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戀愛什麼的，根本沒好事。

週日近午時分，在他們經常會去玩的鄰縣商圈。

街道上林立着許多商業大樓和店家，因爲是假日，來往的人羣絡繹不絕。

在這人潮之中，樣貌煥然一新的祐真顯得有些不自在。一邊走路，一邊還在不停摸着自己剛剪短、變得清爽多了的頭髮。

「嗯──總覺得怪怪的……」

「是在意周圍其他人的視線嗎？」

「唉，多少有一點。」

「我非常理解那種感覺啊～我當初也是一樣。」

涼香這麼說着，嘴角浮現調侃的笑意，並且仔細地打量祐真。

今天他們會來商圈，是爲了一大早帶祐真去剪頭髮。現在的祐真早已不是之前那個頭髮厚重又有些土氣的樣子，而是剪成了清爽俐落的短髮造型。

不僅如此，他還參考了時尚雜誌，用家裏現有的衣服搭配穿着，使他整個人煥然一新，簡直要讓人認不出來了。連涼香都忍不住發出「哦」的讚歎聲。

然而，無法得知客觀評價的祐真，對自己的外貌還是沒什麼自信。聽見涼香的讚歎，他反而用有些彆扭的語氣質問道：

「……幹嘛啦？」

「沒有啦。只是這樣一看，感覺阿祐你真的變好多。」

「有那麼誇張？」

「衣服也跟平常不一樣……你怎麼突然改變風格了？」

「就是之前去買套的時候爲了僞裝順便買的雜誌，照着上面學的。很奇怪嗎？」

「不會，一點都不怪。至少我看了覺得很贊喔。而且──」

涼香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迅速掃視周圍一圈，然後才湊近祐真耳邊，略帶羞澀地輕聲說：

