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对象的赦罪》 · -步寻冥2032- · 5152 字
滴嗒、滴嗒、滴嗒……
幽暗的光线渗了进来,一股消毒水与洁厕灵混合的味道弥漫。
她理了理褶皱的制服。右手蹭到的血不小心粘到上面,黏稠而深色的东西,仿佛某种皮肤病。
面前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倒在了便池里。胸口已是形同肉酱,平日被皮肤所拥抱着的组织,在刀子的进出之间外翻出来。她试着抓了一把,扯下来,像蛆虫在蠕动着。
她讨厌虫子,自幼就讨厌。所以她把手里握着的「蛆一般的肉」,倒进嘴里,咽下去。
少女的头倒在粪便上,原本精心打理过的发丝,每一根都附着了排泄物的污秽,满是难以言明的臭气。倘若她还是「她」,一定会五官扭在一起,「啊——」地尖叫着冲向洗手池,不管不顾地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手指边扯边抓,把头皮都会抓出血。
——正如少女对待她一样。
「吱——」
她推开隔间的门,跳舞般走出来。然而她的身姿,却因为余光中某个不和谐的存在而僵硬住。
此方时奈站在女厕门口。
*
不算漫长的春假,平静地结束了。
倦怠感随着日渐升高的气温,一天天强烈起来。虽然光线透过眼皮,把意识封在肉色的世界里,我也还只是放任自己躺在「死亡」中。
「喂,望,醒醒,今天开学了哦。」
眼睛睁开的缝隙里,偏紫的发色与熟悉的脸孔,近得像要吻上来。
纸夜星,我的青梅竹马,今天也摇着我的身体叫我起床。
「好,好,马上就起来了,星你……」
奏鸣曲在某个节点弹错了键,于是瞬间前功尽弃。失落的语句悬在半空,没有回音。
一片寂静。
对了,这才合理啊。「纸夜」早就「死」了。
由我幻想出的青梅竹马「纸夜星」的崩溃所引发的连续杀人事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纸夜同学」在大家的记忆里,消失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我偶尔还会在意识朦胧的片刻,忘却她已经「死去」的时候,看到本不应仍存在的身影。
从外观来看,那东西与教室里其它人的,并没有什么区别。很难想出她那般不自然的理由。
「最近应该没关系吧……」
泪水盈上眼眶,委屈充满心间。
故作镇定地传递了个眼神,告诉她「没有事」这个信息。至于到底「没有」什么「事」,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渡边雪正受到欺凌。
「如果被发现在学校看这种东西,学生生涯就结束了吧。」
「你在干什么?」
「对吧?她果真被欺负了吧?我不能什么也不做……悄悄跟着保护她怎么样?」
「有什么事啊?」
班主任仍在讲一些无聊的话,什么「珍爱生命」「努力学习」之类的空话。班里的人大概也暗自打着瞌睡。
「你也是才洗完吧?到底哪来的立场说我。」
「啊……换……换鞋。」
「你小点声啦,过来一点。」
「你身体没问题啦?」
「她有这么大的魅力吗?」
虽然班里的大家对英文的厌恶仅次于数学,但由于晴波老师她人很好,随和又温柔,所以下面迎来一片轻松。
*
「都说了是传言了吧。」
这样的话,最后还是咽到了肚子里。
「会被当成变态跟踪狂送到警局的。而且她妈妈不是一直在接她吗?」班会已经接近尾声,在下面的聊天也让自己有点渴,「好了,也不一定是霸凌啊,没准只是又发生杀人案被她撞到而已呢。」当然只是玩笑,这种地方再怎么也不会连续发生那么多凶案。
穿好制服,打开门,迎面撞上正把手抬到半空,准备敲门的妈妈。
——虽然是令自己每夜哭泣,痛苦不堪的事情。
简直和我没杀人的时候毫无两样。
虽然没有谁给出过切实的证据,但她还是在意得很。毕竟是自己班里的女孩子,平日里又安静得像小动物一样。坐视不管的话,总是会有一种罪恶感。
她对她印象最深的一点,就是她名字中的那个「光」字,写作「光」而读作「kira」。当时还有人调侃她老了之后会不会被叫作「kirakira奶奶」什么的。也有人给她加了一个「户山」的姓氏。
「嘘——老头子来了。」
「嘁——」
「别直接叫人家名字啊!」余光中可以瞥见他那张黑脸露出些红晕,像暴雨后乌云未散的傍晚,十分违和。看到这种情况,笨蛋也能猜出大概了——
真是和平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也已经习惯了。
羽川同学好像听到了我们之间的话,带着些许担忧看过来。那是充满善意的目光吧,一瞬间,我很担心兜里掩藏的东西被她看见,连同我自慰时、不可告人的影像,明明清楚她绝不会有透视能力的。
