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无对象的赦罪》 · -步寻冥2032- · 5281 字
「你这个杀人犯!」
米波瑞穗的声音响起。
佳代子踉跄了几步,暗红色的液体沿额角流淌下来。仿佛要将柴刀刀柄抓碎的手,将刀尖抵在地面上。
「喀嗒喀嗒喀嗒——」
她咬着牙怒视着闯进来的少女。
衣襟上溅满鲜血的佳代子,站在灰白色的墙壁相交的角落里,黯淡灯光投下的阴影斑驳在她的脸上,然而死死咬住猎物的眼神,仍然闪烁着寂静的狂气。
「怎么……米波同学……对了,高木同学他现在……帮帮他,因为你还是活着的……」
「没你说话的地方!」
女性猛地将刃锋朝着墙面劈过去,尖端没入墙壁的刀刃「咚」地作响,渡边雪条件反射般地瑟缩起来。
「少逞威风,你这个——」似乎是字眼的色泽过于浓稠,瑞穗的声音一阵涩住,随之一字一顿地吐出来,「杀人凶手。」
「杀人——」女性黏腻地拖长了尾音,上下打量着对方的少女,「和你有什么关系,而且……啊啊,对了,你是那条疯狗的朋友啊,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你给我……」
「她的脑袋已经被我按到便池里了哦,脸也还算漂亮,就是已经沾上了粪便了呐,真是……」
「闭嘴!!」米波嘶吼着挥动着手中的菜刀,朝着佳代子冲过去。然而对方利落地闪开,刀刃打在墙壁上,虎口被震得一阵疼痛。趁此时间,佳代子将柴刀挥来,不过似乎是女性的力量终究有着极限,已经开始微微发抖的手臂,准度也变得差劲。
用柴刀一击致命的难度,同菜刀相比,全然不是同样的量级,何况米波也还只是高中生而已。就算只是出于义愤来到这里,现在也应该知道这场战斗有多不对等。
来这里之前就应该意识到的。
然而——
「老师能想象吗?我被欺负的样子,被按在厕所喝脏水的样子,我被掐住脖子、窒息之前,视野中心的颜色……」
「事已至此,我会以我自己的方法,去夺取本应天然拥有的东西。明明于别人就像空气,到了我这边就要流血、疼痛,多么不公平啊?」
——东河光的字迹,真切地在眼前浮现着。
米波只是握住菜刀僵在一边而已,超出常理的场面对于普通的女子高中生而言过于越轨,无法理解也无法应对。佳代子的肉体已经残缺了,即使痊愈也无法弥合了。惨叫声只像是覆盖在阒寂的表面,即使震耳欲聋也仍然只觉得如影随形的寂静。除了缓缓爬行的雪,再没有任何东西让人感觉这里的时间并未停止。
——我也经历过吗?
然而现在,这个女生正对着自己虎视眈眈。
既然已经深埋地下,按理说心脏一定也只是腐烂下去,自开始以来就不可逆地腐烂下去。
鲜血溅满米波瑞穗的脸,惟有穿透蒸腾血气的目光犹然尖锐。
「我才他妈不会死的!」
渡边佳代子的下体,只剩臀部薄薄的肉皮连接着,承载凌乱而残破的器官,仿佛双腿被恶意地加长。血液、尿液与粪便黏在渡边雪的脸上,渐渐的只有「啪嗒啪嗒」的声音回荡着。
「啪……啾咕……啪嗒……哕……咕噜……」
黄泉之国的永恒寂静,而今荡然无存。
渡边雪出生的地方,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
渡边雪咬住了佳代子的脚踝。
「脑」已经死了,「耳朵」却还活着。
突然——
人死的时候,器官们也死了,所以就不可以逃了,只有活着的人才有活着的器官……怎么回事?
