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命運

「即使你的後悔是真心的,你的誓言是毫無虛假,我也絕對不會原諒你。我怎麼可能會放過你呢?」

「……啊!」

小小的希望依然存在。

如果是正義的男子齊格‧弗裏德,也許會考慮為後世的人著想,選擇一條不把其他人捲入自己的封印的道路。

如果真誠地表達了後悔的心情,或許他會考慮一下。

當對方說「我相信你」時,這些微小的希望化為了燦爛的大希望。

然而,這個希望無情地被打碎了。

而且,以更深的絕望打擊著他,男子冷酷無情地繼續說道:

「難道你以為你的哀求能打動我嗎?難道你認為,由於我一直沒有動手,所以還有『餘地可談』,或者你產生了什麼誤解嗎?」

「……怎、怎麼會……?」

黑殲龍的想法一目瞭然地被男子看穿了。

男子冷冷地將黑殲龍推開。

「你奪去了許多人的生命,而且你還殺害了我珍視的夥伴們。不管過了多少百年或千年,我都不可能原諒你的。」

「……啊!」

儘管心裡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但黑殲龍內心的某個角落裡仍然祈望著「某種可能性」。

那就是「齊格‧弗裏德對自己抱有改過自新的期望」的可能性。

儘管自己殺害了數不清的人類,折磨了他們,並奪走了他珍視的夥伴們的生命,但黑殲龍內心仍抱有一絲希望,希望他能得到原諒。

然而,即使黑殲龍知道自己的封印將被解除,他卻沒有去攻擊弗裏德。相反,弗裏德與自己談論得如同老朋友一般。

這與四百年前的弗裏德大相徑庭,完全出乎意料。

如果弗裏德已經失去了當初的力量,那麼他如此反常的行為也就可以理解了。

「就像你說的一樣,『我到底要堅持多久』,這個問題我也一直在想。從現在開始,我們的戰鬥可能會持續數百數千次,會牽連多少人,我也很困惑。」

黑殲龍劇烈地動搖著,急切地想要辯解。

無法發出聲音的聲音從黑殲龍的口中洩露而出。

「……？」

然而,弗裏德卻遲遲沒有出手。

黑殲龍試圖質問這一矛盾的行為,如果男子毫無保留地想要殺死他,為什麼不直接下手,而要一直嘮叨說這些。

「已經太遲了,黑蟲。」

男子的話語與期望不符,使黑殲龍感到疑惑。

男子冷冰冰地回答。

「……什麼‼」

「如果你真心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在被解封之後願意安靜地居住在偏僻的地方,我就會放過你。」

更重要的是,現在的黑殲龍的力量甚至連當初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而對於弗裏德來說,要打敗他簡直易如反掌。

「所以我決定來試驗你。」

但他得到的答覆卻是──

「啊......啊...」

「……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男子接著說道。

但是,這個可能性在剛才被徹底打碎。

「但是」

這番話讓黑殲龍心中冒出了疑問。

這與之前不同,充滿了明確的怒氣,甚至帶有殺意。

也許,難以置信,但如果還有一個合理的可能性,那就是「齊格‧弗裏德對自己抱有改過自新的期望」。

「因為我希望你絕望。」

「‼」

「……‼」

「我看到了這四百年間一直管理封印的人們,以及我的子孫們所承擔的沉重責任〟」

「不過,說實話,我一直很猶豫」

但是,

「不管過了多少百年或千年,我都不可能原諒你的。」

「你自己放棄了最後的生路。」

「你似乎誤以為還有商量的餘地,但我為什麼會一直和你這樣長篇大論地說話,我告訴你原因。」

「我在現代轉生了,知道四百年後我的封印會被解除」

「等等,齊格,我已經改過自新了......」

在此次交談中,如果能表達自己已經改過自新,或許他會寬恕自己。

懷著這樣一絲希望,黑殲龍向齊格‧弗裏德進行了交涉。

一瞬間,黑殲龍的眼中閃現了期待的光芒。

「我無法原諒你。但是,是否真的應該一直封印你下去,也許應該就此結束纔是正確的,我一直在猶豫。」

毫無疑問,弗裏德擁有足以在此刻擊敗自己的力量。

「但是,事實上的你是什麼樣子呢?」

聽到這話,黑殲龍的臉上出現了扭曲的表情。

面對失去言語能力的黑殲龍,男子繼續說道:

然而,這番話徒勞無功。

「試驗？」

「什麼......？」

對於無法理解的黑殲龍,男子繼續說道:

「僅僅殺死你並不能讓那些被你奪去生命的人得到慰藉。我真的希望你能真心懺悔那些被你殺害的人,但很顯然你根本做不到。」

「……‼」

「但至少我希望你深深地後悔你所做過的一切,後悔到發狂。──然後,我希望你在絕望中死去。為了讓你明白你自己放棄了最後的生路,我特意與你進行了這樣的最後對話。」

「怎、麼會...」

一切都串連起來了,這是最糟糕的結果。

解封後逃到無人之地,本來就能自由了。但是,由於自己對「令生物恐懼」的慾望,錯過了這個機會。

現在,無論做什麼都無法逃脫了。

抗爭已經毫無意義,逃到哪裡都沒有未來,辯解的餘地也沒有了。

這全都是自己造成的。

這就是絕望。

......

