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兔騎士團的日常 其二 餞別
《加布莉艾拉戰記》 · 舞阪洸 · 1萬 字
1
鋼鐵的白兔騎士團本城——古爾.邁優爾要塞,是一座建在險峻山坡上、俯瞰庫賽爾庫斯盆地的難攻不落的城堡。
盆地周圍的山地分佈着數座支城,騎士團原本在本城與各支城部署了一千名兵員,但受今年上半年那場內部爭鬥——人稱「兔子大人之亂」——的影響,如今人數已大幅減少。
盆地的氣候特徵是夏天炎熱冬天寒冷,庫賽爾庫斯盆地也不例外。古爾.邁優爾主城所在的山地更是如此,一到冬天,彷彿要凍結身體的寒氣就會從腳底竄上來。
今天也是從一大早就很冷的一天。這種冬日晴天的寒冷日子,會讓我忽然想起那個時候,想起那場改變我人生的慘劇。最近已經很少想起那件事了,因此在這種時候忽然回想起來,讓我有點驚訝。
如今已不再覺得痛苦。若還有什麼,大概也只是隱隱的痛癢,或某種微微的抽痛。不論心中曾有多麼強烈的痛苦與折磨,終究會隨時間癒合,這話確實不假。就連失去最愛之人的絕望,也會漸漸淡去,化作記憶深處的一段往事。
我將瞬間浮現在腦海裏的那幅光景趕出腦中。
我和杜依嫣奴大人即將暫時離開鋼鐵的白兔騎士團,回到她的老家——貝提斯大公國數一數二的名門、馬克西米列奴斯家的本家宅邸。事情雖然突然,但她父親病倒了,也就顧不得多說什麼。小姐雖不是長女,姐姐卻早已出嫁離家,因此她實際上與長女無異。她還有兩位兄長,都已是供職於貝提斯大公國中樞的重臣。小姐將來想必也會和兩位兄長一樣,進入貝提斯的政治中樞。
身爲隨從的我或許不該這麼說,不過杜依嫣奴大人是族人期待的明日之星。杜依嫣奴大人的父親大人是族長,也是支撐貝提斯大公國的宰相,他非常器重杜依嫣奴大人。既然父親大人病倒了,杜依嫣奴大人當然要趕回家中。
代理團長的雷弗蓮西雅大人也吩咐她要這麼做。
所以,我也要陪杜依嫣奴大人一同離開古爾.邁優爾要塞。
我和杜依嫣奴大人離家時,都已做好一旦加入騎士團,至少兩三年不回貝提斯的打算。沒想到還不到一年,就得回去了。
來到這裏竟還不到一年,真叫人難以置信。大概是因爲這段時光經歷得太多吧。因爲過得太充實了吧。
老實說,我來之前並沒有抱持太大的期待,只是想說可以替杜依嫣奴大人的履歷鍍金。不過,鋼鐵的白兔騎士團出乎意料地有趣,聚集了有趣的人。
2
「哎呀,這不是瑪奇嗎?你怎麼會在這裏?」
向我搭話的這個女人,加布莉耶拉.裏比耶拉.遜南,尤其有趣。我從小就認識她,卻做夢也沒想到,她會變成如此有趣的人。
她的外表和小時候沒什麼兩樣,看起來溫柔又懦弱,不過她其實相當倔強,而且是個比想象中還要黑心的女人。不對,說不定她從小就很黑心,只是我看不出來而已。
「是加布莉耶拉啊。我再次來向雷弗蓮西雅大人辭行,不過她說最後想與杜依嫣奴大人單獨談談,所以我就在這裏等她們談完。」
「這樣啊。我也有點事要找雷弗蓮西雅大人……既然如此,我可以和你一起等她們談完嗎?」
「隨便你。」
加布莉耶拉和我並肩站在微寒的走廊上,心不在焉地仰望天花板。
我也下了牀,抱着練習用的真劍,以備不時之需。母親看到我這樣,輕輕笑了。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母親的笑容。不只是笑容,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母親活着。