栖居在坟墓之中的活人,自身的部分也会被死尸同化,变得腐烂而恶臭,永远无法回归阳光之下的生活。如果连死亡都被宣判没有资格的话,连「死」也只是自我安慰的借口的话,那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立身之地了。
看着那张与我相似的遗容,失落的部分一定可以找到。
佳代子倒在了地上。
渡边渐次地蚕食着,下面被一块一块扯下来,嚼碎,咽掉,然后重复,黑色的地方已经被吃得差不多,粉色的内部在凹进去的拱形中裸露出来,不过鲜血淋漓之下也无所谓了。咬下阴部上方、阴毛密布的皮肤,现所当然地口感始终不怎么好,渡边也只好闭上眼睛努力才能咽下。
仿佛交织着起始与终焉的音符。
——「你他妈发什么疯!松开!你他妈的也被那条疯狗传染了?!松开!」
「……你……呼……居然会……这样——咿啊——!!」
「咚!」
「花音。」
为什么……我的「死」和他的「死」,颜色并不一样呢?
无休无止的音节无理地缠绕着,只能拼凑出全然无法理解的字句。汉字与假名肢解开来,环绕着我舞动着飞旋着。
「不……啊啊啊!!——饶了我……为什么……不要……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我还是凑近去。
可是死人怎么会知晓这些呢?
咬住。
无法接受光的坚强、战斗和心血全都付之一炬,所以她站在了这里。
器官是活的,人却是死了?
已经是很远的过去,然而「死」的印象确实鲜明地存在着,剧烈的疼痛,身体的残缺,名字与形象被剥夺,久而久之连自己都想不起来,只剩下坟墓牵连着过去与当下,只有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凭吊自己。
*
她凝视着自己的诞生之处。
「我知道啊……」妈妈肯定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希望了,所以我也没有资格作为人偶活动在地上。然而——
咬住了她的脚踝。
生与死的对立向无垠的永恒绵延,只要从狭窄的不可思议的地方钻出来,便终日浸泡在「生」中。自人类诞生以来的世代、在人类犹然未成为人类的世代、在世代本身都没有意义的世代,亘古的生命的虚象,与眼前的外阴重叠。
莱刀承载着沉积下来的绝望,没入了她的颈部。
既然妈妈可以断言我死掉,至少她知道「死」的意味到底是什么,她的身上也一定沾染了死的味道。只有活人知道一个人有没有活着,也只有死人才了解一个人死没死掉。
渡边雪吞进着撕咬下来的肉块,腿毛太长了所以即使忙于咀嚼也无法忽视,细小而琐碎的质感扫过上颚,无法咬碎却挥之不去的异物感让她想呕吐。
绝对是很可怕的方向。
旋即。
「她要杀……你。」
佳代子倏地横砍过去。鲜血喷涌而出,浸湿了米波在胸口下割开一道裂口的制服。
不,等等。
不知不觉间已经在高木同学身边跪着,被活埋的人现在仍保持着生存的气息,黏糊糊的血色已经冷下来了,死亡马上就会降临。每个人都会经历——
年龄使然的色素堆积使这里呈现出一片黑色,感觉像炸东西炸糊了时外面的焦炭。未经修剪的阴毛过于茂盛,覆盖着私密的部位。
所以。
她只是木然地、凝视自己的诞生之处。一动不动。
痉挛的剧痛从下侧传来,骨节牵附着肉块在温热而黏腻的液体中抽搐着,唾液与血水混杂在一起,沾在裂隙两侧的瘤体上。眼球几乎从眼眶中突出,然而视野一片黑暗。
她喘着粗气,靠住墙壁维持住防御姿势。紧握凶器,置于身前的双手,但凡米波逼近就可以砸碎她的肋骨。
