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無對象的赦罪》 · -步尋冥2032- · 514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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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預料一般,殺戳沒有停息。
我回到學校那天,班主任缺席了班會。時鐘在教室前牆空轉,怪異的氣氛瀰漫着。
「沒事的,不會有事。」
我低聲重複着,希望通過自我欺騙來趕走心裏的不安。
班長突然站起來,椅子與後面桌子碰撞後發出「哐當」一聲,「我去找老師!」她拋出這句話,跑了出去。
教室裏潛滋暗長的竊竊私語並沒有讓我有融入的想法,我的腦子幾乎被我身後的那個空位所佔據。空位的主人在那天傍晚語焉不詳的要求意味着什麼?她在目前爲止發生的一切裏扮演的角色又是什麼呢?
——可我已沒有餘裕思考。因爲一聲淒厲的「啊——!!!」的慘叫刺破了我們最後的僥倖。那是班長的聲音,那個平時總是波瀾不驚的班長。
「怎麼了?! 」我衝了出去。彷彿打開了泄洪的閘門般,半個教室的人跟在我的後面,從狹窄的門中擠出來。走廊的木製地板似乎不堪重負,不住地「吱嘎——」呻吟着。
班長癱坐在走廊盡頭的一間房間門外,面色慘白。在瞟到我們朝她跑來時,她用似乎把肺內的全部空氣轟擊出去的力氣大喊:
「報警!!」
已經跑到房間門外、從大開着的門一覽屋內之物的我當然理解她的驚慌。
因爲,在房間的中央,是一團由被切碎的肉塊堆或的圓餅。在圓餅的中央,立着班主任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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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破學校怎麼總是出事?上次那個女孩的事還沒過兩三天,就又出了這種事……」
「行了行了,你這話要讓媒體聽到,你就遭老罪嘍。」
「乾脆把這學校拆了吧,說不定還能少死點人。」
「讓那些高中生去你家上課吧。」
「話說這次現場在舊校舍吧?他們要搬到哪上課?」
「又不是死在教室裏,該在哪上就在哪上。——到了,下車吧。」
「最裏面的那間?」
「法醫已經進去了,痕跡科也到了。快點準備一下,先進行訊問。」
在胡思亂想中荒廢了一節課的光陰,下課鈴響起後,老師一言不發地離開。雖然這絲毫不能讓籠罩着多災多難的C班的氣氛有所緩和,可至少能讓人免於徹底瘋掉。
「什麼?」
紙夜死了,此方同學受到襲擊,現在班主任也死了,並且死狀與她如出一轍。不祥的語彙冒了出來——
「不知道。如果說是爲了復仇的話,那仇也太大了。」
然而若木望不願死亡。生存的本能驅使着他,或者說單純是遮掩住他的眼睛,讓他看不到擺在前面的困難而已。
考慮到會冒險違反未成年法刊出名字,應該只有小型刊物爲了增加銷量纔會這麼做。因此他沒有管官方出版的新聞。雖說在辨識真實性上要費一些工夫,可眼下他除了效率以外已難以思考其它的了。
「他們都問了什麼?」
現在,她自己的名字被剝奪了,一個代號取代了它。代號是一串數字,但她從未清楚得記得這些數字。
「今天到學校時,沒有異常情況嗎?」
「(思考了一陣)沒有。」
「繼續說。」
此方時奈做過赴死的準備,但那時候她沒死。她並不相信僥倖,她認爲這是合理的。
「警察有說現在懷疑誰嗎?」
糟糕的是,圖書館雖有把報紙分門別類的習慣,但由於不確定事件是哪一天發生的,也不確定登載兇手姓名的是哪家,所以這仍然是浩大的工程,除了祈求神明賜下的好運,否則恐怕在需要的時間內是別想有收穫了。
據某消息靈通人士稱,案犯名爲此方時奈,平日性格孤僻,獨來獨往。本月**日放學後,此方時奈與二宮紗夜因瑣事爭執,由於此方時奈平時即對被害人於班級內受到歡迎感到不滿,一時衝動之下便與被害人毆打,其間犯人以路邊撿到的石頭對被害人頭部反覆打擊,最終造成其死亡。
不,如果是連環殺手的話,三個受害人除了都在這所學校生活過以外,找不出別的共同點。而且「記號」之類的東西也沒有發現。但如果說是單純屢次殺人的「瘋狂殺手」的話,碎屍與明顯經過佈置的現場又多此一舉了。
「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放學之後,若木望沒有回家,而是徑直踏向了這個他從前根本沒有興致的場所。
幾乎不抱希望的我問出了最後的問題:
