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无对象的赦罪》 · -步寻冥2032- · 5452 字
*
那是,天空湛蓝得仿佛会碎掉的日子。
空气已经氤氲着夏日的气息,但因为是早上所以空气也还清新。昨夜的雨残留在枝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妈妈的行动越来越困难,消耗在「异常」的心思越来越多,为了抵消世界失衡的风险,我开始更多、更多地读恐怖小说。由于谁也没有注意到,所以戒备心也松弛了下来。简单地说,就像携带护身符那样,我把小说带到了学校。
本来以为是无所谓的。
然而——
「小雾岛早上好——诶?在读什么?我也要看!」
明明是我的同类,却能自身就闪闪发光的东河同学,那天也元气满满地和我打招呼了。几乎是踏着空气,跳到我的身前来,伸手便拿过了我手里的书。
「……那……那个,东河……同学……」
「我看看——唔……这不是那个有名的鬼故事嘛!小雾岛原来喜欢这样子的啊!」
东河同学大方地坐在我的前面,不属于她的座位。然后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哦!」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喷雾朝我喷了几下,怪异的香味弥散开来。
「欸……东河同学,这是……」
「是诅咒仪式!」她挺起胸脯,在我眼前不断划反向的十字,「现在小雾岛已经被诅咒了!知道吗,就在上个月,有一个……」
诶……
完全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我被诅咒了?
「啪嗒。」
从椅子上摔到了地上。
诅咒……
是归属于「异常」的东西。
无论如何不应该牵扯到「日常」的东西。
我试着支起上身,但是手臂上的伤口立时一阵钝痛,失去了支撑的身体理所当然倒在地上。
既然这样就要好好肯定自己的存在啊,为什么偏偏要沉湎在莫名其妙的说法里呢?
就像妈妈一样。
连遗言都没有听见,只是打开门就看见,她倒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
雾岛同学还在说着。
——只要不停地把腐烂的地方拆掉不就不会烂了吗?
渡边同学她就被关在这种地方,丝毫不顾怜她的身体。想到这些就让人生气。
也就是说。
事件还没有结束。
她像没有听到般全无反应,只是瘫在沙发上喃喃着。
所谓「轮回」,不是很不讲理吗?
在这以前,从来没有和她这么接近过。不,连正经说话都没两次……但是还说喜欢人家什么……不不,没必要想那个了,对,没必要。因为渡边同学她现在像是坏掉了。
——如果能干净利落地承认杀掉五个人的话,应该没有必要在杀一个人的问题上说谎。
绝对不能这样!
灵魂同样的东西,但是记忆已经完全不在,那也就不能说是同一个人吧。然而却要让人因为早已死去的陌生人的罪孽,而背负惩罚。
现在说这些都晚上,压根没有办法守护渡边同学,反倒落得这种下场。密不透风的地下室闷热得要死,汗很快就把衣服全浸透了,黏糊糊的。整个房间什么也没有,墙围着的空空荡荡的空间就只有灯光。
「谁让她诅咒人嘛。这也是……」
「我都说了是神的旨意,」她回忆着,「那天是放假吧,我去学校帮忙,偶然去厕所时发现她死在了隔间。诅咒的始作俑者死掉了,肯定是神的命令嘛。我就把她的尸体带回家了。」
然而,妈妈会腐烂……
我当时真的大意了,那个臭女人居然在床上都藏着刀子,挥起来这么熟练的动作,到底还杀过几个人啊。
「若木……连你也……!」
「看着。」
仿佛会读心术般,羽川的唇间织出这样的音节。
「等下!等下啊渡边同学!」!
她的演说中断了,探过头看我。她的脸占了大半的视野,这么近啊……这肯定是第一次。应该为打断她道个歉的,但是话到嘴边却变了模样:
紧缩的心脏一时间不知如何张开。
况且,那孩子也很可怜哦。
*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不可能这样,绝对不可能……到底什么地方……『异常』,对啊,现在还是在异常,因为我只是高中女生对吧?哪个高中生会在这种地方被什么狗屁的警察啊同学啊审来审去啊他妈的烦死了!……还是『异常』的规则,相反的规则和常理,不过是现象摆布的可怜的人偶,现在的……」
啊啊,无所谓的,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罢了。「死」翻涌到常世所挟带的残渣,置于已然死去的我的灵前,当作菲薄的祭品。宣告「死」终究重归死亡。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这样的担忧,一直、一直侵蚀着我。不过神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喔。在那个厕所隔间里,神给了我旨意。
凝滞的空气郁结到了顶点,渐次朝着四面逸散。雾岛同学的句子也像失去拉力的弓弦般,气势渐渐消弥下去。于是只剩啜泣声仍然在无机质的灯光下回响。
「诶?……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啊,事到如今你们还在觉得我在说谎?还是说你们以为我是随随便便什么谎话都会相信……」
终于东河同学的诅咒成功了……
可是我被诅咒了。如果是别的同学还好,但是东河她和我是同类啊!即然同样来自「异常」,那真的可以诅咒我也不奇怪吧。迄今为止所有的一切,所有洒在眼眸中的光芒,所有的希望,连同我可怜的生命,都会因为「异常」的侵入而彻底破碎。
至于那之后,大概也就不是现在的触角能够触及的了。
如果有开启一连串死亡的「第二名犯人」,他又是怀着何种目的去做的呢?或者雾岛同学做的那些事,是否也在他的计算中呢?
