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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已完結世界的另一側

《每遭放逐就能獲得技能的我,在100個世界大開第二輪無雙》 · 日之浦拓 · 4.2萬 字

『完成世界傳送。』

「……喔。啊~好久沒回來這裏了。」

在結束漫長的任務並平安地回到這個「白色世界」後,我總之先走向旁邊的桌子。放置在純白世界裏的純白桌椅,乍看之下好像會找不到所在位置,但因爲上方似乎有光源會明確地照出影子,所以不至於迷失方位。

「這次是一年嗎?花了不少時間啊……」

我用臀部享受着廉價木椅絕不會有的柔軟坐墊觸感,並再次環顧四周。

在我的眼前有一道大約兩公尺高的牆壁,它在沒有任何支撐下聳然而立,其牆面上裝設了大量的門。這道牆一開始很短,但如今也變長到要大幅度轉動脖子眺望的程度了。

「連我都覺得自己很努力啊。欸,你不這麼認爲嗎?」

排列在牆上的門共有一百扇。換句話說,這表示我在一百個世界裏被勇者小隊「放逐」了一百次。若是正常人的話,這種數字只能算是一種污點……但這同時也是我回到自己世界所需要的數字。

「……你曾說過吧。我如果想回到原本的世界,只要在一百個不同的世界裏加入一百個勇者小隊,被放逐一百次就行。

即使現在重新思考,我也還是覺得莫名其妙。假如是要我拯救世界或幫助勇者的話那倒還好,爲什麼偏偏是放逐啊?算了,就算問了也不會回答我吧。」

神明不發一語。或者更確切地說,我至今都還沒聽過神的聲音。我原本過着平穩而平凡的雜牌傭兵生活,某天突然就被召喚到此處,而當時在我眼前只有一本白色的書。

喔,當然只有封面是白的,書裏並非空無一物。上頭寫着我該做的事……也就是說,更詳細地寫出我剛纔說的條件,而在我眼前的牆壁當時還不大,門也只有一扇。

只要穿過那扇門,我就會被傳送到異世界。在被勇者小隊放逐……正確來說是透過達成「作爲小隊一員共同行動半年以上,或者得到一定程度的信任並被承認是隊員後遭到放逐」這項條件後,即可返回此處,而一旦開啓過的門就無法再次打開,取而代之的是,旁邊會增加新的門。

「不過,我確實達成了這個莫名其妙的條件。雖然大概花了一百年左右,但是我做到了喔?既然這樣,不覺得應該更醞釀出一點歡天喜地的氣氛嗎?」

我嘴邊掛着諷刺的笑容,試着對天空說話,但不出所料並無任何反應。我不禁嘆了口氣,將視線轉向桌旁的鏡子,鏡裏映出一名身高約一百七十公分、黑色短髮、中等身材的平凡好青年。正是我最初被帶到這個「白色世界」時的模樣。

「這個也是啊……雖然要說有幫助也算是有幫助啦。」

在異世界渡過的期間,我會正常地成長。只要肯鍛鍊也能練出肌肉,體重亦會改變。身高……雖然不知道沒有增加,但總之頭髮普通地會變長。

然而,當我一回到這個「白色世界」,所有的變化都會被重置,恢復成最初來到此處時的身體。而在那之後我纔會前往新的世界……總而言之,我一直都維持着二十歲出頭的年紀,遍訪一百個不同的世界,經歷了長達一百年的冒險。

要是在一般情況下,我早就變成了步履蹣跚的老爺爺,達觀看待各種事物,但很不可思議的是,我的精神卻跟外表一樣,並未有明顯成長。

該說是心靈受到身體影響嗎?也可能是因爲我被周圍的人當成二十歲的小毛頭對待,缺乏成長的空間……總之我雖然活了很久,內心依舊是個年輕人。

我把手伸進〈彷徨者之寶物庫〉裏,從中取出一把鋼劍。雖然也有更強的武器,但是在這個應該已經打倒魔王的世界裏,更何況還是在大型城鎮的附近,不可能會有什麼強大的魔獸。

「零零零零……這是沒有時間經過的意思嗎?」

「……嗯。」

當我正試着朝上天發泄不滿時,背後冷不防傳來一陣聲響。我嚇了一跳並回頭一看,地板上掉了一本似曾相識的純白封面書籍。

連一秒也沒有流逝。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可以回到被綁架來關在這裏前那一刻?

