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无对象的赦罪》 · -步寻冥2032- · 5160 字
*
羽川咲发现自己一直在走神,一个课间过去,桌子上原本计划要写的题目仍是一片空白。为此她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手表,上课的时候马上要到了,这点时间也肯定不够解题的,所以她把习题薄合了起来。
由于羽川坐的位置很靠后,所以一眼便足以将教室的残缺一览无余。虽然老师已经走上讲台,班长尽力用平常的声音喊「起立」,然后大家就行礼、坐下,但是她却怎么也不能把心思拉回到课堂上。
「若木同学,不会做什么傻事了吧……」
她知道望对于纸夜的情感要比她、比大多数人都沉重得多,偏巧他又直接目睹了这份惨状——在他的心中,是恨意还是绝望占上风呢?
「……那么,高木君,请问大化改新的时间是?」
「呃……1868年……」
教室里的哄笑让羽川的不安稍稍平复。教授历史的老教师推了一下眼镜:
「我是不是该夸奖你把明治维新的时间记得那么准确呢?」
高木摸着头,黯淡的阳光之下,他的笑多少染上了哀伤。那种像是勉强挤出来的笑,让她想起了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他和金本邀请若木去喝酒时的灿烂的表情。
「喝酒是不好的哦。」她插进去一嘴。金本则不甚在意地回应:「只是聚餐而已嘛。再说喝一点也是无所谓的。」
截止住回忆的是门外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后教室的门被「哗啦」地一下拉开。
「对不起,我迟到了。」若木望向老师鞠了个躬,而他身后的少女则用完全没有光泽的曈孔凝视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不知道是老师的秉性还是出于特别的考虑,望没有被怎么训戒就直接进来了。脏兮兮的室内鞋宣告着他并没有乖乖的在保健室休息。
然而,看不出表情的、那个缀行于他身后的少女,让羽川的胃像打结般疼痛。
「此方……时奈。」
……为什么她会和若木同学在一起?
*
「喂,你。」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想回应突然爆发的呼喊。但是还没有问出「有什么事吗?」时,就听身后的桌子被重重拍了一下。
「此方!别无视别人!」
「我并没有这个意向。」
「此方时奈。」
去睡觉吗?
「……发生了好多事啊……」
轮回,昼夜的宿命。从古埃及神话的时代烙下的精神印记。
对于维持生命体征不必要之活动,并不应当在对于目标的进程中起到阻碍。然而使感官工作过度以及继而出现的对源质与环境之类无机物的波动,即可称之为憎恶的情绪,以及失真的距离判断,则将一种先验的与不证自明的劣化哲学结论加诸于感知,继而对行为发生影响。
「那你是说,你做了那种事,对吧?」
「不用你管!难道你不觉得这个家伙很可疑吗?」
直到老师把两人拉开,骚动才逐渐平息。虽然此方毫无疑问一直落于下风,但她还是那种冷冷的态度,好像一切与她无关。而次宫也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瞪着她。
「如此认定是拥有一定理由的。然而我已经解释了那与我无关,更与现在无关。」
也就是因此,尽管腰已经酸痛,脑子也变得迟顿,我还是没有躺到床上的打算。反而又埋到电子云层中,滚动鼠标的转轮,将那些很麻烦的东西逼到阴暗的角落。
「混蛋,去死——!!!」
「你说你姓此方吗?」我的话被来自身侧的声音拦腰截断,不如说是直接斩首吧。而在我有所反应之前,此方点了点头以示承认。
我很担心纸夜的尸体成为素材,被一群男人或女人盯着身体深处的地方,舔舐着她的内脏,一边还在下身拨弄着。——这样子真是想想就令人作呕,不过好在并没有发生此类情况。显示在一片清冷的光芒中的仍然是我早就看腻了的陈旧罪案。
「****?啊,你觉得那是我也无所谓。」
「诗音?没事吧?」坐在身旁的女生站起来,想要把诗音扶起来,可在这之前,次宫诗音便跳起,扑过去把此方压到身下。
「……昨晚,你为什么要缠着星?」
「说到底你就是顾左右而言他吧?你当我没看见吗?昨晚,你为什么要缠着星?」
因此,尽快地结束对躯体生命有威胁的所有社会活动,在目前是极必要且优先的。然而,二重世界的秩序以及资产阶级的分工之基础上确立的文明,使得推理的结果并不对完全地、原教旨地服从于上述结论抱有乐观态度。相反,在母系氏族社会仍具有隐性的却是相当的影响力的社会形态与小农经济早已解体的经济状态下,虽然有大多数的不明显结束行为,但一旦出现此种行为的外显化,便是难以为继的。
「反正就凭你怎么说。」
