。

回到入口處時，他注意到了對面另一個展廳的人流。

「那個嘛，就是喜歡這個…………啊」

「好了，比開場時間稍早了一些，要怎麼辦？」

「給，這個」

「上田同學……？」

然後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看向這邊。

原本以爲紗雪會和自己一樣興奮，開心地說着什麼很好、很有趣，興高采烈地講述新發現的東西，正因爲如此，更加感到莫名其妙。

文學市場在一棟橫向延伸的巨大綜合大樓中舉辦，地下和一樓有各種商店，上層則有展示廳、租賃會議室和各公司辦公室。

而當到達會場所在的三樓展示廳的瞬間，祐真和紗雪同時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最近注意到，紗雪並非只有在談到小說時話纔多，而是一旦開始談論喜歡或感興趣的事物，就會突然變得健談起來。

到底是什麼呢？完全想象不到從剛纔的文學市場中會冒出什麼樣的話題，祐真歪頭思考。

於是紗雪直視着他的眼睛，問道：

回答到一半，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經過展位時，很多人會遞來宣傳自制作品的傳單或免費分發的小冊子。如果全部接收的話，即使什麼都不買，繞會場一圈後也會抱着大量的紙張。

通道非常狹窄。儘管如此，人流卻十分活躍。

「嗯、是的！」

決定好集合的地點和時間後，各自投入了文學市場沸騰的人海之中。

在文學市場到底發生了什麼？

充滿活力的喧囂讓心中的期待更加高漲。

剛纔逛的時候，就有幾部作品觸動了他的心絃。

電車中，紗雪一直談論着文學市場：『會是什麼感覺呢？』『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和自己一樣寫作的人』『開始有點緊張了……但是很期待！』等等。

不久後，廣播宣佈文學市場正式開始。

朋友——紗雪喃喃低語着這個詞，停頓了一下，「呼」地長嘆一口氣。

幸運的是隨着人流，沒有特別迷路就到達了目標大樓的地下。

首先讓祐真驚訝的是，就連他也隱約知道名字的專業作家也參展了。看來這似乎並不罕見。

每個人都興高采烈，洋溢着快樂的笑容。

展位上的作品各有千秋，十人十色，實在多樣。

「今天啊，我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活動。將自己的想法具象化，表達出來。沒想到接觸這些會如此快樂。像這樣的創作世界我之前從未接觸過，就連平時你推薦的小說也是如此。上田同學拓展了我的世界。不僅是這份恩情，更重要的是朋友遇到困難時我想幫忙」

「剛纔會場裏有很多作品呢。……吶，河合君，你覺得那些作品，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創作出來的？」

「是呢，從這裏開始我們就分開行動吧」

眼前各種餐飲店林立，正值午餐時間，熙熙攘攘的人羣很是熱鬧。中央大廳有通往地面層的巨大自動扶梯。

順利到達的祐真鬆了口氣，看了看時間後問紗雪：

周圍響起掌聲，祐真和紗雪也跟着鼓掌。

「…………」

祐真覺得那裏正好合適，便帶着紗雪朝那邊走去。

與之前去小說籤售會時不同，即使目的地臨近，紗雪也沒有變得語無倫次。反而顯得興奮，期待感也高漲。

「我倒不是強迫你」

「啊，想到有這麼多人都期待這個活動，突然就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了」

「──被這麼說的話，就不能不說了呢」

因爲是從地鐵直接來到會場所以沒注意到，這棟大樓似乎位於辦公區中。周圍放眼望去都是大型建築，卡車和出租車在其間穿梭往來。

雖然對方說『請拿起來試讀』，但還不知道買不買就在作者面前站着閱讀，果然還是有牴觸感。

祐真同意了這個提議，乘上了自動扶梯。

環顧四周，衆多展位林立，各式各樣的作品陳列其中，光是看到這些就讓人心情愉悅。客人中也有和展位人員聊得熱火朝天的人。

好奇地隨着人流踏入，看到面積約教室兩倍的樓層內，有幾張長桌拼成的島嶼。上面大量擺放的書籍，似乎是文學市場上參展的樣本冊。

「那個，比想象中人口密度要高，聚在一起可能會給其他人添麻煩……」

看到這番景象，祐真睜大眼睛，佩服地低語：

讓她坐在一個類似石制長椅的正方形裝置上，自己則走向附近的自動售貨機。回想起前幾天在咖啡店她點了咖啡歐蕾，便買了同樣的飲料，自己也選了相同的，回到紗雪身邊遞給她。

但有一個顧慮。

「我們也排隊吧」

除此之外還有現代題材、奇幻題材、描繪妖怪日常的作品、中世紀貴族的愛情故事、中華仙人題材等等。多種類型的小說都有涵蓋。

不知爲何，紗雪明顯情緒低落。

雖然歡欣雀躍地找到了紗雪的身影，但一看到她的臉，心情立刻變成了困惑。

在因意外盛況而目瞪口呆之際，隊伍還在不斷延長。

「嗯～，總之先確認一下入口的位置吧」

隊伍開始移動後進展很快，轉眼間就在入口處領取了小冊子，進入展示廳。感覺面積比學校的體育館還大吧？——裏面人羣熙攘，熱情高漲，宛如節日慶典。

有用各種麥子比較各種麪包的對比研究、各國獨角仙和鍬形蟲哪個更強的考察、還有總結咖喱香料配比和咖啡豆混合的研究、或者周遊世界拍攝的小巷照片集等等，作品種類多種多樣。

