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之三

1

加布莉耶拉穿着白色長裙，戴着兔耳帽，坐在辦公桌前，望着堆積如山的文件嘆了口氣。

是啊，不管是國王還是團長，不管組織是大是小，身爲領導者，要做的事其實都差不了多少。我也知道，這些文書工作很重要。可是……

她很想抱怨一個人能做的事情有限。

不對，這也是因爲自己長期離開團裏，所以無可奈何……應該吧。

即使腦袋可以理解，但要打從心底接受似乎很難。

加布莉耶拉緩緩伸出左手，從桌上左邊高高堆起的文件小山裏拿起一份文件。

她迅速閱讀內容，迅速做出判斷。

當然，上面有負責人的簽名——可能是瑪克土休、亞娜或是克休席嘉——所以加布莉耶拉只要以「團長確認過了」的意思簽名就好，不過以她的個性，沒辦法這麼偷工減料。

她無論如何都會確認內容。

有沒有浪費？

有沒有效率不佳？

問題究竟出在哪裏？

有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她會忍不住思考這些事情。

所以處理一份文件需要的時間變長，結果就變成這樣堆積如山。

加布莉耶拉掌握內容之後，在文件上簽名，放在桌子右側三座小山的最右邊。

分成高、中、低三座小山的文件，是依照「直接批准」、「保留」、「退回」的判斷來分類。

「如果每個案件都要這麼仔細思考，工作會做不完的。」

瑪克土休曾經這樣叮嚀過。

加布莉耶拉也很清楚這一點，不過既然身爲負責人批准，她想要對所有的事情負責。

「雷歐茄莉。」

看到加布莉耶拉的這副模樣，雷歐茄莉的胸口隱隱作痛。

「我很高興雷弗蓮西雅大人對我有所期待……不過她的期待很沉重。」

「那麼，雷弗蓮西雅大人是不負責任地讓您就任團長的嗎？」

加布莉耶拉肯把從不在人前顯露的脆弱，只給自己一個人看，令雷歐茄莉心中滿是疼惜。而知道自己仍有能爲她做的事，也讓她由衷高興。

加布莉耶拉以溼潤的眼神凝視着雷歐茄莉，然後……

加布莉耶拉露出甜美笑容，不過額頭有一個地方又紅又腫。

接住加布莉耶拉的雷歐茄莉，左手也繞到加布莉耶拉的背後，右手則是放在她的頭上。

「我相信加布莉耶拉大人做得到，不過就算做不到也沒關係吧？」

加布莉耶拉大人看來真是憋壞了。不過，這也難怪。

加布莉耶拉的額頭用力撞上辦公桌，發出低沉的響亮聲音。

把臉埋進雷歐茄莉胸口的加布莉耶拉，環抱在雷歐茄莉背後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接着……

「就是說啊。」

加布莉耶拉像是在回憶當時的情景，以眺望遠方的眼神仰望天花板。

「不是這樣的……」

加布莉耶拉再度「唉～～」地嘆了口氣。

如果回答「就是說啊」，似乎有點不負責任。

「我也覺得不敢相信。」

「是，加布莉耶拉大人？」

2

啊，真想把這堆文件一把推倒，撒得滿屋子都是。要不，乾脆扔下工作，痛痛快快喝一場，心情會不會好一些呢？既然要喝，不如喝到忘乎所以，再跳個裸舞，是不是就能舒坦了呢？

雖然加布莉耶拉昇上團長讓她很高興，但是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幫助加布莉耶拉，還是讓雷歐茄莉感到很落寞。

加布莉耶拉又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咚！

加布莉耶拉露出落寞的表情，像是在自言自語般這麼說，雷歐茄莉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

雷歐茄莉一時遲疑，不知道該怎樣開口安慰。

她抬起右手，輕輕招了招，示意雷歐茄莉過來。

雷歐茄莉的溫柔讓加布莉耶拉的內心感到一陣溫暖。

不能從頭到尾都自己過目，該交給部下處理的事情就要交給部下。加布莉耶拉覺得，做不到這一點的人，應該沒辦法站在組織的頂點。

雷歐茄莉很高興。

……加布莉耶拉大人。

「可以的，坐吧。」

沒事的，加布莉耶拉大人。您一定做得到。請相信自己，相信選中您的雷弗蓮西雅大人，也相信那些信任您的夥伴。這樣一來，前方一定會有路。無論何時、無論何地，我都會相信您。無論走到哪裏，我也都會信着您，跟在您身邊。