明天并不会因为今日的过载而推迟它的到来,除了尽早睡眠,也没有能恢复精力的良方。可是瞥一眼屏幕的右下,正显示着11:58的字样。
「我不认为那是有必要的。」
「我没有这样做。」
次宫同学,还是对她心存芥蒂吗——我不知道她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暗暗追忆自入学以来发生在眼前的那些事,足以确定的是,那不是思春期少女间的多疑敏感那么简单。
「你,和****是什么关系?」
「做了那种事还若无其事地来上学吗?」语气中的刺鼻气味,如同岩浆从地底喷薄的前兆。我考虑着是不是该做什么,但纸夜抓住我的肩膀,摇了摇头。
上述,在个体自身层面的反应,在于简单且有所定式的神经症、心理症与癔症,拥有在此之前的历史阶段与同当下所具有明显差异的社会形态中均不具有的极大的二级获益,而生物性及化学性的治疗,或许可以认为比能指连环更接近无意识的初指。
神经元,一切精神性的活动所得以存在并强调其优先性与至高性的基础,如同诞生于基层权力的顶层权力最终将无疑问地、历史地与它的基础形成对立的利益关系,资本主义所异化的、二十一世纪的病态人格已无可避免地构筑了一种对立。而反应到个体所处之群体之间的关系,即在于假定的主体,一种符号,被视作有着与各个体之自体平等的关系。
我想从她身上开始我的高中生活,于是向她搭话:
虽然,基于假定的存在与主体的根本矛盾,并非通过利益可以直接化解或矫饰,因此,可以在该方面明显意识到,以惯性的背反为被认知,基于一种非理性而进行的与标签化相背的群体活动,具有明确的损害与不合理的性质。
「啊,此方同学……」
NSSI,即nonsuicidal self-injury,作为一级获益的表现向二级获益进行的进程,具有相当明显的指示作用。虽然从论点方面,从精神方面人为传递的、为一种特定的稳定而成为的确公理,并不与上述之行为有本质性的、器质性的差异,然而就其于社群间的效应及于个体的获益以及对于躯体的分裂性、社会传播的广泛性而言,已代替后者成为实证与典型。
她看了我一眼。
把时间改为倒序,一篇篇文档般的东西取代了重口味纪录——这是「EDCRINTERDIO」创建之初的模样,而对我来说是阅读色情小说的感觉。
而面对次宫的咄咄逼人,此方像失去了全部兴趣般置若罔闻。尽管前者此后仍然咆哮着想要刺穿她,但也不过是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满怀着希望进一步拓展国中时期的联络之网的我,也在这时注意到我身后的那个孤独的女生。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环绕着她,而她坐在河心的孤岛上。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事,仅仅是坐着。
「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嗯,是的。」
「是的。」
「诗音,别这样。」
近乎无理取闹的质询让我好奇,扭过头去,站在她的桌边的,是一个身形较大家要娇小的女孩子,此刻显露出怒气冲冲的神色。
*
「好啦好啦,诗音你先冷静一点。此方不是会主动接触别人的吧?」羽川同学在争执——事实上只是次宫诗音同学单方面的怒火与质疑进入白热化之时开始打圆场。
应对,于群体中的利益考量,不得不进行部分的认可或回避。这不会有损害,这是有必要的。
「我没有这样做。」
把卫生纸团扔到垃圾桶里,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电脑的萤光映在我的脸上。手冲之后,没有提上裤子,只是靠在电脑椅的椅背上。屏幕画面里,男人在早已与身体分离的头颅的口啌里抽插,白色液体与血液相混合。视频到此结束。
闭上眼睛,纸夜同学的肉块就会在黑暗中闪回,仿佛可以闻到铁锈般的血腥气味,再一次地唤起一阵反胃。
深呼吸。室内的空气一点儿也不好闻,估计是太久没有开窗了吧。
「混蛋!」身形娇小的女生一边大喝,一边抬起手准备给她一巴掌。然而此方在此之前对着少女的肚子踹了过去,课桌和椅子旋即翻倒。巨大的动静使二人立刻成为全班的焦点。
葬礼,神圣性的消亡佚散与人类对于自然改造之增加是并行的。
环境,对于个体行为所致的影响虽受认识主体的感知所掣肘,却以并不低的频率进行了反制,其例证在于当下自近北方、即为避免视觉的感知而进行的伪装。
感慨的声音都有些疲惫。大量的事情如此密集地在一天之内发生,令我不禁慨叹前天那种对日常的抱怨愰若隔世。
我所栖身的网站,通称「EDCRINTERDIO」原本是为了收集和保存重大案件的资料而创建的,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猎奇的图像与视频成为主旋律。现在还能找到这个网站并兴致盎然地捕食的家伙,也大多是隐藏着重口性癖的变态罢了。
