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約定
《星美君的包裝》 · 悠木りん · 1萬 字
破掉的裙子宛如被水浸透般沉重,回家的路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
那條曾讓我如此憧憬、直到不久前還看起來閃閃發光的裙子,在被淚水模糊的視線裏變得黯淡渾濁,讓我恨不得立刻脫掉它。
我不想再被任何人看到,只顧低着頭盯着腳尖,一心一意地邁着腳步,終於回到了家。
我知道爸爸在上班,姐姐在上學,他們不會知道我在這個時間回家。但家裏還有媽媽,她一定會感到奇怪。更何況,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裙子爲什麼會變得破破爛爛的。
然而,當我戰戰兢兢地打開門踏進玄關時,只有無人空間特有的昏暗寂靜包裹我的身體。媽媽大概是出去買東西了,我運氣不錯,似乎可以不被任何人發現就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拖着裙襬走向自己的房間,想快點脫掉它,於是伸手去摸裙子的鉤扣。可是,也許是因爲被用力拉扯過導致咬合錯位的緣故,金屬扣怎麼也解不開。我越是想解開,指尖就越是僵硬。必須在媽媽回來前換好衣服。我的視野因焦慮而再次模糊起來。
我好害怕。
害怕被人看到自己穿着裙子的樣子。
我曾經那麼渴望穿上它,渴望能跟美憂穿着同樣的裙子,露出同樣的笑容——不,如果我穿上裙子,會被人如此排擠,如此嘲笑的話。
——一開始就不應該喜歡上這種東西。
苦澀的感覺從胸中湧上喉頭,難以名狀的不適感在體內翻騰。我蹲下身子,強忍着噁心,像受傷的野獸般屏住呼吸,等待這股感覺平息下去。
不知過了幾十秒、幾分鐘,或是幾十分鐘,只有我淺淺呼吸聲的寂靜,被玄關傳來的開門聲和腳步聲打破了。
幾秒鐘困惑的沉默。然後——
「次郎?回來了嗎?」
從樓下傳來的呼喚聲,讓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幾乎發痛。糟了,剛纔因爲急着脫裙子,把鞋子脫在玄關忘了收起來。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伴隨着上樓的腳步聲,媽媽擔心的聲音越來越近。
我拼命用指尖去扯鉤扣,它卻像在嘲笑我似的,只是發出咔咔的響聲。
「次郎?你在睡——」
咔嚓一聲,房門打開了。看到一邊哭一邊扯着裙子鉤扣的我,媽媽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聽我說,次郎。你沒有必要爲了其他任何人,去討厭自己喜歡的東西」
我拼命扭動身體,想強行扯掉裙子的鉤扣,「嘶——」的一聲,布料撕裂的討厭聲音響起。
「……沒有那種事,絕對沒有那種事」
「媽媽你也知道的吧?我是男生,不應該穿裙子,不應該喜歡可愛的東西。那你爲什麼……爲什麼要給我買裙子!你當時阻止我就好了!那樣的話!我就不會……!」
「可以啊,當然可以」
被那雙不允許我逃避的手困住,我難堪地讓聲音顫抖着。
「但是」媽媽話鋒一轉,同時加重了語氣。
也許是之前一直在拼命忍耐吧,媽媽的臉漸漸扭曲,堅強的大人表情剝落下來。
『我想讓次郎做一個會對喜歡的東西說出喜歡的孩子』
「那樣的話,媽媽會比那多幾倍、幾十倍地告訴你,非常適合——媽媽會一直說可愛,說到次郎都嫌煩爲止。」
第一次穿上裙子的時候也是。
不久,我的呼吸稍許平復,媽媽一邊替我擦着眼角的淚水,一邊說道。
就像媽媽的淚水從臉頰上滑下、滴落在地板上那般自然,這樣的心情咚地一聲,在心底落定。
原以爲已被悲傷徹底淹沒的內心深處,仔細看去,其實混雜着幾種不同的情緒。有遭到排擠的悲傷,有被辱罵的不甘,有被嘲笑的羞恥。但其中顏色最深的,是憤怒。
「……是啊,那很痛苦呢」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就不該要什麼裙子」
「所以」媽媽平淡的聲音中染上了溼潤。
「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害怕。我喜歡可愛的東西。其實我也想穿裙子。但是,我害怕因此又被大家說那些過分的話……」
我任憑從心底湧起的漆黑感情驅使,大叫着狠狠甩開媽媽的手臂。
這種說法太狡猾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現實是,沒有一個人能接受。媽媽其實應該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自己明明很清楚,媽媽比任何人都珍視我『喜歡可愛的東西』這份心情。比像我這樣事後感到後悔的人,要珍視得多得多。
媽媽,會怎麼想呢?
