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夜星的消失

第二章

《无对象的赦罪》 · -步寻冥2032- · 5180 字

「此次,巨大的不幸发生在我们的校园之内。大家朝夕相处的纸夜星同学在一夕之间惨遭变故,实在令人扼捥叹息。纸夜同学虽然在本校学习不到一年,但相信她平和的为人与开朗的性格,必定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她对同学们的帮助、与同学们的交往,也绝对是难以忘记的。」

「在此,我们沉痛地缅怀逝去之人,并同时希望杀害她的犯人能够早日被擒获,使纸夜同学的在天之灵能够安息。警方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将在我校进行调查。各位同学及老师务必积极配合,知无不言。」

「不过我们也应该意识到,纸夜同学也一定不愿意我们沉浸于她去世的悲伤之中。所以我认为,我们的教学秩序,要立马恢复。发生案件的A班教室暂时被封锁,所以该班学生暂时在旧教学楼中上课,等待堪查结束……」

很快。

一个生命的逝去毫无分量,在一阵骚动之后就被警笛声与赶来的校长的呵斥声抺消了。下午召开的全校训话更像要为那个生灵划上休止符。

结果,除了稍显压抑的气氛,什么也没剩下。

纸夜不是那种阴角,她的光芒足以使得她消失之后的班级蒙上沉重的阴翳。

「抱歉,老师,我有点不舒服,去一下保健室。」

「需要找谁陪着你去吗?」

「不必了,我自己能行。」

大概是出于照顾学生情绪的考虑,国文老师没有详加盘问就允许我请假了。其实我也没有说谎,从早晨开始直到现在,我的头一直昏昏沉沉的,中午勉强自己吃了两口饭,又全部吐了出来。直到现在胃酸似乎还滞留在嘴里,散发着那种让人牙齿发软的味道。

我不打算真的去保健室,那个地方在新教学楼,而走到那里未免太累了。我最后在让人咳嗽的灰尘与可以忽略不计的阳光中,扶着墙向三楼走去。那里是档案室的所在地,相较于别的地方多少会干净一些。

档案室的桌子没有很脏,我趴在上面,任背后打来的日光在身上铺洒。有点热,但我也没有抗拒。

按理说,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才是虽好的。楼下警察们来来往往的脚步、习惯了惨案而显得没有任何紧张感的说笑……这些都是离我很远很远的东西,在没有人能打扰到的地方睡上一觉,从丧失的绝望中解放出来。

但不是这么容易的。

纸夜在所有人心中都是不可替代的,血在所有人心中都留下了残缺。可是她对我而言,是特别的存在。

——「已经够了!」

………………

「我不要,不,我不会这样下去了!」

………………

望冲下楼梯,飞尘被他跑动所惊扰的风掠起,一齐涌进支气管,咳嗽的欲望骚动着嗓子。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咳出来,一是因为跑步时咳嗽并不是什么舒服的事,二是某种较劲的想法在他心中叫嚣着,他想要马上冲到此方时奈身边,质问她什么东西,至于到底为什么会有此种想法,他不知道。

从桌子上拔出头喘着粗气,这并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问题。我不可能毫不在意的,纸夜与我在三年前、在小学卒业典礼之后的斜阳中被拉长的话语,再次在耳边萦绕不去。

不过是精神的自作主张。

「此方时奈同学,她经常不来上课。」

「纸夜同学?! 」

「那么,此方是吧?此方时奈?」

「没,没事的。」

「这个要问班主任吧……不过,无论有没有,她应该都不会来的。」

理由,不足以令我继续社会性活动。机体的运转是处于正常范围之中,而社群关系至目前由于其利益于主体的饱和性削弱,故必要性于生存以外的行动序列中降低。

在对方因无法满足其预期而失落后,我被命令回归正常社会秩序以确保个体之发展与有效的、合乎常理的集体之运作,然而,他们并没有认识到,我依照规则进行合理行动,对与我处在同一集团内的成员才是正常惯性秩序之外的。

「那么,我就开门见山了,还请你做好心理准备。嗯……你们班上的纸夜星同学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教室里。」

维系统治阶级利益的、由获得主流地位的社会团体共同形成并以暴力机关加以加化的规则与价值取向,在我的目的地与某种亚文化式的价值道德取向爆发严重的冲突。而由食利阶级的暴力集团进行的对于事态的矫正与对脱产阶级进行的心态上的压制措施也正在依既有轨道运行。而我理所当然地被视所上述群体中的元素,甚至是包含于其中的弱势子集的元素。