鬼使神差地把头扭过来,裙摆下阴暗中的少女的秘密,模模糊糊地悬浮在眼睛上方,脸颊霎时一阵发热。
——「你没有发现吗?」
不止是那孩子,连妈妈也是一样的。灵魂已经「损坏」了,每次呼吸都会磨擦着「生命」,所以痛得不得了。仅仅为我而流泪的话,对她们也太不公平了。
「东河同学,真的是别人杀的吧?」
神色变得焦灼的她,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然而被手铐束缚住的双臂,想必各种行动都颇为不便。纵使愈发急切地辩解着,哀求般地把目光投向我们,也只有沉默葳蕤滋长而已。
无关乎「想」还是「不想」,只是规则所定而已。
「话虽如此,但是她写的东西,我姑且是看了一遍,所以应该也有资格说话。」咲停顿了一下,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平复我所听不见的心跳般,用手轻轻压在胸前,「虽然她对于神秘的领域有着某种追求,也亲自进行了某些仪式。但所有的行动都围绕着『寻找某个人』开展。我不认为她会平白无故地诅咒别人。」
「诶?」
「诶?!……渡……渡边同学……」
渡边她缓缓直起身子,站了起来。可是她现在还穿着制服吧!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不能看到她走光,于是我把脸歪向右边。
直到冬天的末尾,妈妈死了。
——骗人的吧。
「所以你就把光给杀了?!就为了这种屁话!!!」米波瑞穗冲上去,揪住雾岛的衣领咆哮着。
「嗯。时间上来看对得上。那样的话,如果本人都将整件事当成『讲鬼故事』,那就肯定称不上诅咒吧。」
没有哪个活人身上会烂掉。那腐烂的话,不就不能复生了吗……
这片异常的中心是妈妈,其余的所有东西都只是围绕着妈妈转的舞台道剧罢了。可是妈妈已经死了。
不然的话,在生死之间摇摆,精神会散掉的。
渡边同学在说话,我也不清楚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对我说话,但我希望是对我说话。可是我总感觉会亵渎了她,所以我又讨厌这个念头。不过渡边同学说「你」了,这个地下室又没有别人,那就肯定是对我说话。
「看着。裙底。」她叹了口气,「就算作我的要求吧,毕竟不这样你也不会明白了吧。」
「羽川?你凑过来干什么嘛?东河和你可没有怎么亲近过吧?」
只是一次又一次祈祷着,不要去到那样的未来。
*
并不是「因为罪孽而背负惩罚」,而是罪孽沁入灵魂之后,灵魂就已经「损坏」了。不完美的灵魂无法与生命嵌合,所以才会有如影随形的痛苦。
「高木同学?」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我没有找什么籍口去粉饰自己的痛苦,也没有屈服在伤口的疼痛之下,我只是在想,有这种可能性吧。
「哈?……啊,『给小雾岛讲鬼故事』吗?」
异常已经沿着日常,搭建起异常与异常的通道,这样下去,所有的日常都会在疯长的异常的枝节下被切碎,零落,消失,我付出那么多的代价所维系的时光,转瞬间便会凋落殆尽。然后我又会被异常吞没。
这之后就是一连串的不幸,成绩下降,朋友疏远,但如果只有这样的话无所谓,我还是可以享受着「日常」的。我安慰着自己。
石原试着拉住她的胳膊,毫无阻力地把她拽了起来。虽说仍然只是一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样子,但是至少把她带到警局是做的到的。
「啊,对了,米波同学,我们看到的那本日记上有写到这件事吧?」
说着。
妈妈一定会复活,我的生活也一定会重回正轨。
「啊……嗯。」
她真真切切地活着。
被悲怆的声线震动的雾岛同学愣了一下,愕然地盯着米波同学的脸。一片阴暗盖住了她的双眸。
以及,对东河的恨意,寂静地燃烧着。
*
刷。
必须遏制住异常的侵略。
不,没关系。既然是异常就要有异常的规则,在日常的世界里人死不能复活,那在异常之中人就是相反吗?
