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雪的忧郁

第十一章

《无对象的赦罪》 · -步寻冥2032- · 4998 字

已经记不清楚被打过多少次,也不清楚累死累活打过多少工,那也没什么意义了吧。反正记下来也无法摆脱这样的命运。

儿子被饿得连哭都没有力气,因为钱基本上都被他拿去喝酒了。劝告也只会被毒打,所以就算了。

起初仍然会嗟怨,哀号,甚至是还手,然而渐渐地感情掀起的波澜变得微小,直至完全停歇。直至成为木然的人偶。真是奇怪呢,明明应该哭的,明明应该痛苦的,心里却只有一片空白罢了。

失色的世界填塞目之所及,生命沦落为单调的线段,可以一眼望见死亡。

到今天为止。

他已经死了,一切都会结束了,哪怕只是结束的开始。

她把垃圾扔到了垃圾桶,门外是蔚蓝得令眼球稍微刺痛的晴空。

处理了丧礼的事宜,找到了稳定的工作,换到了便宜的公寓。虽然以前的朋友已经失去联系,但是也并非要紧,因为生活已经重新开始了。

不会有人殴打她,说她是不幸的源泉,缩减开支也多少可以存下钱,儿子越来越大,需要寸步不离的时间也在减少,很快破裂的自己就可以重新拼凑起来。

可是。

可是裂隙为何始终无法弥合呢?

看到啤酒瓶会发抖的习惯,听到孩子哭会抱头蹲下的习惯,仿佛已经刻入骨髓一般,依旧左右着她的人生。

不该是这样的,不需要这样的,一遍遍告诫自己,可是身体的本能早已与理性背道而驰。

——为什么呢?

已经舍弃了与那段婚姻有关的一切记忆,房子换掉了,工作也换了,家具除了卖掉就是丢掉,生活范围完全没有重叠,连记忆也几近磨蚀殆尽,到底为什么还是不可以重获新生?

——「复活是真的存在的哦。」

对,只会是那个。

花音雪。

而今留在身边的、和地狱存在连系的东西,就只有自己的儿子,或者说他的儿子。

但是小孩子怎么可能威胁到谁呢?怎么会让人瑟瑟发抖、惶恐不安呢?只有他才能做到吧?

互联网。

迟早有一天,他会重新长成「花音健」,然后将自己重新拖入地狱。

联络不上,不管怎么样发消息都是石沉大海,连拼命道歉都无济于事,怎么会这个样子?

「人死掉之后,会不会复活呢?」

日本警察总不会废物到这种程度。那样的话……他还没有告发?

从小过着正常的生活,大学毕业后在某家公司上班,收入算是中产,已经组建了家庭,有一个女儿,无论是夫妻还是代际之间,都没有什么矛盾。

只是最近的课业很重啦,要和小雾岛她们好好相处,也是很费心思的事,毕竟我也算是受欢迎的人嘛。

「因为……复活吧。」

谁让你是浸泡在平和安宁的日子中生存的呢。

已经记不清了。

——「我相信会有这种事。」

谁让我和你就只是相交线呢。

……霸凌?……啊啊,那个传言对吧。老师相信吗?明明老师应该是清楚的,爸爸离开之后,我经历的是怎样的人生。被疏远也好,被逼着跑腿也好,被抢走零花钱被打被丢东西也好,「既然遭遇了这种因为不切实际的幻想而丧命的父亲,既然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那被欺负才是正常的」,用这种想法来欺骗自己,挨过一天又一天的人生。

「复活」的具体周期,由于只有健一个人,所以无法确定,如果他需要在未来的某天才能靠着女儿复活的话,那无所谓。但是,如果……如果他已经不能复活了呢?

不过老师应该理解的才对吧,时至今日我到底为了什么而战斗着……一定要知道吗?实话?……嗯,我知道了。

对啊。

老师,你知道吗?她完全没有反抗。然而我却还是没有松开,越是顺从就越是让人火大,「为什么不反抗啊!好好地打我啊骂我甚至杀掉我啊!为什么就是不反抗呢……那样的话,我就一定要杀了你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反抗!」

健的孩子是男孩,而他的是女儿,男性的灵魂与女性的身体存在裂隙,所以他才会无法复活的吧!

老师,有什么事吗?

起初只是这样的回复。

「神经病啊」「怎么可能有」「动漫看多了w」「蠢货」「耶稣基督吗」「浪费时间」……

能记得的,就只有扼住她的脖子前、问的那句话:

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那已经是多少天前了?三天?四天?算了,完全记不清楚,反正也只是不分昼夜地发消息恳求着对方,没有吃饭也没有睡眠地、度过一个又一个小时。

嗯,我去看了喔,之前放学的时候偶然看到的,那时候她有没有认出我,那就不知道了。

老师会支持我的吧?

