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要我該怎麼辦啊?
《戀愛什麼的,真是無聊透頂。》 · 雲雀湯 · 1.1萬 字
那天晚上,祐真幾乎整夜無法入睡。
只要一閉上眼,昨天涼香柔軟肌膚的觸感、呻吟與那股蠢蠢欲動的快感便立刻浮現,腹中深處翻湧着難以抑制的灼熱慾望,與罪惡感交相襲來。
即使勉強入睡,那在夢中嫵媚微笑的她也會勾引似地將肢體纏繞上來,並且在耳邊輕聲低語『沒關係的』。而自己一不小心又會在夢裏重蹈覆轍,彷彿那正是自己內心的渴望。
可見昨天發生的事──兩人之間的初體驗有多麼地鮮明、深刻。
「……臉色有夠難看。」
清晨,映照在洗手檯鏡子裏的那張臉上,懊惱、悔意與渴望化爲眼下的黑眼圈和眉間的皺紋,清晰可見。
這也是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腦海中浮現出去年秋天犯下的錯誤。
只因爲對方表現出一點對自己有意思的樣子,就被之前沒怎麼放在心上的女生哄得飄飄然,結果因此失敗──當時的表情和現在是如此相似。
「…………」
祐真像是要將那些回憶沖刷乾淨似的,將冷水從頭頂澆下。
頭腦稍微清醒了一點後,他努力整理自己的儀容,勉強裝出表面上一切如常的樣子,然後走向客廳。
「……又是週末纔回來嗎?」
沒有燈光,也沒有人的氣息,昏暗冰冷的餐桌上隨意地放着三張千圓鈔票──那是父母留下的無聲暗示,意思是當作你的餐費。
這在河閤家並不稀奇。
從祐真記事起,家裏就是這樣了。
說起來,他們全家一起喫飯的機會本就少之又少。就算一起喫飯,也不過是機械性地把食物送進嘴裏罷了。
家人之間的關係冷淡至極。
即使在家裏見了面,也會裝作對方不存在。他的父母可以說是一對名存實亡的假面夫妻。
他們對彼此漠不關心。
「哥你煩死了!」
儘管沒有什麼食慾,但他昨晚也什麼都沒喫。他順從大腦中理性的那一部分「不喫點東西不行」的命令,如同履行任務一般把牛奶灌進肚子裏。這樣總比什麼都不喫要好。
「哦、哦,那前輩應該也很感謝你吧?」
一想到這裏,心中立刻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懼填滿。
「對吧對吧~!? 唔,髮型是弄好了,可是穿的衣服要怎麼辦?喂,你覺得那種場合該穿什麼衣服去纔好?」
祐真立刻抓住她的手臂,纔沒有讓她摔倒。
「……哈哈,差不多是這樣。」
晃成一邊說着,一邊拿出手機開始搜尋穿搭建議。
「昨天哥哥臨時被叫去幫忙,店裏的前輩說要感謝他,好像要帶他去喫鬆餅。」
「嘿嘿~~」
涼香真的會像平常那樣現身嗎?