「──變得滿對我胃口的，還讓我小小心動了一下。」

「！畢、畢竟是依照妳的喜好來搭配，看起來順眼也很正常。」

「太好了！」

「真是的。」

兩人走進來這個商圈時經常光顧的連鎖漢堡店，點完餐並拿到餐點後，便走到比較靠裏面的卡座坐下。

祐真只能無奈地輕笑，心想這還真像是她的風格，接着環顧四周。

看見這一幕的祐真瞪大了眼睛，隨即拍起手來表示讚賞。

就在她換上某一套服裝時，祐真忍不住發出一聲「唔！」的悶哼，說不出話來。

「唔，可是我優惠券用完了。現在去的話感覺有點虧。」

他按着肚子，皺起眉頭說：

「啊哈哈，我也這麼覺得，不過這種衣服本來就是設計來給人登臺表演的嘛。」

『咦？呃，是嗎？』

「接下來要幹嘛？都特地跑來這裏了，喫完就回去感覺也有點可惜。」

只不過，涼香卻不停打量着自己，嘴裏遺憾地嘀咕：

「你看嘛，我以前挑衣服都只注重實用性，根本不知道什麼樣的風格適合自己。」

「八折的確差滿多的。那……現在有什麼電影？」

周圍坐着的大多也是正在計劃接下來要去哪裏玩，或者正在填飽肚子的同齡年輕人。

祐真和涼香兩人像是在計劃什麼惡作劇似地挑選衣服。與其說在挑衣服，他們更像在認真審視玩具或遊戲，但這樣的過程出奇地讓人感到開心。

「好，那就一起去挑衣服。」

「嗯，你等我一下。」

「經典款也不能錯過吧。比如這個──」

「衣服啦。衣服。」

涼香的眼中閃爍着好奇的光芒，興奮地開始翻找各種服裝。

「呃，妳要挑的是COSPLAY服喔！」

「貓咖怎麼樣？」

「嗯～……我看了一下，好像沒什麼特別有趣的片子。」

「真是的，別笑！」

「鏘鏘～怎麼樣？」

「完全沒有。說不定我最可愛的衣服就是制服了吧！」

看着她不斷變換模樣，祐真覺得格外有趣，情緒也隨之高漲起來。

不過，今天換個別的娛樂方式也不錯。

「阿祐，怎麼了嗎？」

「嗯──什麼樣的才適合我呢？」

「就我一個人穿得跟平常一樣，感覺好像輸給了你，有點不甘心。」

『哎，油長說得是有點誇張，但我也差點認不出來了。不錯嘛，你該更有自信纔對。』

當祐真歪頭表示不解時，涼香有些不滿地嘟噥着：

接着涼香又陸續換上了巫女裝、聖誕裝，以及花魁等各種裝扮，並且一邊跟祐真交換感想。

祐真忍不住笑出聲，結果就被鼓起了臉頰的涼香伸手擰了腰側的肉一下，痛得身體一縮。

「……噗。」

「這種的也不錯，閃亮亮的，雖然有點花俏。」

「不然去唱卡拉OK？」

她一邊說，一邊拉了拉自己身上的連帽上衣下襬。再搭配一條她常穿的牛仔褲，這一身就是平常出來玩時最常見的打扮。正因爲是這種再普通不過的穿搭，更襯托出涼香本身的優越條件，看起來自然又合身。這樣也滿好看的。

話音剛落，涼香馬上一口吃掉剩下的漢堡，舔掉沾在手指上的醬汁後，隨即站了起來。

「沒辦法啊，我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然就挑幾件妳有興趣的，先試穿看看再說。」

仔細想想，最近兩人只要一有空就只顧着做愛。祐真也很清楚自己過於沉溺其中。

祐真一邊咬着培根起司漢堡，一邊聽着四周的談話聲當作背景音，隨口嘟囔道：

『哇，看起來完全不像晃成學長。不愧是我挑的衣服，超適合！果然人靠衣裝！』

最後他們挑好了幾套服裝，便一起前往試衣間。

正因爲不久前才見過他土氣的樣子，兩人不禁異口同聲地發出驚呼：「「噢噢！」」

「沒錯。」

兩人一邊啃着漢堡，一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

涼香拿起一套衣服，露出沉思的表情。沒過多久，她有些爲難地開口問：

就在這時，他們的手機同時跳出通知。

說完，涼香接着換上了一套色彩繽紛、質地飄逸的偶像服裝，看起來好像有在某個遊戲或動畫中出現過。她俏皮地喊了聲「耶！」並興沖沖地擺出一個姿勢，讓在一旁看着的祐真發出「喔～」的讚歎聲。

意氣風發的涼香帶着祐真來到號稱「超低價殿堂」的大型折扣商店。在派對用品區的一角，祐真不禁大聲吐槽：

祐真難爲情地別開視線回答。

涼香打趣地笑着說道，而祐真也皺起臉苦笑着回應。

涼香氣呼呼地鼓起了臉頰。

接着，莉子率先回應：

「啊──不，沒什麼……？」

「衣服？」

「誰知道是什麼意思！」

又是「浪費」又是「比下去」的，這種說法真有涼香的風格。

「說得也是。那制服就先跳過，反正我有真的可以穿──」

「那就這麼決定啦。」

「哦？」

「對喔，想想我們也很久沒有單純出來玩了。」

祐真也一樣把剩下的薯條塞進嘴裏，再用可樂灌下去，之後兩人一起離開店裏。

既然她本人已經給了很高的評價，那麼再去在意其他人的眼光也沒什麼意義了。想到這裏，祐真的心情也稍微輕鬆了一些。

「…………誰知道。」

『嗯嗯，連我這個妹妹都大喫一驚～』

架上掛滿了水手服、護士服、啦啦隊制服這些經典款，甚至還有一些明顯出自動畫或遊戲的角色服裝。不僅如此，各種顏色與長度的假髮和接發片、貓耳與尾巴、女巫帽，以及仿製刀劍之類的配件更是應有盡有，商品種類之豐富令人目不暇給。祐真也和涼香一樣，被這些新奇玩意兒吸引而左顧右盼，而且這是他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心情也不自覺地雀躍起來。

『最後那句根本多餘啦！』

「衣服？」

涼香先換上的是一套豔紅色的旗袍，開衩處露出的白皙美腿令人眼前一亮。

莉子又馬上傳訊息說：『搞不好會緊張到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晃成隨即嚇得回覆：『還真的有可能，好可怕。』