然而无论怎么说,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体力这种东西,迟早会补充完毕。现在瑞穗不敢上前,而一旦体力全盛,把她的头骨砸到脑组织内也只是易如反掌。
如果她会一个人找到这里,说不定是警察的计谋?那群家伙故意让她来牵制自己?那些家伙现在又在——
割断颈动脉,割断肌肉,从侧颈一直割到喉咙,想必也在颈椎上留下了无机质的痕迹吧。倘若人类是水滴鱼那样的物种,现在她已经可以俯瞰自己气管和食管的断面了。
下意识地猛踢「女儿」的头,然而牙齿却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扬起刀柄朝着匍匐在地的身子殴打,可是却仿佛毫不起作用。
女性的影子徐徐行进着,划过了跪在高木身边的「女儿」。
仿佛连带着「裂隙」本身吞下食道,她的唇边已经染上一圈红色,不自觉地淌出的唾液溶解着食物的颜色,悠闲地从下腭垂落。
在来到这所高中之前,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呢?虽然已经不能亲耳听到,但从编织的语句来看,一定是很可怕、很绝望的日子。
——「去死吧,再也不可能复活的人。」
时至今日他仍然呼唤着这个死后的姓氏。
「死人怎么能再被杀死呢?」
因为人并非纯粹的存在,身体也好,血管也好,五官也好,全部都蠢蠢欲动地向外挣扎着。已经受够了,浸在体液里的生活,被针线缝合到一起的生活。所以,四肢眼球牙齿舌头肋骨指节睾丸内脏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全部挣扎着逃窜。所以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关节好痛肚子被撕开好痛眼球被挖出来了好痛好痛好痛,马上肠子就会像小蛇一样蠕行,手指也会像尺蠖那样一曲一曲地跑开。
她并不善于揣测人心,也不是很清楚她是真的战胜了过去,抑或只是在隐瞒着痛苦。连光在找谁都曾不知晓的她,又怎么有资格为光的死去流泪呢?
对于佳代子来说,棘手的只是此方时奈而已。在她眼里,雾岛的行动只是步她的后尘,雪早就被她关起来了,高木也不过是稍许反抗的人偶罢了。至于其它的名字,她连记住都未必。
「嘁——」
牙齿死死地咬住阴唇的肉,尖叫声如今终于渗入寂静的底色中,瓦解掉坟墓的空气。渡边咬住肉块向后拽,两片深黑的门扉瞬间被拉长到不正常的形状,腥红色自其中渗漏。也许是私处的神经更为敏感,佳代子的挣扎更为剧烈,试图把自己向前推,远离由自己诞下的女儿,然而这样却只让阴唇更快的被撕裂、吃掉罢了。
抱住脑袋,揪住头发,疼痛全然不见似的。想要嘶吼却没有声音。
可恶!
不要这样,绝对不要!不要!不要!!
终究菜刀还是太短了。
没有这样子的啊。
对啊。
但在米波眼里,光又是如此耀眼的光。
*
玻璃裂纹的花,次第蔓延绽放着。
「哧——」
「嗤——」
倘若有长些的武器就好了……但是现在谈这些又能怎么样呢?
高木同学抓住我的手,伴着入不敷出的喘息声嘴唇嗫嚅,他已经知道我死掉了才对,现在还说这些根本没有用吧,说不定黄泉之国都并不只有一个。
没有心情温柔地褪下来,她咬断内裤的松紧带,将失去功用的布条叼起来扔到一边。
「嗯……是这样……因为……」
「你他妈发什么疯!松开!你他妈的也被那条疯狗传染了?!松开!」
仿佛化作生命本身的律动。
是砍断双脚也会逃离的方向。
「渡边……同学……」
可是为什么,情愫的洪流摆布着我,强迫性地朝着某种方向前进呢?