「對、對喔!那我得打起精神好好準備纔行!」
祐真順勢附和晃成錯誤的猜測。
「約、約會!? 晃成學長要約會!? 」
彼此的存在早已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照這樣走下去的話,涼香應該會一如往常地在公園前的那條路上跟晃成一起等着自己。
莉子哈哈哈地笑了好一會兒,望着低下頭的晃成,然後擺出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鼻子。
「唔!對喔,昨天臨時請假的好像就是跟前輩很要好的大學朋友……」
他動作遲緩地打開冰箱往裏一看,卻找不到任何能喫的東西。
「啊──誰知道呢。至少從旁人眼裏看來,就是那麼回事吧。」
「對了,那之後也很麻煩。不但房間要通風,沾上血跡的牀單也要換洗……要是換牀單的時候被家裏人問起的話,我是打算說生理期沒算好時間來敷衍過去啦。」
「哥哥昨天回家以後就一直是這樣!待在同一個屋檐下一整晚聽他說個不停,原本還覺得滿有趣的,到後來簡直煩死人。」
「啊、喔……」
正當思緒在腦中混亂地打轉時,一道過分樂天、聽起來心情很好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
「真是的,這麼難走路也要怪你啦。總覺得還有什麼東西夾在兩腿之間。」
該怎麼辦纔好──
有些不好意思地向祐真道謝的涼香一聽見哥哥取笑,立刻舉起了拳頭抗議,晃成則一邊開玩笑地小聲嘀咕「好可怕好可怕」,一邊朝車站的方向跑去。
「請節哀,哥哥。」
可是,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涼……」
「你想想,對方應該也知道要是跟學長兩個人單獨去那種地方,別人會怎麼看你們吧,所以說不定會找昨天臨時請假的那個人一起去。」
「你問我也……油長對那方面應該比較懂吧?」
「阿祐,謝謝你。」
「嗨,祐真。」
「嘿嘿,是啊~」
「小心,沒事吧?」
涼香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提起昨天的事情。
和晃成一樣,他和涼香的交情從記事以來就一直延續至今。
看見比晃成慢了一步纔來的涼香,祐真的心跳猛地開始加速。他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涼香快步追上晃成時,注意到祐真沒有跟上來,便回頭露出疑惑的表情問道:
一想到可能會失去那樣的日常,就有種腳下所踩的地面瞬間崩塌的錯覺襲上心頭。
雖說其中不乏想要藉此擺脫罪惡感的自私打算,但他傷害並玷污了對方的身體,這一點是不爭的事實。
聽見這段和往常無異的對話,祐真只是乾笑了兩聲。
偷偷瞥了一眼,身邊這個人還是自己所熟悉的涼香。
「啊──然後那個人很有可能會請客當作賠罪。」
祐真的臉色唰地變得蒼白,他用手撐着牆壁,像是快要窒息般急促地呼吸着,拚命想吸入氧氣。
「怎麼了?你滿頭大汗,臉色也這麼差?哈哈~你肯定是睡過頭,所以一路狂奔過來的對吧?」
「咦!? 」
「吵、吵死了,涼香。再說不管我問什麼,妳也只會給我『嗯──這樣也不錯?』這種回答吧?」
祐真忍不住用右手緊緊按住胸口。
「晃成……」
「哈!拜託,問一個跟打扮絕緣的人那種問題纔是找錯對象了好不好。」
他們總是在一起。
祐真胸口一陣悸動,連忙拉開距離。
「哈……哈哈……」
她會不會也一樣,無法輕易面對自己?
晃成咬緊牙關,發出痛苦的呻吟。
「對,沒錯!她說爲了表示感謝,下次要帶我去她常推薦的那家鬆餅店。這不就是、約會嗎?是約會……對吧!? 」
涼香對哥哥那副得意忘形的樣子露出厭煩的表情,聳了聳肩並微微搖頭。看起來就跟平常一模一樣,彷彿昨天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在平常的車站上車的莉子,聽到晃成的話之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涼香的解釋似乎讓莉子理解了什麼。她恢復冷靜,用手託着下巴低聲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聞言,這次輪到晃成驚訝得瞪大眼睛,露出慌張的神情。
晃成笑得一臉燦爛,還勾住祐真的肩膀,然後在祐真什麼都沒問的情況下,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昨天的事情,完全掩藏不住心中的喜悅。
對涼香來說,那真的只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嗎?
