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重新系好
《星美君的包裝》 · 悠木りん · 1.4萬 字
1
一股暖意灑落在緊閉的眼瞼上。
我從迷迷糊糊的淺眠中睜開眼。朦朧的視線裏,午後陽光透過窗戶,塵埃在光中閃閃飛舞。看來我已經睡了好幾個小時。
我揉了揉沉重的眼皮,發現指腹沾染上了睫毛膏和眼影。對了,我已經能自己化妝了。
我當然明白,失去的東西和得到的東西不可能相提並論。
即便如此,夢中浮現的往日景象,仍在心底清晰地喚起那份失落感,連同至今仍無法抹去的罪惡感,一併翻湧上來。
或許,我一生都無法擺脫那種感覺。
正因如此,我纔會拼命想要遵守與媽媽的約定吧。
即便從不知何時起,那已經不再是媽媽原本的期望,而變成了束縛我的東西。
——不,是我自己,將本應美好的媽媽的心願,變成了詛咒。
無論何時,我都在恐懼。
『正常來說,明明是男生,卻打扮得跟女生一樣,很奇怪吧……』
【注】這句話按正常理解,應該是引用某人的話語,但我翻遍整本書都沒找到原句在哪裏。
爲了不讓自己捨棄所愛之物——爲了成爲適合『可愛』的自己,我總是害怕着周圍的目光。
媽媽留給我的話,是保護我的鎧甲。只有披上這鎧甲,我才能穿上連自己都覺得不正常、很奇怪的——女裝。
說什麼爲了媽媽,那不過是藉口。
其實,我只是需要一個理由。
一個即使媽媽不在了——即使肯定我的魔法消失了,也能讓我繼續喜歡『可愛』的理由。
我抬起靠在牀頭的頭,奶茶色的頭髮簌簌落在肩上。我望向房間裏的穿衣鏡,鏡中穿着女生制服的我,妝容斑駁,一臉糟糕。
「……我爲什麼要打扮成這樣呢?」
如果失去了約定——失去了理由,我又該如何肯定自己現在這副模樣呢?
……果然,狀態不對。
2
最壞的預想成真了。
「……說起來,昨天星美君是不是有點奇怪?」
她的聲音像冰冷尖銳的東西抵在肌膚上,讓我脊背發涼。
「——咦,四醬被教訓了?」
「……啊、好」
「……啊——真是的。互相試探也太蠢了。——那,我只說一點」
「——請和鄰座的同學交換試卷,互相批改」
星美君隱瞞的祕密。
「就是字面意思啊。啊,心寧同學不知道?被小美君隱瞞起來的祕密」
聖蘭醬聳聳肩,望向教室後方。未羽同學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聖蘭醬把手機抵在嘴邊,歪着頭問道,我點了點頭。
「唔、那、那是兩碼事」
英語課的小測驗結束。聽到老師的話,我望向旁邊的空座位,輕輕叫了一聲。
「有還是沒有?到底有沒有?」
今天星美君好像因爲感冒請假了,但早上發去的消息到現在也沒有回覆,甚至連已讀都沒有。
雖然得到了謎之信任,但從我平時的表現來看,絕對不可能沒問題吧……
聖蘭醬突然想起什麼,豎起了食指。
「不,我覺得四醬你更奇怪」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低下頭。
「算了,四醬的話應該沒問題。加油」
心臟發出討厭的跳動聲。
「不、那個……該說是有事呢,還是……」
未羽同學抱着胳膊,散發着某種威壓感,我不由得低下了頭。話說,這個人明明在教室裏對誰都和和氣氣的,唯獨對我態度很差……?意思是,陰角別來向我搭話……?
「嗯——你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這樣,他昨天一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哈?什麼?心寧同學,憑什麼要我告訴你?啊——咦?因爲是女朋友,所以想掌握所有事情?看你一副老實樣,沒想到控制慾這麼強?」
「是、是的……」
聽到這個說法,我只能想到一件事。而且,那是絕對不會讓未羽同學知道的事。
「你明明一臉不情願啊……」
「我不知道」
「算了,四醬的成績先放着不提。星美那邊完全沒有回你消息?」
「呃、那個……你、昨天和星美君說了什麼……?」
放學後,我向聖蘭醬傾訴了煩悶的心情,她卻乾脆地這麼回答。這是在拐着彎說我是笨蛋吧!?
哎呀,不管了,趕緊問完趕緊回去!我抱着必死的決心問出口,她卻用銳利的眼神瞪着我。
「啊,說起來昨天放學時,星美和未羽同學在走廊上說話來着」
「……什、什麼意思?騙子什麼的——」
「怎麼辦?要去問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了……」
我們都知道對方肯定知道些什麼,但又不能輕易說出來,於是我們互相瞪着對方,時間就這樣流逝。
身邊沒有星美君,總覺得特別不對勁。
「不是,你在說什麼啊!」
「……哼,那換個地方說吧」
「……嗯?什麼事,心寧同學?」
「明明昨天看起來還挺精神的啊」
折戶君從旁邊探出頭來,我點了點頭,內心卻隱隱感到一絲不對勁。
她帶我來的地方,是我和星美君常去的、通往天台的樓梯間。
走出教室時,我聽到身後傳來聖蘭醬和折戶君的聲音,你們倒是來救我啊……!