「呃,神明大人啊?話說我大概在這裏努力了一百年左右,該不會原來的世界也經過了同樣的時間吧?要是那樣的話我會很爲難耶……」

我打開封面一看,書本內側是鏤空的,就像是一個盒子。而且那裏還收納着一把做工精緻的金色鑰匙。

回去。對,我一定能回去。照理說只要打開這扇門,我就能回到我出生的世界,回到一百年前被蠻不講理地奪走的地方……

「……增加了。」

雖然這把劍本身是市售商品,不過我倒是也懂些鍛造的本事。只是我作爲勇者小隊旅行時很難抽出時間,所以打造的武器並不多……我好久沒打鐵了,真想試一下啊。追求實用性的話就會依賴放逐技能,但是現在的話,也許我可以試着用自己的力量鍛造一把劍。

「好,決定了!那就拜託你了。」

嗯,連我都覺得自己盡力了。因爲我完全沒概念被放逐後會怎麼樣,所以想盡辦法要讓自己在安全的地方被放逐。唉,雖然那也因爲導致我被放逐的那件事,而打亂了我的計劃。

我站在○○一號門前,把金色鑰匙插入把手下方的鑰匙孔。

「可惡,什麼跟什麼嘛……啊?」

我看到書裏這麼寫,便抬頭一看,在門板上表示着世界編號的牌子下方,追加了小小的數字。書既然是剛剛纔掉落的,這數字肯定也是現在追加的吧。雖然明顯是很不可思議的現象,但在這個世界早已司空見慣了。

「唉……算了。反正現在應該是我比較強,而且只要我不試着去找他的話,本來就不可能見得到面吧。

雖然成爲同伴……或者說同行者是很好,但我沒有和勇者並肩作戰的實力,也沒有什麼能幫助勇者的技能。

老實說,我也很訝異自己竟能做到那麼多的事情。一般來說應該會很灰心喪志,但我卻沒有放棄,緊跟着勇者小隊,結果直到被放逐爲止還成功同行了一年半的時間。

這是可能性最高的一種推測。身爲人類共同威脅的魔王被打倒後,讓各國軍事力量有了餘裕,結果導致大國之間展開了戰爭……雖然是令人不快的臆測,但這是十分有可能的假設。

「我瞧瞧……『使用這把鑰匙的話,就可以打開通往自己想去的世界之門並再度造訪,機會僅限一次。另外,要從那個世界回來時,並非靠放逐,而是透過在該世界的任何一扇門上再次使用這把鑰匙即能返回。

「嗯,跟我頭一次來的時候是同樣的地方……嗎?」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裏時的那本……?是要我讀的意思嗎?」

由於進入了異世界,我試着發動兩個自己的放逐技能。一個是〈不落的城牆(Invincible)〉──在身體表面展開可謂近乎無敵的強力物理結界;另一個則是〈吸魔的帷幕(Magic Absorb)〉──同樣在身體表麪包覆一層吸收魔力的薄膜,實際上可以讓攻擊魔法無效。只要一直髮動這兩種技能,基本上我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就在我對自己的小家子氣露出苦笑時,忽然感覺到附近空間傳來波動。並不是我覺醒了什麼奇怪的力量,而是因爲在這個「白色世界」裏,除了我以外並不存在其他會移動的東西,所以即使是細微的變化也能感受得到。

不知爲何,我在這個「白色世界」中完全無法使用放逐技能,即使是在異世界裏自詡無敵的我,在這裏也會感受到痛楚。

多虧了這技能,「遇到勇者併成爲其同伴」這項最困難的任務算是自動完成了一半,讓我得以作爲勇者小隊一起旅行,然而問題是在那之後。

雖然到剛纔爲止應該都沒有這個鑰匙孔,但我決定不去在意這種細節。我轉動鑰匙,發出輕快的喀嚓聲後,拔出鑰匙並轉動把手……

雖然嘴裏這麼說着,我還是把手伸向了水晶球。如果我沒有得到這股力量……沒有放逐技能的話,恐怕無法達成從一百個異世界被放逐後再到這裏的目標吧。或者就算可以做到,也必須多耗費好幾十年……不,甚至有可能是好幾百年。

