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对象的赦罪》 · -步寻冥2032- · 5168 字
*
「起床啦,上学要迟到了。以前从来没让我喊的,今天怎么赖床……不舒服吗?」若木望的母亲——若木惠子本来已经做好了早饭,坐在桌边等着儿子下楼。可是眼见米饭的热气一秒一秒散去,而楼梯处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她便擅自打开了望房间的门。
旋即,她便看见他缩在被子里,面色惨白,瑟瑟发抖。冲上前去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即便不用体温计也能明白,他肯定发烧了。
拨打了班主任的电话说明情况后,对方肯准了若木的请假,并且对此表现出了额外多的关心。或许是最近正是多事之秋,如果再发生什么事情,恐怕学校就会落下「新一代夜见北」之类的美名了。
而对于若木望来说,在自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卧室里,总归会比去学校更有安「为什么要找上我啊……好想找到她告诉她我干不了……」
不过,也只是这样想而已。他压根没有办法找到此方。昨天分别时他便意识到了这点,于是对着没入暗色的她抛出了那个问题:
「此方同学,我要怎么联络到你?」
「没有那个必要。」
毫无感情的淡淡应声后,她的背影消逝在枯灌木丛的后面,然后融入由路灯与房子里散发出的灯光里,渐渐消失。
「结果我还是只能硬着头皮上吗?」
挠了挠脑袋,走下床,坐在电脑椅上。他发现自己已经好多天没有登录「INTERZOO」了,尽管没什么要写的,但他还是登上去了。盯着写作界面发呆,很久之后,他的手才在键盘上敲击:
「每天早上起床都不想去上学,可是真的在家待着又会怀念学校。啊,好无聊啊,在家里真是无聊透了。」
按下「发表」,将这一篇与其说是网络日记不如说是闲到发慌才写下的抱怨文字公之于众。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仅仅在几秒之后,就有了一条评论:
「你还无聊上了?你随便干点什么都不无聊好吧?」高木这家伙,现在是上课时间吧?居然堂而皇之地玩手机。
望点开「私信」,在数日前与高木正希的聊天记录下,发出了他的友好劝诫:
「上课玩手机小心考试不及格。」同时附上了一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你借我抄不就好了?」
「我?」
「对的。你会答应的吧?」
「……」
为什么命运要让我们在高中才相识啊?
啊啊,星。惟一的缺点,就是我们相识太晚了吧?
在无所事事之中,他再次昏沉起来。他看到那天在余晖满盈的教室中值日的羽川咲,夕阳过于柔和也过于凄凉的光辉使他难以看得确切,所以他朝前走,准备仔细地观察她的略微发蓝的眼睛,可是他发现,面前的女生并非羽川,而是纸夜星。
昨天晚上,为什么此方会……
「不清楚,不过嘛把这句话倒过来肯定是成立的。」
「别忘了啊这次。我以前可是说过的,再忘了就不理你了哦。」
——一个声音。在我的前面,在门的近边。
「不可能。」
「跟我来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我还没到遗忘掉过去一切的地步。但是可怜的是,我已经看不清了,而「他」在那里的样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只是盯着我的样子令我难以忍受。因为纸夜对我笑着,就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我很确定。所以我抓起桌头柜上的水杯朝「他」扔了过去,但没有扔中,反而砸到了电脑。水洒了出来,溅在显示器和键盘上。太糟糕了。
「到处都在传你也死了。」
*
「别这样,纸夜,我很害怕啊。」
是什么人把你从我的身边带走?他怎么敢把你从我的身边带走?!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人生,我的未来,从此消亡了。我是个死人了。
「不知道。这种事班主任的联络薄里应该会有吧?」
「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
那家伙发了很多表示哭的emoji.