父親和其他同伴一起住在僱主家裏,負責警衛工作。住處雖然在僱主的宅地內,但離僱主家人生活的主屋有一段距離。這也是當然的。我們的住處不是獨棟,而是好幾家人一起生活的長屋式建築。雖然廁所和浴室是共用的,但每戶人家都有飯廳、廚房、寢室,甚至還有書房,所以不會覺得太狹窄。
「好像有小偷闖進來了。」
睡着的我醒來時,是幾點呢?這我也不太記得,但肯定是半夜。
加布莉耶拉全身散發出等待我繼續說下去的期待感,所以我開始繼續說。
「是沒錯。」
母親睡在我旁邊,面向外面的窗戶關着板窗,所以房間很暗。我從疊在一起的毛毯縫隙間,環視空蕩蕩的昏暗寢室。
近來父親已開始准許我用真劍練習,我大概也因此高興得不得了。當然,只在獨自練習招式時才用真劍,不可能拿它與別人對練。
到了四歲、五歲的時候,我的本領已經強到即使對上大人也不會輸。
我在幼兒裏也算個頭大、力氣足的,所以兩三歲時,父親便試着讓我拿起一把小巧的練習劍。據說我揮得有模有樣。父親見了,便熱心教我劍術,我的本領似乎也很快就長進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覺到有好幾個人的氣息。
那應該是我九歲左右的時候吧。
那天,我也跟年長的孩子們盡情對練了半刻時左右。練完用井水擦去汗,我便回家了。那時還小,常在男孩子面前只穿着腰布,用溼布擦身,包括我在內,誰也不在意。大家都把彼此當兄弟姐妹,就是這麼回事吧。
3
不過……這個心願沒有實現。
不過,這是小時候的印象。長大之後再回到那個家,或許會感覺那個家很小吧。
「什麼事?」
儘管如此——
我們家的出入口沒有上鎖。住在那棟建築物的都是父親同事的家人,所有人都認識,所以不需要上鎖。再說,每個家裏都沒有放值錢的東西。不過,晚上還是會鎖上建築物的出入口。
加布莉耶拉認真地聽我說話,眼神就像聽人朗讀有趣故事的小孩子。
回家時究竟幾點,我已記不清了。照平日的習慣,大概是十刻時左右吧。我與母親聊了幾句,等練劍後身上的熱氣散去,便和她一起躺下睡了。
……別笑。
那天,父親負責守夜,所以喫完晚餐後就到主屋去了。母親開始收拾碗盤,我則一個人在餐廳看書。我在這裏看書很奇怪嗎?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愛書人。
啊,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因爲平常不會在半夜醒來,所以纔會留下強烈的印象吧。
事後想想,小偷竟會特意潛進大貴族宅邸裏供護衛居住的房子,實在很不尋常。但還是孩子的我,只想得到這一種可能。
僱主的住屋在更裏面,接近院地中央。除了把守出入口的人,護衛也集中部署在那裏。事後或許可以追究這種安排是否妥當,但那終究只是結果論。當時的僱主認爲這樣足夠,如今再說什麼也無濟於事。
記得?這樣啊。那麼,或許是我比較特別。我實在對以前的事情不感興趣。
4
先不說這個。
「不,並不是這樣。」
被她這樣問起,我爲什麼就願意講那段經過了,連自己也說不清。是被加布莉耶拉巧妙的話術帶進去了,還是另有原因?當時我也沒多想,就講起了從未向別人提過的往事。
剛纔也說過,我對以前的事情不怎麼感興趣,所以記得不是很清楚,但那肯定是像今天這樣寒冷的冬日晴天。如果不是這樣,我應該不會想起來。
她這麼說,爬下牀。
她坐起身子,問我怎麼了。
我掀開毛毯坐起上半身。我以爲是小偷闖進來了。不過,我應該也覺得不需要擔心……吧。
算了,這不重要。
我記得自己是這麼回答的。
我出生在以戰鬥爲業的騎士階級家庭。
不過,大多是給小孩子看的繪本就是了。
剛睡醒的母親,似乎沒有把我的話當真。她知道小偷幾乎不可能闖進這裏。
我在此喘了口氣。
