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雪的忧郁

第七章

《无对象的赦罪》 · -步寻冥2032- · 5389 字

*

这是,第几天了呢?

无垠的黑暗塞满所有的感觉,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已经散尽,只好匍匐在地面,维持残破的生命。

时至今日我大概已经理解了,作为死去的人。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她所说的「伊奘冉尊」所在之处。

漫长的走马灯已经结束了。

坟暮里的世界纵使改变也只有腐烂一途,和我见到的那些尸体一样,慢慢地剥落曾为人类的迹象,化作黑暗充斥在这里。

对啊,尸体已经胀满我的体内,所以才沉重得无法直立。

——而「另一个」也一定是这样的。

呼吸、呼吸、呼吸、呼吸——

啜泣、啜泣、啜泣、啜泣——

仿佛在骨头上爬行的蚂蚁。

烦躁也好,不安也好,恐惧也好,我只是空自地抓着自己的皮肤,直至溃烂,把表皮下的肉质全部扯出来,混杂着不知为何的液体丢在地上。

我已经明白了。

死人是不会有情绪的,也不会疼痛,毕竟脑子和神经都已经烂掉了。

在世的照片变得模糊,头衔已然改换,熟悉的环境也会消散,连自己都认不出来自己。

那样的话。

会与死人共处一地的,就只有一种可能。

——活埋。

*

若木望茫然地听着班会。

也许是事件没有发生在校内的缘故,也许是因为现场过于残酷,西江雨的死仅仅由前田老师在班会上作了简短的通知。

从制服口袋里取出手机,结果邮件数字不知什么时候飙升到了惊人的地步。感觉如果塞到尸体的下面然后再去找一个活人磨擦的话会是相当壮观的景象。

回到屋子之后就会把门锁好,应该不算什么坏习惯。虽说会有这个习惯是因为要用猎奇网站「EDCRINTERDIO」自慰这种不光彩的理由就是了。

「米波同学,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三个人尸体的样子吗?」

「嗯。」

——渡边雪的鞋柜里,两只干瘪的眼球向外窥探。

踩踏。

警察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不过此方同学那天能像无事发生一样闯到家里,看来那些人也不算多靠谱。

无论是打电话还是发邮件全都没有反应,截至今日已经三天。

「不可能,雨绝对不可能做让人记恨的事情的吧!」

况且现在,即使装腔作势恐怕也作不到了。

「若……若木……这是……西……」

此方的嗓音回荡在耳边。与断肢和尸块落在桌布上的「啪咚」声一起。

——「你没有发现吗?」

早上的凉意行将退去,穿透玻璃的阳光映照出的皮肤,很快就会织上汗珠。

「……不用你管。」

接二连三的发生杀人事件,朋友也下落不明,这样的情况翘两天课也是合情合理的吧。可是天空积起的雨云让房间里异常潮热,不知不觉间到了如果不是努力翕动肺部的肌肉就喘不上气的程度。

夏天也只是夏天而已,燥热的空气,漫长的白昼,花火大会,浴衣……

「xx:xx 若木你什么时候来啊不会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了吧那样的话要让我怎么办啊」

*

对啊,纸夜星早就「死」了。

「『被记恨』并非取决于本人做了什么的。」

「?!」

「现在路上连个穿校服的人都没有了啊!」

——这种情况。

况且要负起责任来也是一开始就约好的。现在让米波的精神状态变差也终究不是有利的事。

床边陷下去一小块,大概她又坐到了这里。为什么她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呢?

并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

并不需要多余的语气词,她和我谁也没有大意到连校舍门口的异样都视若无睹。

米波瑞穗伏在桌上不住发抖着,紧握的拳头上静脉凸起,皮肤显出异质的灰白。那就是和「死」接触过的颜色吧。望突然有这种直觉。

「他也失踪很多天了吧?」

「xx:xx 那种时候警察来了应该也晚了吧,是不是有那个能查到邮件记录的记录来的?只有希望那种东西能有用」

「……那也不可能吧。反正哪天下手也全凭对方开心……」

不,准确来说,是围绕着某个点集聚起来。

「好了,总之先到班里躲一下……诶?」

「根本是无理至极……等下啊。」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意思啊?踢开被子想要抓住她的肩膀好好问清楚,然而房间里却独我一人。