所以,我不會在這種地方說些充滿感悟的臺詞。我的內心絲毫沒有浮現出「託您的福,讓我的身心有所成長」這種精神可嘉的念頭。這神明不僅搞綁架,還逼我做了一百年意義不明的強制勞動──要我討好祂,門都沒有。

「哇靠,超不需要的啦。讓我普通地回去好嗎……」

原本應該有內文的地方是被挖空的,幸好取出鑰匙後下面還寫着說明文。根據文中內容,這把鑰匙好像是「紀念完全放逐」的物品。

根據這個感覺,我認爲前方這道牆壁的左側就是不協調感的來源。

返回原本的世界。我一直以來拚命地努力,就只爲了這個夢想。即使經過一百年,我的腦海裏還是可以清晰地浮現出不曾褪色的故鄉風景。

「哦~這代表着在我離開那個世界後,門中世界所經過的時間嗎?也就是說……」

就在我對於素未謀面的神明這種貼心之舉做出一百八十度大逆轉的評價時,大型城鎮的輪廓映入我的眼裏。然而,情況怎麼看都很奇怪。

「我瞧瞧……號碼牌下面有數字?啊,真的耶。什麼時候增加的!?」

畢竟,原本的我只是個沒有特殊能力的普通傭兵。我並未紮根於城鎮村莊,而是遊走於各地,接一些獵殺魔物或護衛商隊的工作,是個萬事包辦的便利屋。像我這樣的傢伙要進入勇者小隊,沒有一兩樣特殊能力是很難混下去的。

「這是怎麼回事?魔王應該已經死了吧……難道是人類之間的戰爭嗎?」

「鑰匙?可是隻有鑰匙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啊。這個是說明嗎?」

我從書本里抬起頭,看向寫在○○○號牌下方的數字。只見那裏也整齊地排列着○,沒有任何其他的數字。

假如返回條件又是放逐的話,我肯定會氣到理智斷線,不過既然只要隨便找扇門使用鑰匙就能回來,倒也不會花費什麼工夫。畢竟只要隨意找旅館租個房間,或者最糟的情況下在商店的後門使用這把鑰匙,這樣就可以離開了。

「這麼說起來,因爲我從最後的世界被放逐了,所以還有追加的技能嗎?不過我之後就要回家了,感覺沒什麼必要啊……」

一想像自己穿着完全不適合的鎧甲,喫着印有勇者頭像的豆沙包,我不禁暗自發笑。這感覺會很有趣。我原本還覺得再訪異世界很麻煩,這下忽然就有了幹勁。

「喔喔,真的打開了。」

浮現在我的腦海裏的是傲慢勇者的笑聲。他既是勇者,又是大國的王子,所以那種態度說起來也合乎他的身分,但希望有人能考慮一下跟這種對象一起旅行的心情。

「防禦面無懈可擊。至於武器……隨便拿一把就行了吧。反正大概也不會出現什麼厲害的魔獸吧。」

於是我先搖了搖頭拋掉討厭的回憶,再把手放在水晶球上。接着光芒進入了我的身體,謎樣的神之力量就滲透到我體內……哦?

「也就是說,那位勇者已經登基爲王了吧?不對,國王看起來還很健康,總不會才十年就……但如果有討伐魔王的功績……說不定會提前繼位?嗚嗚,我不想要見到他……不過就算我想見面也見不到吧。」

被強加這種一點也不想要的機會,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咦?這是怎樣?換句話說,如果我不隨便找個世界去一趟再回來,通往我原本所在世界的門就不會打開嗎?