「對不起。對不起。很難受吧。很痛苦吧。媽媽想尊重次郎的心情,反而卻因此傷害了你。對不起」
「因爲大家都說,明明是男生,穿裙子很奇怪,不正常……所以,我必須討厭它……否則,就不能變得、正常吧……?」
「可是……」
如果放棄了這份如此熾熱、如此瘋狂地驅動着我的情感,我將不再是我自己。
目睹這副慘狀,媽媽沉默地抱住了我。
對美憂和其他同學的憤怒。
儘管肺部痛得要命,我還是擠出了又小、又細、又不可靠的聲音。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手指捏住了身上還穿着的裙子。這是我承受的痛苦的象徵。我覺得應該從這裏開始。
「能做決定的人不是媽媽。次郎想做什麼——想重視什麼,都由次郎自己決定」
那是我第一次讓她給我化妝那天看到的光芒。
無法承受的痛苦,推着我擠出一句呢喃。彷彿打開了話匣子般,話語源源不斷地溢出。
被前所未見的色彩渲染得熠熠生輝的那道光,強烈而耀眼地烙印在幼小的我心中,只要閉上雙眼,隨時都能清晰地回想起來。連同那一刻充滿全身的昂揚感,連同那一刻彷彿要從身體內部衝破而出的心跳。
對只能逃避的自己的憤怒。
超出模具的人若要不受傷地活下去,只能親手殺死自己。即便那終究不過是對更大的痛苦視而不見。
本應在上學的時間,兒子卻滿臉淚痕,正拼命想脫掉破了的裙子。
「……我不想放棄」
說着,透明的水滴從媽媽的眼角滑落。
想要正常地喜歡自己喜歡的東西。
「美憂也好,大家也好,都覺得不適合,感覺很噁心,說、說我不正常……大家都像看髒東西一樣看着我……」
媽媽臉上還殘留着淚痕,卻無畏地咧嘴笑了。
——是啊,這樣不就好了嗎?