看來晃成等一下就要去和那位前輩見面，一起喫之前說好當作答謝的鬆餅。

涼香立刻爲自己辯解道：

「啊，這個我有點興趣！」

「原來是這樣，所以妳纔想聽聽別人的客觀意見。」

「話說回來，妳有那種時髦好看的衣服嗎？」

出於好奇打開一看，原來是包含莉子在內的四人羣組聊天室中，出現了一條訊息：『今天去見前輩的穿搭，這樣可以嗎？』另外附上一張晃成的照片。照片中的他已經打理好髮型和服裝，看上去變得更清爽時尚。

「去平常那家漢堡店就行了吧。那裏現在有買兩個打五折的活動，我們可以一起分。」

「嗚嗚，穿錯了。」

而這一切的起點，都是爲了能夠更有自信地站在涼香身邊。

「嘿嘿～其實我之前就有點好奇這些了～而且這裏還能試穿。」

「好，也差不多快中午了。我們去哪喫？」

「什麼比下去……我們又不是在比賽。」

所以纔會這麼在意穿着打扮。

「你看，我現在都沒什麼像樣的衣服能穿。好不容易把髮型弄好，結果衣服完全配不上感覺好浪費。還有就是，被阿祐你比下去也讓我有點不甘心。」

「呵呵，真的耶。」

兩人正說說笑笑的時候，祐真的肚子突然咕嚕地叫了一聲。

他想起剛剛在剪頭髮時，涼香和設計師熱烈討論他的髮型，以及自己的頭髮被各種擺弄的情景。

這麼孩子氣的理由，讓祐真忍不住笑出聲來。

從文字裏都能感受到他的緊張，祐真不禁輕聲笑了出來。

祐真正看着他們倆逗趣的對話時，涼香忽然發出「啊！」的一聲，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

「穿錯什麼？」

「喔～不錯啊。涼香妳身材苗條，很適合這種風格。」

「！欸嘿嘿，是嗎？被你這樣誇，感覺有點不好意思。」

「早上什麼都沒喫就出門了，肚子好餓，先去喫點東西？」

「噯，我們去買衣服吧。」

「喂喂，我可是真心在誇妳。其他的也換上來讓我看看。」

「哈哈，那根本不行嘛！」

涼香此刻換上的是一套女僕裝。寬大的領口讓胸前曲線格外醒目，迷你裙下的大腿白皙耀眼；服裝上點綴着大量的荷葉邊，還有束腰設計──正是所謂追求「萌」元素的日系女僕風。

看到祐真四處亂飄的視線與微微泛紅的臉頰，涼香立刻會意，嘴角揚起一抹淘氣的笑容。隨後她突然伸手抓住祐真的手臂，硬是把他拉進試衣間。

「涼、涼香!? 」

猝不及防的祐真一下子腳步踉蹌，又被涼香撐住，兩人的身體因而緊貼在一起。涼香湊近他的耳邊，用調侃的語氣低聲說：

「原來你喜歡女僕？」

「！呃，不、不討厭吧。」

「對了，記得哥哥也說過你喜歡的角色清一色都是女僕。」

「……不行嗎？」

「沒有不行呀～只是覺得阿祐你果然也是正常的男生……啊呣。」

「！喂涼香，別鬧了，拜託妳住手！」

被涼香鬧着玩似地輕咬耳朵，祐真感覺到一股血氣上湧，慌忙把她推開。涼香遺憾地發出「呀～」的一聲，惹得祐真瞪了她一眼──卻又在瞥見那身正好符合自己口味的女僕裝後，不由得從喉間發出低哼，只能急忙別開視線。

涼香竊笑着，故意用撩撥人的語氣問他：

「阿祐，想不想讓穿成這樣的我，爲你做些特別的服務？」

「……………………我出一半的錢。」

「啊哈，真是乾脆～」

「偶爾一次也沒關係吧？」

「也對～」

聽見涼香笑得那麼開心，感覺被擺了一道的祐真也只能苦笑以對。

最後他們真的買下了這套女僕裝，也總算回到原本的目的，來到擁有多家服飾專賣店的商業設施。

兩人從一樓開始逛，瀏覽展示在店門口的假人模特兒身上的服裝。只要看到閤眼緣的，就會進去試穿看看。

涼香露出壞笑，嘴角有如新月一般勾起，然後湊近祐真的耳邊低聲說道：

「啊，其實我會決定買這件，有個主要原因哦。」

「看見我穿這樣會心癢的話，我可以陪陪你喔？」

「嗯，還想說這樣牽着手會不會有點心跳加速的感覺，結果完全不會，後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放開，就一直牽着了。」