「左邊嗎?」

「唔哇!?」

原本我還擔心說不定會無法使用當初造訪這個世界時還沒學會的放逐魔法,不過看來應該沒什麼問題。

這種感覺就像是因爲口渴而隨便走進一家店裏點了杯白開水,不知爲何卻送來超豐盛的套餐。而且店員還一直笑咪咪地站在眼前,施加着「沒喫完不許走」的無言壓力。

「……真的很辛苦啊。」

「嘖……算了。如果是這個條件,那隻要隨便去一個世界,再馬上回來就行了……這樣的話,該選哪裏好呢?」

既然如此,這表示我選擇哪個世界前往都可以……當我移動目光時,忽然看到旁邊那扇通往○○一號世界的門,當時的回憶又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這麼一來也不至於會迷路吧。那我就悠閒地……噢,在那之前得先確認一下。」

正當我思念着故鄉時,突然看到放在桌子中央的水晶球散發出光輝。那是一種前兆──每次當我成功地從異世界被放逐後,都會獲得力量……一種我擅自稱之爲「放逐技能」的力量作爲獎勵。

即使我充滿幹勁地伸手去轉門的把手,它也絲毫沒有轉動,就像鎖住一樣。正當我歪頭不解時,我的腦門在那一瞬間再次受到了衝擊。

看來神明似乎不能親自出聲說話。我拿起那本特意製作成冊的書打開來看,裏面寫着關於眼前那扇門的說明。

我急忙發動可以高速移動的放逐技能〈順風之足(Hermes Dash)〉,原本看起來位在遠處的街道在眨眼間就拉近了距離。我重新定睛一看,環繞着城鎮的防禦性石牆已經坍塌了大半,從斷垣殘壁中窺視到的街景也是一片狼藉。

「喂,小夥子!」

之前無論用多大的力氣都紋絲不動的門把輕輕地轉動,而本來打不開的門不費吹灰之力就開啓了。我踏進門對面的亮光,感受到一瞬間的暈眩後,周圍的世界發生變化……我站在一片似曾相識的草原上。

回到原本的世界後再使用剛纔得到的放逐技能,感覺就能解決這個問題。然而,如果是被強迫這麼做的話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咚!

啊啊,就快要能回去了。回到家後要做什麼好呢?我想先喫媽媽煮的燉菜料理。戀母情結?管他的咧!老子我可是時隔一百年沒回家了耶!之後我也可以去看看那羣笨蛋的臉,如果還在胡搞瞎搞,我就踢他們的屁股。還有……嗯?

我以爲我已經完全忘記這裏了,但實際抵達後卻意外地還有印象。沒記錯的話,那個方向會有一個城鎮……哦,就在那裏!

「……噢。」

「喂喂喂,還真是給我一個不得了的技能呢。是說從一開始就給我好嗎?」

不管當初的經歷有多麼苦不堪言,像這樣成爲回憶後也會變得懷念……不,果然一點都不懷念。辛苦得要死的事不管怎麼回想還是一樣辛苦啦。嗯。

第一扇門,第一個世界。對我來說一切都是頭一遭,而我就在這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被丟到異世界生活,體驗一連串難以用筆墨形容的辛勞。

更何況我從一開始就必須達成「加入勇者小隊」的目標,而這原本是隻有被稱爲英雄的人物才能辦到的事。我到了二十歲才終於逐漸被認可能獨當一面,實力跟守門的衛兵相去無幾,不論好壞反正就是普通。

我剛纔斷言那些辛苦的回憶都不堪回首,不過回想整個旅程,又覺得並不完全是這麼回事。我確實遇到不少艱辛的事,但也有開心的時候。尤其我是頭一次來到異世界,所以對一起冒險的同伴們感情特別深,即使經過一百年,我也清楚地記得他們的臉和名字。

畢竟我失去的一百年是奉獻給神的,或者該說是被神奪走了一百年。假如爲了彌補這部分而被迫用掉作爲獎勵所得的放逐技能,那根本就像是把我拚命工作的薪水全部當成稅金收走一樣。如果實在是別無他法,那我也沒有選擇的餘地,但這還是太不合理了。