我到底有什么错呢?不管怎么想我都是毫无过错、没有任何一处可以加以指责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纸夜你要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说是我的错?真是的,此方也好,别人也好,现在居然纸夜你都这么说了。「我会永远站在**这边」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每个人都忘了,连上一秒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都不清楚了。
「……你的同学来看你了。」
「……你来做什么?」
妈妈的喊叫被地板挡住,耳朵只接收到微不足道的、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残音。
「纸夜同学?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灵魂被囚禁在肉屋……」
「又不是我传的。」
——抬起头。
「……或是身体被心灵困住。」
「纸夜……」
一想到那个惨白路灯下向他招着手的少女,他便不由得战栗。这种战栗使他最终也没有下楼,而是裹着被子任由大汗淋漓,同不安一起于已忘却的时间进入梦境。
「他」盯着我,一言不发,但是仅仅从那种眼神中我就可以读出敌意——对纸夜的敌意。
无名的怒火把我的睡意当作燃料,一如烧灼野草般焚尽。熟悉的天花板并不因为疾病而显示出些许的陌生。额头上的冰敷已经失去了与皮肤的温度差,整个房间的四壁由于窗帘而爬满了暗黄色,顺着墙流下来蓄积在地板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仍是存在的。
跟着她吧。她在向我招手。这里的空气过于混浊,我已经无法呼吸。
「我曾经想过,我真的有办法过没有你的生活吗?」
哪怕是纸夜星,仍然无法做到让所有人喜欢。
啊,纸夜。在这种时候居然还特地来看我。眼泪如七把利剑插入心脏般涌了出来。
「是说,你知道纸夜的家庭情况吗?比如她父母的联系方式或者住址什么的。」
*
「他」是小时候的我。是那个游离于班级之外的孤僻少年,「他」脸上的创口贴似乎是肉体的一部分,就算某天撕下来,也会在第二天再次贴上。
「真混蛋。」
「嗯。」我走过去,开了门。她先于我出去。她的后脑浓密的头发泛着深紫色。
一种永恒的轮回,罪孽般沉缅于**。
「好吧。」
为什么,你离开我了呢?
闭上眼睛思考到这里,口渴得着实忍不住了。被迫从眼皮下的暗中抽身,扶着床头柜站起来。明明身高没有变,但往下看却如同要犯恐高症一般。
「好了,现在班里的气氛怎么样了?」
「可是,这也是你的错啊。」
高木的语气和平时一样,班里面应该也没有太大的风浪——至少没有出现新的死者。心稍微放下了些。
「会吧?」
「……屋。」
对于这样的结局,他是有所预料的。可是去找班主任的话,也没有合适的理由,这样的话恐怕也没办法说服他。
「不会的,无论如何——我们要去哪?」
「嗯?」
我看见「他」靠在与床呈直角的、那个大到让人觉得没有必要的衣柜门上。「他」是可怜的残缺的我,是我的一块碎片,也是我抛弃的垃圾。
啊啊,为什么啊?
「什么?」
「这样啊……」
她站在半掩的门前。
「过来吧。」
在妈妈闯进房间叫醒他时,他强撑着到窗前瞄了一眼:此方时奈已经走了。若木预想中的最坏情况——她一直在楼下等到天亮,或者她踢开家门杀掉自己,都没有出现。这是在灾厄多发的这个四月少有的让他安心的事。
我不允许这样!全感。服下了退烧药、感受着额头上湿毛巾的冰凉,他的意志也略微清醒了些。
怎么可以这样?
「同学……高木吗?还是羽川?或者……此方来了吗?话虽这么说,我刚才真的听到了什么吗?幻听也是有可能的。」
「呐,若木。」
不,认识得晚一点也没关系的。你温柔的笑容,你纤细的腰枝,你隆起的胸部,你淡紫色的发丝……你的一切,你一切的一切,何等美妙啊。
「……」
「屋?什么屋?」
不会有人能被所有人喜欢的。
「……」
算了,我事实上就是从来不需要她,不需要「纸夜星」,的确小学卒业之后……但那又能说明什么呢?你已经死了,已经应该从我的生活退出了,可是现在却是……
「去与我相反的地方。到玄关了,开门吧,然后去看。」
我照着她的指示拉开了深色的正门,对面房子窗户的反光宣告着黄昏到来。然后,少女在斜对着我的巷子里向我招手——「此方同学?」
对啊,纸夜已经消失了。
*
机体,失活的威胁。
由无意识中发展的求生本能,致使生命之存续存在障碍。即使确实拥有条件可以推导最有利之选项,也会对此因障碍而难以认知。
体温,生理危机与社会性的危机,均对生存之延续存有风险。因此,进行适当的、边缘化的社会性活动以阻遏或至少推迟此类事项的发展,成为主体优先进行选择的任务。
然而,根源的必要性的问题如果不在尽早的时间加以解决,则事态进一步恶化成为可能。
*
明明昨天还在害怕,缩在被子里不敢出来,现在却在长椅上和她并肩而坐,尽管非日常感如潮汐般冲击着我,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太阳就要完全沉入地平线以下了,这种时节公园里还是处处显露着荒芜。好冷。我大概还没有完全退烧。
「那个,此方同学。你要和我说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协同。」