能夠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度，卻僅止於此。涼香也皺起眉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等等，油長妳誤會了！」

「客人……要不要試試看這件？」

莉子總算稍微冷靜下來，但她的表情變得狐疑。

那位店員則始終保持着微笑。

「哈哈。」

店員啪地一拍手，笑容燦爛地頻頻點頭說：

「我也是。跟妳太熟了，感覺不太可能有什麼改變。」

「一直承蒙妳照顧了。」

「咦？這是……？」

「嗯嗯～能買到這麼棒的衣服真是太好了。改天嚇嚇莉子一定很有趣。」

莉子的臉瞬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語氣急促地說：

祐真和涼香一五一十地解釋，並且再三強調他們真的沒別的意思。

涼香故作嚴肅地點了點頭。這種默契十足的互動令人心情愉悅。

「沒關係，反正我也想配合你的喜好。」

「嗯、嗯，我去試一下。」

「哎呀，現在已經沒辦法心動了吧……阿祐你呢？」

「咦!? 看起來這麼親密，我還以爲你們是一對呢！乾脆就這樣交往不就好了！」

雖然對爲戀愛而努力不懈的晃成感到不好意思，但祐真還是無法理解其中的魅力。

「啊哈，真巧耶，我也一樣！」

「小莉！」

「！啊──……」

之後在店裏被店員誤認爲情侶，他們纔想牽個手看看會不會真的有心動的感覺，結果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遇見了莉子。

「啊哈哈，我們不是情侶啦。他是我從小就認識的哥哥的朋友……咦？這樣算青梅竹馬嗎？」

用食指撓了撓因爲害羞而微微發燙的臉頰，祐真別過臉去，四處找着店內下一件值得試穿的衣服。

「她、她不是我女朋友……！」

沒錯，即使兩人已經有了那樣不可告人的關係，也不會改變。

「嗯～果然還是沒有心跳加速或是怦然心動的感覺。」

「暫時啊。」

就在這時，一位看起來是店員的女性笑容滿面地走過來，親切地搭話道：

「對對，我也一樣！而且跟我在一起的話，還可以毫無顧忌地上牀嘛！」

「差不多吧。總之，我們沒有交往。」

祐真感到抱歉而低聲道歉，涼香卻調皮地用那句他自己說過的話來回應，讓他的心頭倏地一跳。

說着，兩人再次相視而笑。

她是被換了形象的自己嚇到了嗎？──祐真一開始這麼想，但他很快就注意到莉子的目光停留在他和涼香緊緊牽着的手上。更糟的是，涼香此刻穿着的是那件怎麼看都像是約會用的時尚洋裝，以前從未見她穿過這麼漂亮的衣服。

涼香則是笑着擺了擺手，向店員解釋道：

「很好很好，嗯嗯，真的很好看──！看得出來這位男朋友喜歡甜美可愛的風格，不過你女朋友的身形比較高䠷，搭配不好的話就會有點不協調。這款洋裝的設計剛好能夠平衡這一點，果然很適合！」

「我、我都沒發現，沒想到小涼妳跟河合學長是那種關係！」

「對對！結果發現跟小時候牽手也沒什麼差別，對吧？阿祐。」

「啊，喂！」

聽見「男朋友」、「女朋友」這些詞，祐真驚訝得連忙出聲否認。

店員則是眨了眨眼，然後加深了臉上的笑意：「哎呀呀～」

「小涼……還有河合學長？」

兩人不明白那笑容是什麼意思，買下了那件店員推薦的洋裝後，涼香便直接穿着它離開了店裏。

不必問也知道莉子會如何解讀這個狀況。兩人急忙鬆開牽着的手。

「嗯，我也是，所以纔會覺得不一定非得交女朋友不可。像晃成那樣處處對前輩小心翼翼的，感覺好累……」

一家接着一家逛過去，當他們來到其中一家店時，祐真再度皺起眉頭，低聲嘟囔：

「小、小莉。」「油長。」

眼珠彷彿在轉着圈圈、慌亂到不行的莉子一邊說着：「不不不，兩位卿卿我我的樣子對還單身的我來說實在太耀眼了！」一邊想要逃離現場。兩人趕緊拚命安撫她，同時解釋事情的經過。