鑰匙會就此消失,並同時開啓通往○○○號世界之門。請在最後試着親眼見證自己走過的世界迎向了何種結局吧。』……搞啥啊?」

「嗯~結果還是增加了不少想做的事情呢。剛收到時還覺得不需要,但這說不定其實是個意外貼心的禮物……嗯?」

我望向刻着○○一的號碼牌下追加的數字,看來從我被放逐之後似乎已過十年。我是在進入魔王所在的領域前被放逐的,既然過了十年,我想應該已經順利討伐了魔王,戰後的混亂也得到平息,迎來和平的世界了吧。

「…………唉,算了。總之我已經遵照你的旨意了。那麼這次該換你履行約定了吧。讓我……回家吧。」

不過,這次是左側……也就是第一個世界的那邊。這該不會是!?

「呵呵呵,不知道有沒有賣勇者豆沙包之類的東西?或是跟他們當年穿的裝備同樣款式的鎧甲……哇,明明絕對用不到,卻有點想要呢。」

「話說回來,我在旅途不上不下的地方被放逐了,那之後怎麼樣了?」

我痛到眼眶泛淚,而出現在我腳邊的又是另一本白色的書。我壓抑住想要狠狠踢飛它的衝動並將把它拿了起來,看來這本書似乎比剛纔那本還要重一些。

神明大人啊,你知道嗎?強行提供別人並沒有要求的服務,這種行爲似乎被稱作「多管閒事」喔?

「不不不,這不是真的吧!?規模這麼大的城鎮居然毀成這樣……而且看這個樣子,感覺不是這兩天才毀掉的耶?」

我就這樣穿過無人看守的城門,查看已經變成瓦礫的建築物內部。勉強殘存的傢俱上積滿了厚厚一層灰塵,看來變成這樣至少有一年的時間了。

由於我不得不作爲勇者小隊的一員行動,所以幾乎沒有離開小隊單獨行動過,當然不可能會有什麼觀光的機會。但這次沒有那種限制,而且我的〈彷徨者之寶物庫〉裏面還有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

而這樣的我之所以能加入勇者小隊,都要歸功於最初被召喚到這個世界時得到的第一個放逐技能──〈名爲偶然的必然(Flag Maker)〉。

我急忙奔向牆的左側,那邊有唯一一道自始就存在於這個世界、也是我頭一次穿越的○○一號門。在其左邊,出現了一扇編號爲○○○的門。這是一扇至今爲止不存在、比起始更前面的門……也就是說,這應該就是通往我原本所在世界的門。

實際上在我還沒有什麼放逐技能的初期階段,真的非常艱辛。我真的是以五體投地的氣勢在請求勇者讓我當行李搬運工……

可能頂多會遇到獨角兔……顧名思義就是長着角的兔子……之類的敵人,不過雖說是分類在魔獸,也只有菜鳥纔會被那種東西打敗。而且我已經發動〈不落的城牆〉,如果牠朝我的肚子衝過來,反而是牠的角會折斷吧。

沒錯,既然大費周章走了這一趟,不如就在和平的世界觀光一下吧?」

「嗯嗯,這種類型的基本武器果然很稱手啊。難得來一趟觀光之旅,要是能借到鍛冶場的話,也可以考慮打把劍當作紀念?」

「我能回去了……?」

「既然是神的話,這種部分應該會幫我適當調整……對吧?啊,難不成是要我把最後的技能用在這種地方!?唔哇,那也太不講理了吧!」

「……嗯?」

「城鎮的外牆倒塌了?欸,騙人的吧!?該不會是魔獸襲擊!?」

這是那種太過貴重,結果會留到最後都捨不得使用的類型。要是整理一下〈彷徨者之寶物庫〉,我想應該有幾十瓶這種感覺的恢復藥。一想到無法再得到相同的東西,就怎麼也捨不得用掉。

不過現在想想,既是王子又是勇者,未免也太過剛好了吧。因爲是第一個世界,我還一度以爲「嗯,勇者就是這樣的存在」,但對照我後來去過的世界,似乎也並非如此。

「唔喔喔喔喔……喂!搞什麼啊!?又是書!?」

爲了不要被拋下,不要被遺棄,我拚命地尋找自己能做的事並付諸實行。不管是安排住宿、採購消耗品、搬運行李或收集目的地資訊等,我能想到的事全都做了。

「我能回去……回到那天的那個地方了嗎!?很好,那就趕緊……咦,轉不動?好痛!?」

按平常的情況來想,應該是又『突然冒出』一扇新世界的門了吧。但是,世界之門向來都是追加在右側,從來都沒有門是新增在左側。

好厲害啊,這世界上居然存在着這麼讓人不想紀念的事……所以這東西是幹嘛用的?