「……他們說,我不適合」
「但是,不那樣做的話,會被討厭,會被說壞話……會被說奇怪不是嗎?」
雖然我當時沒能將這一切用語言組織起來,但隨之而來的、漠然的閉塞感和絕望,卻鮮明地佔據了年幼的我的內心。我因那窒息感而喘息,在媽媽的懷中嗚咽。
因爲,即使現在,我也如此渴望。
第一次讓她給我化妝的時候也是。
爲什麼要說那麼殘酷的話呢。那種事,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我說出那種話有多麼痛苦,媽媽不可能不明白。
連我自己都驚訝於這句詢問中的責備之意。
無需對任何人感到羞恥,坦蕩地說出喜歡。
我什麼都不懂。不懂人只有在『正常』的框架之內,才能做真實的自己。
我就不會像這樣,把這種只顧傾吐痛苦、自私任性的怨恨,發泄在媽媽身上。
注視着我的那雙眼睛,被珍珠色的眼影點綴得閃閃發光。
媽媽仔細看了看破掉的地方,有些不自信地豎起了大拇指。那樣子太不可靠了,我不禁笑出了聲。
內心雖然熾熱振奮,但只要回想起那些包圍我、刺穿我的冰冷視線,它便會萎縮,想要逃離。
媽媽斷然說道,乾脆得甚至讓人覺得冷淡。我無力地垂下伸出的手,不知所措。
「……媽媽,我該怎麼辦纔好?」
光是說出這句話,美憂那充滿厭惡的聲音就在腦中復甦,同學們帶着稚嫩惡意的聲音也一樣,我感到一陣噁心、幾乎要吐出來。我無法忍受今後一輩子都要活在那種聲音中。
媽媽喃喃道,眯起眼睛,彷彿在眺望遠方。
我怎麼可能忘記。怎麼可能捨棄。怎麼可能討厭。
「……我可以,繼續喜歡可愛的東西嗎?」
媽媽一直輕拍着我的後背,直到我的嗚咽漸漸平歇。那動作很溫柔,但絕不是輕易的安慰,那沉默也顯得很嚴厲。她會和我一起承受痛苦,但不會替我承擔。那是一種彷彿並非將我當作需要庇護的孩子,而是試圖尊重爲一個獨立人格般的觸感。
「……就算別人說不適合我?」
「很適合啊」
不懂以真實的自己,連說喜歡自己喜歡的東西都做不到。一旦說出口,就不會被任何人認可,只會被永遠排斥在『正常』的框架之外。
媽媽環着我顫抖身體的手臂,更用力地收緊了。
「所以,我希望次郎能自己選擇那份痛苦。爲了守護自己真正重要的東西而承受的痛苦,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開心和幸福得快要爆炸的我,總是對着媽媽笑。看到這樣的我,媽媽也露出同樣幸福的笑容。
以及,對看到我的模樣,彷彿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而默默接受的媽媽的憤怒。
「媽媽,這條裙子能補好嗎?」
也許是因爲此前,我只顧沉浸在悲傷中而無暇他顧,而在媽媽的懷抱中,我終於有餘力正視內心深處的感情。
「爲什麼!我喜歡裙子很奇怪吧!那這種東西我不要了!不喜歡!」
「次郎!」
她的話,她的笑容,讓我感覺胸口的鬱結正逐漸解開。呼吸也變得輕鬆起來。
不想捨棄的吶喊,與不想受傷的哭喊,在我體內激烈衝撞,讓我動彈不得。
僅憑這一點,我就覺得已經足夠了。也覺得自己能夠堅持下去了。雖然痛苦依然存在,可比起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的那種痛,這點痛,我一定可以忍受。
「……就算別人說我不正常?」
「很奇怪吧。明明只是想說出自己喜歡的東西,卻要遭到他人的非難。……但是啊,正因如此,我覺得自己必須認同自己。因爲一個人的心,如果連自己的認同都得不到,還被別人拋棄的話,就會死去」
「不用爲了不知道是誰決定的正常,扼殺自己的感情」
鼻根一陣刺痛,詢問的聲音微弱而沙啞。
「能保護自己的只有自己。媽媽也想保護次郎,但只要次郎不放棄自己喜歡的東西,像今天這樣的事就一定會再發生。但是,放棄喜歡的東西而選擇『正常』,終究也會產生反作用。兩種結果的差別,僅僅在於被別人傷害,還是自己傷害自己。因爲,完全沒有痛苦的活法,一定不存在」