「原、原來是這樣…………那麼,也不一定是和晃成學長兩人單獨出門囉?」
「……咦?」
甚至一度懷疑昨天根本什麼都沒發生,其實他只是在晃成的房間裏打了個盹,做了一場夢而已。
「啊!」
「唔唔……」
──首先得道歉纔行。
偏偏卻聽說是戀愛結婚。
祐真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時,身後傳來了一道像是在附和他的聲音:
「爲、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
如果是平常的話,祐真一定會和涼香對看一眼,無奈地笑笑,但今天的他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感受到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每當想到這樣的父母,祐真就更加確信所謂的戀愛終究只是大腦的錯覺,是一時的鬼迷心窮。過不了幾年就會完全冷卻。
這讓祐真心裏的困惑愈來愈深。
就在這時,涼香的腳步一個踉蹌。
莉子慌亂得聲音都變了調,眼神也閃爍不定,晃成則是一副沾沾自喜的樣子。
祐真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熟悉的上學路上,腦中所想的全是涼香的事。
「哎呀,昨天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是被叫去打工嗎?那時候只有我和前輩兩個人在外場,都快忙不過來了。晚餐時段簡直忙到暈頭轉向的程度,哎~真是要命,但總算是撐過去了。我去幫忙果然是對的!」
如果這些都是一時貪圖快感的代價,那未免也太沉重了。
「也是~在問之前,我先找些可以當作參考的款式好了。」
「哎~大概是所謂的桃花期來了吧?」
「好啦好啦,不管怎麼說,你們還是能夠私下見面。說不定你表現得帥氣一點還能加分哦?」
「哇,那肯定就是這樣了。」
「沒什麼……」
「阿祐,你不走嗎?」
那一瞬間,涼香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香氣,以及透過制服傳來的柔軟觸感,全都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祐真還沒想好具體要怎麼說,不過至少得從道歉開始。
對祐真來說,那是一段足以在心底留下如爪痕般傷痕的往事,可她卻像是在談論昨天晚餐喫了什麼一樣,毫不在意地說出口。
涼香嘆了口氣,然後半眯着眼看向祐真,噘着嘴小聲抱怨:
「唉,又來了,這都第幾次了?妳今天怎麼老是魂不守舍的樣子,一直絆倒。是不是熬夜了?肯定又是在半夜開始看實況,結果停不下來對吧?」
他無法理解。
「唔!我這妹妹說得還真有道理!」
「!嗯,馬上來。」
理所當然地陪伴在身邊。
這樣的對話氛圍實在太過正常,他卻茫然不知所措。
在她的催促下,祐真略微拉開了距離與她並肩而行。
祐真愈來愈看不透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妹妹了。
「……啊。」
接着,祐真懷着沉重煩悶的心情,踏出了家門。
與祐真陰鬱的心情相反,天空諷刺地萬里無雲,呈現出一片澄澈的蔚藍。嫩綠的枝葉在仍帶着些許寒意的風中搖曳,彷彿在歡唱夏天的到來。
看着晃成那麼容易被敷衍,一下子又恢復了元氣的樣子,涼香和莉子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無奈。
「不過,晃成學長,你有什麼適合穿出去的衣服嗎?該不會穿制服纔是最安全的選擇?」
「就是這樣啊~所以我想跟妳商量一下,莉子小姐。」
「怎麼~你該不會爲了要去見別的女生,來找我這個女生幫你挑衣服吧~?」
「拜託啦~這種事我也只能找妳商量了~妳看,涼香自己都是那個樣子。」
「哥哥你好煩。」
「啊哈哈!……嗯~怎麼辦好呢~我最近正好想買個小包包呢~」
「嗚!居然趁人之危……拜託別太貴就好。」
「好耶!我很喜歡這麼好講話的晃成學長喔!」
「好好好。」
莉子「啪」地拍手,臉上笑容燦爛,卻也混着一絲安心與不安交織而成的複雜神色。
這樣的互動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正因爲太過平常,反而讓人覺得遙遠得不像現實。
如果是在平時,祐真也會跟莉子一起打趣晃成,或者像涼香那樣吐槽幾句纔對,然而現在的祐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這一切。
也許是注意到了祐真和平時不一樣的反應,莉子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湊近看向他的臉。
「河合學長,你今天特別安靜耶,怎麼了嗎?」
「!啊、不,那個……」
「祐真這傢伙好像熬夜了。今天早上還是跑着來的。」
「真難得。啊,是不是迷上什麼了?」
「哎,差不多吧。」
儘管平時沒有什麼特別來往,但多年來一直維持着淡淡的關係,也多少了解對方的爲人,在委員會之中,算是會時常交談的那種。
「……」
而祐真只是從遠處靜靜地看着,回想起自己過去的經歷,臉上不由得露出苦澀的表情。
難道是因爲她真的喜歡自己──腦中剛閃過這樣的念頭,就被他立刻否定。
但他可以篤定地說,那種感情並不是戀愛意義上的喜歡。事實上,他現在對涼香也沒有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
不過,也許是剛纔沉浸於整理書籍的作業的關係,他的情緒多少恢復了一些冷靜。
「喂喂,你是不是弄到什麼不得了的本子?下次也借我看看啊。」
知道祐真不是在說謊,晃成哼了一聲後,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隨即又回到和那些女生的對話中去。祐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搭話,所以反倒鬆了口氣。
「……上田同學。」
總之,好友願意做到這個地步,證明他是真心喜歡那位前輩吧。
而晃成本人似乎並沒有察覺自己被捉弄了。他臉色微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又或者是他爲了眼前這段戀情拚盡全力,連那些話都無暇在意了吧?