这样可不行。

——只有杀掉他了。

仿佛飘飖着升上半空,凝视枯朽的自己。

既然为了这种狗屁理由去杀人,就该乖乖负起责任来啊!把爸爸还给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是怎么样复活的都无所谓了,把爸爸还给我啊……

诶?我没有讨厌老师啊。毕竟如果没有老师的话,我大概仍然徘徊在漆黑一片的过去吧。这样的感情老师应该也知道的。我怎么会疏远老师呢?

*

「雪!喂,过来一下。嗯……帮我去找把剪刀,去厨房找……」

这样啊。

嘛,好在那家伙也真是毫无防备。家庭的合照,女儿的照片,工作的琐事,居然都会坦率地发到网上。

一定是这样的,我的苦痛马上就要结束了,我很快就会过上正常而平静的生活。

就算真的顺遂地度过了一生,到死的时候幸福也就会结束了不是吗?更何况「死」又随时会降临,无论是百年后,还是下一秒,概率都不会是零。

无法待下去,无法相处,无法工作只有一天天在家里蜷缩着。怎么办?杀了他?不,那样的话他再一次复活要怎么办?到底怎么才能把这个该死的死人送回坟墓里啊?!

两人开始了通信。

……抱歉,有点失态了呢。

然而,我还没有被抓到。

诶?「只是简单的正义感」?

……但是,我也还是会有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我不会否认。

……嗯,是在说谎。

不过,老师也要告诉我才好吧,为什么突然找我来呢?

但是,是因为是如此理想,才会更觉得随时可能崩坏。

为什么?

佳代子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好好说就可以说明白的状态,所以他在又一次吵架之后决定,彻底切断连系。

为什么一定要抓住过去不放呢?明明就算他再对你动手也是你占上风吧?找个轻松点的工作都做不到?是做不到还是根本没做?不要再说那些撒娇的话了!不要再缠着我不行吗?有什么必要呢?你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发消息,不累吗?凭什么?!让人永远不能复活的办法?亏你想的出来!疯子!根本就是疯子!你自己知道在干什么吗?!停下!……好,好,算了,算了。

老师啊,你这样……

但是,他却不需要对等的痛苦。

眼睛也好,胳膊也好,身体也好,腿也好,神情也好,举止也好,声音也好,都仿佛和他一模一样,并且和他越来越像。

他一定也可以理解的。

对了。

可是,爸爸没有复活。

如果是那样,那为什么?根源在哪?为什么健会复活而他不会?分尸?我确实把他切成了块丢掉了,但是那是在他死后的事,健也被火化了不是吗?那样的话……女儿?

噗——

一定要把这种幸福传递下去,趁着死亡之前找到对抗死亡的方法,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安心。

凭什么她可以轻轻松松地承认呢?

两人间的裂隙日渐加深着,以至于到了无法弥合的地步。对于他而言,「永远无法复活的方法」,是连提及都不应该的东西。

总而言之,是普通人梦寐以求的理想生活。

为什么老师要帮我呢?

我一定会直面那个杀人凶手了,为了爸爸的复活,也为了我的复仇。当然那孩子我不会动的,我还没恶劣到无差别杀人的程度。

东河……雄介。

「花音雪」马上就会被埋葬了。

*

为什么她要露出那种凄惨的表情呢?

自从搬家以后就没有进食,即使肠胃哀鸣也无法驱使自己找东西吃,连「饥饿」的感觉也在饥饿中消弭,反而精神变得清明而亢奋。

说不定还有人经历过复活,说不定会有人有办法。

你们才是蠢货,傲慢又狂妄的蠢货,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就随随便便地断言。啊啊,可是没有办法,没有别的更好的方法,只有不停在网上发帖,只要有一个真正知晓「复活」的人就够了,只要一个就好。

之后?之后……我把她叫出来过几次。她还是全无隐瞒地回答,真是的,为什么要这样呢……

看到这条消息时,健已经死掉五年了。

果然遵循魔法的指示没有错呢,和她成为了同班同学,那事情就方便多了。绵长的噩梦很快就会结束了,我想要的答案也会知晓。

虽然还要带着健,但是到了这种地步也没有关系了。

过于优渥的生活会让人变得傲慢,仿佛身边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为什么会有人被排除在这种「理所当然」之外呢?肯定是自身哪里坏掉了吧,明明是只要稍微努力,就能安稳地活下去。

随后,「渡边雪」将要新生。

——搬离了结婚后定居的城市,趁着警察还没有证据时,逃回到僻静的老家。

我和他已经在接触了,那个男孩……那孩子真的变了很多呢。虽然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的妈妈的样子,我绝对不会认错的。

死人就应该在「死」的世界好好待着,为什么要复活呢?

