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策動者與被策動者

1

格連・達共同都市是位於西基諾及奇經國與庫賽爾庫斯盆地中間，稍微偏向盆地的都市國家共同體，對於企圖侵略庫賽爾庫斯盆地的西基諾及奇來說，是非得拉攏到己方陣營的都市聯盟。

西基諾及奇一開始是軟硬兼施地進行交涉，想把格連・達拉攏到己方陣營，但是格連・達遲遲不肯屈服，最後西基諾及奇終於使出了「最後手段」。

他們派出暗殺組織「黑貓」，暗殺了格連・達的幾名重要人物。

雖然沒有證據顯示是黑貓下的手，但是從狀況來看，極有可能是黑貓所爲。格連・達的首腦們如此判斷後，全都嚇得發抖。

最終，西基諾及奇的要求得到接受，雙方以友好都市的名義締結了條約。

之後，西基諾及奇的動作相當迅速。

首先，他們派出名爲「使節團」的部隊，開始準備迎接後續的主力部隊，同時開始運送兵糧。

2

指揮運糧進入格連・達共同都市的，是受命統領先遣隊主力的前白兔騎士，薇妮妲．薇拉．威斯科紐。

「真是的，先遣隊聽起來好聽，實際上根本就是輜重部隊。」

薇妮妲不屑地這麼說，一旁的副官聽到了。

「您似乎有所不滿。」

「這個嘛……確實不滿。」

薇妮妲穿着黑銀製的漆黑鎧甲。

黑銀的硬度不輸白銀，卻是比白銀還重的金屬，如果要維持和白銀鎧甲相同的強度，重量會相當可觀。因此黑銀製的鎧甲不適合女生——即使是男生，個子矮小的人也很難駕馭——不過，高大又對力氣有自信的薇妮妲穿起來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肌膚黝黑、身材高大的她穿上這套鎧甲，遠遠看去就像是盤踞的漆黑暗影。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是最好不要講得太明，因爲不知道會被誰聽到。隊長在我們西基諾及奇軍處於微妙又難爲的立場。」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應該說，已經被你聽到了。」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請放心。」