心脏在哭泣。

「此方同学?」

「你迟到了喔——还有教室临时搬到在旧教学楼了。」

不过是幻觉一般的东西。

由于自发的角色设定与生活范围的重合相较于此群体任意两个个体的劣势,目标的无意义并未进入意志以使其能够尽量地避免缺乏价值的活动。另,由于我在社会意义上的集体归属,尽管其并不在利己的角度对我存在任何效益,对于因不能够提供充分证明以脱离怀疑的我,仍然没有拒绝履行由国家秩序赋予相对个体的质询的权利:

然而,外露的肠子,被踩碎的心脏和滚落的眼球重现在眼前,重新将阳光、桌子、墙壁、档案柜和其它很多东西构筑起来。眼泪冲出之际,寂静鲜明地显示着自已的存在。原本因一下子站起来而发疼的膝盖,痛觉脱离骨肉,在空气中到处飘着。

「是的。」

「别那么说,我绝对可以的。就算现在还只是如此,只要相信就一定没问题的。我可以和大家成为朋友,可以让大家都认可……,我做得到。」

「……那么,要问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看到那种东西吓坏了吧?还要让你配合我们,抱歉。」

尽管氧化的必然会对认识到它的个体造成焦虑,同时使之益加强烈地执着于对象a。这并不是一种神经症或心理症,是一种必然,此不证自明。然而,对于此种焦虑的程度,影响着个体精神上的活动及其躯体化。我则因其的不足而处于一种近亚健康的状态。

欲望,依照有机个体的利己本能,以本我为优先与最低层满足项,在此又以生理需求为基础的满足要求。对于以脱氧核糖核酸为基本与核心的社会秩序,我进行越轨行为或反越轨行为的理由,均不充分。由上,即使采取与主流文化相不符的行动,也不会导致对主体的任何损害。

「那种话的意思是……」

「在让你上课之前,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那,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对了,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入校时间了吧?你们班上的人有请假的吗?」

我的态度令执行询问我的义务的个体丧失平稳的心境与依照理性进行判断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显而易见的,他无法对目前事态作出较大的贡献,这并不能全部被归因于我,亦不能以物质性的或规定性的欲望而解释之。感性与应激在此之中发挥有很大的、甚至几近于主导的力量。

「是吧?……也认为是这样的吧?所以让我们一起来改变吧!」

血在沸腾。

「等等,」一旁坐着的一名大约已过中年的警察打断了对话,「她叫此方时奈?」

妄想,精神病性。

亦因此,我即使拥有躯体及精神的正常运转与自我防卫能力,也有主动采取措施之必要。

我事实上拥有拒绝进行回答甚至以人权为理由斥责对方之权力,然而,这样做所产生的不利影响以及应对社会刺激的方式使我采用了相反的措施:

偶然,对于人类历史及个人的发展而言,均存在独立于历史意志下之必然的特殊意义。尽管偶然的条件并非偶然是合乎逻辑的,但于当下即xxxx年x月x日之偶然,虽则可以认为其条件系成熟的,然而就其对群体的广泛性的影响则仍然难以以宿命论相阐释。详述见后。

传染源,非有机式,于此闭塞环境之密切接触者,会造成超越强迫性思维与暗示的、不可控的最终结果。虽然这不是绝对导向,但现状不存在理由足以推翻上述论断。

然而,对于抛却我们器官而根植于社会关系、言语、表象以及其它一些抽象物的理论,又是否对于解释眼下仍行之有效?

「没什么,来上学而已。」

「人类的过往并不是确定的,先生。」

这似乎确作是无法否定的,因为除了以精神层面进行分析与结论,并无任何方法可以对上述命题提出反例之方法。可恰恰对于我,或者对于「此方时奈」来说,此种行为又正好是与根源相悖的。

并非在教室,却也决然不是与教室无关,站在本来锁住的天台上的,是一个不应该出现的身影。

叙事,出于事态引起的合理弹性时间范围的考虑,致使阻止我完成目标的义务在自由意志的干涉下未能实施,不仅如此,对于我甚至产生一种空洞姿态,而我依照非反社会人格者的不言自明之规范进行答复。

「……好吧。纸夜同学平时有什么关系不好的人吗?」

「不知道。」

「怎么了吗?」

「是的,我知道了。」

「……」

思考,大脑的专注侧重的改变的迁连,是其出现连续性异常的原因。与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思维被夺拥有显著差异,是大脑尚未呈现完全的病理化特征的证明。

哀怜,但综合分析现状与受哀怜之驱使而进行的行动及其后果之利弊,前者拥有更高的价值,是没有疑问的。

「那你为什么要说不知道?你昨天上学的时候难道没有看到她?」

「她?她是指谁?」

「哦,是那件事的……」

「笨蛋。」

——「太好了。」

天空,风的霜结。于已经过去的时令。自杀的简捷而具有精神价值之处,并不赋予革命性的未来,而是会终结掉他们。中国在历史上对于宗教的斗争中,已经有此结论得出,并以朴素的比喻以阐释。