「好的，就這麼辦」

「河合君……」

「真令人驚訝，開場前就排了這麼多人」

陪着對此話輕輕點頭的紗雪，兩人走出大樓。

心想糟了的祐真慌忙趕往集合地點。但他的臉上一直帶着放鬆的表情。

總之不能讓紗雪繼續保持這種狀態。

偷偷瞥了一眼紗雪，她還是雙手拿着塑料瓶放在膝蓋上，低垂着頭。

紗雪將臉從祐真身上移開，望着遠方某處自嘲地說道：

「是啊，大家是因爲喜歡纔將其具象化的。但我不同……之前我也說過的吧？我並不是有什麼特別想寫的東西。我只是因爲想要寫點什麼而寫。說白了只是喜歡寫作時的自己，我的動機不純。這樣的我真的可以像他們一樣進行創作嗎？」

「這個……」

紗雪流露的這番話，正是她開始寫小說時的契機所在。

而且祐真自己也剛剛回答過他們是因喜愛而創作。

想必正是因爲直接感受到了創作者們對喜愛之物的熱情，纔會讓她如此煩惱吧。

並非不能理解紗雪的心情。

但內心深處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提醒這並不正確的警鐘正在鳴響。

就在祐真不知該說什麼時，紗雪突然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我──」

「但我、覺得、這樣也、可以！」

祐真搶在紗雪說出口之前，急忙插話道。

但並沒有什麼明確的道理可言。

「──河合、君？」

但看到紗雪困惑卻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眼神，他不得不解釋清楚。

祐真雖然有些語無倫次，但還是像在整理自己的思緒般組織着語言：

「可能有點跑題…………那個，你看。之前的晃成，不是很在意油長嗎？」

「誒？嗯，確實是呢」

「原本晃成的喜好是年長的姐姐類型。油長完全相反，實際上直到前不久晃成雖然覺得油長可愛，但對作爲異性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你覺得爲什麼他會變得那麼在意？」

「那個……臉頰吻的話可能是有點不夠力度。嗯～，這麼說來確實讓人在意呢」

笑了一陣後，祐真突然想起件事便問道：

「沒這回事。我纔是，在涼香和喜多的事情上受你照顧了」

「其實呢，之前不是邀請過他去游泳池嗎？那時候出了點小意外，晃成抱住了油長，當時發現了她胸部很大。從那時起他第一次意識到她是異性，還爲把那觸感當配菜而感到罪惡感，來找我商量過」

「我覺得，上田同學寫的東西和文學市場那些人的喜愛並沒有什麼不同」

這副與她平日形象不符的言行，讓祐真更加不知所措了。

祐真在心中對好友道歉的同時，將曾經找他商量過的內容告訴了紗雪：

「嗯，看了今天的文學市場後想到的。有創作者朋友或者說同志的話，會不會更有激勵作用呢。說不定你還能請教一些技術方面的事情」

「嗯，喜歡。不管最初的動機如何，我也最喜歡小太郎了！」

「誒，追求……？」

這時紗雪緩緩站起身，稍微向前走了兩步背對着回答道：

考慮到紗雪比較怕生，既然主動邀請了她，自然不能推薦完就撒手不管。而且祐真自己也對這個社團很感興趣。

「配、配菜……誒!?」

「晃成開始在意油長的契機就是這個。要說動機不純確實不純。上田同學，如果晃成對油長是認真的，你會因爲動機不純而否定這份喜歡嗎？」

面對祐真的問題，紗雪的眼睛明顯地睜大了。

「怎、怎麼會！」

「對了上田同學，第二學期要不要加入文藝部？」

於是紗雪眨了眨眼，然後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問道：

「哈，真是的……今天真是累壞了。而且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想寫小太郎後續的衝動。再說，要是繼續被河合君這樣追求下去，我的心情會亂成一團的」

「嗯……那個，河合君也會一起嗎？」

然後她將手放在胸前，閉上眼睛，像在確認內心中的什麼般地深呼吸。隨後與剛纔截然不同地，她露出了迷霧散盡般清爽的笑容，充滿自信地宣言：

說着兩人相視而笑。

「那麼，算是彼此彼此呢」

「這樣的話，我會認真考慮的」

或許是對突然的黃腔沒有抵抗力，紗雪滿臉通紅地驚慌失措。

「────！」

「是呢。想起來其實很簡單。不管契機如何，現在寫的作品中已經充分注入了自己的喜愛。啊～啊，我總是在河合君面前露出丟臉的一面呢」

祐真雖然有些尷尬，但還是這纔是重點地問紗雪：

突然聽到這個完全意想不到的詞，祐真一臉困惑。

「我呢，喜歡上田同學寫的小說。很在意小太郎的後續。上田同學不喜歡小太郎嗎？」

察覺到這種氣氛的紗雪轉過身來，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文藝部嗎？」

「當然」

「這樣，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