薇妮妲哼了一聲。

「你去報告也無所謂。我只是覺得只要和你們在一起就能跟白兔騎士團戰鬥，纔會像這樣在西基諾及奇軍裏工作。要開除我也沒關係，我只要去找其他地方就行了。」

她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和雷弗蓮西雅一決勝負。

「咦？」

西基諾及奇經國打算派將近五千人的大部隊進駐格連・達。

薇妮妲不禁心想，在這種狀況下，自己率領西基諾及奇部隊攻打庫賽爾庫斯盆地有意義嗎？

這麼一來，薇妮妲與雷弗蓮西雅就能分出勝負了。

因爲如果沒有目的，她覺得自己會變成行屍走肉。

「沒錯。」

正因如此，運送大量軍糧是重要的課題。

「爲了跟白兔騎士團戰鬥……是嗎？」

副官只是默默點頭。

雷弗蓮西雅不在，我就沒有理由再和白兔騎士團交戰了。正因爲有她在，正因爲我想打倒她，纔會替西基諾及奇充當先鋒啊！

她本人或許沒有意識到，在失去敬愛的瑪裏耶謬爾時，薇妮妲無論如何都需要找到某種東西支撐自己。不管是什麼都好，她需要一個活下去的目的。

話雖如此，事到如今，我也不想把做了一半的事撂下。就再當一陣西基諾及奇的爪牙，好好賣命吧。首先，得趕快把這煩人的運糧差事做完。

「我並不是……憎恨鋼鐵的白兔騎士團。不過，裏面確實有一個可恨的傢伙。比起這個，這對我來說是一種了斷。」

「時間寶貴，不能等畢斯塔馬威將軍過來，我要主動去見他。」

薇妮妲對雷弗蓮西雅不在感到不滿，爲了消除這種不滿而展開行動，菲倫早就計算到這一步了。

然而……

薇妮妲的大隊運送的軍糧，只夠供應兩大隊。

雷弗蓮西雅像是要躲開鼓起幹勁來到格連・達的自己似地，從白兔騎士團消失了。

不過，多虧拉攏了格連・達，我們總算不必擔心落後於路亞爾．索榭代了。

要刺激西基諾及奇，讓他們從背後對路亞爾．索榭代施加壓力嗎？該說是幸運嗎？進攻軍司令官畢斯塔馬威將軍應該已經從本國出發，正在前往這邊的路上。總之先唆使他看看好了。

3

「我有一種感覺，只要沒有了結這件事，我就哪裏也去不了。不對……這種事跟你講也沒用，忘了我說的吧。」

應該說，以區區五百、六百的兵力，原本就不可能進行兩面作戰。那麼，要讓兵力集中在其中一面嗎？就算集中兵力，白兔騎士團也沒有足夠的兵力能夠擊退敵軍。在大平原被路亞爾．索榭代壓制，西方情勢又不穩定的貝提斯，應該沒有餘力派大規模部隊前來支援吧。雷弗蓮西雅，你打算怎麼做？

「不，你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她確認到，雷弗蓮西雅在大平原一角的小城寨爭奪戰中，不知爲何成了路亞爾．索榭代軍的俘虜，之後被送到王都路安。

即使是西基諾及奇，也不能從格連・達強制徵收。要是採取高壓態度，好不容易拉攏到己方陣營的格連・達各都市可能會叛離。

她甚至覺得，自己最近只是基於惰性在爲西基諾及奇軍效力。

然而，她忽然省思起來。

以西基諾及奇軍的立場，他們想在進攻庫賽爾庫斯盆地之前，儘可能避免兵員與軍糧的無謂損耗。

昔日同僚菲倫・卡西諾特地趕到格連・達共同都市，向薇妮妲透露了雷弗蓮西雅被路亞爾．索榭代軍俘虜的驚人消息。兩人分別後，薇妮妲立刻查證了消息的真僞。

雷弗蓮西雅不在白兔騎士團的話，一切就不用談了。既然不在，哼，就只能請她回來了。

既然無法阻止西基諾及奇軍進攻盆地，薇妮妲的部隊即使不願意，也得和白兔騎士團交手。

格連・達各都市要是偷懶，將會浪費更多工夫與時間。

和沒有雷弗蓮西雅的鋼鐵的白兔騎士團戰鬥也沒有意義。薇妮妲認爲，沒有和雷弗蓮西雅分出勝負，自己待在這裏就沒有意義了。預測到薇妮妲會有這種想法，菲倫特地來通風報信。

只要該部隊的本隊抵達，兩隊合計就是一千人。

即使沒有叛離，要是採取不合作的態度，那也很麻煩。

爲此該怎麼做？自己該採取什麼行動？薇妮妲思考着。

薇妮妲打算實行菲倫計算好的那件事，她以更加粗魯的態度對副官說：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可悲的是，薇妮妲親身體會到，無論是多麼激烈的感情，只要時間一久，就會逐漸淡化。

士兵們就算心生怨言也不奇怪。幸好大隊的副隊長是個很能幹的男人，替她妥善安撫了士兵們的不滿。

「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只要我一個人被追究責任就好，事情就是這樣。」

西基諾及奇經國與路亞爾．索榭代王國的聯合軍，以及貝提斯大公國與鋼鐵的白兔騎士團的聯合軍，這場戰爭的走向已經讓薇妮妲不感興趣了。

她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或許會利於貝提斯・白兔聯合軍，即使如此，她還是爲了救出雷弗蓮西雅而展開行動。