她的態度從頭到尾都和平常一樣。
「喔~原來真的有事啊。」
「……」
──她明明不是戀愛對象,自己卻對她產生了肉體的渴望。
昨天發生的事,他怎麼可能老老實實地說出來?何況晃成還是涼香的哥哥。
晃成和祐真一樣,以前都不是引人注目的類型。
雖然順着話題接了下去,但事實上根本沒有那種東西。
那是爲什麼?
他果然還是沒辦法像大家那樣,投入到戀愛話題當中。
「對。」
「要把書放回書架?」
既然說了有事要辦,祐真當然也不好意思直接去教室。離早會開始還有將近二十分鐘。
說起來,涼香之前不是纔講過戀愛很愚蠢嗎?祐真非常能夠理解她的想法。
別人的戀愛話題,多多少少也算是一種娛樂。
「喂,祐真!」
晃成似乎把他的反應看成是在心虛,因此臉上帶着戲謔的笑意,湊過來耳語道:
祐真的心臟猛然一跳,肩膀也隨之抖了一下。
那時候的祐真心裏也被好奇心所佔據,僅次於慾望。
「反正我閒着沒事,就讓我幫忙打發一下時間吧。」
今早涼香那若無其事的態度,讓他以爲昨天的事已經得到了原諒,心中也因此稍稍鬆了口氣,但這份輕鬆卻立刻被一種幽暗的渴望所取代。
但是隻憑好奇心,真的就能做出那種事情嗎?
而且他也想整理一下思緒,便往圖書館走去。
一踏進教室,他就下意識地開始尋找晃成的身影。
原來她來這裏是爲了這個。
「我來幫妳吧。」
困惑加深,他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我們都是委員,不用客氣。」
紗雪也有些困擾地皺了皺眉,視線頻頻飄向某處。祐真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看見了堆着歸還書籍的推車。
「啊,阿祐。」
「不不,別看阿祐這樣,其實他也有悶騷的一面,對吧?」
圖書館裏有幾名學生正在自習,不時傳來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的聲音。櫃檯空無一人。早上的值班屬於自願制,認真負責的圖書委員並不多見。祐真無視那些人,熟門熟路地溜進了圖書準備室。
祐真皺着眉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晃成注意到他後,便舉起手打招呼。
他把書包放到座位上,環顧四周,發現教室裏依然延續着昨天的氛圍,大家都在談論戀愛話題。多半是因爲晃成到處詢問該穿什麼去約會而引起的吧。
背後傳來三人帶着驚訝和困惑的聲音。
他用右手撐住頭,腦中思索着關於涼香的事。
祐真的內心此刻充滿了羞愧與罪惡感,兩種情緒交織混亂。
祐真發現自己竟然看不透涼香這個從小就認識的好友妹妹。
(……)
他皺眉瞥了一眼堆着歸還書籍的帶輪運書車,然後把書包放在靠牆的工作臺上,再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身體一放鬆,他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而他最無法理解的,其實是自己。
就在這時,電車剛好抵達離學校最近的車站。
兩人曾是國中同班同學,算是點頭之交。
如果現在再見到涼香的話,自己肯定會被這股慾望吞沒。剛纔就已經差點失控了。
「才、纔不是那樣!」
那些人一開始還只是抱着看熱鬧的心態,可是漸漸地也被晃成那份真誠的態度打動,整個班上開始出現一種「認真幫他加油」的氛圍。
以他對涼香的瞭解,也不認爲她在這方面的觀念與世俗脫節。
……愈想就愈陷入死衚衕。
爲了甩開那糾纏在心頭、令人腳步沉重的愧疚,祐真加快了腳步前進。
祐真認爲,女生的第一次是非常特別的。
好像昨天的事情根本沒發生過,完全沒放在心上。
再說,等回到教室的時候晃成問起來,這也正好能當成一個藉口。
最有可能的,應該是好奇心吧?
