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夜星的消失

第五章

《无对象的赦罪》 · -步寻冥2032- · 5145 字

*

正如预料一般,杀戳没有停息。

我回到学校那天,班主任缺席了班会。时钟在教室前墙空转,怪异的气氛弥漫着。

「没事的,不会有事。」

我低声重复着,希望通过自我欺骗来赶走心里的不安。

班长突然站起来,椅子与后面桌子碰撞后发出「哐当」一声,「我去找老师!」她抛出这句话,跑了出去。

教室里潜滋暗长的窃窃私语并没有让我有融入的想法,我的脑子几乎被我身后的那个空位所占据。空位的主人在那天傍晚语焉不详的要求意味着什么?她在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里扮演的角色又是什么呢?

——可我已没有余裕思考。因为一声凄厉的「啊——!!!」的惨叫刺破了我们最后的侥幸。那是班长的声音,那个平时总是波澜不惊的班长。

「怎么了?! 」我冲了出去。仿佛打开了泄洪的闸门般,半个教室的人跟在我的后面,从狭窄的门中挤出来。走廊的木制地板似乎不堪重负,不住地「吱嘎——」呻吟着。

班长瘫坐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门外,面色惨白。在瞟到我们朝她跑来时,她用似乎把肺内的全部空气轰击出去的力气大喊:

「报警!!」

已经跑到房间门外、从大开着的门一览屋内之物的我当然理解她的惊慌。

因为,在房间的中央,是一团由被切碎的肉块堆或的圆饼。在圆饼的中央,立着班主任的头颅。

*

「这破学校怎么总是出事?上次那个女孩的事还没过两三天,就又出了这种事……」

「行了行了,你这话要让媒体听到,你就遭老罪喽。」

「干脆把这学校拆了吧,说不定还能少死点人。」

「让那些高中生去你家上课吧。」

「话说这次现场在旧校舍吧?他们要搬到哪上课?」

「又不是死在教室里,该在哪上就在哪上。——到了,下车吧。」

「最里面的那间?」

「法医已经进去了,痕迹科也到了。快点准备一下,先进行讯问。」

在胡思乱想中荒废了一节课的光阴,下课铃响起后,老师一言不发地离开。虽然这丝毫不能让笼罩着多灾多难的C班的气氛有所缓和,可至少能让人免于彻底疯掉。

「什么?」

纸夜死了,此方同学受到袭击,现在班主任也死了,并且死状与她如出一辙。不祥的语汇冒了出来——

「不知道。如果说是为了复仇的话,那仇也太大了。」

然而若木望不愿死亡。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他,或者说单纯是遮掩住他的眼睛,让他看不到摆在前面的困难而已。

考虑到会冒险违反未成年法刊出名字,应该只有小型刊物为了增加销量才会这么做。因此他没有管官方出版的新闻。虽说在辨识真实性上要费一些工夫,可眼下他除了效率以外已难以思考其它的了。

「他们都问了什么?」

现在,她自己的名字被剥夺了,一个代号取代了它。代号是一串数字,但她从未清楚得记得这些数字。

「今天到学校时,没有异常情况吗?」

「(思考了一阵)没有。」

「继续说。」

此方时奈做过赴死的准备,但那时候她没死。她并不相信侥幸,她认为这是合理的。

「警察有说现在怀疑谁吗?」

糟糕的是,图书馆虽有把报纸分门别类的习惯,但由于不确定事件是哪一天发生的,也不确定登载凶手姓名的是哪家,所以这仍然是浩大的工程,除了祈求神明赐下的好运,否则恐怕在需要的时间内是别想有收获了。

据某消息灵通人士称,案犯名为此方时奈,平日性格孤僻,独来独往。本月**日放学后,此方时奈与二宫纱夜因琐事争执,由于此方时奈平时即对被害人于班级内受到欢迎感到不满,一时冲动之下便与被害人殴打,其间犯人以路边捡到的石头对被害人头部反复打击,最终造成其死亡。

不,如果是连环杀手的话,三个受害人除了都在这所学校生活过以外,找不出别的共同点。而且「记号」之类的东西也没有发现。但如果说是单纯屡次杀人的「疯狂杀手」的话,碎尸与明显经过布置的现场又多此一举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放学之后,若木望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踏向了这个他从前根本没有兴致的场所。

几乎不抱希望的我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日前于我市东川公园发生的猎奇杀人案件,嫌疑犯已正式被警方拘捕。

*

「嗯……像我怎么发现……那东西的,还有我的昨天和今早行踪之类的。哦,还问此方今天有没有来。你问这个干嘛?」

于是,终于——

校长似乎对不幸习以为常了,或者因为这次案发在旧校舍,影响范围小,所以仅仅到现场安抚了两句就离开了。但想来这也并不怪他,就算是我,在盯着讲台前的地板发呆时,也会想「老师说不定没有死」,明明这是不可能的。