日前於我市東川公園發生的獵奇殺人案件,嫌疑犯已正式被警方拘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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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像我怎麼發現……那東西的,還有我的昨天和今早行蹤之類的。哦,還問此方今天有沒有來。你問這個幹嘛?」
於是,終於——
校長似乎對不幸習以爲常了,或者因爲這次案發在舊校舍,影響範圍小,所以僅僅到現場安撫了兩句就離開了。但想來這也並不怪他,就算是我,在盯着講臺前的地板發呆時,也會想「老師說不定沒有死」,明明這是不可能的。
人跡稀少——即便這個地方並不是郊區,門前不遠處橫貫的馬路車流也並不比其它路段少,可是這棟建築物所散發出來的氛圍,恐怕也只有這個詞來形容。或許用「人煙罕至」也並無不妥,但每天躲在圖書館自習室裏清閒的管理員,似乎卻又是對過於誇張的修辭的無聲否定。
然後,在知道了「不可能」之後,便是——恐懼。
「找到了……」
「這裏的大部分房間都是上鎖的,但有一間的屋門只是虛掩着,我以爲是老師在裏面,就把門推開了。」
「……欸?」
**社*月**日電 記者****
「是報復殺人嗎?還是什麼?」
「是你第一個發現屍體的?」
可是,爲什麼她可以肯定呢?所謂「言辭」究竟是什麼啊?說到底,她說的是不是實話我都無從知曉。她並沒有騙我的理由,但也同樣沒有說實話的理由。我對她的事,瞭解得實在太少了。
「是的。」
不管她值不值得信賴,揪出兇手至少能保住我的命。——懷着這種念頭,我走到了班長的桌邊。
她不知道外界的信息,她沒有試圖得知外界的信息。這對於她是無益的。
簡而言之,是一個會讓人思考「這玩意到底是拿來幹嘛的」的地方。
「那個,可以問一下嗎?」
「好的,前輩。——去教室對面那個房間就行?」
「好的。辛苦了。」
「好。當時是班會時間,但班主任一直沒有出現,所以我出去找他。先是去了臨時辦工室,但裏面沒有人。於是我沿着走廊找……」
她從來不是衝動之人,她愛惜自己的生命。包括對於自己的生命的踐踏,她也是深思熟慮過的。
「能不能詳細地講一下?」
「這樣啊……順便問一下,此方時奈今天也沒有來上學嗎?」
公園殘虐慘案最新進展,殺人兇手真名流露
「我也問了他們,但他們告訴我,目前毫無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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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暴地翻弄着本就易撕裂的紙張,記者們殫精竭慮搜腸刮肚創作的政治新聞、社會變遷與國際形式之類的文章,瞥了一眼就被拋到腦後。而盜竊、強姦者流的慘劇也是無暇閱讀的。於是如沙漏下落般積累下的難以數計的時光,在幾分鐘內便遭棄之如敝履了。
完全無法確定兇手的選擇偏好,更無法確定還會不會有更多的受害人出現。
「昨天放學。我還跟他道了別……」
「此方同學?她基本上不會來的。」
「我?我還好。若木君不是也經歷過嘛。」
本來想打聽一下警方那邊有沒有有用的資料,但目前看來也只是妄想了。更何況本來他們也沒必要把所有情況告訴一介學生。
她不害怕死亡,因爲從她出生開始,她就沒有死,因此她相信這是對她生存的小小考驗。
「連環殺人……」
在做案後,此方或感到不解恨,於是將二宮紗夜的屍體運回家以諸如菜刀、錘子、砧板等物反覆砍擊或錘擊。在破壞外部皮膚後,其又以剪子與水果刀等銳器剪碎其臟器及腸道。碎屍過程共計進行約三小時以上,在午時十一時左右,此方時奈將被害人就近拋屍到東川公園內。
由於犯人尚未成年,所以警方對於媒體僅以「少女A」公佈。有關人士稱,犯人受到嚴重懲罰的可能性幾乎爲零,預計仍將如以往的未成年犯一樣,在家庭法院受審。對此,被害人的家屬與朋友均表示不能不能接受。其母親對記者表示,希望對此方時奈判處死刑。二宮紗夜生前的班主任稱,對此事件深表遺憾,同時在理智上請求不要因爲加害人的年齡小便減輕懲罰,而在情感上,對此方的行爲極度痛心。她認爲,是當下社會諸多不良的、暴力的影視作品影響了少兒的心智。
「(嘆氣。交換眼神。)毫無頭緒。」
若木一邊遊走在以時間順序排列的報紙與雜誌中,尋找着那個網站所收錄的報道的紙質來源。雖然明白如果網絡上的信息被削去的話,現實中的報紙大概也會被勒令刪改,但還是抱着「起碼要試一試」的想法進來了。
「是若木君啊,有什麼事嗎?」她在我站穩之前便覺察到了我,並搶先開口。這就是幹部的素養吧?