我用狐疑的眼神看向她,但加布莉耶拉不知爲何露出微笑。
「欸,瑪奇。」
5
「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不過,我第一次見到杜依嫣奴小姐的時候,你已經在她身邊了不是嗎?」
「既然你從小就擔任杜依嫣奴小姐的隨從,就代表你們家代代侍奉馬克西米列奴斯家……是嗎?」
父親總是說,我天生就有劍術的資質。我也這麼認爲。或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更加熱衷於練劍。磨練劍術本領,成爲超一流的劍士,揚名立萬,總有一天被王公貴族招攬。或是加入軍隊,大展身手,累積實績,一路升到將軍。這似乎是父母的心願。
父親每天早上和晚上,一定會陪我練劍。非值勤的日子,更是從早到晚。多虧如此,我從來沒有玩過小孩的遊戲。父親出門工作之後,除了向家庭教師學習的時候以外,我都在練劍。我從來不覺得辛苦。應該說,只要揮劍就很開心。
6
我從懂事的時候開始,就接受父親的劍術訓練。
我從小就是個大塊頭。
「怎麼可能。」
母親也發現我醒了。
真是個怪人。
我莫名感到不安,心情怎麼樣都平靜不下來。雖然不知道那是告知兇行的第六感,還是單純害怕黑暗的小孩特有的恐懼心,但應該是睡在旁邊的媽媽的體溫讓我感到安心,不久後心情也平靜下來了。
過了一陣,晚飯也消化得差不多了,我便想在睡前複習一下劍術,走到了屋外。那天,我碰巧把練習劍和真劍都帶了出去。
忽然間,站在旁邊的加布莉耶拉動了動嘴脣。
「爲了以防萬一,還是調查一下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吧。」
「這麼說來,我還沒問你爲什麼會成爲杜依嫣奴小姐的隨從呢。」
我似乎不是從小,而是從出生之後就長得比一般人還要高大,不過知道我剛出生時是什麼模樣的父母都已經不在了,所以我也不知道實際上是如何。不過,從我現在的體格來看,不難想象我應該不會比其他嬰兒還要矮小。
我們一家住的那棟房子,建在貴族宅邸廣闊院地靠近外圍的地方。
「咦?不是嗎?那爲什麼?」
我不記得有門被破壞的聲響,入侵者或許事先備好了配鑰匙。如果真是如此,那就意味着有人接應。
父親受僱於某個貴族。真要說的話,那個男人算是上級貴族,父親的工作是保護他的安全和宅邸。說起來就像是受僱的保鏢。聽說收入比從軍還要好,所以我不記得小時候有缺衣少食的困擾。話雖如此,父母似乎對這樣的生活並不滿足。我不知道這樣的評價是否正確,只是從他們對待小時候的我的方式,讓我有這種感覺。
外面有幾個孩子和我一樣,每天都會在庭院的一角練習揮劍。因爲住在同一棟建築物裏,與其說是認識,感覺更像是兄弟姐妹。雖然還是孩子,但大家都拼命地磨練劍術,希望將來能夠出人頭地。在場的孩子中,我是年紀最小的,但論劍術的話,我屬於最厲害的那一羣。
住在這裏的都是騎士階級的家人。小孩也會用劍,除了守夜的人以外,騎士本人也在睡覺。
每個房間都設有暖爐,不過走廊上沒有暖氣設備。雖然房間的門基本上都是開着的,但還是有股刺骨的寒氣從腳底竄上來。
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說「似乎」、「聽說」,是因爲我不太記得那時候的事情。大家應該都不記得那麼小的時候的事情吧?
雖然我並沒有意識到,但仔細想想,對年長者來說,應該很微妙吧。比自己年幼的女孩子,劍術和自己一樣,甚至比自己強。不過,因爲我的身材高大,所以他們可能不太意識到我比他們小。
這傢伙突然在說什麼啊?