她連珠炮似地吐出帶刺的話。啊,眼眶好熱……好想哭……
我所坐着的房間地板,變成了粗糙的地面。地上的裂縫,無論流下多少眼淚都永遠無法填滿,彷彿隨時會張開大口將我吞噬。
「不、不是控制慾之類的……只是,那個,昨天星美君的樣子有點奇怪——」
「我、我一個人,去和未羽同學,談、談……看看……」
「她、她們說了什麼……?」
她一臉不悅地瞪着我,我只能哭喪着臉點頭說「有……有……」。
「……你果然知道」
……………………咬到舌頭了。
「心寧同學,要再加把勁哦」
「——這個名字你聽過嗎?我本來想這麼問,但看來是沒必要問了」
*
「所以?什麼事?」
「吉爾」
老師遞過來的答卷上,是一個慘不忍睹、實在說不出口的分數。
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事,說不定跟他們以前的經歷有關。
「知、知道什麼……?」
我正想腳底抹油開溜,肩膀卻被她一把抓住。噫……!
「……那個,該不會,心寧同學,知道?」
「我這邊也沒有反應,難道睡得很沉?」
不可能暴露的。她說的也許是別的事。
「你知道些什麼嗎——」話尾被她強硬地打斷了。未羽同學瞪大的眼睛太過凶神惡煞,我瞬間害怕起來。她該不會是爲了把我偷偷做掉,才把我帶到這種人煙稀少的地方吧……!?
「……?喂,你有在聽嗎——」
聽到那個簡短的名字,我倒吸一口氣。眼前那雙凝視着我的漆黑眼眸,像發現獵物般眯了起來。
「不是,你成績一直都很差吧?跟狀態有什麼關係」
「啊——啊尼喲!」
「啊——心寧同學,那就由老師來給你批改吧」
「不知道。畢竟偷聽也不好」
她嗤笑一聲。
「你、你居然這麼說!? 」
我的不情願都寫在臉上了。因爲我本來就不擅長和關係不好的人說話,而且我對未羽同學也沒什麼好印象……
我們爲了保護這個祕密而開始的關係,彷彿出現了一道裂痕。
她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聖蘭醬拍了拍我的肩膀,目送我出發。我邁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未羽同學。
未羽同學抬起頭,疑惑地皺了皺眉。那不太歡迎我的氣氛,讓我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唔、加、加油啊、我……!
她抓住我水手服的領子,把我拽到了別處。誒,綁架?
確實,我因爲太在意之前店長說的「愛」什麼的,所以故意避開了星美君。
但是,如果暴露了的話。
「女生好可怕——」
「什麼事!? 你不是有事嗎!? 」
「誒、啊、好的……?」
或許是我沉默太久讓她起疑,未羽同學探頭看向我。我立刻移開了視線,但立刻反應過來,這個動作反而會表明自己知情。
她隨意地撥開烏黑亮麗的秀髮,說道。
「……爲、爲什麼未羽同學會知道?」
我猶豫了片刻。
聖蘭醬和折戶君都不太清楚星美君和未羽同學的過去。星美君不太想說的事情,如果在本人不在場的時候被他們倆知道了,感覺不太好。既然如此——
「——那種騙子僞善者,我纔不管」
……那樣的話,星美君今天沒來學校,也不回消息,就都說得通了。
她突然吐出的強硬話語,讓我心中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騙子?