我不知道她是說不出話,還是選擇了沉默,但那種近乎無條件的溫柔,讓我產生了一股無名火。
「真的,這樣就好了嗎?次郎不喜歡可愛的東西了嗎?」
我知道的。媽媽的話不過是溫柔的欺瞞,而世人的目光並非如此。我在沒能察覺到這一點的年齡,親身體會到了這一點。只是我太年幼,太無力,無法承受那份痛苦。
「……媽媽,你早就知道了?知道我穿上裙子會發生什麼」
「吶,次郎。次郎真的能討厭可愛的東西嗎?真的能放棄嗎?」
「……因、因爲,喜歡……是不行的吧……?」
媽媽扶着我的肩膀和我對視。她眼眸深處的強烈光芒幾乎將我貫穿。
被他人的目光和價值觀所束縛,必須將自己的輪廓嵌入那個模具,粉飾出『正常』的模樣。而超出的部分,就會被打擊、被摧毀、被塞回去。那些施以打擊的人,根本不知道這會帶來多大的痛苦。
「因爲我最喜歡這個,喜歡可愛東西的次郎——最喜歡發自內心笑得燦爛的次郎。我想守護那個笑容,也希望你守護它」
爲什麼這個世界,是如此難以生存呢。
「……是啊。我早就想到了,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媽媽依舊緊抱着我,安撫我後背的手卻停了下來。
肩膀被猛地攥住,力道大得發疼,我驚得渾身僵硬。媽媽那雙深棕色的眼眸,直直地凝視着我的眼睛。
「騙人!」
希望有人能保護我免受傷害,從一切惡意中將我拯救。我如此伸出手去,媽媽溫柔地握住,然後輕輕地放開。
「咦,啊……大概吧?」
「我……」
「但是啊,我只是希望次郎,不要討厭自己喜歡的東西」
無論周圍有多少不認可我的人,但至少在這裏,依然有唯一一個人,是認可我的。有一個人,願意接納這樣喜歡着自己所愛之物的我,懷着與我相同的心情,包容着我。
顫抖的脣間漏出的聲音愈發哽咽,我像給傻瓜一樣,不停地流着眼淚。
我終於明白了,媽媽給我買裙子時說的那句話的含義。
媽媽緊緊地抱住我,抱住我無力地揮舞的手臂,抱得比剛纔更緊。那份溫情既柔軟又疼痛,讓我哭得更大聲了。
「喂,不許笑!」
「可、可是……」
「對這樣的次郎——嗯,處以全臉化妝之刑!」
「哎!」
媽媽開玩笑似地揚起手,我不由得接住了話茬。以前她幫我塗過一次眼影,但之後不管我怎麼拜託,她總會以「對皮膚不好」之類的理由拒絕我。
「你要幫我化妝嗎!? 」
「哇哦,這孩子上鉤得可真快啊……」
媽媽略微後退,卻露出了像共犯般隱祕的微笑。
「因爲啊,你不覺得不甘心嗎?自己喜歡的打扮被別人說不適合。所以啊,讓他們刮目相看吧!學會化妝,讓裙子穿在身上變得好看,讓每個男生女生都會覺得『可愛』!」
「誒——我真的可以變得那麼可愛嗎……」
腦海中美憂的聲音——或者可能是我自己的聲音,依然在強調我不可能適合。那信誓旦旦的聲音越來越大,壓得我幾乎抬不起頭。
「當然可以」
然而,媽媽的話卻不可思議地讓我抬起了頭。在那聲音的餘韻中,連我自己否定自己的聲音都顯得模糊了。
簡直,像魔法一樣。
「媽媽會把次郎變得很可愛!」
*
閉上雙眼,海綿輕輕拍打我的肌膚,刷子拂過我的臉頰。眼瞼上方的睫毛夾每次夾住睫毛,都會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眼線筆的細筆尖勾勒着眼周,溫柔的指尖抹上閃閃發光的眼影。
纖細卻有力,色彩繽紛又流行,最強大的可愛魔法。
「——好了,可以睜眼了」
最後,脣刷描過我的嘴脣,聽到媽媽得意的聲音,我睜開了眼。
在遞過來的鏡子中,我被那魔法迷住了。
驚訝地睜大眼睛看着這邊的臉,可愛得令人難以置信會是自己。
比起家庭瑣事或學校活動、更重視工作的爸爸,居然在工作日的上班時間給家人打電話,這在平時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不知爲何,我們兩人都沉默地看着它。普通的來電鈴聲在客廳牆壁上回響,讓我感到莫名的不安。