不過,我這性子無關緊要。還是回到正題吧。
我再次蓋上毛毯,打算繼續睡。
7
哎呀,你不用露出那種表情,加布莉耶拉。我說過了吧,這對我來說已經是過去的回憶了。
那麼,回到正題。
8
寢室的隔壁是餐廳,餐廳有通往公共走廊的出入口。
母親披上一件外衣,走進飯廳。
「哎呀,好像真的有人呢。」
母親感覺到建築物內有人在動,用打火石點燃燭臺的蠟燭,燭光也照進寢室。
通往走廊的門忽然開了,我聽見母親說了什麼,卻不記得具體話語。或許那根本不成一句有意義的話。也許她以爲是當夜守夜的父親有什麼事,或落了東西,才返回家裏來。
然而,下一瞬間。
我聽到母親的呻吟聲,接着是有人倒地的聲音。
我察覺到發生了某種異變,立刻將手上的真劍拔出劍鞘。
我將劍藏在身後,悄悄從門後探出頭,看到在燭臺微弱的燭光下,餐廳裏站着兩個男人,母親倒臥在他們腳邊,身體下方滲出紅色的液體。
母親已經被入侵者刺殺身亡。
在我平常看的圖畫故事裏,這種時候母親會和入侵者交談,然後挺身對抗入侵者,或是哀求入侵者放過孩子。正義的一方會趁母親爭取時間時趕來,我和母親在千鈞一髮之際獲救,故事大致上都是這種發展,但現實並非如此。
母親連問對方是誰的時間都沒有,就被一劍刺殺身亡。從對方熟練的身手,可以看出是靠暗殺維生的人。當然,當時的我根本不知道這種事。
一個入侵者探頭來看寢室。我把劍藏在背後,向後退去,背貼着牆站住。
我應該有想過自己可能會被殺,但不記得自己有被恐懼感折磨。我不知道自己是已經忘記,還是真的沒有感到恐懼。
那傢伙穿着一身黑,用黑色面罩遮住臉。
他身後傳來另一個男人悶悶的聲音。
「有人在嗎?」
探看寢室的男人,也用悶悶的聲音回答。
「嚇到了嗎?」
雖然宅邸佔地廣大,和鄰居家有段距離,但主棟都燒成這樣了,周圍的人家當然會發現。其他人家發現後派人來查看情況,確認主棟燒得非常猛烈,就跑去警備的值班處。
餐廳的男人躡手躡腳地走出我家。
這傢伙說要解體我。那麼,我就來解體這傢伙吧。
第一次殺人的感觸……我不太記得了。當時我恐怕陷入無法思考的亢奮狀態了吧。
男人舉起手中的劍。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劍,抵在倒地男人的脖子上。
天色大亮時,一支與滅火人手分別組織的調查隊來了。貴族一家遭襲遇害,王宮當然不能坐視不管。率領調查隊的,正是杜依嫣奴大人的姑母。
男人死了,我卻無法滿足。我覺得這種程度無法報母親被殺的仇。
回過神來,腳邊已經躺着一具無頭的男屍。不只頭顱,他的手腳也都沒了。我右手提着染血的劍,左手揪着頭髮,拎着那顆摘去面罩的頭顱,呆立在房裏。
打臉。打肩膀。打肚子。
「我繼續說下去。」
「沒有。」
「市內有親戚嗎?」
聽說杜依嫣奴大人說完這句話後,就來找我了。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算了,回到正題吧。
「不愧是騎士家的小鬼。不過,這種程度是沒辦法和我們打的。我來示範給你看。所謂的突刺,是這樣……」
在緊急搭在庭院的帳篷裏,我茫然地坐在折凳上。除了我以外,還有幾個小孩獲救,那些人都在哭喊。至於我,好像只是呆呆地坐着。之所以說「好像」,是因爲我照例不記得了。
男人的臉被打得整個癟了下去,後背狠狠撞在房間的牆上。那聲音想必不小,卻沒有同夥趕來。幸運的是,除他之外,其他人當時大概都已離開這棟房子,朝主屋去了。
因爲事情重大,隊長立刻派人前往王宮通報。
「這樣啊,也就是說,你大致成了孤苦無依的人了。」
男人發出奇怪的笑聲,朝我走來。這時,他似乎注意到我手上的劍。
這樣下去火星會飛到其他地方,最糟的情況是延燒到鄰居家,所以市中警備兵緊急召集。光是這樣人手還不夠,連王宮的士兵也叫來,大舉前來滅火。
加布莉耶拉回答「沒有」,但她的真心話又是如何呢?我不認爲有人聽了這個故事不會被嚇到。如果是這個黑到不行的傢伙,或許會意外地平靜接受吧。