要是雷弗蓮西雅大人真的肯回來，別說裸舞，就算要我一絲不掛地遊街，我也心甘情願……等等，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加布莉耶拉以充血的紅眼，以又哭又笑的表情，抬頭看着雷歐茄莉。

「加布莉耶拉大人應該不是那種會因爲害怕失敗而裹足不前的人。加布莉耶拉大人就請以自己的方式貫徹自我吧。即使結果失敗了，即使成爲輸家，也不會有人怨恨加布莉耶拉大人的。如果有誰敢怨恨的話，我會把他打飛的。」

原本茫然仰望上方的加布莉耶拉忽然低下頭，雙手緊握着茶杯，肩膀微微顫抖。

如果回答「我不太清楚」，聽起來又像是在撇清關係。

結果，雷歐茄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含糊地點點頭。

「我跟雷歐茄莉爲了參加入團測驗而進行各種訓練，到現在還不到一年，真不敢相信。」

她更加堅定了一個念頭：無論如何，都要護住加布莉耶拉大人。

雷歐茄莉將繞到加布莉耶拉背後的手臂更加用力。

「這……這樣太不負責任了……」

她甚至胡思亂想：要是自己跳個裸舞，被俘的雷弗蓮西雅會不會立刻飛奔回來？

「呵呵，那可不行，因爲文件會變成兩倍高哦。」

雷歐茄莉有些顧慮地在加布莉耶拉的身旁坐下。

「那麼，雷弗蓮西雅大人也有責任吧？應該說，她要負的責任比加布莉耶拉大人還要大。」

加布莉耶拉「咦？」的一聲抬起頭。

加布莉耶拉慢慢抬起頭，帽子已經掉了。她轉過臉來。

雷歐茄莉以右手溫柔地摟住加布莉耶拉的頭，然後再次將她拉到自己的胸前，不斷撫摸加布莉耶拉柔軟的金髮。

「咦？什麼事？」

加布莉耶拉用力把頭向後仰，然後突然往前甩。

「啊，沒什麼，沒什麼啦，雷歐茄莉。」

「沒想到我現在居然會是鋼鐵的白兔騎士團的團長……團長……」

加布莉耶拉似乎很舒服地任由她撫摸。

總覺得我果然不適合擔任組織的領導人。

眼前的加布莉耶拉如此脆弱，與那個總是自信滿滿、堂堂正正地說出奇策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當然有，雷歐茄莉挺起胸膛。

「當團長真辛苦。」

不知道是否察覺到雷歐茄莉在內心如此呼喚，加布莉耶拉再次以幾乎聽不到的聲音低語：

「所以，加布莉耶拉大人不需要在意做得到做不到，只要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沒錯，如果放手去做卻失敗的話，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我真的有辦法以團長的身份率領鋼鐵的白兔騎士團嗎？」

可是，如果回答「是這樣嗎？」，聽起來又像是在否定加布莉耶拉的辛苦。

「謝謝你，雷歐茄莉。再讓我這樣一下下就好。」

「別說一下下，要多久都沒關係的。」

「也有……這種看法嗎……」

加布莉耶拉從雷歐茄莉的胸口抬起頭。

「我認爲您做得到，而且雷弗蓮西雅大人也是認爲您做得到，纔會讓加布莉耶拉大人您就任團長。」

「我可以坐嗎？」

「說得……也是，欠缺集中力的話，就算繼續工作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麻煩你了，雷歐茄莉。」

「怎、怎麼了，加布莉耶拉大人？」

「加布莉耶拉大人，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我現在就去泡茶。」

由於加布莉耶拉招手示意她過來，所以雷歐茄莉有些顧慮地起身，走到加布莉耶拉坐着的長椅旁邊。

加布莉耶拉大人……

加布莉耶拉與雷歐茄莉坐在團長室一角的長椅上，隔着一張小桌子喝茶。

「說得也是，那麼，再一下下就好。」

「雷歐茄莉……」

「如果加布莉耶拉大人失敗的話，那就是硬要您就任團長的雷弗蓮西雅大人的錯，我認爲加布莉耶拉大人不需要負起責任。」

分隔待命室與團長室的門扉開啓，同樣穿着長裙、戴着兔耳帽子的雷歐茄莉探出頭來。

然後溫柔又仔細地撫摸加布莉耶拉的頭。

這次雷歐茄莉用力點頭。

加布莉耶拉忽然抱住雷歐茄莉。

雷歐茄莉的心被刺了一下。

「謝謝你，雷歐茄莉。」

加布莉耶拉戰記Ⅳ　完

可是，雷歐茄莉無能爲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