「什么什么?」
*
盥洗室里的妹妹已经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用毛巾擦着残留在唇边的白色。「啊,好慢。」看到自家哥哥顶着鸟窝一样的头发,睡眼腥松地挤起牙膏后,她叹了口气。「开学第一天就要迟到吗?」
不过,话说回来,她和雪的关系也不是很近,加之渡边总是赶在上课前几分钟来、一放学马上就离开,她也没有时间去搭话。
「高木你这家伙,害我差点挨收拾。」以耳语般的声音,稍稍侧过头。
「啊,对不起,老师。」说着,站起来鞠了个躬。好在他今早的心情似乎不差,见我坐下也并不多说。裤子里那个东西,也没有引起谁的注意。
「她啊,难不成那个传言是真的?」
东河那时是什么反应呢?她记不很清,不过既然没印象,那应该也就没有发生严重的事情吧。那时开玩笑的人,直至近日也和她关系不错。
「是……是。」
班级已经从旧校舍迁回到原来的教室了。阴冷空气中随时弥漫的霉味,也好久没闻到了。虽然坐在「纸夜星」死去的地方,却没人有一丝不适。
「她妈妈好像每天都来接她,据说就是因为这件事。」
「有倒是有……」她坐在我右侧、羽川同学所在那一列的前面第二座,从我的座位观察也很容易。此时的她身子看上去有些僵硬,低垂的目光紧紧盯着桌子旁边,准确地说,是在挂着的书包上。
妹妹还是喜欢催人泪下的节目,这点倒是没变呢。——如是慨叹着,「咕噜咕噜」地漱口。
春假开学前一天,她说「要去一趟学校」之后,就再也没有露面。
「老师呢?前田不管吗?」
就趁这个时机——
「你别管这些事啦——你没觉得她最近样子很奇怪啊。」
瞬间发抖的身子转向身后。新任班主任前田老师盯着她。那是个从眼镜下便可以一窥不友好的眼神、经常发火的中年人。
「你……喜欢她?」
你在怀疑「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吗?又或者在思考「是不是对面在虚张声势呢」。
「嗯嗯,怎样啦?」
像清晨柔和的阳光一样的日子,和小镇里所有家庭一样的生活。
「好——」
这样的女生,会去欺凌别人吗?
笼罩在班里的阴霾,刚刚淡去不久,勉力让生活保持着「日常」,不管发生什么也归咎于「日常」,这才是应有的态度。
「……好,开始上课吧。这节课是英文来着对吧?」
坐在桌前,边听着妈妈「不要边吃饭边看电视!」的唠叨,边将早餐送进口中。太阳将影子清晰地投在地上,欠开的窗缝中吹进凉风。
渡边雪站在鞋柜前。
「若木同学,你在说什么呢?要不你替我讲来?」
新学期的第一天就这么做,会不会有些过了?还是说被体内破坏日常的冲动搅得丧失理智呢?
渡边因为celebration一样的空气,尸体般的背部也软下来。而高木因为她的轻松而自己愉悦。
下面有人应了一声。但其实没有必要的,负责英文的教师——晴波老师已经到门口了。
在班主任走开后,雪暗自松了口气。她向来无法对别人的命令有什么微词。不过,他没有发现那些事呢。
「你和渡边熟吗?」
*
果然知道真相最好的方法,就是当面询问她吧。羽川咲自信自己有这样的勇气,即使会被全班针对也不惧怕。
——说清楚点的话,东河光已经失踪快一个星期了。
「那我也是先吃饭的哦。」
班主任——前田清治粗鲁地推开门,把本来就旧的门弄得嘎吱嘎吱响。羽川咲收起习题簿,准备听早上的班会。其实本来她今早的心思也有些被打乱了,所以也没有写多少题。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要被这样对待?我做错了什么啊?」
你还是这么做了。
咬紧牙关,忍住眼泪。在确认无人注意后,她迅速把室内鞋掏出来。当然,同时掏出来的,还有「那东西」。
怀揣着如此的危机感,也自然怀揣着同等的紧张。所以当肩膀被戳了一下之后,被吓得几乎要将辩词与尖叫同时脱口而出。
于是,和平的白日开始了。
「谁让你突然叫出来?而且我之前叫你好几次你也没反应。」
不过,想归想,就算有着这样或那样的勇气,她也是没办法去问的。
渡边雪,唯独不想被区别对待。
「能一直瞒到毕业就好了。」这样想着的她,咬了一下下唇,走入阴冷的走廊,下意识地排斥、或者说害怕着关心。
——把照片从兜里抽出来,瞄上几眼,再塞回去。画面中的男子眼睛被挖去,碾成肉酱抹在脸颊上,四肢都被从根部截断,双手缝在了大腿根而两脚则被缝在肩膀上,肚子里面则被掏空,留一条贯穿腹部的大裂隙以及其下黑暗的深渊。
「啊呀,你醒了啊,还想着来叫你起床的。」说着,她便转身下楼,「快点刷好牙,蛋包饭已经做好了!」撂下这句话。
「这样的话她怎么会……」
「渡边?渡边雪?」