當時,杜依嫣奴大人應該也九歲吧。不過,要是我連自己的年齡都記錯了,這也就不可靠了……但你可別去問她。要是小姐知道我把這事告訴了你,問起我爲什麼要說,我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不久後火勢被撲滅,開始調查燒燬的主棟。
來調查的士兵報告還有人活着,我被帶出建築物,受到保護。我完全不記得劍和頭顱怎麼了。之後也沒有說明,大概是被士兵拿走了吧。我依然茫然自失,但宅邸內變得像捅了蜂窩一樣吵鬧。這是當然的。因爲這不只是火災,而是有人襲擊貴族的宅邸,最後還縱火。
「你可以哭喊哦?這棟建築物裏的人幾乎都被殺光了,現在我的同伴也在殺他們。不會有人來救你的。嘻嘻。我要活生生地把你切開肢解哦?先切開肚子,把溫熱的內臟拉出來吧。嘻嘻嘻。」
餐廳的男人咂了咂嘴。
男人的同夥回來的話就糟了,我應該採取某些行動,但我什麼也做不了。我的手腳無法動彈,或許連心都停止運作了。
踏進宅邸的部隊指揮官,發現宅邸的人沒有半個人在滅火,覺得可疑,派人來查看情況。來調查我們住的棟的人,發現裏面有很多人被殺,事情鬧大了。
據說,杜依嫣奴大人聽聞一個孩子眼看着母親被殺,竟把兇手打死,砍下頭顱,還拎着它呆立在原地,便大感興趣,來找我了。這件事是我後來親口問過她的,不會有錯。她說,當時在另一個帳篷裏,自己正陪在接受士兵報告的姑母身邊,也聽到了報告。
「大致成了孤苦無依的人」這種說法很奇怪,對一個剛失去父母的孩子也毫無體諒可言,但杜依嫣奴大人的話,卻自然而然地落進了我心裏。
「這樣啊,死了啊。你有兄弟姐妹嗎?」
「瑪奇米莉耶。」
9
最後,男人微微抽搐,一動也不動了。即使如此,我好像還是繼續打了好一陣子。
「瑪奇米莉耶……那我就叫你瑪奇吧。可以嗎?」
「父親好像也死了,父親的同事確認過遺體了。」
我在此中斷敘述,視線迅速掃向站在身旁的加布莉耶拉。她的表情看起來跟平常沒有兩樣,但內心又是如何呢?
我跨坐在痛到在地上打滾的對手身上,不斷毆打他,直到他的臉完全變形。
10
那位姑母當時就很疼愛杜依嫣奴大人,因此把她帶在身邊。不過據說實情是小姐吵着想來,硬要跟來的。
然而,我必殺的一擊被躲開了。我以爲對方大意了,但不愧是暗殺專家。
那時我才九歲,胸部還未發育,加上睡衣寬大,看不出體形。那傢伙誤把我當成了男孩子。
發現我的人是來滅火的市中警備兵。
「那麼,瑪奇。你的母親好像被入侵者殺掉了,那你的父親呢?」
我低下頭。
「你……竟敢……」
據說發現貴族的家人全都成了焦屍。不過,是被燒死還是被殺後再燒,我就不知道了。
剩下的男人盯着我看。從面罩的洞裏露出的雙眼,發出異樣的光芒。
「嘖。」
「喂,小弟弟,你幾歲啦?嘿嘿。」
「嘻嘻,怕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嗎?嘻嘻。」
不久,男人連抽搐都停止了,完全斷氣了。
還有,對了,也沒忘了他的襠下。不過那裏是用腳踢的。
男人把劍往後拉,維持這個姿勢飛了出去。因爲我朝男人的臉揍了一拳。
下一瞬間,我朝那傢伙砍了過去。
「有一個小鬼,大概十歲左右?」
現身的杜依嫣奴大人,大搖大擺地站在我面前,劈頭就問了這個問題。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這句話讓我清楚地回過神來。
啊,父親的遺體也找到了。據說宅邸護衛中少數倖存下來的同僚確認了他的遺體,上面有明顯的外傷和刺傷,因此可以說他是殉職了。不過,結果終究沒能護住主人,身爲護衛仍是失職。
杜依嫣奴大人出現在茫然坐在帳篷裏凳子上的我面前。
我沒有確認加布莉耶拉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不,還是殺了吧,省得留下後患。說到底,我就是想殺。」
「我知道啦。」
「父親那邊的親戚在國內,不過,沒什麼往來。母親那邊的親戚我不太清楚。」
我並非有把握能贏。應該說,母親被殺讓我氣昏了頭,結果做出這種不顧後果的行動。對方明明是暗殺專家,真虧我敢這麼亂來,不過小孩子的思慮就是如此淺薄。
「真有趣,帶我去找那個孩子。」