「媽媽!我也能像這樣化妝嗎?」
「姐姐……?」
那手,冰冷徹骨,簡直像精巧的仿製品。只是有着媽媽的形狀,裏面卻空無一物。
說完,媽媽這次頭也不回地出門了。
「……誒?」
媽媽的手,應該是更溫暖、更溫柔、雖然有時嚴厲但總是包容着我的。是那種只需觸碰,就能從心底溫暖起來的手感。
也許是想讓我安心,姐姐故意笑着接起了電話。可是,她的手卻不安地抓着衣襬,也許姐姐的本能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之後發生了什麼,記憶有些模糊。
「沒看到。不過倒是看到好多警車和圍觀的人」
「欸,次郎,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慢走」
我幾乎是懇求地說道。
是這張臉的話,感覺不管裙子還是什麼都適合。
「媽媽她——」
「瞭解!」
姐姐放在客廳的手機突然嗡嗡嗡地振動起來。有電話打進來了。
「那我出門了!」
爸爸在稍遠處和醫生模樣的人交談,姐姐緩緩靠近牀邊,輕輕碰了碰媽媽的手。但她隨即又鬆開手,像迷路的孩子一樣回頭看着我。一向作爲年長者、從不向我示弱的姐姐,此刻卻赤裸地袒露出幼童般的情感,像要抓住救命稻草般喚着我的名字「次郎」。
媽媽自豪地挺起胸膛,我像是被胸中澎湃的心跳推動着,緊緊抓住了她的衣服。
姐姐拿起手機,看到屏幕後安心地喃喃道。可我反而覺得這很異常,很不正常。
說完,姐姐突然像決堤般放聲大哭起來。她緊緊握着我的手,另一隻手則抓着媽媽的手。
只要有媽媽在,我的信念就永遠不會崩塌。
「……次郎」
「吶,次郎。手,借我」
「發生了什麼?」
「哇,次郎,你冷靜點」
「好好。那次郎先把裙子脫下來換掉,把妝也卸了,然後準備好媽媽的裁縫工具和化妝工具等着我!」
「怎麼樣?變可愛了吧?」
我用力點頭,勾住她的小指。
「……什麼嘛,是爸爸啊」
「明明約好了……」
「姐姐,有看到媽媽了嗎?」
因爲,不一樣啊。
「那是什麼?」
我也小心翼翼地伸出空着的那隻手。隨着指尖接近媽媽的手,輕飄飄的非現實感逐漸遠去,伸直的手臂愈發沉重。
我朝着她出門的背影揮手,走出一段路後,媽媽回頭看了我一眼。
「好慢——呃,什麼嘛,原來是姐姐啊……」
之後,我脫下裙子換上褲子,借媽媽的卸妝油卸妝,按照吩咐把裁縫工具和化妝工具準備好放在客廳,等待媽媽回來。
彷彿被那聲音牽引,我也一步步走近牀邊。
「不一樣」,我的聲音滑落在地。緊緊牽着我的姐姐也嗚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不一樣、不一樣」。
我似乎和姐姐一起打車去了醫院,見到了穿着西裝的爸爸。我們沉默地走在燈光異常慘白的走廊上。
「好慢……」
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獨自喃喃。
我們開玩笑似的互相敬禮。然後我送媽媽走到玄關。
然後我們到達了一個極其安靜的房間,媽媽躺在牀上。
「——好,那在補裙子之前呢……這個鉤扣的金屬件也換個新的比較好吧……嗯,我先去手工藝店買需要的東西!回來之後再補裙子,然後我們練習化妝吧!」
「……這個時間,爸爸不是應該在上班嗎?」
我垂頭喪氣地回到客廳,姐姐也跟了進來,瞥了一眼桌上的裁縫工具和化妝品。
「怎麼了,媽媽?」
「什麼事?」
「誰知道,大概是事故吧。路邊的護欄都凹了一大塊進去」
在彷彿永劫的沉默之後,姐姐低聲道。
「哦——」媽媽舉起手臂,開玩笑般地宣言,我也跟着放鬆了臉頰。
我從沙發上跳起來跑到玄關,姐姐一希正在脫鞋。
「誰知道呢。次郎一直都很任性。之前不是還鬧着要買裙子」
「從今往後,絕對不要捨棄自己喜歡的東西」
難道她把修補裙子和教我化妝的事都拋到腦後,跑去不知道哪裏玩了嗎?我開始懷疑起來。或者是,媽媽在買東西的途中被朋友抓去聊天了呢?