「如果不是非常緊急的案件，之後會被上面的人追究哦？」

她在白兔騎士團統領的番隊，標準編制只有一百人。單從兵員數來看，肩上的擔子就重了不少。

薇妮妲在西基諾及奇的第三軍擔任第三大隊長。

再加上，如果路亞爾．索榭代軍從北方朝着盆地進攻，白兔騎士團將會被迫進行兩面作戰。

「外出是要去哪裏？離開崗位沒關係嗎？」

只不過，紙上談兵終究只是紙上談兵。薇妮妲也有可能不會照着菲倫的計算行動。

因此以西基諾及奇的立場，必須在不引起格連・達反感的範圍內妥善處理，但是又必須強力施壓以免進攻庫賽爾庫斯盆地的行動延宕。

「就是非常緊急的案件。」

雷弗蓮西雅既不在古爾．邁優爾要塞本城，也不在庫賽爾庫斯盆地。

這裏指的崗位，就是這個格連・達共同都市。

「您這麼憎恨鋼鐵的白兔騎士團嗎？」

即使面對薇妮妲這個外人，副隊長也沒有表現出厭惡或嫌棄的態度，因此薇妮妲也覺得他的存在幫了自己不少忙。

4

所以她纔會對雷弗蓮西雅燃起復仇之火，爲了報仇雪恨而奮不顧身地向前衝。

了斷嗎？我到底想了結什麼，又要怎麼了結？向雷弗蓮西雅報了仇就夠了嗎？還是說，我無法接受現在的白兔騎士團，無法接受瑪裏耶謬爾大人已經不在的白兔騎士團？

路亞爾．索榭代不可能輕易放走好不容易抓到的貴重俘虜，換句話說，雷弗蓮西雅已經不在鋼鐵的白兔騎士團了。

繼薇妮妲的大隊之後，第三軍的其他大隊的先遣隊也進入格連・達，等待本隊抵達。

薇妮妲思考起今後的發展。

面對這種事態，薇妮妲的思考最後抵達的終點是……

菲倫說的不是假話。

薇妮妲的部隊必須儘快在這裏做好迎接後續部隊的準備。在這種時候，大隊長離開崗位實在不妥當。

距離薇妮妲隨瑪裏耶謬爾團長等人一同起事，並最終失敗，已經過了半年多。

她內心對白兔騎士團的復仇之火，已經逐漸熄滅了。

總之，無論如何，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好。

西基諾及奇和白兔騎士團誰勝誰負，都無所謂。我自己能不能贏過雷弗蓮西雅……或許也無所謂了。我也許只是想有個目標，有件值得去做的事。

「今晚要外出。或許會離開這裏一兩天。這段期間就拜託你了。」

「啊，是哦。」

白兔騎士團的戰力不足以對抗這個兵力，沒有足夠的兵力阻止對方進攻。

而且，薇妮妲這個外人率領的部隊，經常被交付最麻煩的任務，就這層意義來說，她覺得部下的西基諾及奇士兵有點可憐。

西基諾及奇軍駐留在格連・達共同都市的兵力，正逐漸增強。

然而……

薇妮妲甚至懷疑，蕾歐諾拉是不是爲了讓自己使出渾身解數的計劃落空，才故意被路亞爾．索榭代軍抓走的。

即使如此，她對雷弗蓮西雅的憎恨依然沒有消失。

除此之外，五百人的輜重部隊預定也會進入格連・達，當然，他們身上帶着大量的軍糧。

那個笨蛋居然被路亞爾．索榭代抓走了！在這麼重要的時刻，那傢伙到底要愚弄人到什麼地步啊。

一旦他們倒戈，就得動用武力把他們打下來。

看到副官露出不滿的表情，薇妮妲揮揮手錶示不是那樣。

副官原本不太會把驚訝顯在臉上，但薇妮妲突然這麼一說，他也不由得露出驚色。

之後，別說是一千，多達兩千、三千的西基諾及奇兵將會分散駐紮在格連・達各都市，因此需要大量的軍糧。

薇妮妲卻實在沒有把握，自己是否真能挺起胸膛，宣稱自己是在活着。

其中三千人應該是用來進攻庫賽爾庫斯盆地的部隊。

按西基諾及奇的軍制，一個大隊的標準兵力是五百人。

哪裏冒出這麼緊急的案件？副官感到不安。

薇妮妲以眺望遠方的眼神仰望天空。

「發生……什麼事了嗎？」

「哦……」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不刻意詢問了。」

「嗯，麻煩你了。我不在的時候就拜託你了。」

「請交給我吧。」

當天晚上，薇妮妲只帶着少數隨從，策馬離開了格連・達共同都市。

5

畢斯塔馬威將軍親自率領的五百人部隊，在屬於西基諾及奇的都市國家郊外佈陣。

士兵們正在野營，不過畢斯塔馬威將軍和他的幕僚們，則是在城郭都市內準備的宿舍休息。

將軍在分配到的宿舍房間裏，和數名幕僚討論今後的行軍方式與庫賽爾庫斯盆地的攻略法時，傳令兵衝了進來。

「將軍，先遣隊的薇妮妲大隊長來訪。」

跪在將軍面前的傳令兵如此報告。

「薇妮妲？她來做什麼？」

「她說有緊急案件，前來報告與商量……似乎是這樣。」

「緊急案件？內容是？」

「不，大隊長說『因爲內容特殊，所以想直接向將軍報告』。」

在場的幕僚們面面相覷。

「大隊長居然親自策馬前來，難道是在格連・達那邊出了什麼問題嗎？」

副官如此說道。

「總之，只能先聽聽她的報告了。把薇妮妲叫來這裏。」

「是，還請稍待片刻。」

6

畢斯塔馬威將軍與薇妮妲隔着房間裏的長桌面對面。

將軍已經脫下鎧甲，換上輕鬆的服裝，不過坐在將軍左右兩側的幕僚們依然穿着鎧甲。