当他到达教室门口时恰逢下课,可笼罩在每个人头顶的、几然失色的空气,使这里与窗外的仿佛自然生在半空的吵嚷相绝缘,仿佛两个世界一般。

「没有。」

然而,理性决然不可彻彻底底地对个体行为进行指导。因此经验在无意识中占有多数席位,故对于个体产生爱伦•坡式的禁断强令。因而无论以物质本位或意识本位之观点进行断言,此种缺少必要性的行为也将在理论中占有一席之地。

大口吸进空气,然后吐出来。

「不知道。如果昨天她没有缺勤,那就是昨天。」

于重力的反抗,其核心殖于早期智人的集体无意识中,并且通过遗传使得其与非条件反射之区分的确定难度大大降低。此外,对于此种集体意识之反动,催生了「恐惧症」及与其解放有关的学术。

………………

那遥远而透明的声音游曳之时,仿佛发灰的浅潭中被投进一颗石子,阳光、桌子、墙壁、档案柜以及我身边的其它事物都像镜花水月般碎裂。

负责讯问若木的警官扭过头去:「有什么问题吗?」在些微的停顿后,中年警官摇了摇头:「不,大概是我想多了。」然而他的眼底似乎仍有着某种介怀,仿佛正在说「我刚才说的话不足全信」一般。

倒在旋转椅上,听凭窗外的校园接替了阴暗的室内。尽管不想去面对她死去的教室,然而又想到那也只是教室而已。

「那是……什么?」

不用想也知道,这个房间里唯我一人。纸夜星已经死了。

「不知道。」

男性个体在我后方约两米处对我进行质询:「此方同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风险,解除不能。因为个体的感染率与封闭性呈正相关。固然切离及单身隔离是更好的选择,但对于普鲁士式程序磨合的个体与上述个体所统御的群体而言,这必然是不能接受的。

过去的幻象与眼前的人潮重影,让他感觉有些混乱。他看见一个警察——他原以为那是随回忆出现的影子——打算一头扎过去,但却撞到了他身上。「对不起。」他让空气将这句话转达给警察,然后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虽然我难以理解此种精神何以产生这样广泛且集体性的效能。

………………

他没有回应,一头扎进阳光里,随短暂的致盲而来的还有早晨的回忆——

「喔——!若木!别跑那么快,你身体不……你没去保健室吗?」

「是的。」

烧灼般的痛苦啃咬着他体内的每一个器官,两条腿已经快丧失直立行走的能力了,此时他如同幽灵一般,仅仅依靠着执念向着他所窥见的身影飘去。

在通向天台的门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他停下了,扶着墙大口吞咽着空气,安抚自己快燃烧起来的肺。

「……在哪呢?」

他不自觉地嘀咕着这句话,随着汗水涔涔,细微的语气也像烟一样。他没有得出结论,因为他压根不知道为何这样的问题会突然吐出来,也不知道它的意义是什么。

天台的门是虚掩的,留开一条小缝。从那里灌进来的风让他被汗浸透的身体上感到一丝寒意,迫使他把头从那个问题上拔出来。

深呼吸,心脏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跃动。他抓住门把手,拉开门,迈向那个在阳光下的背影,由于逆光,那个背影显得格外昏暗。

「此方同学,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没什么,来上学而已。」

「上学也不用到天台上吧?」

「是的。」

「……算了,此方同学为什么突然要来上学?」

「因为我是学生。」

「你之前可都是连旷几个月才来上一天的喔。」

「是这样的。」

望放弃了与她沟通,在他们成为前后桌的日子间,他和她套过不少次话,但是结局都是这样。本来这种情况早就该意识到了的,来这里只是白费时间。若木叹了口气,让自己的无奈随风散去。

他有一种想离开的冲动,因为他害怕此方问出「你是来干嘛的?」这个问题。一旦这样的话,他会难以回应。时间随着天空的云流逝,她却没有开口的打算。

然而,这种寂静也是折磨人的。

先忍受不了寂静的是若木,尽管尸块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就令他作呕、令他战栗,而语言又是描绘恐惧形体的笔,可在将来与现在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你知道了吧……今天……纸夜同学她……」

「哦。」

「什么『哦』啊?你就这么无动于衷?」他想这样喊,但话到嘴边,在他脑子里由过往编织的名为「此方同学」的肖像却将这句话挡下,改成了「是谁干的呢」这种注定得不到回答的问题。

「你是知道的。」

这道声音刚落下,一阵大风嘶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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