我正想抗議姐姐的調侃時——
媽媽收起笑容,伸出了小指。
時鐘的長針滴答滴答地轉了好幾圈。
「也教我化妝吧!——我想變可愛!」
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的爸爸,用彷彿被抽空了感情的聲音,向我們轉述從醫生那裏聽到的話。
「喂喂,是不是對自己的臉看入迷了?不過這也說明媽媽是天才化妝師!」
這個則不是。什麼感覺都沒有。只有與溫暖相反的、屬於無機質的冰冷。雖然表面柔軟,但內裏卻只有不會給出任何回應的堅硬空洞。
很適合。
我問道,媽媽便開心地笑了。
「……幹、幹嘛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不就是個電話嘛——?」
我正胡思亂想時,玄關傳來咔擦的開門聲。
不想碰。可是,又不得不碰。
「嗯,跟媽媽約好的」
最後,我帶着一種近乎義務感的心情,碰了碰媽媽紋絲不動的手背。
可是,無論等了多久,媽媽都沒有回來。
姐姐一言不發,只是睜大眼睛呆立着。那樣子異常得讓我叫她的聲音都顫抖了。
「……嗯」
明明還是條沒補好的破裙子,我卻覺得它漂亮得無以復加,可愛得令人憐惜。
*
突然,我的眼睛看向牀邊,放着媽媽隨身物品的地方。
「好,那媽媽無論是補裙子,還是教化妝,都要全力以赴了!」
「我纔沒爲難她!」
從窗外射入的陽光漸漸染上暖色的陰影,在意識朦朧之際,我聽到遠處傳來回響。
「是嗎。……你別太讓媽媽爲難了」
「果然,不一樣」
那一刻,我腦海中浮現出幾小時前,媽媽出門時的笑容。
「『什麼嘛』是什麼意思啊,居然對姐姐說這種話」
媽媽給我化的妝,讓我覺得無論到哪裏都能變得可愛——能讓我變成適合『可愛』的自己。感覺我只要掌握了這種魔法,就能對抗任何惡意和敵意。
被亮片鑲邊的眼眸所映出的世界的鮮豔,讓我以爲這魔法絕不會解除。
是因爲她對我這麼說,對我露出笑容了嗎?