星美君女裝的祕密,暴露了。
我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輕輕點頭示意,目光卻又不自覺地飄向身旁。明明只是空了一天而已,那個座位卻顯得格外冷清,給我一種寂寞感。
「爲什麼?對方主動找上門來的啊。還穿女裝,裝成一副完全不同的模樣,真是離譜」
她嘲笑般的聲音中,透着壓抑不住的怒氣。
「然後還多管閒事,自以爲是地說什麼『隱瞞自己的心情不好』,真讓人火大。所以我就告訴他」
她因憤怒而扭曲的脣間,露出尖銳的虎牙,看起來很殘暴。
「我告訴他,你既然這麼說,那你就別再隱瞞自己女裝的事啊。你就穿成這樣來上學啊。結果,不出所料。雖然我早就知道。他絕對不可能來,不是嗎?女裝什麼的本來就不正常,他自己也知道這點,所以才隱瞞的嘛。他真的只會說些漂亮話,僞善,像個蠢貨一樣——」
「不、不許再說了!」
一聲大喊在樓梯間裏迴響,震得我耳膜深處發痛。
一股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熱流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燒灼着顫抖的喉嚨,溢了出來。
「不、不許,這麼惡毒地評價星美君……不、不許瞧不起她!」
我的嘴脣顫抖着,聲音難聽地破了音。即便如此也停不下來。熱流從喉嚨深處,從眼眶深處,不停地溢出來。

我從未如此打心底地憎恨一個人。
是誰害的。
是誰害的,讓星美君不得不隱瞞自己喜歡的東西?就是你這種,完全不把傷害別人當一回事——連別人的痛苦都無法想象的人害的。
你根本不知道,他忍受了多少痛苦。
「……叫他穿女裝來上學……爲什麼,你能說出這麼沒神經、這麼殘酷的話」
不可能互相理解。不可能和這種,能面不改色說出這種殘酷言論的人互相理解。但是,我無論如何都得問。
「殘酷……你這種說法,不也是在否定小美君嗎?因爲穿女裝不正常,所以穿成這樣來學校很奇怪,做不到——」
啊,果然,不可能互相理解。
我無力地搖頭,否定她歪着腦袋說出的話。
「不對……」
即便如此,他依舊沒有停止說那些漂亮話。
因爲,我想在她面前,維持住能夠擔起期待的形象。
「雖然話是這麼說——心寧醬,你要回去嗎?」
「太好了。那個,有客人來了,怎麼辦?能進去嗎?」
「星美君想和你保持距離,所以我才假裝成他的女朋友。星美君就是這麼想避開你」
這毫無前因後果的坦白,讓她露出呆愣的表情。
「……哈,什麼啊。意思是我性格不好?你性格也挺糟糕的嘛」
我所得到的這些東西,絕不是毫無力量的。
「誒、不是,剛纔完全是裝病吧!? 他還找藉口說身體還是不太舒服,對吧!? 」
接着連心寧的聲音都傳來了,我不由得從牀上抬起頭。誒?已經來了?
但是,至少我,確實改變了。
「什麼啊,那個。聽不懂」
對自己的可愛滿懷自信,能將一切負面情緒一掃而空,對自己充滿肯定。我想維持那樣的強大形象。
「——我被拯救了。被星美君的漂亮話」
因爲是你讓我明白,這麼做會成爲救贖。
「抱歉,不過我沒事。睡了一覺後精神好多了」
她頑固地瞪着我,那雙漆黑的眼眸,彷彿在遙遠彼方閃爍的夜空,讓我感受到一種令人絕望的隔閡。
不知是因爲剛睡醒還是因爲哭過,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是被你拯救的我,唯一能夠確信的事。
「那接下來的時間就留給你們兩個了——」
儘管他自己比誰都清楚,現實並非只有那種東西。
「……客人?」
咚的一聲,她又捶了一下牆壁。
姐姐的聲音從方形的門後傳來。
即使站在伸手可及的距離,也無法靠近。
除此之外,我對她已經無話可說,便離開了現場。要對她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
「你們兩個都只會說些溫柔甜蜜的漂亮話!那種東西在現實里根本毫無力量!那種東西根本拯救不了任何人!」
即使對方曾在他身上留下過無法磨滅的傷痕。
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他一定是有意選擇那些話語吧。爲了不讓我受傷,爲了讓我能向前看。就像無菌室一樣,溫柔、沒有痛苦的漂亮話。
「對、對不起,心寧,我身體真的不舒服,今天就先……咳、咳咳」
我腦袋靠着的牀單吸飽了淚水,現在已經貼在臉頰上。
「這也太假了吧!? 」
但是,在那之後遇到的星美君所說的漂亮話,卻漂亮得讓人忍不住笑出來。
「……我會擔心的」
『——心寧可以隨心所欲地「變可愛」哦。』
「我想,那能不能成爲力量,能不能成爲救贖,取決於接受的人」
她嘲諷般地說道,我決定說出一直猶豫要不要說的話。被她這樣說——更重要的是,她傷害了我重要的人,我不能保持沉默。大概我的性格確實挺糟糕。
沒想到只是請一天假,她就跑到家裏來了。我忽然意識到什麼,拿出一直放在包裏的手機,發現心寧發來了好幾條消息。伊武和折戶也發了。的確,發了這麼多消息卻沒收到回覆,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
她受傷般地垂下眼睛,我則繼續說道。
因爲此刻,另有需要我傾注心力的人。
談話的時間很短。我知道我和她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相互理解。
「嗯,是心寧醬。她說你請假沒去上學,很擔心,所以來看看」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對現在受傷的你伸出援手。
我慌忙看向鏡子,發現妝容隨着時間流逝變得更加慘不忍睹,水手服也皺巴巴的。我實在不想讓她看到我這副慘樣……!