祐真抱住頭咒罵着自己,這時,門發出「喀啦」一聲打開了。
他根本沒有從過去的失敗中學到任何教訓。
「咦,河合同學?」
這樣的場景每到下課時間就會上演一次,主動找晃成說話的人也愈來愈多,而且不分男女。
「啊哈,又不是晃成學長。」
「哦,是什麼?」
涼香的好奇心一向很強。
他很快就看到了──晃成正和一羣平常幾乎沒什麼交集、對流行很敏感且打扮時髦的女生們說話,還吸引了不少其他同學的目光。
「圖書委員的工作。剛剛在整理還書。」
「呃……」
對於祐真的提議,紗雪表現得有些客氣、遲疑。這種謙虛內斂的性格本是她的優點,但讓她在旁邊工作而自己無所事事,也實在說不過去。

「該死,我真是個爛人……」
「嗨,祐真。你來得真慢,去做什麼了?」
「咦!? 」
從一般的貞操觀念來看,也應該是這樣。
祐真抓住這個機會跳下車,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之後,就像逃命似地跑開了。
如果問他是否喜歡涼香,答案當然是喜歡。
祐真再次將視線轉向晃成。從那些被歸類爲陽光開朗型的女生話語中,他隱約聽出了一些揶揄和戲弄的意味,不由得皺起眉頭。
這時,涼香的嘴角勾起一抹壞笑,突然插嘴說道:
然而他卻在短短兩天之內改變了髮型,還開始談論穿着打扮,這樣的舉動自然會引來大家的關注。
紗雪疑惑地眨了眨眼,微微歪着頭。
祐真略微強硬地推動運書車,示意紗雪跟上,紗雪便輕聲笑着,一臉愉悅地跟了上去。
出現在門口的,是一名有着光澤柔順的齊肩秀髮、身形纖細,給人一種文靜、柔弱印象的女學生。她是和祐真同爲圖書委員的上田紗雪。
涼香露出一個調皮的笑容,還眨了眨一隻眼睛。那表情簡直像是在說「你昨晚一定都在苦惱地想着跟我做過的事情吧?」。
「咦?可是……」
兩人的視線彼此交會試探,周圍瀰漫着一股尷尬氣氛。
如果她問「你爲什麼會在這裏?」,那該怎麼回答纔好?祐真只能回以苦笑。
「呵呵,那就拜託你了。」
昨天涼香的體溫和觸感浮現在腦海裏,忍不住想要對她做同樣事情的衝動幾乎要再次湧現出來。
兩人分工合作,把推車上的書歸還了大約四成左右時,預備鈴響起了。
「我想起來有事要辦,先走一步!」
這樣自私、輕易就被扭曲慾望左右的自己,令人無比厭惡。
「謝謝你幫忙。」
面對禮貌地向自己點頭道謝的紗雪,祐真露出一抹含糊的曖昧笑容,隨後便各自朝自己的教室走去。
至於涼香,她正和莉子一起笑得樂不可支。
眼看祐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晃成和莉子詫異地面面相覷。
「嗯~這麼吞吞吐吐的,該不會是色色的東西吧?」
祐真的內心深處仍有着對戀愛的排斥與牴觸,那是過去的失敗經驗所帶來的傷痕。
說起來,那時候他也不是因爲對方是自己喜歡的類型才被吸引──說得更精確一點,他甚至不是很瞭解那個女生。
明明不喜歡,卻動了那樣的念頭。恐怕只是被一股「想要和對方發生點什麼」的慾望──也就是性慾所支配罷了。
意志薄弱。簡單來說,就是禁不起誘惑。
自己根本不適合談戀愛。
卻偏偏對於交往後會發生的行爲懷有超過常人的慾望。尤其是在昨天和涼香做了那種事之後,體會到了那種快感,慾望也比以往更加強烈。
祐真一邊反覆回味着涼香的觸感,一邊用力嚥了咽口水。
嚐到的是自己卑劣本性的味道。
到了中午午休時間。
平常這個時候,祐真應該會和晃成一起去福利社或學生餐廳喫飯,不過今天的好友看起來很忙。事實上,他還被一羣愛聊八卦的女生們團團包圍着。
那麼,自己該怎麼辦?