既然日常之中需要按日常的规则行动,那对付异常当然也要用「异常」才好。只要维持住这一小片异常的稳定,就可以把所有的异常通通关在门后。
不用争辩的,我才是当事人不是吗?那孩子对我哭过哦,她已经在黄泉滞留太久了,即便对我充盈着恨意,也只有在活死人的身上寻找到些许安慰了。
因此我必须忍受,忍受住灵魂擦行于枯索的世间所诞生的痛楚,忍受住「死」对我的追击。
她露出了无限凄恻的笑容。
「够了。」米波同学握住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光她……从来就不懂诅咒啊!」
她把裙子掀上去,纯白的内裤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为了不让任何人阻止妈妈的复活,我把她放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和平时一样做饭、做家务、上学、放学……只要妈妈复活,我的生命就会再度完壁无缺。
什么活死人啊这个那个,本来脑子也算不上好使,现在更是迟钝得受不了,但是我还是可以触碰到她,就在我的身边,有体温,可以说话,就算是电影里的活死人,也肯定做不到这些的。
无法思考。
可是连闭眼的空隙都没留,她便将内裤扯下。
「是这样吗?」
可是伤口没有包扎,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地上,听着她的声音。
但是……
但是,反过来想想呢。
「……今天谢谢你们。」石原警员带着些干涩开口,「不过下不为例啊,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好了,雾岛同学,现在以你涉嫌杀人罪,将带你回警察局调查,走吧。」
至于补给的来源,当然是和异常最密切的东河光,以及接近东河光的人了。
「……我还是不明白啊,渡边同学,『死』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你明明就在这里,我想要了解渡边同学,拯救你……但是死了就都没有意义了不是吗……」
诶?你看到了吗?什么时候……
「我没有杀她啊。」
腐烂的内脏带着泥土的气味,异样地干涩地坠落而下,「啪嗒、啪嗒、啪嗒」,失去了原本色泽与湿度,只是柔软、黏腻、化为聚合的蛆虫。连同我的内脏,器官与器官之间也塞满了泥土与石子,磨擦着失水的肉块,在汩汩流动的血液间,虫卵开始孵化,填塞血管的蛆饱食之后变得巨大,在皮肤上都能看出那些东西在蠕动着,只要按一下肉里的凸起,就会沿着血管向上钻去,好痛、好痛、好痛……
「大概是的。」凝视着脚边的地板,颜色和花纹却变得模糊。「现在能搞清楚的,只是五桩事件而已,高木和渡边的下落也好,东河的死因也好,以及她要找的人,现在还没有结果。」
「米波同学!」「冷静!」
艰难地把两人分开,米波的眼角还带着泪珠。然而雾岛却歪着头:
「雾岛同学……」
那是一个鸡巴。
准确来说,是阴茎被割去一半、睾丸被取出、只剩半截阴茎与阴囊垂荡的生殖器。
「你们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啊。」
被突然袭来的声音打破了眼下的空气,一时电流窜上脊背。切……不管渡边同学是发抖也好僵硬也好,我心里的只是厌恶而已。那个臭老太婆的脸,什么时候出现到这里的?
渡边佳代子——刚刚把我的脑子搅得疼痛不已的渡边同学的妈妈,不知道为啥满身是汗,身上的那件长袖都湿掉一大片,裤脚和鞋子上也净是些泥土,散发着浓烈的怪味。
「真是两个没有廉耻的东西,天生就是贱……哼,我真是,蠢了几十年我今天才弄明白,孽种果然就是孽种……」
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握着的柴刀点着地。
真是叫人火大,真想直接揍她一顿,这样说不准她才消停。脑子的痛传导到了眼球上,睁开眼睛都不愿意更不用提理地。但是那个人好像不知道累:
「……都已经烂了的东西!就该和土里的东西待在一起,你不愿意我就来帮你,帮你过着你该过的日子,你可还是纠缠我纠缠我纠缠我……行,行,那就看谁等得长!……」
渡边同学像缩小了一样,一句话都不说。我更是和死老太婆没话可讲。可她还是越说越亢奋,一瞬间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跟哪个看不见的人吵架,虽然她讲的东西也乱糟糟的。
仿佛缺失的半节肉棒卡在自己的喉咙里,又窒息又恶心。
这个也那个也……反正全都是乱糟糟的。从一边荡到另一边。
「……为什么你不说话了?!你在和谁装死呢?」
「……死了。」
「哈?」
「因为我死了。死掉的人不会说话……」
空气陡然变得阴森,不妙啊,咬着牙睁大眼睛去看她,她已经冲到渡边同学的身边,然后——
「呜啊!」
她用柴刀背往上一挥,击打在渡边同学的跨部。瘦小的身影霎时间弓起来。
「不要……你!——你给我去死啊!」
从背后抱住她,锁住脖子把她往地下压。要是平时绝对会把她揍得七窍流血,可是伤口每动一下就会牵扯着剧痛,连那个一臭女人也可以反踢开我。
扭曲的声音绞到了耳朵里。她把柴刀旋了一个面。
「啪嗒」地趴倒在地上,连精神也变得飘忽。
「你这个杀人犯!」
转瞬间就被踢在了地面,然后一下又一下地被刀背打过来,干涸的旧伤开始淌出血来。
随即毫不顾及地把刀刃拔出来,朝着脖颈落下来。然而因为跪伏起来朝前伏行所以只砍到了肩膀,眼前的世界被染成一片腥红。
要完了啊……
算是为了保护渡边同学才死的吧……可是那到底是什么情况,变得复杂,心情也好复杂……
下一次就会被砸碎脑袋吧。
刀锋「噗嗤」地埋没到肉里,可是只能像小丑一样痉挛起来。暗红色的血液飞溅出来,烙印在惨白的地面。
女声在上方的空气中响起:
「也就是这样——」
「你也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