「次郎?你醒了嗎?」
這些或許是謊言,或許是僞善。它們或許根本沒有力量,去改變這個容不下一味漂亮話的現實世界。
我得到了抬起低垂臉龐的勇氣。也漸漸能夠,稍稍挺直蜷縮的脊背、挺起胸膛了。
希望她能明白,她斷定爲漂亮話、僞善的那些東西,是多麼難得、多麼可貴。
「我說的殘酷,不是這個意思……你、你對星美君說這種話,星美君會怎麼想,你想象不到嗎……?」
「呃……」
「哈?哪裏不對?」
我腦子轉不過來,一時語塞。
因爲,只要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樣迷惘、煩惱,他就無法不伸出援手。
3
「未羽同學,其實,我和星美君,沒有在交往」
不知過了多久。
我緊緊攥住裙子的荷葉邊,拼命忍住不讓聲音顫抖。
也沒有其他要對她做的事。
聽美憂說的?也就是說——
隔着門的話,就不會被發現。
「……嗯,醒了」
所以。
她咚地一拳捶在牆上。那赤裸裸的憤怒讓我畏縮。
「明天我應該能去學校了,所以不用擔心」
騙人的,我一點都不好。但是,我不想讓心寧看到我這麼脆弱的樣子。
我懷着急切的心情衝下樓梯。
門那邊傳來關切的聲音。我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用平時那種語氣回答。
他始終都在肯定我。給了我邁開幾乎要僵住的雙腳、向前走去的勇氣。
漂亮話。
但是,我現在不太想見任何人。尤其是心寧。
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但我依然瞭如指掌。
「……一直沒回消息,昨天也有點怪怪的,我很擔心你」
她焦躁地踢着地面,大聲吼道。
她低頭擠出聲音,同時有某種東西從她臉上滑落。
人與人之間,竟能如此遙遠。
「哈?你突然說什麼?」
「以前,因爲你否定了他,星美君才選擇隱瞞自己喜歡的東西……你應該是最清楚他爲什麼做不到的人……但你卻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那種話,我就是在說你這樣很殘酷……」
確實,現實沒那麼漂亮,我當然知道。因爲我曾經被狠狠傷害過,甚至害怕直視那樣的現實、選擇了逃避。
「……哈」
說完,過了一會兒,門後傳來姐姐的聲音。
門那邊的心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道。
「……那種事……」
「又沒人拜託過他……!」
在淺眠與清醒之間反覆,窗外射入的光線染上了暖色,不知不覺,那夕景中已混雜了秋的氣息。
我抬起頭,直視着她。
可以讓她以爲我像平時一樣笑着。所以。
咚、咚、咚,一陣上樓的腳步聲傳來,不久後停在房門前。
漂亮話也好,僞善也罷,隨便怎麼稱呼。
但是,我最後依然希望着,至少能把一件事傳達給她。
姐姐說完便下了樓。真是自作主張。
我不想讓她看到我真正的形象——妝容斑駁、一點也不可愛、甚至連自己喜歡『可愛』的理由都變得模糊不清,這樣一點也不強大的、一無是處的形象。
我攥着荷葉邊的指尖顫抖起來。
「哈……什麼啊……太噁心了」
「……明明那麼想避開你,明明絕對不想被你發現女裝的事,星美君卻『主動』向你搭話了對吧?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但就算這樣,你也不明白其中的意義嗎?」
「我已經聽說了……從未羽同學那裏。發生了什麼,還有她對你說了什麼」
……看來就算是心寧,也不可能被這種把戲騙到。
「……抱歉,姐姐。就說身體還是不太舒服,讓她回去吧?」
咚,我聽到手掌輕輕拍打堅硬表面的聲音。猶豫片刻後,心寧平靜地繼續說道。
「……你算什麼東西。從剛纔起就一直說,所以全都是我的錯?不是吧?最壞的人,是做了必須隱瞞起來的事的小美君吧?你說是我否定了他?不止我吧,大家都否定了!就算我認可他了,世人的眼光也不會改變!明明如此,卻偏偏裝成自己是受害者,真的讓人生氣!煩死了!」
已經聽過無數遍、令人厭煩的聲音和場景,又開始在腦海中閃回。那彷彿永遠無法消失的噩夢,讓我顫抖的指尖逐漸失去體溫。
我又會被當衆羞辱,被人嘲笑嗎?