正當他猶豫時,從走廊那頭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晃成學長~我們來了喔!」
來者是莉子。大概是今天早上在祐真前往圖書館之後,他們約好要一起喫午餐吧。莉子會特地跑到教室來找人的情況相當少見,國中時期也就那麼幾次,在高中更是頭一次吧?
莉子的出現讓教室裏一時爲之騷然,四處傳來竊竊私語聲:「那個女生好可愛,是一年級的?」「她剛剛叫了倉本的名字耶,該不會……」「如果再高一點就更好了。」「看來倉本也不簡單。」
這也不難理解。莉子自從升上高中後,就徹底改變了風格,如今早已蛻變成一個外形光鮮亮麗的女生。對於知道她國中模樣的祐真來說,看到成爲衆人目光焦點的她多少還是有些驚訝,同時卻也覺得理所當然。
就連莉子本人,似乎也對這些學長姐的反應感到意外。
她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視線不安地四處遊移。
晃成則是對班上同學們的反應渾然未覺,對莉子的到來展露出他招牌的親切笑容,揮手迎接。他向正在跟自己說話的女生們道了聲歉,然後準備離開。
那時候,莉子沒有錯過女生們臉上露出的失望表情。
「喂,莉子!……真是的。祐真,我們走吧。」
「小莉,妳不用特地跑到教室裏去吧。」
那種態度只會讓人產生一廂情願的誤解,他很可能會再次犯下同樣的錯誤。
「!誰、誰知道……」
「哇,指甲超可愛!這怎麼弄的!? 」
『明天開始可能暫時要忙委員會的事。』
「河合學長今天也沒來?」
「哦~哥哥你竟然會那麼積極地問別人的意見,還真是難得。應該說不太像你會做的事情。」
只要一面對涼香,他就無法保持冷靜。
祐真憤恨地仰望着湛藍的天空,接着自嘲地嗤笑了一聲。
「我認識的一位姐姐是正在實習的美甲師,她說要練習就幫我做了!」
高中後轉變風格的莉子生得嬌小可愛,容貌精緻亮眼;一旁的晃成也在前些日子改頭換面,整個人變得陽光又清爽。
最後,莉子微眯起眼睛,彷彿已經看穿了一切,無奈地嘆了口氣道:
「……我該怎麼辦啊?」
莉子則撇開視線,微微噘起嘴回應道:
她也相信只要氣氛恢復往常,祐真一定會再次主動靠近她。
「要是吵架了,就快點和好吧。」
才一進教室,莉子就被班上那羣打扮亮麗的女生叫住。看起來她們正在興高采烈地聊着其中一人做的凝膠美甲。
祐真慢吞吞地拿起手機,打開羣組聊天室,編寫着藉口:
「!啊──那個,我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情還沒處理完!」
然而,祐真竟然會這樣一直躲着自己,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
莉子還是有點不高興的樣子,用晃成聽不見的音量嘀咕了一句:
他就這樣愣在原地,涼香和莉子則開始往餐廳的方向走去,但很快便察覺祐真沒有跟上來,兩人一同轉頭關心地問:
「……唉。」
「我到底在幹嘛啊。」
她做了一件根本無法向哥哥和莉子坦白的驚人之舉。
「……可惡。」
「咦!? 」
各種念頭在腦海裏盤旋卻始終無法理出個頭緒,偏偏又在這時差點想起昨天和涼香的事,祐真只能支支吾吾地發出「……呃」、「……啊」幾個模糊的音節,氣氛變得異常尷尬。
「其實比我想的還──」
「誰教晃成學長一直拖拖拉拉的,纔不是我的錯。」
「……哥哥你好煩。」
祐真退後一步,靜靜看着眼前幾個人的互動。
不管他願不願意,都想起了昨天與涼香之間發生的事。
怎麼想也得不出答案。
看着莉子那副鬧彆扭的表情,涼香忍不住苦笑了一聲,然後正好與祐真的目光對上。
但對此刻的祐真來說,這是毫無防備下的突然襲擊。
「阿祐?」
而涼香自己其實也並不排斥去回應那方面的需求。
可涼香的態度也的確有問題。