「啊哈哈。不過，這樣真的好嗎？雖然我覺得專業人士的推薦不會出錯……」

「唉～～～～是這樣啊。」

「啊哈！」

祐真和涼香驚訝地眨了眨眼，完全沒料到會在這裏遇見莉子，莉子則瞪大眼睛，瞳孔因動搖而微微顫動，像是撞見了什麼不得了的場面。

「對、對呀。小莉，其實這是有原因的！」

涼香的語氣中略有些疲憊和不耐煩。從一開始試穿COSPLAY服裝到現在，恐怕她自己都記不清究竟已經換了幾套衣服了。

那件由店員挑選的洋裝設計得可愛又華麗。專業人士的眼光果然厲害，的確非常適合涼香，祐真一時竟有些看呆了。

「嗯嗯，就是這樣。」

的確，以現在的狀況來看，會被人誤會也不奇怪。

「不過，像今天這樣一起挑衣服，其實也挺開心的。比起談戀愛，我果然還是更喜歡跟你一起玩。」

「嗯──我原本也以爲跟髮型會很搭，但就是差了點感覺……抱歉。」

搭話的人是莉子。

「你剛纔看見我穿這件衣服的時候，跟我穿女僕裝的反應可是一模一樣呢。」

像他跟涼香這樣的關係，其實也滿不錯──當祐真正這麼想着，忽然傳來一道熟悉卻又帶着疑惑的聲音。

「原因？」

「不好意思啊。」

「油長！」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兩個從以前就感情很好，前陣子有點小矛盾的時候，小涼突然就改變形象，今天的河合學長也整個人改頭換面了……哇、啊哇哇……跟我說一聲的話，我以後會注意點的……！」