良久無語,陷入瞭如此深深的絕望,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黑殲龍,男子終於緩緩開口。

「很好,看來你已經絕望了。現在的你是我的對手,我可以徹底消滅你,一滴魔素都不會留下。」

「……‼」

「那麼,再見了,黑蟲。」

說完,男子又像之前一樣蹲下身,揮舞起了「屠龍劍」。

劍漸漸開始散發出金色的光芒。

「榮耀之光──」

「『──請原諒我啊啊啊！』」

思緒中充滿著悔恨和祈禱,黑殲龍不停地低頭流淚。

對於擁有遠遠低於一般魔術師的魔力量的紫苑來說,這在所難免。

──還是全力去躲避這一擊?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知道這種說法很自私了！但請,請放過我的性命吧！』」

這與之前試圖將利害關係調和一致的「談判」完全不同,只是絕望地乞求寬恕,希望被縱容。

這是因為紫苑進入了「超越領域」,與平時相比集中力大大提高,能夠更有效地控制魔力。

疑惑地抬起頭,黑殲龍的視線中映入了男子已放下手中的劍,只是蹲在地上的身影。

「『——……？……什麼！』」

為了避免死亡的結局,本能驅使黑殲龍選擇了「求饒」。

──是賭上全力先發制人嗎?

——老夫該怎麼辦……！

那淚水源自於對自己所作所為的悔恨、對面前男子的恐懼,以及極力乞求原諒而生的慘淡。

「……」

……而紫苑,正面對著終焉的黑殲龍陷入了魔力耗竭。

「『我的話語沒有半點虛假……！請相信我吧！……所以請……請您……！』」

──我要被殺了‼

已經沒有再考慮的餘地了。

就在揮舞利劍的前一刻,黑殲龍發出了呼救。

不管做什麼,被遺棄都是確定的。

──雖然逃脫的可能性很小,但賭上一切逃命?

不過,今天的紫苑魔力持續時間要遠超平時。

「……」

「『從現在開始,我會真心懺悔我所奪去的生命！每天都不會間斷！』」

「……」

「榮耀 ──……」

已經意識到自己必死無疑的黑殲龍做出了最後的選擇,那就是「求饒」。

但若什麼也不做,就一定會死去。

無論選擇哪一個,希望都是渺茫的。

即使處於這種狀態,仍不斷使用魔力,直到體內所有魔力耗盡,人就會陷入「魔力耗竭」狀態,各種身體機能都會大幅下降,最糟的情況下會導致死亡。

「『我錯了！我深感後悔！我如今能夠理解被我所苦害的人的感受！』」

龍在地上額頭著地,流下了淚水。

……然而,突然發現男子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任何反應,感到十分不安。

本能地想要逃離「死亡」的黑殲龍,在內心產生了幾個選擇。

面對突然大聲呼救並急速低頭的黑殲龍,男子停下了手。

「『我絕不違反之前的誓言！……我再也不會出現在人前了！永遠不會了！』」

黑殲龍意識到,這一次徹底要被殺死了。

「『——請饒恕我的性命吧……』」

「……」

——隨著魔力的消耗而接近用盡,人體就會進入所謂的「魔力缺乏」狀態,出現暈眩和頭痛,使魔法很難使用。

在不知何時會遭受攻擊的焦慮中,它一直希望自己的懇求能夠被理解。

完全沒有計算哪種行動能有最高的生存機率之類的算計。

缺乏魔術天賦的紫苑,平時使用魔法就像在跑步時做許多無謂的動作一樣,極其低效。

但在集中力大增的狀態下,就像以更整頓的姿勢跑步一樣,不自覺地採用了更高效的魔力運用方式,得以持續更長時間地使用魔術。

然而,由於根本魔力量太少,最終還是耗盡了。

他現在連站起來都很困難,正跪伏在終焉的黑殲龍面前。

如果龍進入攻擊態勢,他已經無法再使用「極限加速」來閃躲了。

失去了模仿「屠龍劍」的道具,也不能再像齊格‧弗裏德一樣讓雙眼閃耀金光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已經無法再繼續裝扮成齊格‧弗裏德了。