好啦，接下來只能交給畢斯塔馬威處理了……不過，這男人也不是笨蛋，應該會想出什麼對策。至於對策……

薇妮妲沒有直接回答畢斯塔馬威的問題，而是刻意轉移話題。

薇妮妲在內心冷笑，同時以嚴肅的表情點頭。

「兩種。是哪兩種？」

薇妮妲說到這裏，稍微壓低了音量。

「因此，我取得情報之後，立刻派人去確認。我派部下前往大平原，向目擊者詢問俘虜的容貌。結果，十之八九是本人。」

畢斯塔馬威歪着頭感到不解，薇妮妲則是回答：

薇妮妲出身於鋼鐵的白兔騎士團，因此在西基諾及奇軍內並沒有得到完全的信任。

「有什麼想法就說出來。」

薇妮妲對最近白兔騎士團的內情沒有那麼清楚。應該說，她對白兔騎士團沒有太大的興趣。

薇妮妲說到這裏暫時停頓，吸了一口氣之後，一口氣把話說完。

畢斯塔馬威不知道那是自嘲的笑容，還是嘲笑曾經的仇敵的笑容，抑或是有其他含意。

「有可能。確實有可能。」

薇妮妲在內心強忍着呵欠。

「本國應該會在幾天內，把情報傳送給將軍吧。」

他們背後以及薇妮妲背後的警衛兵當然全副武裝。

他們猶豫着是否該在薇妮妲面前發言。

這也是騙人的。

畢斯塔馬威催促薇妮妲繼續說下去，薇妮妲像是在回應他的要求般，稍微壓低音量繼續說下去。

「這樣啊。不過，副團長被抓住的話，白兔騎士團會一口氣弱化吧。我們攻打庫賽爾庫斯盆地會變得比較容易。」

「是的，將軍，那不是能輕易實現的事情。應該說，以現狀來看，幾乎不可能實現。」

畢斯塔馬威環視在場的幕僚們。

這是騙人的。

要是給人留下自己主動發言的印象就糟了。

「無妨，因爲薇妮妲帶來了重要的情報。而且她個人認識白兔騎士團的副團長，應該可以期待她提出一些有用的建議。」

「如果只是進攻的話，確實是如此。但是，既然掌握了白兔騎士團副團長這張王牌，那麼，路亞爾．索榭代還會像以往那樣與我們保持步調一致嗎？」

依然站在將軍正前方的薇妮妲，恭敬地行禮之後開口說：

雖然現在締結了同盟，但是兩國過去曾經將彼此視爲假想敵，實在稱不上關係良好。

真無聊。如果是白兔騎士團，這種場面就會出現各種意見，展開脣槍舌戰，但是這些傢伙只會看將軍的臉色。因爲不自己思考，只聽從上頭的指示，所以纔會只剩下這種無聊的傢伙。

「無妨，說吧。」

「正是如此。不管怎麼想，只有路亞爾．索榭代握有王牌，對我們來說都不是愉快的狀況。」

畢斯塔馬威再次看向薇妮妲。

雙手交叉在胸前沉思的畢斯塔馬威抬起頭，瞪大雙眼。

這番話，我可要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們。

「……可是，如果副團長本人還活着，之後這種小把戲被拆穿的話，反而會很不妙吧？」

幕僚們的目光轉向薇妮妲。

畢斯塔馬威眯起看向薇妮妲的雙眼，他應該是在試探薇妮妲想說什麼，以及她真正的意圖吧。

「……這樣啊。」

「那麼……」

因爲白兔騎士團的現任幹部——菲倫——說「副團長被抓住了」，所以薇妮妲纔敢說「肯定沒錯」。

「你說什麼!? 」

「……他們很有可能會想趁機偷跑。」

他們的意見都很中規中矩，真要說的話，只是分析了現狀。

所有幕僚似乎都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不是明顯露出驚訝的神色，就是以狐疑的眼神看向薇妮妲。

先確認一下。

「可是……」

「經王宮那邊沒有傳來任何消息，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麼……」

將軍以低沉卻響亮的聲音如此詢問。

「唔……也是。未經查實的情報，確實不能照單全收。」

不過，以剛勇聞名的畢斯塔馬威將軍似乎不怎麼在意薇妮妲的立場，面對她時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緊張。

「站在白兔那邊的立場，確實不能高聲宣揚副團長陣亡的消息。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路亞爾．索榭代只要宣稱『我們打倒了白兔騎士團的副團長』不就好了嗎？」

畢斯塔馬威似乎也覺得不夠過癮，聽完所有人的意見後，把目光轉向薇妮妲。

薇妮妲行禮致意後，以沒什麼熱忱的態度開始發言。

薇妮妲這一番話，恰好戳中了西基諾及奇經國將軍畢斯塔馬威的痛處。

「什麼!? 」

「什麼意思？」

薇妮妲根本沒有時間派人去確認。

有兩、三名幕僚說出自己的想法。

哈哈哈，上鉤了。

畢斯塔馬威露出苦澀的表情。

雖然沒人認爲她是鋼鐵的白兔騎士團派來的間諜——畢竟把薇妮妲拉來的，正是統領「黑貓」的耶司嘉．魯迪亞．蘭哥巴爾德——但即使如此，也很難把她完全當成自己人。對她心存戒備，理所當然。

「譬如說，白兔騎士團失去實際上的領袖，被逼入絕境，不得不接受路亞爾．索榭代要求的單獨議和。那麼路亞爾．索榭代就能聲稱，他們迎來的副團長是客人，並非戰俘，議和也是和她談成的。」