像是在倉本家過夜時尿牀,上學途中玩鬧時掉進田邊的水溝里弄得一身泥巴,還有一起去水族館玩的時候走丟了,結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等爸媽來接人等等。
然而,現在的他一點也沒把握能在涼香面前保持冷靜。
被試探性地一問,心裏有鬼的涼香嚇了一跳,只能語氣含糊地搪塞過去。
焦躁、不安,甚至是近乎寂寞的情緒,緩緩在胸口蔓延開來。
「噯,那如果去美甲店做的話,大概要多少錢──」
「河合學長,怎麼了嗎?」
畢竟正值青春期,這也可說是三大本能之一。
接着,晃成便開口說:「肚子餓了,我們趕快去餐廳吧。」然後率先邁步前行。
可是她原以爲,只要自己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一切很快就會迴歸平常。就像過去那些被他們一笑置之的小失誤一樣──她對祐真有着這種近乎信任的感覺。
爲了讓心儀對象回頭看看自己而努力打扮的兩人,看起來真是耀眼。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多問幾個同學的意見。」
就在這個短暫的對視之中,祐真的心中被各種情緒、思緒還有慾望攪得一片混亂。
猶豫了幾秒後,他悄悄打開門鎖,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身體剛鑽進去,整個人隨即背靠着門滑坐到地上。
◇◆◇
祐真的思緒已不由自主地被性慾所支配。
所以那天放學後他也刻意避開涼香,隨便找了個藉口敷衍晃成後,便直接回家了。
祐真匆匆丟下這句話,不顧兩人的驚呼聲,轉身就往相反方向逃去。
「啊,等一下!」
她跟祐真跨過了那條線。
對於哥哥一如往常的調侃,涼香只能硬擠出一句僵硬的反駁。
涼香這個女生早已深深紮根於祐真的日常生活中,是如此貼近的存在。
「早安,莉莉。噯,妳快看這個!超美的吧?」
甚至還想像過,當祐真開不了口時,自己就故意打趣他「你這悶騷」,或者吊他胃口說「這兩天還會痛,所以不行」──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偷笑。
「哎,涼香闖禍讓祐真鬧彆扭,好像也很久沒看到他們這樣了。」
涼香下意識地把目光移向窗戶,那裏映出一名少女的身影。任由其生長的頭髮被隨意地束起,臉上沒有化妝,裙子也是不上不下的尷尬長度──那個不修邊幅的土氣少女(自己),正一臉爲難地看着這邊苦笑。
她先是瞪大眼睛,不過也只是一瞬間,原本有些怯生生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換上一抹帶着挑釁意味、宛如小惡魔般的笑容。她毫不畏懼地走進教室,一把抓住晃成的手臂,語氣自然地催促道:
巧合的是,現在正好是和那天相同的黃昏時刻。
對於正值青春期的男生那種強烈的慾望,她自認能夠理解。
祐真不露面後過了幾天。
「快點走吧。」
涼香對自己重重嘆了口氣。
因此他判斷,還是暫時拉開一點距離會比較好。明知道這只是在拖延問題的解決,但是現在的他只能這麼做。
雖說當時多少是出於好奇、興趣,還有現場氣氛的推波助瀾,但要不是對象是祐真,她絕對不會主動做出引誘人的行爲。
其實想想也不奇怪,莉子和涼香就跟祐真和晃成一樣在同一個班級,也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他一心只想尋找一個不必面對涼香的地方,來到校舍的一隅後,他的目光落在逃生梯上。
該說些什麼纔好?她的身體還好嗎?要不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起加入剛剛的話題?