对了,老师,也让我问一下老师吧。

让人无限复活的方法?那种东西是绝对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才对。

——不知不觉间,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当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然的话——

佳代子并没有问,「为什么会相信这种事呢」,毕竟是无所谓的。况且对方和自己的境况截然不同。

倘若刻意制造出裂隙,也许就可以把灵魂驱逐出去了。

健走过来让我给他做饭,可是明明他自己会做饭的,刚认识的时候他给我做过,现在来求我无非是让我麻痹而已,所以我把他轰出去了。

一定是这样的。

——当时有没有这么想呢?

只是,果然还是不同意呢。

也就是说。

就算让我去霸凌别人,我恐怕也做不到吧。

这就是他和佳代子之间,致命的差异。

马上就会见到你了。

然而她不愿意放弃他,或者说无法放弃他。儿子日渐长大,与健的影子日渐重合起来,她已经没时间再去找愿意相信自己的人了。

「为什么我爸爸会死呢?」

我以为我能有足够的自制力的,但只要想到她是自己仇人的孩子,就几乎要丧失理智。她被变成这种样子,按理而言要比我惨得多,我当然知道,可理性层面的认识转瞬间就会被愤怒销蚀。

是所谓「回光返照」吗?无所谓了,趁着清醒的时候要好好思考才对:我会被放走仅仅是因为「证据不足」。也就是说,只要他复活然后去揭发控告我,我就马上会被抓起来。毕竟没有比被害者的指认更真实的罪证了。

花音健藉着儿子的身体,重获新生了。

她在论坛上发出了贴子。

……会被杀掉的啊。

*

天气热了起来。

虽说还没到穿短袖的时节,但是凉意确实在慢慢减退,教室的喧哗则日渐增长,昭示着和平的信号。

若木望倚在椅背上,稍稍抬起头,凝视比人声稍高的半空。

「此方同学还是没来啊……」

羽川瞟了一眼斜前方的空位。

「她平时也不来吧?」

「但是这样真的可以毕业吗?」

「不清楚……」

若木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后方同样空着的座位。

高木仍然没能返校的事实横贯在两人中间,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唔……」斟酌着谴词的羽川只是泻出游移的音节,不过若木倒是主动打断了这种纠结:

「那家伙在医院过得还不错呐,昨天还在和我说可以随便睡觉看动漫真舒服……也没有几天舒服了那家伙。」

得知高木的下落,已经是雾岛同学被捕的三天后。在他因为忽然联系不上米波而心急如焚时,对方却传来邮件,告诉他自己在医院。

等到望和咲赶到时,人群已经挤满了病房。米波站在病床一侧,一面绞尽脑汁想办法安慰已经哭得抽搐的、高木的父母,一面把脸色发灰、眼球却不断转动的渡边攥在身边。

「……所以,那个……肯定会没事的对吧,医生也说马上会让他到大城市去手术的……喂,别乱动,给我安静一点——啊,不不不,不是在说你……您们……啊,若木,羽川,快来帮我!别在那里看热闹啊!」

那也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啊……

渡边现在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只是偶尔会显得忧郁。话说回来,听到她其实是男生时,两人都完全不敢相信。不过,高木又要怎么样面对这样的她呢……

「……嗯,她还特地买了一块墓地……」

渡边雪和一个梳着双马尾的女生聊着天走进教室。

「什么意思?」

「为什么她要把那些东西埋进去呢?」

「那么,她的妈妈杀掉东河同学,也是为了『花重雪』时代的事。而这次杀人被雾岛同学当成了神的旨意,然后开始连续杀人。」

……然后,发生了什么呢?

诶?

高木被送去医院的数小时前,渡边雪咬碎了佳代子的躯体,彻底地杀掉了她,然后——

「这样啊……」

「也就是说……」

「就是……那个,渡边同学是被『杀死』之后才变成『渡边同学』的对吧?但是,东河同学找到她,是为了发生在『花重雪』仍活着、『渡边雪』还没有生下来的时候的事。」

「不过啊……」

「大概是……物归原主吗?」

「诶?」

不过已经过去了。

「渡边同学大概认为,雾岛同学送来的尸块,应该属于花重吧。把它还给花重,自己就还是能正常地生活。」

「嗯……」

「这样的过去,也可以坦率地说出来吗……」

「只要自己觉得可以的话就可以吧。」若木的目光落在雪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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