「那條檔案的年份是……在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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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還是不錯的天氣,傍晚鉛色的雲卻彷彿隨時要坍塌一般。如果站在圖書館樓頂,鎮子也會像陰雲一樣吧?但是所有人都習慣了平凡與陽光上歷歷可見的灰塵,明明只要深呼吸,再揉揉眼睛就會看清的一切,也都埋葬在真相之中了。
警方通過對死者二宮紗夜的社會關係進行調查,認定其某同學有重大作案嫌疑。遂將之帶回問訊。昨夜,該同學業已招供,對其殺人、碎屍並拋屍的行爲供認不諱。案情發表會已經於今早召開。
目前,犯人的家屬沒有任何回應,詳細情況本報將繼續跟進。
「班長你……沒問題嗎?」
等等,此方同學說,襲擊她的人不是殺害紙夜的兇手。
也就是說,我隨時可能成爲下一個死者,屍體被剁碎、體液像拖地的水一樣抹到地板上,說不定我的痛苦還會被當成毫無關係的人們的笑料甚至泄慾的工具……不行,想想就好惡心。
國文課沒有新的內容,老師在看管我們自習。年過四十的他此刻面色陰翳,皺紋在晦暗之中愈爲加深。基本上所有人都只是在呆坐着,甚至連課本都不一定打開,但他的心思恐怕不在我們身上。
北條市圖書館背靠着一條沒有名字的河,俯視整個小鎮。得以與它齊頭的,只有一所被最高不超過三層的衆多矮樓與尖頂的房屋所簇擁的高中。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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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案件影響的不只是我們。作爲多年的同事,平日裏關係又不錯,變故突生,他的心裏大概也疼痛不堪吧?
前日,一市民在晨練時發現東川公園灌木叢中有一不明物體,遂上前查看,發現是一被肢解的女性屍體。其身着**中學制服,在制服下面的身體部位悉已粉碎。該巿民旋即報警。
「之前的案件,有懷疑對象了嗎?」
大門像陰陽兩界的分割線,寒意伴隨昏黑侵入骨髓,一陣陣地刺痛。管理員似乎根本沒有料到會有市民來到此處,現在正趴在桌子上酣睡。圖書館天然散發的氣氛使若木接近這裏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就放輕了腳步,此刻更是可以用「躡手躡腳」來陳述。充滿存放文件夾的櫥櫃的寬敞大廳裏,只有打酣的「呼——喝!」迴盪。
此方時奈知曉自己的命運。
「嗯——啊,請進。白河星涼同學,對吧?」
她不承認一種權力壓制着她,或者其實權力確實不能壓制她。而結果是,她否定了對自己名字的剝奪。
她被嚇唬過,她不害怕,因爲這不會讓她受傷害,也確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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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被盤問了一遭,好囉嗦!不過是在外面轉了轉,然後稍微晚了點兒嗎?這也值得被教訓一通?警察就是破事太多。
罷了罷了,能抓到把紙夜殺了的那個崽子,誰想問就讓誰問吧。就算問我內褲是啥色的我也告訴他。順便說一句今天穿的紅色。
鎮子上也沒幾個人有膽子半夜出門了,班上也是不少人請假。唉,怎麼成了這樣?
說老實的,我又不是沒心沒肺,我也覺得現在很完蛋,可誰完蛋我也完不了蛋,人也沒那麼容易就完蛋,要不然就沒法活了。
紙夜也告訴過我,說我完蛋不了。可是她居然比我早……媽的,她又不打架不怎麼,這種事怎麼就找着她了呢?
我在道上瞎溜達,有點想喝酒,就到處撒嘛着看看哪還開着門,果然,全關門了,連燈都不亮。
要是金本在就好了,那小子成叫會喝呢,他找的酒館或者飯店哪的,名氣不大,但酒都是真好喝。上次出來喝的那家還有音樂伴奏下酒,可惜我記性不好,找不到那是在哪了。今天走過了幾個眼熟的地方,但都不是。
得了,找得到估計人家也關門了,這個點兒大街上就我一個,樹葉子還沒長好,要不然怎麼說也落個「嘩啦嘩啦」聲聽聽。現在呢?光有風打我臉上。
她……紙夜那天也是這個時候在街上。就是我和金本喝酒去的那天,他說要給她拍個照。那張連正臉都沒照到的照片竟然成了遺照。我站住,嘆口氣,抺了把眼淚。
睜開眼時我看到有個人迎着我走過來,夾個報紙不看,也不抬頭。天太黑,等那人走近了我纔看清,這是若木。
「嘿,若木。」
「啊,高木同學啊。」那小子瞧了瞧我,「你在幹什麼?」
「你先說說你幹什麼呢?」
「我……去查一點資料。」
「上網查不就行了?」
「……不,不是學習方面的資料……總之是有用的。」
「啊?」
「反正是有用了。我要回家了,你小心。」
啊啊,多美麗啊。
醜陋與美麗本來不就是一樣的嗎?除了你啊,紙夜星,我那顆完美無瑕的星星。看他是如何輕蔑你的啊?看他們是如何地輕蔑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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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停下。
啊啊,你知道嗎?自習課上要不是顧及大家,我肯定會跳起舞的。
哇,不對啊,那些人我也遲早要殺!講臺上邊的,講臺下邊的,用他們當作獻祭,直至只剩我們兩個人。
他也不聽我的話就走了……嗯,其實該說是跑了。行了,不管了,他這個人沒多容易看懂,我去猜也白費力氣。
我的愛,我的奮鬥,我的犧牲……叫什麼都無所謂,必竟我也從未用言辭玷污我對你的那純淨無垢的愛。
你來找我了對吧?你要讚賞我是嗎?太好了,簡直要炸開了。我不會聽那些混蛋的,我只愛你啊,星。
「啥?不是,你等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