人類的壽命約爲六十年。如果是國王或貴族那種講究飲食且能接受治療的掌權者,活到七八十歲也不稀奇,偉大的魔術師好像也可以用魔法延長壽命,但不巧的是我想見的人全都是很普通的村民。要是經過了一百年,那他們應該通通壽終正寢並埋進墳墓裏了吧。

技能內容流入我的腦海後,我忍不住低聲嘀咕道。這是我頭一次看到僅限使用一次的能力。而且它居然有這樣的效果……

當我正爲自己的想像皺起眉頭時,突然有人出聲向我搭話。我回頭一看,一名揹着大袋子、衣衫破爛的大叔從瓦礫堆的陰影中現身了。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這附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喔?」

「多謝你親切告知……不對,我不是來這裏搜刮殘骸的啦!比起那個,請你告訴我,這座城鎮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嗄?你在說什麼啊?這座城鎮被魔王軍攻滅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吧。」

「…………啥?」

對着一臉訝異地這麼說的大叔,我不自覺地發出了呆滯的聲音。被攻滅了?被魔王軍嗎?話說回來……

「咦,魔王軍!?魔王軍還健在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魔王軍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世界各地肆虐了吧?我說小夥子,你居然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到底是從哪裏的鄉下來的?」

「一直?不是殘黨,而是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肆虐……?爲什麼會這樣?勇者呢!?勇者怎麼了!?」

「勇者?」

「勇者啊!勇者亞雷克希斯!就是這個國家的王子,十年前還差一步就要討伐魔王的勇者──亞雷克希斯啊!」

「喔,你說他啊。他五年前不是已經死了嗎?」

「死了……?」

我無法理解話中的意思,愕然地站在原地。勇者……那個裝模作樣惹人厭的王子死了……?

「爲、爲什麼……爲什麼他死了?」

「我怎麼可能知道那種事啊。我也只是聽到國家的大人物這麼宣佈而已。」

「那、那他的同伴呢!?勇者小隊還有其他兩個人吧!?他們呢!?」

「誰曉得呢。大概一起嗝屁了吧?至少我沒聽說過他們活着。」

「怎麼會……………………」

由於受到太大的衝擊,我一個腿軟,當場跪倒在地上。亞雷克希斯嘲笑我這副矬樣的身影,在我的腦海裏啪地一聲破碎了。

「籲……籲……籲……」

被放逐出勇者小隊的十分鐘後,我就回到了那個「白色世界」。所以在這個世界上當然不可能找得到我後來的行蹤,不知道這個內幕的話,的確會以爲我已經死了,或是爲了不再有所牽扯而隱姓埋名在外活動吧。

我把手伸進〈彷徨者之寶物庫〉,尋找裏面是否有感覺能當成禮物的東西。然而,雖然武器跟恢復藥多不勝數,但我卻找不出適合用來送給睽違十年重逢的熟人的禮物。

另外,擁有一定以上的質量且根植於這個世界之物……簡單來說就是大海、地面之類的東西,我就會無法穿越並跟它發生碰撞。多虧這一點,我纔不至於倒栽蔥掉到地底,甚至能利用這個特性在水面上奔跑,不過那種事現在不重要。

面對正在呼呼大睡的蒂亞,我用手指彈了一下她的額頭。隨後蒂亞的身體就跳動了一下,立刻睜開了眼睛。

「嗯…………」

咚咚咚。

(難道是假裝不在家!?不,不可能那麼做吧。)