「……嗯!」
姐姐抓着衣襬的手,像斷了線似的無力垂下。緊接着,拿着手機的手也耷拉下來,手機從指尖滑落,掉在地板上發出堅硬的聲音。
媽媽,在手工藝店買完東西之後,遭遇了交通事故。
「煩、煩死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那條裙子果然很適合你!」
姐姐自言自語地牽起我的手。
僅憑這一點,我便彷彿在這世上找到了堅實的立足之處,有了絕對的安心感。
媽媽看着這樣的我,溫柔地眯起眼睛,彷彿在說「真拿你沒辦法」。
「知道了!那你早點回來哦!」
那裏有包包,還有一個小袋子。
我走近,把袋子翻過來,叮,一個銀色的金屬掉在地上。
那是裙子的鉤扣。
姐姐的哭聲如潮水退去般遠去。爸爸那平板沉悶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耳畔只剩下血液汩汩流動的聲音。心臟從內部捶打胸口的感覺逐漸強烈,我發出微弱的喘息。
——是我的錯。
心臟猛地一擊,緊咬的嘴脣因疼痛而抽搐。脣間漏出醜陋的呻吟。
——如果,我沒有說,想讓媽媽幫我補裙子的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媽媽會冰冷地、一動不動地躺在這裏,都是我的錯。
是我,把媽媽——
連不成句子的聲音,完全不像是自己發出的聲音,燒灼着喉嚨,在房間裏迴盪。
我因喘不過氣而劇烈地咳嗽。即便如此,那聲音仍像是要燒穿我的喉嚨和頭顱般持續迴響。在麻痹的意識中,我想,要是就這樣死掉就好了。
「……郎……次郎!」
我到底哭喊了多久呢。回過神時,姐姐正從背後抱住我,拼命地一遍遍喊我的名字。我才發覺自己的肩頭已被姐姐的淚水沾溼。
「……不許哭。不許哭啊,次郎」
姐姐用溼透的聲音,抽噎着重複,不許哭,不許哭。
「可是……是我……是我害的——」
「次郎!」
姐姐環住我的手臂用力到發疼。
「纔不是你的錯。媽媽纔不會說那種話……那絕對不是真的……!」
「可是——」
明明剛纔還和我一樣哭個不停,明明現在聲音也還帶着哭腔,可不知爲何,姐姐的聲音有力地迴響着。彷彿她要替我們兩人,扛起我們已經失去的東西。
姐姐一定理解不了吧。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弟弟突然化了拙劣的妝、穿着裙子走出來。她一定覺得我的行爲莫名其妙。
姐姐打斷我熱切的聲音,簡短地喚道。
「既然笑得出來,那就笑吧。媽媽一定會高興的」
*
我把它推到一邊,打算待會再喫,打開了通往客廳的門。
——不,不對……要是這麼想,就等於背叛了和媽媽的約定。
這是我第一次自己化妝,一定不像媽媽化得那麼好。
失去了在媽媽懷中感受到的溫暖的我們,只能彼此依偎,祈願彼此的體溫能填補喪失的溫暖。即便我們知道,那是完全不同的溫度、不同的觸感,絕對無法替代媽媽。
『因爲我最喜歡這個,喜歡可愛東西的次郎——最喜歡發自內心笑得燦爛的次郎。我想守護那個笑容,也希望你守護它』
「……我知道了。如果這樣能讓次郎向前看,那就這麼做吧」
「……那是,你自己想做的事嗎?」
幾天後,我剛走出媽媽的房間,腳尖就撞到了什麼東西,讓我腳步踉蹌了一下。
「沒有可是!」
「姐姐,你真能喫得下……」
我只是覺得,只有守住那個約定,纔是維繫我和媽媽聯繫的,唯一的依靠。
她咬了一口喫到一半的早餐吐司,含糊不清地說道。
『答應我,從今往後,絕對不要捨棄自己喜歡的東西』
從那天起,我把自己關在媽媽的房間裏。
因爲這樣才能守住媽媽留給我的話,守住她的光輝。
「……你這傢伙,動不動就哭」
我不經意地點了點頭,姐姐便迅速嚥下吐司,走進廚房又烤了一片面包。
我把補好的裙子扔在牀上,自己也倒在它旁邊。
「因爲……」
「話說次郎,你呢?去得了學校嗎?」
「……你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練習化妝?爲什麼?」
我曾一度以爲已經不要緊了。但在媽媽離去的現在,我已然沒有再次在那個地方戰鬥的心力了。
我這樣回答,姐姐焦急地悶哼了一聲。她似乎有話想說,卻在猶豫該不該說。從感覺上看,她一定是在爲我着想。
「……很奇怪嗎?我做的事,不會很不正常嗎?」
我必須守護我自己。因爲那是媽媽的期望。