「拿着那種東西會受傷哦?不過,不管有沒有拿,你都會死在這裏。會被我殺掉。哈哈,能肢解小鬼頭,我真走運。我真走運啊。嘻嘻。」
「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躲開我的突刺,用自己的劍打落我的劍。看到我手上的劍掉到地上,男人這次真的大意了。他完全鬆懈下來。
我呆站在原地,意識的角落好像聽到主棟那邊傳來人的叫聲和刀劍交鋒的聲音,但或許只是我在作夢。
我至今依然可以清楚地回想起,站在眼前的杜依嫣奴大人那張威風凜凜的臉。那天晚上的事情,就像是發生在遙遠世界的事情,我只能回想起模糊不清的影像,不過,只有杜依嫣奴大人的臉,我能夠鮮明地回想起來。
「那放着不管也無所謂吧,去下一個地方。」
我練的不只有劍,還有拳頭。我把繩子纏在樹幹上,每天揮拳擊打;石砌房屋的外牆,也天天用拳頭去打。我的拳頭早已硬得像石頭一樣了。
那時,起火的主棟似乎已經燒到無法收拾的地步,但我們的住家棟離主棟很遠,結果我直到天亮都沒發現火災。沒錯,直到天亮前,我都提着染血的劍和頭顱,呆站在家裏的餐廳。
「儘量快點解決,還得去幫去主屋的傢伙們。」
男人拼命撐住快要跪下去的膝蓋,試圖重新舉起劍,但我比他更快,繼續朝他揮拳。
不準笑。
啊,是這樣啊,父母都死了啊,那我等於是變成了孤兒,從明天開始,我該怎麼過活纔好呢……我好像在思考這種事情。
「你想報仇嗎?」
「咦?」
「我在問你想不想替你的父親和母親報仇。」
「可是……」
「你殺掉的,只是襲擊者中的一個。要幹出這麼大的事,他們恐怕有十幾人,不,也許有幾十人吧。背後還應該有指使人襲擊上級貴族的黑手。那些人,我姑母一定會查出來。我是在問你,到時候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報仇。」
「這樣啊,那麼,你就跟我一起走吧。反正你已經無處可去了,只要跟我走,我就會提供你住處和食物。」
「那個……爲什麼?」
「當然是因爲你有可取之處啊。居然能打死襲擊自己的暗殺者,還砍下對方的頭,這不是一般孩子做得到的事情。你膽子大,實力也不錯,我很中意你。」
不知爲何,杜依嫣奴大人在此時驕傲地挺起胸膛,露出勝利的笑容。

「如何?你願意來嗎?」
「我願意。」
「對了,你是男生還是女生?」
「我是……女生。」
「咦?」
杜依嫣奴大人原本自信滿滿,彷彿知曉世間一切真理的表情,因驚訝而扭曲。看樣子,她似乎以爲自己得到了一個帥氣的男隨從。
所以!不準笑!真是沒禮貌的傢伙。
就這樣,我成了杜依嫣奴大人的侍從。嚴格說來,正式成爲侍從還要再過些時候,但在我心裏,大概從那一刻起,就已決定侍奉她了。
我曾經想過,如果沒有被杜依嫣奴大人收留,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接替杜依嫣奴小姐的職責,不過,我會盡力的。」
不用那麼驚訝吧。雖然我還是個孩子,但我的戰鬥力就是那麼強。
要抓到那晚動手的人,恐怕是辦不到了。但我仍覺得心裏的鬱結散了,覺得已經爲父母報了仇。這全是杜依嫣奴大人關照的結果。她不只保障了我的生活,還讓我有機會替父母報仇。從這兩層意義上說,她都是我的恩人。
「什麼?」
杜依嫣奴大人的父親是貝提斯的宰相。他病倒了,事情便不只關乎馬克西米列奴斯一家。小姐也只能將家族放在自己之前。最壞的話,或許半年、一年都回不來,最後可能不只是暫時離團,而是直接退團了。
「爲什麼願意告訴我呢?」
這時,雷弗蓮西雅大人房間的門打開,祕書官在叫我了。
是嗎?也就是說……
也許我覺得,告訴這傢伙也無妨——或者說,應該讓她知道。因爲對方是加布莉耶拉:既是杜依嫣奴大人童年的學伴,也是和我們一同加入鋼鐵的白兔騎士團的同期生。
「害你提起不愉快的往事了。我沒想到你有那麼沉重的過去。」
「總之,這是給你的餞別禮。」
「啊?爲什麼道歉?」
被這樣問起,我也有些困惑。我並不是出於什麼明確的理由才說的……應該不是。硬要說的話,也許是因爲我隱約覺得,自己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回不了騎士團了……可究竟是不是這樣呢?這似乎也解釋不了,我爲什麼偏偏向加布莉耶拉講這些。
