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夜星的消失

第一章

《无对象的赦罪》 · -步寻冥2032- · 5289 字

白色笔记本摊开着,文字和地上的东西一样,令人不适

此方时奈看着破碎的尸体,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苍蝇飞舞,时起时降。现在,它们伏在肉块表面。时奈没有驱赶,但它们像是被惊扰一般,突然一哄而散。

尸块并没有因为鲜血流干而失去失命,它们还活着。无论作为复数还是整体,无论是否虚幻,人类所谓的生命仍然存在。

或者现今的生命已经向虚构过度了。它不依赖于自己,而依赖于外物。虽然以前也是如此,只不过现在留给名为自我的外物的地位愈为逼仄。

她轻轻啐了一口,伸了个懒腰。

从房间里出去,天色渐近黎明。金星挂在一片黧黑的云侧。如果是平日,此方应该还在梦中。

「永远不死去——不一定只有你们。」

少女将这句嘲讽低吟。

这之后,作为尘世意义上的「此方时奈」必然云散烟消。那又如何呢?

阴郁。太阳已死。

未雨,或许很快就会下,不清楚。学校,很久以前的事,但卒业仍然悠远,被肄业孤独取代的可能性为25%以上,将续攀升并非不可能。

年龄达到了一定的程度,致使某些特权消退。他表现在法律、道德以及夹在两者之间的地方。根据是血脉源流下来的假定主体,和个体相互磋商或服从的认知。两者是独立的。

我的眼睛只能看见他仅能看到的东西,对于远方,对于深处,抱歉,了解不能。

离开,由多个立方体嵌套而成的圈,到达由不规则立体物交合围绕形成的圈,目的是通过平直的、以上下浮动彰显三维性并以无定向分裂突出其二维性的类线条式平面,再次到达由多个立方体嵌套而成的圈。

有鸟在飞过,鸟和我拥有相同的序列,并在露西之后享有生而有之的平等。其依据即是上述依据的第一条,它由血脉规定,不与其余规范产生联系或关系,不依赖或依存于其余概念或实体。

虽然,我无法与鸟产生联结。捕捉鸟的行动模式,即自树上震动翅膀,在空中滑翔,最终落在另一棵树上,以上是可能的。但我,不可与之产生在此之外的关系,而这是正常的。推论的理由是假设上述不成立,则我依照与我联系的可能性大过于鸟的生物的纲领,应该被剥夺使用物质资料的权利。而假设中的情况未发生。

但是,我的权利丧失是一个可知的事实。尽管其在过去与短期未来没有发生和发生的可能性。

我的联接逻辑的不匹配是根本动因。或者至少是其它个体进行脑活动时优先认可的动因。如果以后者延续思考,则自身下一步活动的保障裂坏是必然事件。因此,这项脑活动被毫不犹疑的抛弃。而有关所有记忆,推断将于1分钟内消除。大脑不准备承认反对独裁的理念。在大脑内受到如上判决,则会在威权之下实现以不稳定为前提的稳定。

对于近处个体的防备,是有必要的。出于逻辑的不合,可以采取一切设施来保护脑的损环。

不过,这样的性格君临「破碎的岛」,厄运将其轻饶的概率只会无限趋进于零吧?但是为厄运做出准备不在任何人的考虑之中。

「诶?不了,我还要做值日。」

不过也正因如此,再怎么出格的事都会被合理化。而且更重要的是,完全匿名的机制会让我得到比INTERZOO更多的安全感——事实也是,在INZU上面回復我的多数也是现实中的同学。

尽管「某人」并不认识这俯视地面的陌生少女,可她却对其有着一种亲切感。诚然那个人的确是会让所有人都有亲近感的性格,但她的亲近却与这个理由全无关系。

「早上好,若木同学。」

「……从妳的语气中真是听不到一点感激啊……哦,早上好,羽川同学。」

我发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写什么,而且也感觉不到一点兴趣。所以就把这篇文章在此处截止了。按下发表键,将这种无限近似谎言却又相外接近真相的东西公之于众。

INZU上的公开日记怎么样了呢?坐回电脑前打开网页,浏览数与评论数相同。不出所料都是熟悉的面孔:

「看看历史去吧,数典忘祖的杂种」

「人与人之间终究是联系着的」《Lain》里的语句被羽川拿来作为安慰,好温柔,真的。

我并没有从任何人身上感受到类似的负面情感,但在此时谎言是有必要的。

「羽川同学,一起回家吗?」

「是的。我理解。」

处于熙熙攘攘的街道中间,被拥挤的人潮推搡着,却连自己的形体都无法分清。谁也无法看见我,谁也不能和我共鸣,我始终是孤独的。无论逃避到什么地方都不能稍许缓解这些。亅

「天天上学累死了啊——神啊,让黄金周快来吧!」

文章是这样写的:

她向右边转过头,搜寻着那个看起来大概是高中生的人。可惜的是,那个人已经成为了城市的一部分,溶解在黄昏里,再也找不到了。

这种帖子下会有大乐子的吧?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点开跟帖:

诸如此类。实在是无聊的家伙,没有什么有意思的詈骂。唉,互联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怎么会如此束手束脚?右翼和左派现在通通只会陈词烂调,完全没有将我从日常的烂泥中拉出来的能力。

「尽管对于罗杰斯的理论早有耳闻,但一直没有什么细致的了解。或许读了那些著作,接受几次辅导,破碎的东西就会黏起来——不,是如时间倒流殷回复如初,不曾破损。啊,虽说连没有破损的年代都已经模糊了。

时间,无法通过太阳判断,缘由是云层的运行。智慧个体放弃以上的技能,并追求一种更为精确和无依赖性的时间定义方式。至于此种日期交替理论,我拒绝承认。

于是只好去浏览那些在凶杀案、事故现场私自拍摄的照片,然后对着那些长相还算姣好的女尸来自慰——我开始担心房间门有没有关好,会不会妈妈突然进来看到我这个样子。面对连我谈恋爱甚至与女生交往稍微密切都会竭力阻止的他们,一旦被发现我的性癖除了拔出手枪射击以外就别无他法了。

从「若木望」的名字离开,转而披上叫作「DEUBLE」的面具。这是在一个叫做「DOBERU」的论坛的我的名字。老实说这里绝对称不上什么好地方,没有限制的水帖与广告、意见相左之人的互相攻讦、超过底线的人身攻击……这些注定「DOBERU」是一个厕所一样的地方。

「早上好。今天早上吃蛋包饭哦。」

「希望你全家也被义士们枪毙喔」

洗漱完毕后仍有充足的余裕供他细嚼慢咽,体会这一口蛋包饭的口感比之上一口有何不同,与此同时还漫无主题地与母亲和妹妹聊天。

「居然能在这个时候看到纸夜?真难得啊。话说今天居然不是和木头在一块?」木头自然指我。随文上传的是一张有着模糊人影的照片。是说我们又不是男女朋友,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在一起啊?

「不管找谁好像都很平常……」

「早上好,此方同学。」

羽川在夕阳下被映得些许泛红的齐腰长发随着转身而飞扬,像芭蕾舞眼员的裙子。在得到她做为对「再见」的回应而露出的笑容后,我便跨出了班级门。

刚进论坛便在小学生算草纸般的繁杂信息中一眼看到这行大字。我继续读下去:

最后我还是直接回家了,回到家一头扎进房间里,打开电脑浏览着与我的生活全然无关的事实。

他们的社交没有进行到互相就共同兴趣发表意见就结束了,因为有一段重复且难以给人以愉悦感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与此同时自群体前方进入的成年男性个体准备进行无意义的言论。但在那之前他注意到了我。

例外是于我正前方相邻的男性个体,其于惊讶之后转过身对我进行问候:

清晨的凉光从窗帘纤维的细缝里溜进,生物钟使他在闹铃响起之前就从睡梦中脱身,并且和平时一样伸了一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后把挂在床尾的制服取下来。「每晚都用衣架挂上是不是太多余了呢?直接丢在地上也不是不能穿吧?」他想着,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抱怨,但他还是每晚都认真而温柔地对待自己的制服。

「对于虚妄之社会与愚狂之人类的讨伐已刻不容缓!为了在与威权政府沆瀣一气信息虫之巢中得到彻底的解放,必须要把反动头子与无知的旁观者全都果断坚决地杀掉!重信同志永生!」

水一样的无聊把我的皮肤泡得褶皱,任何事都像火苗,虽能短暂燃烧,但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扑灭。不过,如果火一直燃烧,也是无聊的。我知道的。

「发生了那样的事确实很可怕……不过还是要振作起来喔。」

若木望并不喜欢学校,当然只是和正常学生程度一样的不喜欢。会在私下里声讨校规,会因放假而兴奋雀跃,仅此而已,全然没有到对学校与上课心怀憎恶并将厌烦化为行动的程度。

妹妹已经在卫生间里刷着牙了。她的头发毛躁地炸开,像一个毛线团。芝麻糊还在黏眼角,整个人在镜子前摇摇晃晃的。这么困就晚点起不就好了?初中生有必要每天起这么早吗?