果然是「那个」吧。

「我出门了!」

最开始是高木的妈妈打来电话,「一早起来就发现那孩子不见了,那个,他有没有说会去哪里呢?」虽然意思表达得相当明晰,但内心某种却总觉得是在骗人。

「xx:xx 你不在了吗你还能看到手机吗」

「这个小镇才多大啊,失踪的人这个也找不到那个也找不到!」

「要到夏天了——」带着祭典的烟花味道的长音,将身周的空气染成淡橘色,「呐,望,你觉得夏天和什么东西最般配呢?」

「错。」像是会读心术一样。「正确答案是——」

理性而言,趁着我们在家时杀人的风险确实是最小的,虽说在路上也算不得多安全,不过去学校的路总归不是没人经过的僻静地带。

恐惧也好,退缩也好,在感情喷薄而出的前一秒,手便已经将柜门拉开。

一点一点地前进着,直到鞋柜的边缘。学生们自发地空出了一小片半圆,总算能分辨出味道的来向。

「随便翘课可不是好习惯。」

逃散。

把被子蒙住头,翻身背对着她。

「——杀人。」

早饭和「路上小心」全部抛诸脑后,浓厚的云层挤压着所剩无几的滞闷空气。

啊啊,是这样子的啊。

尖叫。

「只有在这之前知道……不,即便确认是谁干的也未必就能找到他。」

摇头把「是冷掉的尸体好还是温热的尸体好」之类的问题甩出去,打开邮箱才发现全都是米波同学发过来的。

糟糕透顶。

「说起这个,她不是也一直没来吗?」

……

倒也不能说没想过这个词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说不定就在事件前夕,两人还憧憬着光辉的未来。然而转瞬间就已经成为了无意义的残骸。一方已经成了连完整的尸体都不剩的、七零八落的肉块。

不祥的预感刹那间充斥了意识,近乎完全靠着本能驱动,拨人层层拥挤的人群,寸步地向着中心挪近。腐烂的臭味即使才刚进门也依稀可闻。

身体会被辗碎,碎肉连同骨渣都会被吸进的、空空荡荡的黑暗。

压抑着声音的这句话,想来是没有准备给任何人听吧。

那一开始就不要去啊。——话虽如此,但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最基本的察言观色的能力我还是有的。

「xx:xx 上学时间都快过去了我待在家里的话不是更会被抓到吗快点和陪我去学校」

——原应嵌在那颗头颅的空洞之中。

「之前还和西江吵过架……」

「xx:xx 如果那家伙真的来了我会尽量把他的特征发给你,我绝对不能让雨就这样」

「前田肯定会叫我们去罚站的吧——」

教室的桌椅变得空空荡荡,过分寥阔的地带就像过呼吸症一样,让整个教室的空气变得稀薄。在这种地方,再怎么若无其事地讴歌日常,也只是装腔作势而已。

若木呆坐在课桌前,任凭着蜚语从耳中流进又流出。停留在发送邮件界面的手机太久没有动作,萤幕暗了下去。

仿佛背课文般,流利地吐了出来。

即便不愿承认,但如果那种事真的发生了的话……

「你干什么啊?!你碰那个……呕——」

——「另外,没有否定谁的意思,但会信这种流言、并且真的喜欢渡边到会去分尸的,你觉得……」

「杀人……」

「啊……没什么。」然而却总是无法平静地把思绪带过去,不知为何周遭变得静谧异常,一如此方同学所矗立的那片黑暗,「……我也在想,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呢?」

不对。

「怎么了?」

「和渡边也走得很近吧?她的妈妈都那个样子,接近她能有什么好下场啊。」

「你说什么?」

仿佛呼应上空的云层一般,涌动的人潮挤在玄关处。

「很不幸通知大家,西江同学遭遇了不测,业已离我们而去,希望大家不要传播谣言,好好生活,以期告慰她的灵魂。」

这么一想反而像凶手刻意实践的恶趣味。

「就算这么说……」

关于已死的西江同学的讨论琐屑地进行着。「雨她好可怜啊。」「仔细想想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对对,明明很会照顾朋友的……」「是嫉妒的人做的吗?」……如是种种。

至少米波同学的情况不容乐观。我的话,既然已经牵扯进来,不论对方是谁,被杀的概率都不会是零吧。

「那是……」

星站了起来。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的话……如果是凶手要不顾危险地迅速杀掉目标的话,我们不就没有时间了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越来越热了呐……」

——然后,也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其他「失踪」的人。

米波同学的裙摆飘动着。

「不去学校吗?」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没有听说过,抱歉,一定会联络您的……」做梦般地应答着,从自己嗓口吐出的,却仿佛是他人的声音。

「前几次的案件,死者都只有一个人而已。然而西江同学却是连同父母一起……是凶手对她有着特别的恨意,还是说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他不得不快速动手呢?」

赶忙穿好衣服冲到楼下,妹妹已经吃好早餐出门。拿功课当作借口搪塞过去妈妈「今天不是不想去吗」的问题,就时钟上的时间来看马上出门还不会迟到太久,说不定会遇到同样往学校赶的家伙。

纸夜星自在地坐在电脑椅上,转过来面对着我。不打招呼地闯进别人的房间,想来真是讨厌的事。干脆不要理她算了。

*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要忘掉她。

嘛,那之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我也没有精力从眼前的世界移开视线。听说人在遭受重大的创伤之后,大脑就会自动抹消掉一部分的记忆,来保护自己。你觉得是这样的吗?