滲入骨髓的恐懼,早已揮之不去。
「……啊、不、不過,其他人大概還不知道。聽說的只有我一個人」
心寧慌張的話語,讓我不由得用手按住心臟附近的胸口。儘管知道還沒有被別人發現,手掌下那狂亂的心跳還是讓我疼痛。
矛盾。明明一度做好覺悟,要面對自己的欺瞞——明明打算穿着女裝去學校,但一想到要暴露在衆人面前,就怕得狼狽顫抖。
但是,這就是我吧。在層層巧妙塗抹的虛張聲勢之下的,那個真實的我。
「……不能被看到」
我喘息般地小聲說道。這種樣子,不能被看到。
「……這是可以由星美君自己決定的事情。就算未羽同學這麼說,你也不用勉強自己穿女裝去學校」
「……不是的」
聽到心寧畏畏縮縮的關切話語,我明明看不見她,卻搖了搖頭。
「……不是的。是不能被心寧看到」
她陷入沉思。然後小心翼翼地說道。
「那個,星美君。能讓我進房間嗎……?」
「不、不要!」
我沒能掩飾住慌張,發出了孩子般固執的聲音。即使立刻捂住嘴,說出的話也無法收回。
「……星美君?果然,你還是,不太好吧」
我抱住頭,發出不成聲的呻吟。
爲什麼。明明不想讓她看到,不想辜負她的期待,卻總是這麼不順利。至今一直好好僞裝着的一切,正從邊緣一點點綻開、崩解。
我像擠海綿一樣吐露心聲。
「啊啊啊,真是的!所以我纔不想讓你看到這種樣子……!」
「……好醜的臉呢」
但是,她用帶着哭腔的聲音,敲着門,敲着我的心。
門的另一側,她露出沾滿淚水與鼻涕的笑顏。而我也回以妝容凌亂、眼眶糊成一團的笑容。
只是這樣坐在她身邊,跟她一起放聲大笑,我的腦袋就像驅散了附身的邪祟般,逐漸清明起來。獨自在同一個地方打轉的煩惱,彷彿也溫柔地化開了。
「即使如此,只是有那種想法,也不行嗎……?」
她高聲喊着,彷彿要將我這虛弱無力的聲音徹底蓋過一般。
「不是」
我好不容易說出來,門那邊陷入了沉重的沉默。
我連同假髮一起抱住頭,心寧輕聲笑了。
因爲,這是我的痛苦。無論多麼痛苦,我都必須自己嚥下、消化、跨越。我不能把這痛苦推給別人——推給心寧,不可以。
那聲音撞在厚厚的木板上,破碎得幾乎聽不見。
「是這樣嗎?可我倒是覺得,能見到這樣的你,真是太好了呢……」
「——星美君總是這樣呢」
「……你會,一直陪着我嗎?」
她的熱度隔着冰冷的門傳了過來。恍惚間,我們之間那絕對無法互相理解的隔閡彷彿消失了,我們的手掌重疊在一起。
我想分擔你的痛苦,她用帶着哭腔的聲音喊道,聲音因爲流淚而難以聽清。
「……這樣,根本不對等」
我動搖了。不想讓她看到,不能讓她看到。可是,緊閉着的門的另一側,似乎有什麼要溢出來了。
她眼眸的表面,映着穿着水手服的我。
「因爲……」
「總是這樣?」
咚,有什麼硬物撞在門上,聲音變得模糊。
「等、等一下,你、你在說什麼?爲什麼突然開始罵我……?」
爲什麼。
我被溫暖與不再迷惘的安心感所包圍。這股溫度,與我曾經失去的某種確切事物相似。
咚,咚,門震動着。那拳頭根本沒有打破堅硬木門的力量,卻比任何事物都更用力、更筆直地,敲擊着我的心口。
「就是這裏啊!畢竟,我其實是這麼軟弱的人——你會對我失望,對我感到幻滅吧?」
「……幹嘛」
「……嗯」
結束這場近似爭論的,是心寧顫抖的聲音。
「……好醜的臉」
「你明明就在生氣……」
「你到底覺得我性格有多差啊!? 」
爲什麼你要說這種話呢。爲什麼要把我的決心、我的虛張聲勢,都變得毫無意義呢。
「嘿嘿嘿,感覺星美君弱氣的樣子好新鮮」
「不,心寧的話,說不定真的會這麼雙標……」
「那樣,毫無意義。既然如此,心寧就沒有必要白白受苦」
心寧抗議着拍打我的肩膀,我笑着扭動身體。
「……不要開門。不想讓你看到,現在的我」
「哈——,糟透了,所以我才討厭這麼亂七八糟、一點都不可愛的臉被人看到……!」
但是,你說願意一直陪着我。你說願意和我一起分擔。
我的地面明明那麼幹涸、龜裂,其下卻流淌着如此溫暖、永不枯竭的東西。我直到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
「我知道自己不可靠……可能幫不上任何忙……但是……」
那聲音明明小得幾乎聽不見,明明被厚厚的門阻隔,卻強烈地震撼着我的心。
「……不對。是我自己想待在你身邊」
與愛相似。
我和心寧並肩坐在牀上,一邊擤鼻涕一邊抱怨。
我再次喘不過氣來,反覆地做着深呼吸。
咚,肩膀和肩膀撞在一起,我往那邊看去,同樣在擤鼻涕的心寧,不知爲何嘿嘿笑着。

「你總是這樣,優先考慮別人……這是非常可貴的,那樣的星美君,也拯救了我……」
明明不是這樣的。我——
我以爲沒有人在。因爲我跟大家不一樣。我以爲必須獨自前行,以爲痛苦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負擔。
即使分擔了,我的痛苦也不會消失。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只會讓心寧也平添痛苦,我明明知道。她自己也一直、一直痛苦着,好不容易纔開始向前看。
我還沒理清想說的話,我仍然在逃避着。
心寧眨了眨深色的眼眸,微微歪頭。
「……星美君,你今天,原本打算穿成這樣去學校嗎?」
喀嚓一聲,我轉動門把,打開緊閉的門。
我該怎麼做才能肯定自己?