「遲早會傳到我這邊的情報，你卻特地來通知我，是有什麼理由嗎？」

將軍瞪大雙眼，看向坐在旁邊的幕僚們。

「是的。」

「這確實是路亞爾．索榭代那種狡猾的國家會有的想法。」

「這樣啊。你和白兔騎士團的副團長很熟吧。」

薇妮妲終究只是個大隊長，按理說根本沒資格參加這樣的議事。

「說得……也是。嗯，這確實是值得擔憂的狀況。」

「如您所知，我是鋼鐵的白兔騎士團出身，所以現在也能取得某種程度的情報。」

「你們有聽說嗎？」

「沒、沒有，完全沒聽說。」

「唔……」

「只有路亞爾．索榭代握有王牌很不妙，所以我認爲有兩種因應策略。」

薇妮妲姑且還是——

「那麼，另一種策略呢？」

「我想盡快把這件事報告給將軍知道，所以才前來晉見。我想，經王宮那邊應該還沒確認是不是本人。」

「也許，對路亞爾．索榭代來說，宣稱她本人還活着、已經被俘，更合他們的利益。」

「雷弗蓮西雅．雷布羅紐．斯齊皮亞諾斯可是名人。這麼說，世人也能接受，貝提斯恐怕也沒法把白兔騎士團罵成叛徒了。」

「你有什麼想法？」

「爲了眼前的利益，他們可以若無其事地撕毀同盟這種紙片般的約定，他們就是這種腐敗的傢伙。」

「應該是剛得到情報，高層正在確認真僞吧。」

薇妮妲在內心竊笑，不過她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應該說裝出嚴肅的表情繼續說：

「剛纔我也說過，他們可能會利用副團長，和白兔騎士團單獨談和……就算沒辦法談和，他們也很有可能會進行有利於自己的私下交易。」

「你爲什麼敢這麼說？」

「讓路亞爾．索榭代的王牌失效。或者是……」

「這樣好嗎？」

「問題在於被抓到的人很可能是本人。」

「據說，路亞爾．索榭代軍在大平原周邊宣傳他們俘虜了白兔騎士團的副團長。哎，這是當然的，因爲對他們來說這是大功一件。但是，被俘虜的副團長有可能是路亞爾．索榭代準備的替身，也就是冒牌貨。」