「是的。老师。」

可以以「若木同学」指代的个体转而向可称为「羽川咲」的女性个体重复对我的社会礼仪性交流。他对于任何个体均带有主动性地进行上述事宜。故而我不认为他是需要特别处理「好感」的麻烦个体。我找出在此处活动所必要的知识记录物,并将之置于平整的支持物之上,同时放上以化学物质染色为基本方式记录信息的细圆柱状物。

「某人」的脚步声从左侧传来,自下而上,然后踏向右侧,自上而下。

然而,依据建筑物之前之群体数量及行为方式可以判断,我并不会因于现在进入此建筑物而接受处罚。所以我融入群体之中,向非出于个体意愿而确定的行动目标行进。

在那些图片帖底下留下「立了」、「好冲」之类的评论,我将半卷的卫生纸像投篮一样撇向墙角的垃圾桶,没有中,于是只好走过去捡起来扔进去。

好友栏上冒出了红点,大概又有谁像我这样穷极无聊开始写东西了吧。这么想着点了进去——是金本那家伙:

「若木同学又进入忧郁青年模式了www」什么啊纸夜这家伙,一点也不好笑。

「不去赴宴导致的」高木这家伙真是神经大条过头了吧?算了,反正也不打算让他说出什么好听的话。

我出于遵守社会规范之目的进行回应:

在我于我应处的位置就座并执行社会功能后,注意到我的个体短暂表现为惊讶。但大多数未将此感情持续,每次皆如此,这是合理的。

鼠标滚动,屏幕的内容随之下滑,快到根本无法看清其内容。当然我也确实没有看清楚的必要,网络空间并没有将灵魂从无趣的囚笼中解救,但麻醉感仍迫使我沉沦其中。

此方同学明天又会旷课吧?然后只要一旷课就会失联,直到她什么时候又想起来上课了。说实话如果和她亲近一点也不错,只是我并不知道要怎么做,她与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在一个频道。

抽象而言,吸引着她的是一个破碎的岛。虽说呼吸着这片天空之下的空气之人,必然趋向破裂,但毕竟任何事都有程度之分。「某人」的程度对她而言是刚刚好的。

「是的,在家里。」

「此方时奈同学,你来上学了啊?」

「这样啊……那再见。」

「你才只是初中二年级对吧?在我哀嚎之前你是没有抱怨的资格的。」

从社会社角而言,组成群体的个体无显著差异,因为其所充当的职能相同。而自此群体外的个体观察,此群体拥有人为的类似外形。我有数周或月余不曾得到如此评价,得到它也是没有意义的。这是一个终将散去的集团。

「啊,不用站起来的,坐下吧。发生了那样的事,大家也都很难受……」

「妳还是没有用手机吗?很不方便吧?」

「有手机的话,传笔记会比较方便——啊,说到这个,此方同学妳又有一个月没来学校了啊。」

「是的。」

此方时奈站在天桥上,黄昏的风在粗鲁地扯着她的长发。

双手搭着天桥边缘,凝视车辆像是永远不会停歇般在马路上穿越。

他的社交能力不错,除了他后方的那个女生

今天要怎么打发无聊的放课后时间呢?去找朋友当然是可以的,不如说问题是「该找哪个朋友」吧?高木和金本白天已经说过要去吃饭,问我要不要去,现在答应也来得及。纸夜同学没什么事做,可以和她像约会一样逛商场,但我还是喜欢在网路上和她聊天。

「感谢关心。」

之外,和全班都维持着良好的关系。这么做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不知不觉间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赤军复兴乃大势所趋!」

用昵称为「若木望」的帐号登上INTERZOO,开始写电子日记。其实原本不应该叫这种老气的名字的,但那个繁杂的外文名写起来太麻烦了。

「早上好。」下楼的时候和妈妈打了个招呼,而妈妈也普普通通地回应了:

「暴君!」

「什么?」

「本来就是嘛。你每天只要在高中和你的朋友在一起玩就好了,而我在初中要考虑的就多了——对了,你上次不还把那个谁带回家吗?」

「纸夜?」

「对,就是她!你们要好成那样,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哀嚎的必要嘛。」

「你看你说的,我的学业压力可是很重的。」

「啊是是是。」

真是和平啊——说不清到底欣慰与失望哪一方情绪主导,只是不自觉地在心中这样感叹道。和妹妹的拌嘴也好,蛋包饭的味道也好,都是只要稍微思考就可以预料到的。虽说并不是什么不可能改变的东西,比如在对妹妹的「累死了啊」发表一番赞同后,吵嘴就会自然而然地沦落为永远不会发生的选项。但那样的改变过于微小,最终引起的小小气流也会向狂风屈服,归于日常项的「正轨」。

说起来,纸夜昨天究竟是去干什么了呢?

他记得金本给出的的照片里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她是会在那种时候还不回家的人吗?一种莫名其妙且毫无根据的不安涌上他的心头,妹妹后续连绵的抱怨全被他无视掉了。

他觉得再在家里待下去心脏或者胃肯定会有一个受不了的,虽然从理智上他非常清楚自己的焦虑是不切实际的,但即使认识到了这点却也无法安定下来这件事本身又引起了更多的焦虑。

「我要去学校了。」

「诶?今天这么早?」

「嗯,偶尔会想早去一次呢。」

——不过是虚惊一场。

——不过是意识过剩。

很快生活又将无聊下去。他如此坚信着——

直到他看见在教破旧室中央散落的不规则形肉块,以及被鲜血涂满的地板与墙壁。

「……纸夜……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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