「聖、聖蘭醬也說,星美君的問題就出在這裏,說你是愛逞強的傢伙……!雖然折戶君好像能理解,但我不懂……」
叩,心寧的指尖貼上我放在身體旁邊的手背。我順勢抬起眼睛,她正用詢問的眼神看着我。
「星美君痛苦的心情,我或許無法理解……但是,分擔痛苦這種事,我還是能做到的……這樣至少,你不會覺得是獨自一人,不是嗎……?」
*
「意義什麼的,那種東西根本不需要!」
「因爲,星美君你不是沒有因爲我是陰角而對我失望,拋棄我嗎?明明我有很多地方都很糟糕……所以,就算星美君有稍微軟弱的地方,我也不會對你失望……!不如說,如果我失望了,那也太不講理,性格也太差了吧……?」
「我、我痛苦的時候,星美君總是陪在我身邊,分擔我的痛苦,還在支持我……爲什麼自己痛苦的時候卻要一個人藏起來,不肯讓我看到……不肯讓我和你一起承擔呢……」
「……咦,原來你在意這種事?」
「沒、沒事……只是覺得,害羞的星美君,好可愛」
心寧輕聲說道,彷彿早已預料到我的回答。
心寧一本正經地這麼說,我一時語塞。
面對她接連不斷的指責,我忍不住反問。愛逞強的傢伙,這明顯是罵人的話吧……
「……所謂的分擔痛苦,只是從一個人痛苦變成兩個人痛苦而已」
過了一會兒,傳來的卻是這樣近乎責備的話語。突然的責備讓我很困惑。
「……我不想,讓心寧痛苦……」
「總是這樣,不肯讓人看到自己痛苦的樣子。明明遇到別人的事情就會插手,輪到自己的事情就要藏起來,不、不覺得很狡猾嗎?」
「我、我沒生氣」
「但是,如果星美君痛苦的話,我也不能放着不管……」
「……導火索可能確實是那個,但我是自己覺得必須這麼做。因爲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真正意義上遵守『約定』」
「是因爲未羽同學說的話……?」
我用顫抖的手捂住眼睛。溫熱的東西溢出來。明明已經流了那麼多,眼眶居然還沒有乾涸,連我自己都驚訝於自己體內積攢的淚水。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近門,將手放在堅硬冰冷的門上,向另一邊問道。
如果這不是救贖,又能是什麼呢?
滴答滴答,溼潤的聲音落在緊閉的房門前。
「約定?」
從我體內流出的溫熱液體,逐漸填滿腳邊地面的乾裂。然後,那水流化爲一條大河,成爲我前進的路標。
「……我只是想陪在你身邊,不行嗎?就算毫無意義,就算幫不上忙,只是不想拋下你一個人,不行嗎……?」
「我……雖然不能像星美君那樣,推別人一把……雖然做不到幫助別人……但是至少,我想陪在你身邊……陪在想要幫助別人、卻受傷痛苦的星美君身邊……」
「啊,不是,我不是想說你不好……只是,我怎麼可能對你幻滅呢?」
現在的話,我能明白嗎?
我瞪大眼睛,心寧連忙擺手否認。
我怎麼可能,讓這樣的她再次痛苦呢?怎麼可能,把她捲入我的痛苦中呢?
「……星美君,就是這樣呢」
「才、才纔沒有害羞」
「這種事!? 」
心寧嘿嘿笑着放鬆臉頰,我感到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體溫又升高了。這、這傢伙,隨口就說我可愛……!