薇妮妲回答，臉上浮現淺淺的笑容。

「如果副團長在城寨攻防戰中陣亡的話呢？」

「第一種，就是我方也握有王牌。」

「鋼鐵的白兔騎士團副團長，雷弗蓮西雅．雷布羅紐．斯齊皮亞諾斯被路亞爾．索榭代軍俘虜了……您可得到這個消息？」

「不過，就算說王牌……」

「大隊長居然親自前來，出了什麼事嗎，薇妮妲？」

「搶走對方的王牌。」

「搶走？這更不可能吧？」

「啊，不，我的意思不是由我們搶走路亞爾．索榭代的王牌。這個嘛，換個說法或許比較好懂。讓對方的王牌消失。」

畢斯塔馬威立刻理解薇妮妲說的「消失」是什麼意思。

「要使用黑貓嗎!? 」

將軍像是自言自語般說出的「黑貓」兩個字，使得好幾名幕僚面露驚訝之色。

薇妮妲刻意移開視線回應。

「以我的立場，無法再多說什麼……」

「無妨。在這裏的發言不是正式的，只是單純的討論。討論結束之後，應該沒人會記得吧。」

「這樣啊，那麼……」

薇妮妲稍微探出上半身，壓低聲音對將軍說。

「屬下認爲，最好多備幾套辦法，奪掉對方手裏的牌。」

「多種？」

「是的。一種是將軍您剛纔說的，使用黑貓暗殺被囚禁的副團長。這麼一來，就能避免只有路亞爾．索榭代佔上風的狀況。」

這是將軍應該也想過的手段。

但是，他應該沒想過另一種手段。

薇妮妲等待對方發問。

「還有其他什麼手段？」

「暗殺成功的話就能解決，但是暗殺是否能成功，屬下認爲相當難說。」

「確實。黑貓就算個個身手不凡，要潛入路亞爾．索榭代的王宮完成暗殺，也絕非易事。」

畢斯塔馬威在心中計算利弊得失。

說不定真的會派黑貓過去。這麼一來，即使可能性很低，最壞的情況還是有可能發生，也就是雷弗蓮西雅遭到暗殺。

也就是說，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畢斯塔馬威哼了一聲。

薇妮妲是這麼想的。

「這樣啊。對我們來說，能夠多出幾天準備時間不是壞事。那麼，我先告辭了。」

忽然，一股難以言喻的寂寥湧上薇妮妲心頭。

接着薇妮妲發出「咯咯」的竊笑聲。

雖然最後還是需要經王西基諾及奇六世的裁決，但是在那之前，如果這三人不表示贊同，案件就無法呈報到經王那裏。

「這是什麼意思!? 」

「因爲有這種制約，所以要暗殺成功又不被發現，應該相當困難。因此屬下建議準備另一種手段。」

「辛苦你了，薇妮妲。」

「你說……什麼!? 」

結論就交給畢斯塔馬威將軍決定。因爲如果由我來說，反而會降低可信度。

確實，她應該無法像以往那樣發揮領導能力了吧。話雖如此，但也不至於信用掃地。哎呀哎呀，實在很難判斷……不過。

「不，老夫打算帶幾個人先回國，上奏這件事情。老夫不在的這段期間，部隊會留在這裏，所以大概會晚個一兩天才抵達格連・達。」

雖然不知道結果會如何，總之畢斯塔馬威似乎有意願行動了。

將軍說的「上面」，指的是實質上支撐着西基諾及奇經國的內政、外交、軍事的三名諮詢官，艾森・豪力斯堤・艾蘭德魯、雷姆魯・雷姆利・雷姆拉、裘斯圖・裘斯達巴・裘托爾。

「而且，我們這邊的真面目無論如何都不能曝光。要是黑貓潛入的事情曝光，兩國的同盟關係可能會決裂。」

就連以膽識過人聞名的畢斯塔馬威將軍，聽了薇妮妲的話也瞪大眼睛，毫不掩飾驚訝。幕僚們就更不必說了。