但是,不過。

——現在,已經不需要那樣做了。

「『怎、怎麼了,齊格……』」

目睹此般無法理解的現狀,黑殲龍困惑地發出聲音。

但男子沒有回答。

「『喂、齊格啊……』」

黑殲龍再次詢問。

這次,稍後終於有了回應。

「『……我現在已經失去了過去的力量』」

「『…………啊？』」

突如其來的話讓黑殲龍發出了不知所措的聲音,男子卻重複了同樣的話。

「『……我的轉生魔術是不完整的。所以,我現在已經失去了力量』」

「『！……你不是方纔自己說這是不可能的嗎……』」

「『……！』」

「『……』」

「『那麼,我就不用再對你說什麼了』」

「『但是,現在只能無可奈何地縱容你逃走。因為,我沒有追捕你的力量了』」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謝謝你,齊格‧弗裏德』」

「『你將永遠被我的存在所威脅,孤獨地,淒慘地,永遠不停地懺悔下去』」

「『……真的好嗎,齊格？』」

但曾經最憎恨自己的男子,卻壓抑住仇恨,選擇結束這場戰鬥。

沉默片刻後,男子開口說道:

自己一直在乞求被寬恕。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真的會放過自己嗎,龍這樣問道。

「『我現在已經失去了力量。因為,我的轉生魔術是不完整的』」

剛剛還一直懇求「饒恕」的對方現在卻叫他「消失」,黑殲龍只需安靜地聽從就好。

其言論的後半段,讓黑殲龍感到十分不安。

「『嗯……我會銘記於心的……剛才的誓言,我絕不會違背』」

黑殲龍想要對齊格‧弗裏德說的話只有一句。

「『聽好,黑蟲。我是不會原諒你的。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奪走的生命和受害者的悲傷、痛苦與憤怒』」

黑殲龍指出了先前男子明明就否認了這種可能性,現在卻又自己覆述的矛盾。

雖然困惑於男子的話語,但黑殲龍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

男子用黑色的眼神告知黑殲龍。

「『……！齊格,難道你是——』」

「『……我必須在此處打敗你。但是,由於轉生魔術的不完整,我失去了力量,無法阻止你逃脫』」

自己是不可原諒的存在,這一點他深有感受。

被這麼說後,黑殲龍仔細嗅探周圍,確實感應到了人類集團正在接近。

男子不悅地吐出這句話。

「『——但我要告訴你,時間已經沒剩多少了。你嗅得出來吧,你的討伐隊正朝這裡來。如果他們到達這裡,我就不得不在他們面前不放過你了』」

「『！』」

願望成真的「生命」就在眼前。

「『就算你現在逃離此處,我也只能眼睜睜地放你逃走了』」

但對黑殲龍來說,這已經算不了什麼了。

「『是嗎……那麼,請讓我最後說一句話』」

「『齊格……』」

「『別忘了,黑蟲。我隨時都在盯著你。只要你再有什麼異動,我就會立刻過去殺了你』」

「『什、什麼……？』」

男子似乎無意聽取黑殲龍的話,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現在,一定可以逃走了。

「『……明白的話,快從我眼前消失吧』」

但男子打斷了黑殲龍想要反駁的話語,再次重複著同樣的話。

「『……是嗎』」

「『我不是說了,我沒有原諒你的意思嗎』」

男子想要結束對話。

男子的話語無比殘酷。

……但是,黑殲龍卻不由自主地開口問道:

對於這份心意,黑殲龍用感謝的話語表達。

說完,黑殲龍立刻騰空而起,遠遠飛向天際。

要堅決不違背誓言,永不忘記對自己行為的懺悔。

「0;『謝謝你,齊格……謝謝！』1;」

終焉的黑殲龍再次流下淚水。

但這次的淚水,和之前恐懼中流下的淚水已不同……。

「哇啊啊……好累啊……」

目送黑殲龍飛走後,身心俱疲的紫苑倒在了原地。

仍保持倒下的姿勢,目光看向昏迷的阿爾馮斯‧弗裏德。

「呼,好在還沒事就好……」

已經連思考都覺得煩躁的疲憊中,紫苑聽到身後傳來一些聲音和人聲。

大概是對抗龍的討伐隊,或者是學園中剩下的學生救援隊抑或偵察隊到達了吧。

聽到那些聲音,紫苑勉強讓渾身乏力的身體站了起來。

「好了……再加把勁完成最後一件事吧」

這位成功說服了世界最強龍離開魔術學園的男子低聲自語道。

bluesea: ……只能說，真不愧是紫苑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