他隨手把書包一扔,就整個人仰面躺倒在牀上,嘴邊逸出「唉……」一聲長嘆。這聲嘆息彷彿就這麼消融在被夕陽染紅的房間中。
她看了眼正聊得熱絡的好友和哥哥。
祐真苦笑了一聲,看着被莉子強行拖走的晃成,自己也跟了上去。
在出入口和晃成分開後,涼香和莉子走向自己的教室。途中經過圖書館附近時,她的視線不自覺地飄了過去,眉頭微皺。走在她旁邊的莉子並沒有多說什麼。
「對啊,他昨天午休又直接跑去圖書館了。真是的,突然就對委員會活動那麼熱衷。」
回想起那個時候,涼香甚至覺得當時完全顧不得她的感受、只是全心全意渴求着她的祐真還挺可愛的。會有這樣的想法,也說明她對此一點都不覺得討厭。
某個早上,在和往常一樣的時間地點搭上電車的莉子發現站在那裏的只有倉本兄妹,不禁眨了眨眼。
對於莉子突然的舉動,涼香的語氣中帶着些許無奈。
原因再明顯不過了。
莉子疑惑地湊近看向她的臉,而涼香也只是皺着眉,露出一副爲難的神色。
「哦,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呢?小涼妳知道嗎?」
涼香並不是貞操觀念那麼淡薄的人,應該算是和一般人差不多。
祐真明白,自己應該要好好和她談一談。
那段如同被熱情衝昏頭的時間一過去,恢復冷靜之後的她羞得無地自容,一直在擔心隔天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祐真。
「……不是說好交給我來辦的嗎?」
一想到以後要面對的事情,祐真就感到一陣憂鬱。
不過,他們畢竟從小一起長大,早已見慣彼此最丟臉的模樣了。
做了那種事情,的確會讓人臉紅心跳。
「哎,我自己也知道不太符合我的作風啦。」
「……好。」
當他一走出教室,就看見涼香正一臉無奈地站在走廊等着,讓他不由得停下腳步。
莉子一邊跟她們說話,一邊頻頻低頭看着自己的指甲,還苦惱地嘆氣。
涼香默默看着這一幕,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接着注意到旁邊那羣男生也聊得格外熱烈,不由得豎起耳朵偷聽。
「欸,你們分手了!? 當初好不容易纔追到手的,怎麼會分!? 」
「沒有啦,前陣子纔去約會過一次,只是她外出時穿的便服……怎麼說,跟我的審美差太遠了。」
「啊……這我懂。有時候真的會看到那種打扮得太有個性,讓人完全接受不了的。」
「對對,女生喜歡的風格跟男生喜歡的未必一樣。」
「說到底,外表還是會反映出一個人的性格,所以真的很重要。」
(……!)
聽到這裏,涼香忍不住垮下臉來。這些話十分刺耳。
她心裏其實一直有種自以爲是的想法,認爲自己對祐真來說,是可以被當成性對象來看待的。
明明從來沒有在意外表,長相也算不上多麼受歡迎,這樣的自己實在太傲慢了。
對於祐真來說,那也是寶貴的第一次。也許他真正想要的是一個更可愛的女生,而自己卻仗着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的關係,得意忘形地誘惑了他,結果把一切都搞砸了。
一想到這些,涼香的胸口便被罪惡感刺痛,她緊緊地握住拳頭,抵在單薄的胸前。
「小涼,妳怎麼了?」
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的莉子擔心地出聲詢問。大概是因爲自己的表情真的很不尋常吧。
「!小莉,沒什麼──」
轉過身來的涼香停頓了一下,然後定睛看着莉子,腦中浮現出好友過去的模樣。
直到兩個月前,莉子還跟現在的自己一樣留着黑髮,看起來樸素又呆板,但就在高一入學前,莉子說她要在高中重新開始,於是拚命地改變形象。如今的她已經判若兩人。
那麼,自己也能像她那樣改變嗎?
不對,連哥哥晃成都變了那麼多。只要有足夠的決心和行動力,涼香相信自己也能做到。
「拜託,小莉,我也想要改變形象!幫幫我吧!」
「咦?嗯…………咦──────!? 」
涼香緊緊抿着嘴脣,伸出手握住莉子的手,然後開口懇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