夕阳,社会的葬礼。
强暴案、抢劫案、单纯的大规模杀人、奥姆真理教那样的邪教恐怖袭击案、分尸案……漫无目的地下滑着,时间已经超过了00:30,我的视线才终于落到一篇正文已被削去,只留下后来才开放的匿名讨论功能下的寥寥回復的文档:
「就这么普普通通的一个『是的』吗?! 」她一把拽住此方的水手服,把已经穿旧的衣服揪出山脉般的褶子。
「我就说她可疑!你看,帮那家伙说话就会这样。」
*
这天之后,此方同学就很少来上学了。
由于我们的高中生源相对固定,所以一个班里都找不到任何认识的人的情况反而少见。
由国中时代延续下来的人际关系,带给新生们一种安全感。所以一进教室,大家就会环视四下,然后因找到旧识而绽放笑容,进而落坐于能带给他们安全的地方,形成一个个小团体。
高中一年级,入学典礼之前。
「可疑是指?」
身份识别的分化,致使出于生物本能的遗忘代替了群体所必要的、也是群体意志所长期要求的活动准测与思考模式。以此为根本理由,稳定的目标、非物质性存在的血小板的工作发生了自内而外的转移,情感体验籍由外界的虚假散发而反馈于内部意识。这在段时间内将可能平衡激素的活动,在积累的生命周期内必然会有塌圮的危机。
「我不否认。」
「那个,不好意思。」
现在是下课时间,但班上的同学全然没有一人愿意把两人拉开,是此方同学的人缘太差吗?我应该劝阻一下的吧——这么想着的时候,羽川同学却率先开口:
「喂,此方,我问你,一星期前的事,直到现在你也没有说明清楚吧?」
「好啊,那就说现在。全班的人都已经提供了没有做案时间的证明,你呢?」
「你没必要这样。」出乎我意料的是,此方却不客气地回击了帮她说话的羽川。
去找一下更古早的东西吧,近两年的残杀案也未免太平淡了。
「这玩意怎么回事?」
「听说是因为侵犯了隐私所以被警视厅勒令删档了。」 「被害人的?」
「凶手的。」
「那还要删去啊?真是神经病。」
「因为当时她还未成年吧?法律就是这样写的啊,没办法。」
「她叫什么?」
「不知道。我好像只记住了她的姓,是叫……啊,『此方』。」
……
此方?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虽然这个姓氏不是「佐藤」之类的遍地都是的大姓,但也不会像「小鸟游」一样全日本都找不出来几个。所以只是恰好姓氏相同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肯定是这样的吧,是巧合而已。
可是——
「等等,她叫此方时奈?」
撒谎般宣称「只是想多了」的中年刑警,越思考就越会觉得可疑。
——「做了那种事还若无其事地来上学吗?」
二宫同学又是在指什么事呢?我当时简单地猜测是校园欺凌之类的东西,可此方无论从性格还是体力来看,都更像是被欺凌的一方吧?
「……犯罪,吗?」
我并不觉得,犯罪和欺凌一样,需要在一定的地方占据优势。相反,只要有合适的时机,犯罪是任何人都可以做成的。
「啪。」
隐约之间,从哪里传来清脆的打击声。然后又归于沉寂。我幻听了吗?
「啪。」
她在干嘛?
不,没有幻听。细细倾听之后我可以确定,声音是从那被窗帘遮住的玻璃处传来的。也就是说,有人在接近凌晨一点的时间,敲我家的窗户。
循着抛物线搜索着始作俑者,不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毕竟整条街上就只有一个人。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光是站在那里就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少女,仰起头凝视着窗户。在胡思乱想诸如她会不会马上冲上来杀我之时,竟然想到「这么晚出来不会被警察教育吗?」这样无关痛痒的事。
「啪。」
没有人。
「此方同学?」
「啪。」
「对啊,二楼怎么会有人敲窗呢?」完全谈不上释然,只是一种无奈让身子发软。而将这种状态驱散的,是自下飞来,打在窗上发出「啪」的一声的石子。
路灯的一片惨白光潭中,她在向我招手。嘴在不停动着,从口型来看,她在说:
对了,去锁上门。只要她上来砸门妈妈一定会醒过来,然后她肯定就会落于下风的,然后就报警,对,就这样……
不行,这样不行。恐惧催生出一种剧烈的愤怒,一下子失去了理智。必须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必须知道是谁做的。只有这一个念头,我猛地冲到窗边扯开窗帘。
「啪。」
寒意瞬间窜上头顶,消化道像是痉挛一般,强烈的胃酸气味上涌使牙齿在打颤。而敲击没有中断的迹象:
「啪。」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