祐真羞愧地移開了視線，這個原因他無法反駁。

她說完立刻伸手抓住祐真的手，十指緊扣，就是那種情侶牽手的方式。

祐真和涼香對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苦笑。

「我也是。很遺憾，看來我當不成妳的男朋友了。」

「啊，好的。涼香……？」

兩人漫無目的地隨意走着，涼香一邊伸了個懶腰，像是在表達一種終於解放了的心情。

「……嗯，很好看。」

「這樣啊。哎，都逛到這裏了，我當然會奉陪到底。不過，沒想到挑衣服比想像中還累，還滿消耗體力的。」

「是嗎？我倒覺得這套也很好看。」

「呵呵，知道就好。」

「……怎麼樣？還可以嗎？」

「原來從旁人眼裏看來，我和阿祐就像情侶呢。要不要牽個手看看？」

包括祐真是看見大家都改變形象了，所以才下定決心請涼香陪他一起去剪頭髮。後來看到今天發在羣組裏、晃成打扮帥氣的照片，涼香也起了興致，因此他們決定順便去買衣服。

笑了好一會兒後，涼香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水，一邊感慨地說：

錯愕之餘，在店員熱情推薦下，涼香也就順勢接過衣服，走進試衣間。

在她換衣服的時候，祐真尷尬得有些無所適從。

「唔，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請一定要試穿看看！好嗎？」

「不，暫時還不用。」

「……我還是想讓妳先穿女僕裝陪我。」

不過，零用錢畢竟有限，加上剛纔又買了女僕裝，現在的預算所剩無幾，自然得格外謹慎挑選。

「……意思是說，牽手也只是在做實驗？」

莉子動作僵硬地轉身想離開，像是覺得自己不應該打擾。

不久後，涼香用略顯僵硬的聲音說：「我換好了。」並且走了出來。看到她的瞬間，祐真不禁發出「哦……」的一聲讚歎。

說着說着，兩人又不約而同地相視而笑。

祐真馬上抓住她的肩膀，涼香也一把抓住她的手。

突如其來的搭話讓祐真和涼香都有些錯愕。

「妳懂了就好，油長！」

莉子故意重重地嘆了口氣，微眯起眼睛，一副半信半疑的樣子。

感覺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祐真和涼香也心知肚明，這番解釋聽起來很牽強。

他們本來就是感情很好的青梅竹馬，被外人誤會是情侶也不奇怪。連第一次見面的店員都這麼認爲了。

莉子仍眯着眼仔細打量兩人，然後像是投降似地開口道：

「你們乾脆真的交往算了，怎麼樣？」

「呃……」

聽到莉子說出和先前店員一模一樣的話，祐真一時語塞，涼香也只是和他對視一眼，露出無奈的苦笑。

若是問他「喜不喜歡涼香？」，祐真能毫不猶豫地回答「喜歡」。

可是這並不是戀愛的情感，這一點他同樣能肯定。

至少他從未在涼香身上感受到那種深埋在苦澀回憶中的悸動，以及因對方的一舉一動而感到欣喜或憂傷、患得患失的憂慮不安。

其實在第一次與涼香發生關係的時候，祐真也不是沒有考慮過是否該和她交往。

可最終得出的結論是──雖然這麼想很自私，但他認爲他們之間無法發展出比現在更特別的關係，也無法想像成爲情侶後的模樣。在兩人後來再次有了肉體關係之後，這樣的想法反而變得更加堅定。

這時，涼香彷彿代替祐真說出了他的心聲，對莉子反問道：

「小莉，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涼香的語調中帶着難以判斷的情緒，說不清是困惑，還是想尋求解答。

莉子抿緊嘴脣，闔上雙眼，像是在自問自答一般低聲道：

「……應該是想成爲那個人心裏特別的存在吧。希望他的眼中只有我……那樣的感覺。」

「那麼，如果自己喜歡的那個人，他心裏已經有了別人，妳會怎麼辦？」

她明明很在意晃成，卻又沒有勇氣單獨前去。

祐真和涼香對望一眼，也跟了上去。

「前輩的男朋友。聽說是她大學同一個社團的人。唉，本來以爲我幫忙代班的那個人會來，結果她說那個人臨時抽不開身，如果她單獨來跟我見面的話不太好，所以……」

祐真心有不甘，緊握雙拳，涼香也緊抿着嘴脣低下了頭。

短暫的沉默之後，涼香將手輕輕按在胸口，像是放棄般地淡然說道：

「嗯。我那時候只覺得『喔～原來如此』，就好像事不關己一樣，心裏完全沒有想法，所以我才真正意識到──這種喜歡並不是戀愛意義上的喜歡。」

而他面前正坐着一位成熟美麗的女性，以及另一位和她看起來十分親密的高䠷帥氣男性。

不過現在有了涼香和祐真作伴，還有「和朋友一起去熱門甜點店」這個正當理由，莉子頓時士氣大振，像是要催促兩人加快腳步似地走在最前面。

莉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雙手握拳放在胸前，雀躍地輕輕跳了一下，用全身來表達她的喜悅。

「「「………………」」」

「晃成、學長……」

香甜誘人的氣味飄散至街上，吸引着許多女性顧客絡繹不絕地前來。這場面讓祐真多少感到有些格格不入，還有點被嚇到了。

「咦？用湯匙!? 那不就跟布丁一樣？可是又入口即化！」

「莉子……？」

察覺到異樣的涼香趕緊出聲關心。莉子的肩膀猛地一顫，接着用微微發抖的手指緩緩指向店內某個角落。

祐真瞥了涼香一眼，只見她的表情似笑非笑。

「──！」

祐真幾人默默觀察了一會兒，晃成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就在這沉痛的氛圍中，莉子毫不掩飾怒意與怨懟，用顫抖的聲音低聲咒罵道：