姐姐說完,突然無力地笑了。她明明只比我大三歲,卻露出豁達的表情,讓我突然有種自己做錯事的不安感。
*
我想要有人肯定我。
『欸,次郎,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好看嗎?」
『讓他們刮目相看吧!學會化妝,讓裙子穿在身上變得好看,讓每個男生女生都會覺得『可愛』!』
我莫名地感到悲傷,總覺得這樣是不對的。
在桌邊喫早餐的姐姐回過頭看到我,話說到一半便吞了回去。
我忍不住將一直試圖不去思考、不去面對的恐懼問出口。
「這不是給我喫的。你要去學校吧?那就給我好好喫完再去」
窗外,清晨白色的陽光非常刺眼,我舉起手掌遮擋。
我明白。這根本不可愛,只是幼稚的模仿。即便如此,爲了守護自己,我別無他法。
從一開始,就不該想要什麼裙子。
上次像這樣毫無顧慮地拌嘴,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我久違地露出笑容,可笑着笑着,眼淚卻猝不及防地湧了上來。
這話與其說是講給姐姐聽,更像是講給自己聽。我不斷重複着,彷彿重複得越多,這話就能越正確。
我,根本不該喜歡上什麼可愛的東西。
「……不過,不也挺好的嗎?挺可愛的啊,妝容也是,裙子也是」
我不想去學校。
「想喫就自己做啊!一直窩在家裏、什麼都不做的傢伙,要求還這麼多!」
姐姐拋下這句話,但是——
我覺得,這是現在的我唯一能做到的補償。
媽媽已經不在了。能對我施魔法的人,已經不在了。
這句話像一條線,筆直地穿透了我混亂的腦袋。
姐姐沒有說出想說的話,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次郎!你終於出來了——」
因爲,明明媽媽已經不在了,早晨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來臨,肚子也會餓。明明還沒過去多少年月,我卻能普通地笑出來。
「我跟媽媽約好了。不會捨棄喜歡可愛東西的心情」
我一遍又一遍,在腦中重播與媽媽最後的對話。
「誒?啊,嗯」
能夠全盤接受我、認同我的媽媽已經不在了。我無法像媽媽爲我做的那樣變得可愛。我連怎樣才能讓自己擁有自信都不知道。
可是,那也還是我的錯。爲了不讓我自責,不讓我揹負罪惡感,姐姐抑止住自己的悲傷,想要保護比她年幼的我。
「……怎麼這麼樸素?」
我甩開快要被自責與後悔淹沒的思緒,收拾好裁縫工具。
姐姐用力摸着我的頭——應該說抓住我的頭——她的聲音與媽媽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次郎」
低頭一看,一個托盤上放着幾個形狀歪七扭八的飯糰,應該是姐姐做的。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最近都沒好好喫飯。
「爲此,我必須變得可愛,讓自己適合可愛的東西。就像媽媽爲我做的那樣,所以我——」
姐姐說着,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到餐桌前。
我現在大概是一臉呆滯吧。
我手指輕觸塗了粉底和腮紅的臉頰,另一隻手捏起裙襬,問沉默不語的姐姐。
「怎麼?有意見?」
——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說想讓她幫我補裙子。
哪怕那條路並不通往『正常』。
我不能否定自己那份喜歡着喜歡事物的心情。因爲媽媽不希望我這麼做。
「正常什麼的,奇怪什麼的,那種事我哪知道」
魔法解除了。
「是不得不做的事」
——既然如此,我就得自己給自己施魔法。
「……呃,只有麪包?」
我用快要燒壞的腦袋拼命說服自己。因爲如果不這麼做,我就會被罪惡感壓垮——然後,我會詛咒我自己。我會覺得自己錯了,會想拋下一切逃走。因爲那樣一定比較輕鬆。
我擁有大把大把的時間,於是試着親手修補破掉的裙子。我手還算巧,查了方法,失敗了好幾次,但最終還是補好了,雖然有些歪歪扭扭。我補好了。
就在這時,媽媽的化妝包偶然映入眼簾。
——嗯。既然如此,我也要靠自己守護媽媽喜歡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