人迹稀少——即便这个地方并不是郊区,门前不远处横贯的马路车流也并不比其它路段少,可是这栋建筑物所散发出来的氛围,恐怕也只有这个词来形容。或许用「人烟罕至」也并无不妥,但每天躲在图书馆自习室里清闲的管理员,似乎却又是对过于夸张的修辞的无声否定。

然后,在知道了「不可能」之后,便是——恐惧。

「找到了……」

「这里的大部分房间都是上锁的,但有一间的屋门只是虚掩着,我以为是老师在里面,就把门推开了。」

「……欸?」

**社*月**日电 记者****

「是报复杀人吗?还是什么?」

「是你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可是,为什么她可以肯定呢?所谓「言辞」究竟是什么啊?说到底,她说的是不是实话我都无从知晓。她并没有骗我的理由,但也同样没有说实话的理由。我对她的事,了解得实在太少了。

「是的。」

不管她值不值得信赖,揪出凶手至少能保住我的命。——怀着这种念头,我走到了班长的桌边。

她不知道外界的信息,她没有试图得知外界的信息。这对于她是无益的。

简而言之,是一个会让人思考「这玩意到底是拿来干嘛的」的地方。

「那个,可以问一下吗?」

「好的,前辈。——去教室对面那个房间就行?」

「好的。辛苦了。」

「好。当时是班会时间,但班主任一直没有出现,所以我出去找他。先是去了临时办工室,但里面没有人。于是我沿着走廊找……」

她从来不是冲动之人,她爱惜自己的生命。包括对于自己的生命的践踏,她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能不能详细地讲一下?」

「这样啊……顺便问一下,此方时奈今天也没有来上学吗?」

公园残虐惨案最新进展,杀人凶手真名流露

「我也问了他们,但他们告诉我,目前毫无头绪。」

*

粗暴地翻弄着本就易撕裂的纸张,记者们殚精竭虑搜肠刮肚创作的政治新闻、社会变迁与国际形式之类的文章,瞥了一眼就被抛到脑后。而盗窃、强奸者流的惨剧也是无暇阅读的。于是如沙漏下落般积累下的难以数计的时光,在几分钟内便遭弃之如敝履了。

完全无法确定凶手的选择偏好,更无法确定还会不会有更多的受害人出现。

「昨天放学。我还跟他道了别……」

「此方同学?她基本上不会来的。」

「我?我还好。若木君不是也经历过嘛。」

本来想打听一下警方那边有没有有用的资料,但目前看来也只是妄想了。更何况本来他们也没必要把所有情况告诉一介学生。

她不害怕死亡,因为从她出生开始,她就没有死,因此她相信这是对她生存的小小考验。

「连环杀人……」

在做案后,此方或感到不解恨,于是将二宫纱夜的尸体运回家以诸如菜刀、锤子、砧板等物反复砍击或锤击。在破坏外部皮肤后,其又以剪子与水果刀等锐器剪碎其脏器及肠道。碎尸过程共计进行约三小时以上,在午时十一时左右,此方时奈将被害人就近抛尸到东川公园内。

由于犯人尚未成年,所以警方对于媒体仅以「少女A」公布。有关人士称,犯人受到严重惩罚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预计仍将如以往的未成年犯一样,在家庭法院受审。对此,被害人的家属与朋友均表示不能不能接受。其母亲对记者表示,希望对此方时奈判处死刑。二宫纱夜生前的班主任称,对此事件深表遗憾,同时在理智上请求不要因为加害人的年龄小便减轻惩罚,而在情感上,对此方的行为极度痛心。她认为,是当下社会诸多不良的、暴力的影视作品影响了少儿的心智。

「(叹气。交换眼神。)毫无头绪。」

若木一边游走在以时间顺序排列的报纸与杂志中,寻找着那个网站所收录的报道的纸质来源。虽然明白如果网络上的信息被削去的话,现实中的报纸大概也会被勒令删改,但还是抱着「起码要试一试」的想法进来了。

「是若木君啊,有什么事吗?」她在我站稳之前便觉察到了我,并抢先开口。这就是干部的素养吧?

「那条档案的年份是……在这边。」

*

上午还是不错的天气,傍晚铅色的云却仿佛随时要坍塌一般。如果站在图书馆楼顶,镇子也会像阴云一样吧?但是所有人都习惯了平凡与阳光上历历可见的灰尘,明明只要深呼吸,再揉揉眼睛就会看清的一切,也都埋葬在真相之中了。

警方通过对死者二宫纱夜的社会关系进行调查,认定其某同学有重大作案嫌疑。遂将之带回问讯。昨夜,该同学业已招供,对其杀人、碎尸并抛尸的行为供认不讳。案情发表会已经于今早召开。