「协同?做什么?我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吧?」
她摇了摇头以示否定。
「只有你可以。」
那样的事真的存在吗?我用余光注视着她的脸——与放松地被椅背支撑的身子不同的是,无表情的脸上传达出的是某种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的氛围,并不是阴郁之类,而是一种很古老的、类似于本能的某些东西。
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可以肯定,我的恐惧就是来源于此。我不觉得这样的此方同学会为了开玩笑之类的原因而来找我。
「具体是指什么呢?」
「关于那天早上的事。」
——涂满鲜血的地板、肉块、几乎无法认出来的纸夜。这一切再次在眼前闪回。而此方同学继续阐明她的要求:
「找出原因。」
原因……就是指找出凶手的意思吧?毫无疑问这也是我的愿望,可是——
「只是与此有关联。」
就此而进行的推理:
「好。我会帮你,要我怎么办?」
自其平日表现推断可以得知,其经济状况良好。并未听说有债务相关的问题。也并未发现其有出手异常阔绰的迹象。
灵魂被生命尽头的寒气冻得颤抖。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帮你?」之类的问题反而无关紧要,毕竟我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而且我也是整个班里和纸夜认识最久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这也表明她并非自残。
5.以手段来看,倾向于仇杀。同时不认为在校的学生能有此心理素质。
「那为什么要找我?」
其成绩处于班级中游,所以不认为会存在因嫉妒杀人的情况。
死亡会不断上演。
家庭关系不明。但从其平时表现来看,不认为其家庭关系显著差于正常的家庭关系。
可以说,我是下意识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7:30 由于一些原因,提前到了学校。并于约二到三分钟后赶到教室,并发现尸体。
她将制服的右边袖子挽上去,虽然天色昏暗,但也可以看到,被衣袖所盖住的是一条缠着绷带的手壁,白色的绷带上的大片暗红色昭示着这绝对不是中二病什么的。
1.由于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因而不认为教室为第一现场。
6.若木望认为:找自己来调查真相实在不是什么聪明的决策。
「是的。」
放学时间为下午3:00,社团活动结束时间为下午4:00。在此时会有教师在校内巡视一遍,此后校舍内不会有人。
若木望的情报:
「为什么?此方同学不是不关心……那件事吗?」
3.接2,如果纸夜是在外面遇害,为什么其家人没有因其夜不归宿而寻找或报警?如果纸夜确实已按时回家,而在家人睡着之后偷偷溜出去,那么究竟是什么人、因为何种理由能使她在深夜外出?如果纸夜是在家中遇害,则其家人不可能没有察觉。
*
在我被如同木乃伊的肢体吓到后,她放下了袖子,此时我才发现,精心制作的黑色制服袖子被什么东西撕裂开一个大口子,线头在空洞之中暴露着,仿佛植物失去生机的根。
4.接3,如果纸夜全家皆遇害,则单独将她碎尸并弃于学校的原因何在?
「杀死纸夜的那家伙干的?」
在发现尸体后,立即报警。警察抵达现场大约用时十分钟。
纸夜星的人际关系:良好。与班级里大部分人(除此方时奈之外)保持着朋友关系,会经常一起出去玩。没有恋人,也没有恋爱或暗恋的传闻。与教师关系在正常的师生关系范围内。
——案件在不断地扩大。
「……袭击?」
2.碎尸、转移尸体,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如果要确保没有目击者,则至少应在天亮以前完成这一切。即,纸夜星的被害时间不应晚于夜晚11:00。
「言辞。」
——日常在瓦解。
其于小学及初中的人际关系较高中而言淡漠,但不算孤避。未受到过校园欺凌,也没有与他人产生过仇恨。
黄昏的风悲鸣着,吞没了回应的余音。
在若木惠子的强硬要求下,望又在家休息了一天。他睡了一小会儿,但是很快就醒了。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相反,清闲使他的头脑相当清醒。就算想再去睡回笼觉,也只是徒劳地闭上眼睛。
学校的安保情况:相当薄弱。长期以来只会在夜间关闭校门,而不会有其它措施。校园周围建有围墙,高约3米。
「为什么此方同学会知道?」
不清楚是否有其它校外社会关系。
而最后亦是最严重的结果就是——
「嗯。」
我找不到她说谎的理由,也找不出她说谎的目的。况且,不论可能性有多大,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就说明由纸夜的终结而引发的恐怖有可能将任何人做为目标,包括我。
*
尸体被发现时的状态:尸体被切成肉块,几近无法辨认。尸块主要集中在教室中央。但桌椅均没有被移动或打翻。血液被大量涂抹在地板和墙壁上面。
他按照此方时奈的要求,整理了一下已知的情报,可是即使如此,对于凶手仍然没有什么头绪。归根结底,虽然自己和纸夜很亲密这一点不假,然而仔细一想其实对于她的事情,自己知之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