面對她的詢問,我靜靜搖頭。
她尖銳的聲音接連傳來。
「嗯。我之所以開始女裝的,和媽媽的約定——」
於是,我對她講了一段簡短的回憶。
關於年幼的我和媽媽之間的,『不放棄自己喜歡的東西』的約定。
媽媽留下這個約定後,就離開了人世。
爲了逃避心中殘留的罪惡感,我拘泥於那個約定,認爲自己必須一直『可愛』下去——必須接受隨之而來的所有痛苦。
一旁的心寧默默聽着我訴說。
「——我覺得,如果繼續隱瞞女裝,就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上遵守和媽媽的約定。因爲她希望我,不要輸給周圍的目光,希望我貫徹自己心中那份喜歡。所以,當美憂對我說那些話時,我就在想,我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我放在身側的拳頭攥緊了。
「所以,我打算穿着女裝去學校……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害怕……」
即使我用力攥緊拳頭,用力到指甲陷進皮膚,也無論如何都抑制不住聲音的顫抖。
我深刻地體會到,無論經過多久、無論用多少理論武裝自己,當初刻在柔軟心靈上的傷痕都不會消失。一陣無力感襲來,彷彿將挺身而出的勇氣連根拔起。
即便如此——
突然,我那握得生疼的拳頭,被溫暖地包裹住了。
我低頭看去,心寧那雙比我稍小的手,正疊在我微微顫抖的手上,傳遞着柔和的體溫。
「……沒關係的。會害怕很正常的。因爲星美君就是受了那麼重的傷……我雖然體會不到同樣的痛苦……但絕不會,視而不見的」
緊緊交握的手那一端,她的臉龐痛苦地扭曲了。在頭腦用語言理解『她想與我分擔』之前,身體已先一步感知。那是如同受傷的野獸相互依偎般的、帶着某種原始的,正因如此才比任何道理都更深地刻印在身體深處的感知。
我感受到了溫暖,與安寧。
「……嗯,我很害怕。現在也害怕。但是,我更害怕輸給恐懼,無法遵守和媽媽的約定,以及捨棄它……」
將恐懼說出口,就像是在切出它的輪廓,進行分類一樣。
如果只是盲目地害怕,移開視線,就會連該走的路都迷失。所以,我必須好好看清自己在害怕什麼,即使害怕,也必須前進。
我笑着回答不知所措的心寧。
但是,每當魔法解除時——脫下衣服、卸掉妝容時,鏡子裏的我就會向我追問。
果然,她和我很像。
能和喜歡同樣東西的人看着同樣的東西,一起笑着說「好可愛」,這樣就夠了。
我的風格。那一定是由各種各樣的東西組成的。和媽媽的約定,還有周圍投來的目光,都組成了如今的我的一部分。
「誒,是嗎」
「……是嗎」
但是,不止如此。我自己所擁有的東西,也一直未曾改變。
「呃,雖然感覺說得很亂……總之我想說的是,就算爲了某人而痛苦,也不一定會被理解,更何況想通過痛苦來報答什麼,無論對自己還是對對方,或許都不是好事」
——因爲我最喜歡這個,喜歡可愛東西的次郎——最喜歡發自內心笑得燦爛的次郎。我想守護那個笑容,也希望你守護它。
面對她平靜的提問,我猛地抬起頭。與她真摯的視線相撞,我一時語塞。
這不是被強制的。雖然爲了絕不拋棄它而用理論武裝自己,讓它沉重到連繼續持有都會感到痛苦。
「怎麼說呢,就是突然想說這種話而已」
「……是爲了未羽同學,嗎?」
聽我這麼說,心寧一瞬間寂寞地垂下眼睛,然後點了點頭。
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因爲」
一定還停滯在只屬於她的痛苦中。
心寧突然像想到了什麼,聲音揚起。
我送心寧到玄關,揮手說道。
「我總是想,爲什麼媽媽總是人緣很好,我卻不行呢……明明我這麼痛苦還在努力……然後,有一天,這種心情爆發了,我哭了出來……我對媽媽說『我就是不擅長和別人打交道,所以就算媽媽爲我做了這麼多,我也無法成爲媽媽期望中的孩子』。然後,媽媽好像真的嚇了一跳,對我說『早點告訴我就好了』『四夜不喜歡的話,不用勉強自己』。反而是鑽牛角尖的我像個笨蛋一樣」
我心想,如果有一天,能把流淌在這內心深處的那份溫暖也傳達給你,就好了。
只要能像這樣,正常地做我自己,就足夠了。
「今天謝謝你了。託你的福,明天我應該能去學校了」
「……想被認可有錯嗎?」
因爲,你在我身邊,這樣握着我的手。
她同樣被媽媽的話語束縛,無法直面自己的願望。我不能放着她不管。如果那樣做,我一定會後悔自己拋棄了另一個自己,今後再也無法發自內心地笑出來。所以——
「那個,你也知道,我不是給不擅長與人交往的陰角嘛……?但是,我媽媽不一樣,她反而是那種和誰都能很快打成一片的陽角……」
「……心寧,謝謝你」
如果有一天,可愛的衣服、化妝不再適合我——到那時,我還能繼續喜歡它們嗎?