已經進入想喫鬆餅模式的涼香一臉期待地催促着，祐真只能苦笑着跟在後面，加入了排隊的行列。

莉子嚇得肩膀一顫。周圍的客人紛紛望向這邊，投來好奇的視線。

「拜託了，不要說前輩的壞話。」

啊啊，想必是心痛到難以言喻的程度。晃成所付出的真心、拚勁與努力，祐真一直都看在眼裏。

祐真則一邊苦笑，一邊用食指撓了撓臉頰，一副不以爲意的模樣說：

只不過，偏偏選在這個時機攤牌，也未免太殘酷了。

那家擁有開放式露天座位的甜點店，一眼看上去就給人相當時髦的印象，涼香和莉子不約而同地發出「「哇啊～」」的讚歎聲。

「嗯～那要不要一起去那家店看看？反正我們也沒有其他安排。阿祐，可以吧？」

這種女生──這個說法其實也在暗暗自嘲她是那種爲了滿足性慾，即使不喜歡對方也能上牀的女人。

「莉子，不是那樣的。」

晃成爲了不讓他們擔心，硬是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想用輕描淡寫的語氣帶過。

「小莉！」「油長！」

晃成露出難堪的神色，又很快換上懇求般的表情，壓低聲音說道：

「原來、是這樣……」

但涼香不願讓這種氣氛持續下去，於是刻意用開朗的聲音轉移話題：

那樣明顯的逞強，看在眼裏只覺得心酸。即便如此，祐真也不好當場拆穿好友的強顏歡笑，只能擠出一個笨拙又含糊的笑容，刻意用輕快的聲音說：

「啊，那邊！就是那裏，那一家！」

「你們也看見了吧，前輩那麼漂亮，沒有男朋友反而不正常，有才是理所當然的嘛。」

「所以要是跟我這種沒有戀愛情感的女生交往，肯定會很辛苦～」

涼香才拋出鬆餅這個話題，她便立刻興奮地接上話。剛纔沉悶的氣氛早已不見蹤影，話匣子一口氣打開，祐真和涼香的嘴角也露出了微笑。

「哥哥。」「晃成。」

但說穿了，祐真和她也是同類。兩人交換了一個對自己感到無奈的苦笑。

莉子興高采烈地介紹起這家店的各種資訊。明明她從來沒去過，還這麼瞭解，不用說也知道這份用心都是爲了誰。

不久，他們來到一棟大樓前，看見排着長長人龍的店鋪。

「唉，最後還是被甩了啦。」

「……啊，我……」

「啊，嗯……」

想到她的心思，不免讓人感到複雜。

「聽說那家店的鬆餅超級鬆軟，軟到可以用湯匙舀起來，而且一放進嘴裏就像要融化一樣！超神奇的對吧!? 」

祐真板着臉，還是代表衆人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晃成像是在說服自己接受現實般喃喃低語，但那分明就是謊言。他說到最後，聲音裏已經帶上了哭腔，他急忙別開了臉，怕被人看見眼角浮現的淚光。

然而，就在踏進店裏的那一瞬間，原本最期待來這裏的莉子卻忽然僵在原地。她的臉色唰地變得蒼白，彷彿隨時會昏倒似的。

眼看莉子就要追上去抓住那對情侶理論，祐真和涼香急忙出聲制止。她的身體猛地一顫，停下了腳步，然後轉身面對晃成所在的方向，眼裏含着淚跑向他。

「「「………………」」」

「好好好。」

「哈、哈哈。唉，真糟糕，被你們看到這種場面。」

「莉子！」

莉子有如失了魂般望着那一幕，隨即緊握雙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膚，用壓抑不住怒火的聲音低吼道：

「那我……一定會非常嫉妒，也會喫醋，但還是會想要支持他，讓他得到幸福。甚至會希望他們乾脆就在一起好了，那樣我或許還比較容易死心……」

「好像是接到點餐以後纔開始從麪糊現做，比較花時間，也因爲這樣總是大排長龍。不只味道好，店裏的裝潢也──」

「莉子……還有祐真和涼香也……」

「小莉……？」

「因爲晃成學長你明明是被耍了啊！對方早就有男朋友卻隱瞞不說，玩弄別人的感情！眼看你動了真心，纔像嘲笑你一樣突然攤牌！」

那聲音與此刻的氣氛有些格格不入。莉子猛然「砰！」地一聲拍在桌上，整個人傾身向前，氣勢洶洶地對晃成質問道：

「……！」

一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氣氛籠罩而來。

祐真回想起過去的自己。就算當時只是對那個人稍微有點好感，被拒絕後也好幾天完全提不起精神，而晃成這次用情之深，恐怕遠遠不是那時候的自己能比的吧。

那家店，想必就是晃成要去的那一家吧。莉子應該早就從他本人那裏打聽清楚了。

正當莉子開始如連珠炮似地抱怨，愈說愈激動的時候，被晃成厲聲喝止。那聲音裏帶着責備與強烈的情感。

「聽妳這麼說，我也有點想嚐嚐看了。」

聽見他們的聲音，晃成這才抬起頭。只是他的眼神黯淡無光，聲音也失去了活力。

話語中隱隱透露出她對晃成的感情與掙扎，讓兩人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唉，不過還好我沒有陷得太深，傷得不算重。要是真到那種死心塌地的程度，我搞不好就會一蹶不振，回去躲在自己房間裏面不出來了。啊啊，真是一場美夢。」