算了，到時候再說吧。雖然不能親手殺了她很可惜，不過也只能想成雷弗蓮西雅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女人，然後放棄報仇了。

畢斯塔馬威將軍這麼說。

薇妮妲立正站好，再次向將軍低頭行禮，接着在背後感受到幕僚們的視線之下，踩着悠然的腳步離開房間。

將軍如我所願行動了，我或許也正如菲爾恩所願行動着吧。也罷，反正我需要的，只有雷弗蓮西雅。我在乎的，也只有和雷弗蓮西雅做個了斷。其他的……都無所謂。

或許是察覺到將軍想說什麼，薇妮妲「嗯」了一聲，點頭回應。

薇妮妲深深行了一禮。

不久後，將軍抬起頭。

雷弗蓮西雅．雷布羅紐．斯齊皮亞諾斯這個女人，對我軍確實是個威脅。但也不是有她在，我們就贏不了。畢竟這是兩支軍隊之間的戰爭。照眼下的局勢，不管誰來指揮白兔騎士團，都不可能阻止我軍攻進庫賽爾庫斯盆地。那麼，路亞爾．索榭代那邊呢？他們會失去到手的王牌，自然是喫虧的。這樣看來，對我們而言，反而得利更多？原來如此，無論暗殺還是促使對方放人，只要能讓路亞爾．索榭代喫虧，對我們又沒有多大影響，兩種辦法都行得通。

至於最後會得出什麼結論，就不歸我管了。

薇妮妲輕聲說出敬愛的前任團長的名字。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所以，你所謂的另一種手段是什麼？」

薇妮妲再次抬頭仰望夜空。

「可一旦被人知道我們去殺同盟國的俘虜，輿論恐怕不會輕易放過我們。」

將軍再次陷入沉思。

薇妮妲走向位於宿舍後方的馬廄，同時思考剛纔那番話的效果。

他思考着，即使現在讓鋼鐵的白兔騎士團的副團長迴歸，對我方會有什麼重大的不利嗎？

「我要回崗位了。將軍大人會按照預定時間抵達嗎？」

薇妮妲離開畢斯塔馬威將軍等人下榻的建築物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讓對方釋放副團長。」

畢斯塔馬威將軍抬起頭，像是要從正面窺探薇妮妲的內心般，將視線放在她的臉上。

7

畢斯塔馬威將軍不但是這次庫賽爾庫斯盆地侵略軍的司令官，也受到三名諮詢官的信任。將軍去商量的話，三人應該會願意傾聽吧。總之這樣就足夠了，薇妮妲如此心想。

薇妮妲刻意在此時停頓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瑪裏耶謬爾的面容會在薇妮妲的腦中清晰浮現，今晚卻只能浮現出模糊不清的影像。

夜空中的星星閃爍，冬天的冷風刺骨。

「白兔騎士團的副團長確實是危險的女人，深受團員的信賴。但是，這次的事件嚴重損害了她的威信。被敵人俘虜，然後被釋放回來的副團長，是否能像以往那樣發揮領導能力？是否能像以往那樣得到貝提斯的信賴？」

「所以，屬下是說要阻止對方佔上風。」

「唔，無論如何，都不能就這樣置之不理。但是，這不是老夫一個人能決定的問題。和上面的人商量看看吧。」

「……可是，如果讓對方釋放俘虜，我方也會不利……不對，好像也不是這樣？」

不知是風大，還是冬夜的空氣格外澄澈，滿天星光燦然欲落，閃爍得彷彿比往常更加急促。

「……也是。到時候少不了麻煩。」

「瑪裏耶謬爾大人。」

「決裂就決裂，我完全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