「別在意。我剛纔也說過了吧?對我來說,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回憶了。事情已經結束,也已經過去了。雖然說出來心情不會變好,但也不會變差。」
11
「那個,真是對不起。」
討伐隊突襲幕後黑手的貴族根據地,但對方也僱用了許多私兵,所以雙方展開激烈的廝殺。應該說,那已經算是小規模的戰爭了。
你即將離開一年級的框架,飛向團裏的中樞,所以這是我要送給你的餞別禮。
我原本不認爲加布莉耶拉是那麼了不起的人,不過像這樣加入鋼鐵的白兔騎士團之後,我終於明白了。杜依嫣奴大人爲什麼會對這傢伙有這麼高的評價,我終於知道原因了。能夠正確評價他人超乎常人的才能,果然也只有擁有超乎常人之才能的人才做得到吧。至少,我無法看穿加布莉耶拉的才能。
「可是,你至今都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吧?」
哪裏一般了?雖然我這麼想,不過我沒有吐槽她。
加布莉耶拉歪過頭,似乎聽不懂我的意思,不過我也沒有要繼續說明的意思。
幾個月後,指使人襲擊那戶貴族的幕後黑手被查明瞭。那是與遇害貴族處於競爭關係的地方貴族。動手的人早已逃往國外,而這名貴族據說仍若無其事地偶爾出入王宮。
在杜依嫣奴大人姑母的指揮下,一支討伐隊組織起來,準備逮捕犯人。遇害貴族的幾名親屬也加入了隊伍,說白了,就是要讓他們報仇。小姐又一次向姑母強求,將我也加了進去。理由是我是爲保護那家貴族而遇害的騎士的女兒,自然也有報仇的資格……姑母究竟是否接受了這個理由,我並不清楚,總之我得以參加討伐。
就這樣,杜依嫣奴大人和我離開鋼鐵的白兔騎士團的主城,回到貝提斯大公國。
在那之後,我一心一意地爲杜依嫣奴大人工作。爲了有一天能向杜依嫣奴大人報恩,我努力學習,磨練劍技。當然也鍛鍊了拳法。
「那麼,加布莉耶拉,再見了。」
不過,這傢伙一點都不一般。明明外表看起來非常一般,內在卻那麼危險……所以杜依嫣奴大人才會這麼欣賞她吧。
「好的,瑪奇。謝謝你的餞別禮。你們離開時,大家會一起爲你們送行的。」
就當作是這樣吧。
次年,我和杜依嫣奴大人又與加布莉耶拉見了面。但那時彼此的處境已經大不相同,像這樣以同屆團員的身份平等交談,便成了最後一次。
我沒有看向加布莉耶拉,只是硬邦邦地說道。
「是啊,不過,這也不是該主動到處講的事。」
母親是外國人,我和母親的孃家幾乎沒有往來,所以也無法投靠那邊。
所以,那果然是餞別禮。
如果杜依嫣奴大人沒有收留我,失去雙親的九歲小孩,應該很難好好活下去吧。
私兵與宅中衆人雖然激烈抵抗,終究寡不敵衆,最後想逃也沒能如願。幕後主使的貴族家主當場被殺,其一族也悉數遭到逮捕。
「餞別禮,一般來說,不是送行的人要送的嗎?」
我在那場戰爭中砍倒、打倒了將近十名私兵。
「我明明再普通不過了!」
我砍倒了好幾名幕後黑手的私兵,也親眼看到幕後黑手的貴族被殺,還親眼看到他的族人被逮捕。
杜依嫣奴大人從小就對加布莉耶拉有很高的評價。
「先不管這個了。杜依嫣奴大人離開後,接下來應該就是你當小隊長了。遊擊小隊就拜託你了。」
前面說過,父親也有親戚。但他們大概不想與沒能完成護衛任務的父親一家扯上關係。會不會願意收留我,實在很難說。
12
我是在那之後的隔年或隔兩年遇見你的吧。
雖然很想看看這傢伙和杜依嫣奴大人在鋼鐵的白兔騎士團裏相互競爭、逐漸往上爬的模樣……不過或許很難實現了。
作爲孤兒,我或許會爲了活下去而不斷偷竊,最後在某處被抓住,遭人打死;也可能殺了人,以罪犯的身份在地下世界討生活。不論哪種,都不難想象,那不會是什麼好人生。所以,杜依嫣奴大人是我的恩人,是在我即將跌入悲慘境地之前,將我救起的恩人。
由於加布莉耶拉突然低頭道歉,我嚇了一跳。
「你自己一點也不普通,還來跟我講什麼普通,實在沒說服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