在店內靠裏面的座位上，可以看見晃成的背影。只是那背影彷彿毫無生氣般一動不動，宛如沒有靈魂的雕像。

「是、是嗎？那真可惜。」

祐真與涼香順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隨即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氣，異口同聲地喃喃道：

莉子聽說祐真有喜歡的人，看向他的眼神裏滿是震驚。

「爛透了……！」

……晃成是個很好懂的人。

就算不確認也知道。

看着好友陷入如此痛苦的境地，祐真的胸口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疼痛，他忍不住用力抓住胸前的襯衫，而涼香顯然也一樣難受。

「人也太多了吧，我們也快去排隊！」

「那算、什麼……」

幾人陷入了沉默，眼看氣氛就要變得微妙而凝重起來。

在聊天等待的過程中，隊伍慢慢往前移動。他們的號碼很快就被叫到，於是三人走進店內。

「嗯嗯，小莉我們一起去吧。」

「我啊，就算聽說阿祐有喜歡的人，還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莉子垂下眼睫，用有些僵硬的聲音回應。

「晃成，剛纔那個人是？」

「真的嗎!? 」

被留下來的晃成，只是愣愣地注視着那盤一口未動的鬆餅。

「那她爲什麼要特地帶男朋友來當面秀恩愛!? 明明可以用更委婉的方式告訴你，或是給你看看男朋友的照片，還有很多方法可以暗示！可她卻選擇了最殘忍的……那種人不是爛透了是什麼──」

不久之後，那對情侶喫完了鬆餅。打工地方的前輩對晃成打了聲招呼，而她男朋友則拿起帳單去櫃檯結帳，隨後兩人手牽着手離開了店裏。

「！我、我也早就對那家店很感興趣了！今天大概是被晃成學長影響，突然也很想喫鬆餅，可是一個人排隊又覺得有點尷尬，就不太敢去……」

莉子的反應幾乎是瞬間有了變化。

「…………」「…………」

「「「……」」」

那位女性就是晃成一直暗戀的打工地方前輩，而那名男性，八成就是她的男朋友。

那位前輩肯定也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意。

「咦？……河合學長有喜歡的人!? 」

「晃成學長你不覺得不甘心嗎!? 」

他的話語中包含了「畢竟她是我喜歡過的人」的執着。

「嗯，我沒意見。」

看得出來那對男女正在積極找話題跟晃成交談，可話題根本接不下去。他們的表情都顯得十分爲難。

「不甘心……？」

「說起來，小莉妳今天怎麼會來這裏？有什麼安排嗎？啊，對了，這附近不是有一家很受歡迎的鬆餅店？」

莉子呼吸一滯，臉上滿是愕然。她的睫毛微微顫動，放在桌上緊握着的拳頭多加了幾分力道，身體也在發抖。

然後她就像是要逃離這個場所般，倏地起身衝了出去。

「小莉！……我去追她！」

涼香立刻反應過來，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喂，涼──」

「祐真。」

祐真正想一起追過去時，晃成的聲音將他喚住。

他回過頭，只見晃成像個迷了路的孩子般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脆弱地傾吐心聲：

「……抱歉，我還是覺得有點難受。」

「晃成……」

「欸，反正都點了，你就把我這份鬆餅喫掉吧。留着也是浪費。」

「可以嗎？」

「我現在什麼都喫不下。」

「……是喔。」

聽着好友終於說出來的心裏話，祐真沉默地坐回他對面的位子。

在他帶着傷痛與哀求的目光注視下，祐真喫着備受好評的鬆餅。喫起來柔軟得彷彿沒有實體，雖然入口即化，卻寡淡無味。

「欸，好喫嗎？」

「不知道，喫不出來。」

然後祐真逐漸感受着現實，在心中咒罵一句：

──戀愛什麼的，根本沒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