把从「EDCRINTERDIO」上打印的照片,揣在自己的兜里,想到将人类皮囊底下包裹的、最隐秘的东西拓印下来的相片就离自己的皮肤不到一厘米远,生殖器便一跳一跳地渴望着勃起。
「已经没问题了,不劳关照了。」她把书放下,连鞠躬了数次。对于即使不用敬语时,语气也轻细而谦和的她,这样子做只能说是理所当然的吧。
「听说了吗?」
当然,刹那之后,待我察觉到异常时,她便又会消失。简直像幽灵一样。
「伪装得太好了啊,倒不如说那才是本来面目吧。你想啊,东河她是班上的焦点,不只有千冬啊日见啊围着她转,女生基本上都是她的拥趸啊。」
「啊,啊,那个,不是的……高木?是你啊?呼——」
「倒也不是完全是魅力的事,她本身的性格也没讨厌的点,长得好又懂时尚。」
坐在她斜前方的两个男生,自从渡边同学进教室以后,就在谈论着那个传闻。
鞋柜里面今天也被放了「那东西」啊,即使别人无从知晓,她的第六感与超越别人的细腻,也足以让她感觉到了。
她摇了摇头,想着「毕竟人不可貌相」,虽说还是难以打消怀疑,但至少可以调整一下思路,就像每次做数学题遇到瓶颈时那样。
虚幻之物归于虚幻。
「就是那个啊,我们班的……」
传闻的内容,并非是类似于卖春或吸毒的轰动消息,反而简单到让人怀疑为什么它能流传起来:
让牙刷磨擦着齿面,硬质的纤毛蹭着其实相当洁静的牙齿。客厅传来电视声,「……即使是神也做不到创造相同的世界啊……」,那是部从外国引进的动漫吧,叫《迷風》还是什么的,听说相当感人。
妹妹哼着歌推开门走了出去,似乎是在为赢过哥哥而雀跃。
前田仍然在讲台上高谈阔论,但他的嗓音以及似乎想煽情却搞得冗长而无聊的演说词,已经让人在大清早就犯困了。羽川也只好靠着转移注意力的方法让自己精神一些。她开始回忆传言的另一个中心人物——东河光。
*
「快一点!」
「但是她也确实是……」
可是你很快发现,并非如此。你所做的那些事、以及从那些行动里传达出的心意,完全是藏不住的。又或者你根本就没有想过掩藏吧?怎么?被说中了?「啊啦,大家都把我和渡边同学当成甜蜜蜜couple看待,真好啊」这么想着。
真恶心。
要走了吗?别走——嘛,可能是我的语气让你误解了吧,那就没办法了,我会负责重新说一次的——
高木正希,站在这里,不许走。不然的话你也不想那些事被警察知道吧?
你的样子,还有不信任啊。无妨无妨,那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知道的事,如果还留存着男生最基本的勇气的话,就安安静静地听下去吧。
渡边雪,是叫这个名字吧?别激动嘛,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吗?你做的事对得起她?随便找理由好了,想要保护她啦,担心她被欺负啦,这样那样。但是她可没有请你这么做哦,是你自做主张而已。
你个想方设法美化自己的跟踪狂。
那天放学后,她的妈妈像往常一样来接她——那个佝偻着的、像巫婆一样的女人,明明女儿才十几岁,自己却像六十岁一样。很讨厌吧?——她们走后,你鼓起了花了一天才准备好的勇气,从后面远远地跟着。
血一样的夕阳把你们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乌鸦也适时哀嚎几声,吓得你发抖。
那颗卑劣的心里,一定渴望着有什么危机发生,好让你挺身而出、英雄救美吧?可惜你失望了。她们安全地到了家——进了一座墙壁斑驳剥落的公寓的二层,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楼底下站了很久,太阳已经全然看不见了,你终于回去了。心有不甘吧?哼,别着急否认嘛,你要是真的是多正派的人,我也不会找到你了。事实上你自己不也是半夜又去了一次吗?
哈?睡不着?去夜跑锻炼?你的家和渡边那处七拐八绕才能到的房子,离的可不算近。就算一开始真的只是为了锻炼吧,傍晚记下的路线就真的一点也没在脑子里出现?这种巧合你也只拿来骗骗自己好了。
总之,你到你的朱丽叶家楼下的时候,确实一切都平静地不可思议,平静到无聊。即使绕到背面也如此。于是,你打算最后再看一眼就往回走。可是这回,你看到了她。
你的心上人拎着一个塑料袋,从窗户翻出来,手撑着窗框,踩在一楼的防盗窗上,跳到了地面。你生怕她发现你吧,好在这附近的建筑陈设乱得很,你随便找了一堵墙掩护,悄悄地盯着。
少女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你,于是马上绕过公寓,把袋子捂在胸口,朝着某个方向跑去了。
怎么样?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