「……死……了?」
一点、一点,在爬经的地方留下一个又一个咬痕。因为佳代子翻过身来想逃掉,所以坑洼环绕着左腿,宛若在树干上列队的蚂蚁,宛若理发点门口的旋转彩灯。
双腿被按住,血液像挤压注水气球般喷溅而出。渡边咬住她的裙子,用力甩头,随即「刺啦——」地扯成布条。藏青色的内裤显露出来。
也就是说,只要杀死妈妈,我就可以确认自己的死亡了。
胯部变得满是空洞,血与尿的味道混合起来,刺激着一旁的两人。表层的皮肤已经剥离得差不多,膀胱露了出来,尿液仍徒劳地汇集过来。一缩一缩的肉壁在被看到的时候便只算苟延残喘了吧,然而渡边雪依旧不知疲倦地啃咬,将膀胱、阴道和肛门贯通在了一起。
那个最初给予我死亡的人。
盲目地抬起脚踢在毛茸茸的东西上,却像是攻击着被砍下来、孤零零丢在身边的头一样,全然没有用处。
「已经无所谓了,已经无所谓了,只是亡灵而已……这里毕竟是『死』的国度哦,而我是不会死的,这样的话你又拿什么对抗我呢?不过是尸体罢了……」
相较于更为致命的、颈部的创口,不知为何脚踝处占据十分之九的意识的疼痛,让她无法忽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缓慢地、像奉行着庄重而神圣的意旨般、仿佛被使命所催行,她将脑袋凑近佳代子的下面。
「谁关心这种事啊?!」
咔嗤、咔嗤。
「你扯什么乱七八糟……好痛!」
人头紧紧咬合着。
「库。」
没有声音、没有生机、没有情感,只是与土壤杂糅。
*
发现那家伙死掉时,她什么感情也没有。
明明曾经那样地爱着他,连人格以至人生也为之改变,现在却全都像幻觉一样,真是不可思议。
男人倒在厨房里,脑袋躺在一片秽物之中,空掉的酒瓶散乱在地上,多半是饮酒过量而死吧。
但是客厅的卫生还没有打扫完毕,所以花音佳代子用水浸湿了抹布,和平时一样走到窗前。然而她莫名地想到了以前。
和他相爱是在高中的时候,身为班长的花音健主动开始追求她,至于为什么她却始终没有敢问出口。「他喜欢我啊」她想着,「这样的话我也喜欢他吧。」
她同意了。
然后是接吻,上床,一气呵成。「是不是太快了呢」虽然想着,但既然他想做,也没有办法。
他脑子里总是迸射着奇异的想法,搞乐队啊,当漫画家啊,这样那样,但都是三分钟热度。和佳代子一起凑钱买的吉他,只用了两次就任其蒙尘,放言称可以进甲子园而练习棒球,也只干了一周罢了。
不过终究他的脑筋还不算笨,两人也成功地上了同一所大学。
然后就是,名正言顺地接吻,上床,一气呵成。他讨厌戴着套,所以渡边佳代子只好自己吃药。
问题出在大二那年。她怀孕了。
「生下来吧!」他亢奋地抓住她的肩膀,「我们可以结婚,然后我去写小说,听着,我要写关于死人复活的故事,看,这全都是资料喔,我花了多少钱才买回来——肯定会大火的!呐,到时候我们三个就可以过衣食无忧的生活了!」
诶,这样啊。
好吧……
那样的话,就生下来好了。
那个男孩的名字是「花音雪」,分明是男生却取了像女生一样的名字。不过那个时候,她也无暇顾及这种事了。
孩子的父亲一头扑在小说上,不,应该说是「复活」上,每日宣扬着「复活是真的存在的哦」。长时间旷课最终退学,对他而言也似乎无所谓。
当然他的书没有火,因为他压根没有写。
就算记了一大堆笔记,可写小说和查资料毕竟是两码事。况且,退学后的悠闲生活剥夺了他的一切动力,习惯了昼伏夜出的生活节律,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了。
家里的积蓄很快见底,佳代子试着劝他去找工作,然而却被揪住头发,朝着地上砸。「要工作也是你去工作啊,如果不是你生下来的这个混帐,老子也不会混落到这种地步吧!」
地狱由此开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