不要着急啦,这里是「黄泉之国」。是埋葬着早已死亡的我的墓场。时间还很漫长。

所以,我会告诉你的,你所渴求的回应,你想知道的一切。当然还有我逃避的原因。

不必纠正什么,只需要静静地听。

那孩子一直在寻找着,寻找着我,以及让死人复生的方法。其实我也在想着,她是不是嗅到了我身上的、那个世界的气味,才找到我的呢?

毕竟我只是活死人。靠着牵动人偶的绳子移动的尸体。

所以呀,无论怎么样对待我,也都是徒劳的啊。不过貌似让你误解了。

诶?我是活生生的人吗?

……也是呢。突然让你理解这样的概念,肯定会混乱的。就连我自己不久前也还相信,我能做为人类回归日常。

这样可真是对不住大家。无论是你,还是她。

如果仅仅是仇恨的延续,那终结在我这里也是无所谓的。然而我的命运偏偏不掌握在我手里。

就像她杀了我时那样。

*

花音 佳代子

████年█月██日,██县██市,普通社员东河雄介(男,时年29岁)失踪。三日后其尸体(已被肢解)被发现于███、███和██。尸体被发现时……

警方曾认定花音佳代子(女,时年28岁)有作案嫌疑。花音氏原就读于██大学,大二时因怀孕而退学并与同学花音健结婚。二年后花音健去世。案发一年前,花音佳代子通过网络论坛结识被害人。

根据已调查的通迅记录,二人的交流集中于「复活」。警方推测可能是花音氏因独自抚养儿子的压力致使其出现焦虑等问题。二人的通迅于案发半年前中断。

……嫌疑人最终因证据不足而被释放。后其迁居于███。

——网站「EDCRINTERDIO」记录

*

「嗯。妈妈的病不可以总是吃便当什么的。」

「回家吧。」

「诶,因为要来找瑞穗……羽川同学在这里做什么?」

原本该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会是谁呢」拿出来,米波的邮件马上跳了出来。

去超市买好菜,收银员和每日一样闲聊起来。

抵住颈部的锐器感。

不知从何时起,连浅鸣的虫也销声匿迹,只有这片让灯光黯然失色的寥落。

之前去过米波的家玩,所以凭着记忆也勉强可以找到路。终究这个地方太小了啊,就算迷路大概也不会到多陌生的地方。对于大家而言,应该很无聊吧。

寒意。

不清楚对着谁说,也不必一定要对着谁说,乘着胜利的余韵,轻快地迈开了步子。

她们什么时候熟络起来了?因为那个若木吗?脑子转不过来,只是门欠开一条缝隙,视野中最后的光芒也被剥夺殆尽。纯粹的黑暗,将我咽下腹中。

——好。那就决定去她那里吧!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会更进一步,如果那样我的神明也会更高兴的。妈妈也会快点好起来。

——咔嗒。

来不及了!

——「嗞——」

路灯下的人影突然迫近。一瞬的悚然后,了无生机的光线投下的阴暗,才从她脸上驳落。

嘛,只是想象而已了。不管窗外是黄昏还是夜幕,时钟的指针都不会为谁改变。

「小雾岛,我好害怕啊,会不会那家伙下一个就盯上我?你来陪我过夜好吗?而且如果他的目标是小光的朋友的话,小雾岛也还是和我一起更安全吧。」

像结界一样……

吹拂着发梢的风挟带的凉意,日复一日地衰减下去。回家路上踏着的夕阳,也在不知不觉间明亮起来。虫子的低鸣渗入耳中,回过神时短促的寂静已然结束。

这样说来,她会来找我,大概晚上也很孤独吧……

什么啊,她不是已经和那个男生黏黏糊糊地腻在一起了吗?不,既然是男生,肯定也只是上学的时间能在一起吧,不管怎么说同居之类的还是太出格了。

「我也是来陪米波同学的啦,」略显强硬地抓住我的手腕,「人多势众嘛,来,进来吧,她在里面等了很久的。」

真是好季节呢。

动不了!

火烧云横在地平线上的绵延山线上,灼烫着被染成浅色的天际。吹动樱花的风撩动制服的裙摆,隐约间带来的温润的夏日气味。稍稍愣了一下呢,连同热浪蒸腾的季节会出现的一大堆麻烦,都暂时抛诸脑后。

或者说,是好季节的残余。

「雾岛同学,你来了啊。」

——「雾岛同学,为什么要杀人呢?」

这种时候总会有一种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时间的错觉,好像再怎么在外面游荡,黑夜也永远不会降临。

「当然可以。给妈妈做完饭后就会去找你的。」

「真辛苦呐,如果不是那个——算了算了,好,一共是……」

即使料理了一下事务,天空也仍然残留着微光。把东西带好沿着路灯投下的小片水泊一路前行着,汗水也在夜空的清凉中蒸发。

「小瞳还是一个人做饭吗?」

很快她家的二层建筑就出现在转角之后,不知为何没有开灯。似乎比街道还要浓稠的暗色,自内而外地压出来。

回信。

我并不讨厌和谁说话,虽然天气日渐地热起来之后,大概会越来越怠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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