目前,犯人的家属没有任何回应,详细情况本报将继续跟进。

「班长你……没问题吗?」

等等,此方同学说,袭击她的人不是杀害纸夜的凶手。

也就是说,我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死者,尸体被剁碎、体液像拖地的水一样抹到地板上,说不定我的痛苦还会被当成毫无关系的人们的笑料甚至泄欲的工具……不行,想想就好恶心。

国文课没有新的内容,老师在看管我们自习。年过四十的他此刻面色阴翳,皱纹在晦暗之中愈为加深。基本上所有人都只是在呆坐着,甚至连课本都不一定打开,但他的心思恐怕不在我们身上。

北条市图书馆背靠着一条没有名字的河,俯视整个小镇。得以与它齐头的,只有一所被最高不超过三层的众多矮楼与尖顶的房屋所簇拥的高中。

「是的。」

*

毕竟案件影响的不只是我们。作为多年的同事,平日里关系又不错,变故突生,他的心里大概也疼痛不堪吧?

前日,一市民在晨练时发现东川公园灌木丛中有一不明物体,遂上前查看,发现是一被肢解的女性尸体。其身着**中学制服,在制服下面的身体部位悉已粉碎。该巿民旋即报警。

「之前的案件,有怀疑对象了吗?」

大门像阴阳两界的分割线,寒意伴随昏黑侵入骨髓,一阵阵地刺痛。管理员似乎根本没有料到会有市民来到此处,现在正趴在桌子上酣睡。图书馆天然散发的气氛使若木接近这里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就放轻了脚步,此刻更是可以用「蹑手蹑脚」来陈述。充满存放文件夹的橱柜的宽敞大厅里,只有打酣的「呼——喝!」回荡。

此方时奈知晓自己的命运。

「嗯——啊,请进。白河星凉同学,对吧?」

她不承认一种权力压制着她,或者其实权力确实不能压制她。而结果是,她否定了对自己名字的剥夺。

她被吓唬过,她不害怕,因为这不会让她受伤害,也确实如此。

*

又被盘问了一遭,好啰嗦!不过是在外面转了转,然后稍微晚了点儿吗?这也值得被教训一通?警察就是破事太多。

罢了罢了,能抓到把纸夜杀了的那个崽子,谁想问就让谁问吧。就算问我内裤是啥色的我也告诉他。顺便说一句今天穿的红色。

镇子上也没几个人有胆子半夜出门了,班上也是不少人请假。唉,怎么成了这样?

说老实的,我又不是没心没肺,我也觉得现在很完蛋,可谁完蛋我也完不了蛋,人也没那么容易就完蛋,要不然就没法活了。

纸夜也告诉过我,说我完蛋不了。可是她居然比我早……妈的,她又不打架不怎么,这种事怎么就找着她了呢?

我在道上瞎溜达,有点想喝酒,就到处撒嘛着看看哪还开着门,果然,全关门了,连灯都不亮。

要是金本在就好了,那小子成叫会喝呢,他找的酒馆或者饭店哪的,名气不大,但酒都是真好喝。上次出来喝的那家还有音乐伴奏下酒,可惜我记性不好,找不到那是在哪了。今天走过了几个眼熟的地方,但都不是。

得了,找得到估计人家也关门了,这个点儿大街上就我一个,树叶子还没长好,要不然怎么说也落个「哗啦哗啦」声听听。现在呢?光有风打我脸上。

她……纸夜那天也是这个时候在街上。就是我和金本喝酒去的那天,他说要给她拍个照。那张连正脸都没照到的照片竟然成了遗照。我站住,叹口气,抺了把眼泪。

睁开眼时我看到有个人迎着我走过来,夹个报纸不看,也不抬头。天太黑,等那人走近了我才看清,这是若木。

「嘿,若木。」

「啊,高木同学啊。」那小子瞧了瞧我,「你在干什么?」

「你先说说你干什么呢?」

「我……去查一点资料。」

「上网查不就行了?」

「……不,不是学习方面的资料……总之是有用的。」

「啊?」

「反正是有用了。我要回家了,你小心。」

啊啊,多美丽啊。

丑陋与美丽本来不就是一样的吗?除了你啊,纸夜星,我那颗完美无瑕的星星。看他是如何轻蔑你的啊?看他们是如何地轻蔑你啊?

*

我,不会停下。

啊啊,你知道吗?自习课上要不是顾及大家,我肯定会跳起舞的。

哇,不对啊,那些人我也迟早要杀!讲台上边的,讲台下边的,用他们当作献祭,直至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也不听我的话就走了……嗯,其实该说是跑了。行了,不管了,他这个人没多容易看懂,我去猜也白费力气。

我的爱,我的奋斗,我的牺牲……叫什么都无所谓,必竟我也从未用言辞玷污我对你的那纯净无垢的爱。

你来找我了对吧?你要赞赏我是吗?太好了,简直要炸开了。我不会听那些混蛋的,我只爱你啊,星。

「啥?不是,你等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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