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叮铃——门铃在深夜响起，杂货店老板从报纸中抬头。

「欢迎光临！为了响应『大草原任务』，本店今天会特别营业到天亮哦。想前往阿尔塔农的话，最好在本店买齐——」

这是老板最近说惯了的招呼词。

可是说到一半，看清楚深夜走入店里的客人身影后，老板错愕地忘了言语。

那客人身上笼罩着浓浓的疲劳，看起来毫无生气，气场有如幽灵一般。那人穿着似乎在哪见过的外套，帽兜拉得极低，见不到五官。

「处、处、处……！？」

——毫无预兆地闯入店里的，是经常被报纸报导的处刑人。

老板踢翻椅子起身，瞪大眼睛，结巴的口中只说得出「处」一个字。就算被错愕过头的老板颤抖地指着，唐突到来的客人——处刑人仍然一直低着头。

那模样，与传说中立下各种惊人战绩的人物差了太多。

在报纸上见到的，是威风凛凛地挥动巨大银色战锤（War Hammer）的身影。那道所向披靡的英姿，仿佛不论是超巨大的岩石巨魔像或巨大迷宫，在他眼中都不算敌人。

可是现在的处刑人，完全没有那种气势。他看起来极为疲惫，脚步也很虚浮。虽然不像受了重伤，可是感觉起来就像被雨淋湿的野猫似的。令人联想到每天疲于工作，对将来感到绝望的冒险者——

「喂……喂……你怎么了！？」

常被说很有人情味的老板，不禁担心起如此憔悴的处刑人的身体状况。

「你是被强大的魔物追赶了吗？该不会是最近最热门的阿尔塔农大草原——」

「魔法药水。」

处刑人小声打断老板的话。「咦？」老板正感到讶异时，处刑人已经以流畅的动作拿出钱了。而且刚好是这间杂货店一箱份的魔法药水金额，不知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要买魔法药水。」

「你要买魔法药水！？」

「买一箱。」

「买一箱！？！？」

「三瓶不够。没有这个，就无法撑过漫漫长夜的战斗。」

老板打了个冷颤。

老板赌上自己的商人精神，努力挤出笑容。

老板无视处刑人的惊讶，砰的一声，把装满魔法药水的木箱放在桌上，肩膀颤抖不已。身为一个大男人，这样实在丢脸，可是泪水停不下来……

「…………！！！！」

那就是被魔物杀死重要的人、因此被憎恨附身，即使赌上自己生命，也要向魔物报仇雪恨的冒险者。

「……哦……」

老板脸色苍白地呆立原地。

「这是多送的，你就拿去吧。」

想清除迷宫中所有魔物，唯一的方法，就是花时间打倒所有守层头目后，等魔物们慢慢散去。想一鼓作气地闯入迷宫，在短时间内驱除所有魔物，是不可能的事。

叮铃——铃声安静下来时，处刑人的气息也消失了。老板跪倒在只有自己一人的店里。

像这样在近距离看着处刑人，就会觉得他身形特别娇小。身高顶多只到老板至今曾见过的高壮冒险者们的背部吧。声音也很中性，雌雄莫辨，仿佛变声期前的少年。

无能为力的懊恼涌上老板的心头。

啊啊。啊啊……！

（没想到，连那个处刑人，都想进行歼灭战……！？）

老板握紧打算装箱的魔法药水。没错，老板很清楚。打算进行歼灭战的家伙，并非真心想驱除所有魔物。

在这个年头，对冒险者来说，魔法药水已经不是重要道具了，不会在冒险时携带太多。一方面是因为有补师（Healer），而且能携带的数量也有限。曾经有过光靠补师也无法完全治疗的时代，当时的冒险者会在大袋子中装满魔法药水，前去冒险，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兄弟！」

然后，那些人再也没有回来。

在现代，会买一整箱魔法药水的人……就老板所知，只有两种人。

（那个处刑人，要买一整箱的魔法药水！？）

（因为太强了，就连寻死都无法达成吗？啊啊，神啊！您真是太残酷了！）

「一个人！！！！！！！！！」

「咦？多了三瓶……」

「小兄弟……我已经明白你的觉悟了……！拿去吧……！！！！咕……呜……」

「唷、唷，小兄弟……你买那么多魔法药水，想做什么呢……？用不着买那么多吧？三瓶不够吗？」

假如现在不推这家伙一把，我今后还能抬头挺胸地卖魔法药水吗！？不能！！

「欸……你在哭什么……」

一种是迷信魔法药水有提神效果，像笨蛋一样扫货囤积的普通人，另一种则是——

老板一面向神明祷告，同时对自己感到羞耻。

果然是为了进行歼灭战吗……！！

老板以袖子拭泪，在宣传商品用的大木板上，写起大大的文字。

老板握紧发抖的手，回头看向处刑人。必须阻止他才行。身为年长者，必须阻止前途无量的年轻人送死才行。

「我明白你的痛苦。可是，可是就算你那么做，你的同伴们也不会开心的！」

这么多年来，老板接待过数不清的冒险者。来向他买道具的许多冒险者中，也有再也没有回来的人。但如果因此认为那些人很可怜，以那种肤浅的感情看待他们，是对死去的男子汉们的冒渎。

老板转身背对处刑人，朝自己身后竖起拇指。

——可是，世界上有些人无法忍受这种等待失去头目的魔物自行散去的温吞手法。

「……？不，这些全是我一个人要喝的。」

（从声音听来，明明还很年轻……！连你也想白白送死吗……！？人生还长得很，你明明还有大好的将来……！）

老板的开店生涯中，曾经见过几名那样的冒险者。从那些人身上感受不出悲壮，只会觉得他们最近一直钻牛角尖，走不出来。却在某一天，他们的表情会突然变得很清爽，笑着说自己想再次挑战迷宫，买下多到不寻常的魔法药水。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打算一个人赴死。这样的觉悟，不容许被区区的同情心玷污。

老板忍不住以双手捉住处刑人纤细的肩膀。

老板在心中确信。果然是这样。至今为止，处刑人之所以总是独自去打倒迷宫头目，特地挑选攻略不下的高难度迷宫，都是为了追着已经失去的同伴，离开这世界……

（为了进行、歼灭战……！！）

只是无法忍受活着的痛苦，所以寻找自己死亡的场所罢了。

「处刑人……！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我绝对不会嘲笑你的生活方式，也不会觉得你可怜的……你就尽情宣泄，无悔地消散吧……！」

歼灭战。那是将游荡于迷宫内的所有魔物除尽的自杀行为。

而是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