心寧說着,嘴角微微放鬆。
不久,心寧抬起頭,直視着我。
「……是啊。我也覺得,看不到可愛的自己很遺憾」
媽媽不在了,我只能自己對自己施加魔法。
「——如果我痛苦的話,可以放棄女裝嗎?」
「不過,這很有星美君的風格」
我真正應該守護的,不是和媽媽的約定本身,而是媽媽在約定中想要守護的東西。
「——那、那個,我能說說我的事嗎?雖然有點突然……」
「誒、啊、嗯」
「……難道說,明天也」
「誒、謝、謝什麼?」
但是,我明白了,我不需要爲了這些而捨棄自己的願望。
「……現在的我——多虧了那個約定,才能維持自我。如果沒有『爲了遵守約定』這個理由,我大概不會想穿女裝。但是,有時候,它也會成爲沉重的負擔」
「……因爲,只是因爲自己不想再痛苦下去,就擅自揣摩已故之人的心情,想要得到認可,我覺得這非常……不誠實」
即使現在,我還是害怕周圍的目光,也未能完全從與媽媽的約定和罪惡感中解脫。
心寧垂下眼睛,一邊回憶一邊說道。雖然理所當然,但我意識到,她也有着我不知道的、只屬於她的痛苦。
心寧問道,我搖了搖頭。
最後她似乎忍不住流露出些許陰暗。說到這裏,心寧看向了我。
這不過是個平凡的約定。
「……嗯,我等你!」
以後就看不到吉爾醬了……心寧支支吾吾地說,我不禁笑了出來。然後,笑過之後,感覺胸口舒暢了許多。把堵在心裏的東西全部吐出來,用煥然一新的心情,去擁抱殘留在心底的東西。被痛苦壓垮、一度看不見的,我心中重要的東西。
因爲喜歡。
然而,我卻在不知不覺中拋掉了這句話的本質,只理解了字面意思,並且一直固執己見。
我是男人,身體會不斷長大。
「……那麼——」
心寧突然開始說起自己的事,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一定可以的。誰也不會責怪你的……雖然我還有點遺憾就是了」
「不,但是,心寧想傳達給我的意思,確實傳達到了」
想要被認可的心情,以及喊着不應該被認可的心情交織在一起,在我體內翻騰。
她穿上鞋子回頭,凝視着我的眼睛,或許從中感覺到了什麼,猶豫地挪動着腳步。
所以我才能面對自己的痛苦。
真溫柔啊。心思細膩又容易受傷的她,一定對他人的痛苦也格外敏感。正因爲她是這樣的人,所以才懂得想要分擔痛苦與悲傷的這份心意有多珍貴。
心寧的視線和細碎的呢喃都落在鞋尖上,她陷入了沉默。她一定是察覺到了,那樣做只會讓我再次陷入痛苦。所以纔沒法輕易地推我一把吧。
到那時,我還會繼續被這個約定束縛嗎?
但是,這一切的導火索——美憂。
我到底要這樣欺騙自己到什麼時候?
*
「媽媽只是喜歡和別人打交道,所以纔想讓我也變成這樣……她並不是希望我一定要變成她那樣。意識到這一點後,我感覺輕鬆了不少……嘛,現在想想,如果當時多少勉強矯正一下,長大後或許就不會被自卑感折磨了……」
看不見終點,卻也害怕終點的到來。
「……姐姐說,不用勉強自己一直喜歡下去。她說媽媽應該也會這麼說……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媽媽的期望,還是我對於被認可的渴望」
……是啊。這一定就是媽媽最重要的願望。媽媽總是讓我自己選擇,引導我能夠珍惜自己、守護自己。
那如寶石般閃閃發亮的深棕色,溫柔地、溫暖地。
「……所以,我覺得星美君的媽媽,或許也一樣。比起星美君爲了媽媽而痛苦,她一定更希望星美君能露出笑容」
「話說,我好像突然說了一大堆,是不是完全跑偏了?那樣的話非常抱歉……!感覺我好像擅自代言了星美君媽媽的想法,我算什麼東西啊……明明星美君剛剛纔說過這種行爲很不誠實……」
我苦笑着對嘟嘟囔囔開始自虐的心寧說道,說出了至今未能說出口的話。
喜歡可愛東西的心情。
「是的。然後,小時候的我經常因爲這個感到自卑……媽媽可能也看不下去我交不到朋友,就積極地帶我去上各種興趣班或者參加各種活動……我也覺得媽媽爲了我這麼努力,我必須得回應她,但是性格上果然還是很痛苦……」
「嗯,明天我打算穿成這樣去學校」
如果把這些全部剝去,剩下的只有純粹的心情。
我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她愣了一下,然後被逗笑了,「居、居然說自己可愛……!」
心寧或許是對沉默的我感到慌張,慌慌張張地上下襬動着手。
我終於能面對自己的痛苦了。
「不是。是我自己想這麼做」
但是,對我來說,這是比任何東西都要珍貴的路標。
她思索着,那搖曳的眼神,直直地投向我。
從心寧的聲音彼方,我彷彿聽到了一個遙遠、令人懷念的聲音。
是你讓我注意到了這一點。
我將手放在水手服的胸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但是,把這些話說出來太羞恥了,所以我還說不出口。
「我來接你。然後,我們一起去學校吧」
我到底能可愛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