我的腦海裏閃過一個惡魔般的念頭。不行不行,擅自闖入十年沒見的熟人家裏說得過去嗎?不管對方是否還記得我,怎麼看都只會遭遇慘烈的下場吧?可是,就這麼放棄也……

「……乾脆進去吧?」

「啊──那是……對不起。」

激動的心情會使呼吸變得急促,讓我的身體逐漸累積疲勞,但跟推動着我的激昂情緒相比,那些都不值得考慮。

順帶一提,現在已經過了中午。也就是說這間屋子的主人,是一個悠哉地睡到下午的人。

我用〈順風之足〉一路跑過視野開闊的平原,進入鬱鬱蔥蔥的深邃森林後,新發動了放逐技能──〈不可捉摸的鏡面(Mirage Shift)〉。它只能持續一小時,而且使用一次後就一整天都無法發動,但在發動中我會完全隱形,移動時可以不受這個世界的干涉,是一種非常強大的放逐技能。

咚咚。

「啊,呃……」

就在這種情況下,我的手摸到了一種既硬卻又柔軟的觸感。這是我被放逐出最後一個世界的那天,在前往酒館前順路去的市場買的水果。

面對隨口胡謅理由的我,蒂亞流着眼淚深深吐出一口氣。看着她那副模樣,我內心的罪惡感都快要破錶了,但說起來我是被放逐的一方,由我道歉好像也不太對勁。

「蒂亞的……露娜莉蒂亞的現在所在位置是哪裏!?」

(也就是說,他們果然是在跟魔族的戰鬥中陣亡了嗎……這樣的話……)

「艾德,是艾德。艾德真的在這裏……沒想到我們還能活着重逢……!」

我氣勢洶洶地用吼的方式問道,幸好我的放逐技能沒有鬧脾氣,而是映照出跟前兩個結果不一樣的景色。深邃的森林,小小的房屋……看到那副景色變成箭頭形狀的瞬間,我就朝着它指示的方向全力奔馳。

「糟糕,我應該帶點伴手禮來纔對嗎?」

萬一是死於意外事故或不治之症的話,不太可能會兩人在同樣的地點喪命。但是反過來說,在同一位置死亡的話,就表示勇者小隊很有可能是在該處全軍覆沒了。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心情。我參加過一百個勇者小隊,這只是其中的一個,在我長達一百年的活動中,只有區區的一年半。雖然還算混熟了,但也並非建立起多麼深厚的交情……說白一點,他們對我來說就像有點常去的酒吧裏的店員而已,然而他們的死,不知爲何卻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頭。

(如果是別人的家,我就腳底抹油開溜吧……)

我跑過平地,穿越樹林,一心一意地前進。雖然途中因爲〈不可捉摸的鏡面〉的效力消失,以至於速度略有下降,但即便如此,我的移動速度不僅勝過戰馬,甚至不亞於飛龍。

「……………騙人,我還在做夢嗎?」

因爲我的〈彷徨者之寶物庫〉容量雖大,卻沒有停止內部時間的便利功能,所以除了少數例外,裏面必然不會存放鮮花或食品之類的東西。

大叔在那之後似乎還喊了我好幾聲,但是我根本沒有多餘的心神去注意他,沒過多久,大叔就嘆了口氣離開了現場。

「啊!?」

我的確是被逐出了勇者小隊,但也不是被拋棄在必死無疑的地點。我一邊拉開蒂亞消瘦的身體一邊詢問,蒂亞微微眯起眼睛瞪向我。

「你在說什麼啊!完全隱藏自己行蹤的人不正是艾德你嗎?因爲你曾經跟我們一起旅行,應該也有點知名度,但不管走到哪個城鎮,都沒有人知道你在放逐後的去向,所以我一直以爲……也許你實在很不想跟我們見面,或者是已經死在某處了……」

「亞雷克希斯……岡佐……蒂亞死了…………?」

「嘖,就沒有更得體一點的東西嗎……哦?」

我輕輕將手放在門上轉動把手。門並沒有上鎖,我拉開輕易就開啓的門,戰戰兢兢地踏入了屋內。

當然,即使強大也並非徹底的萬能。雖然不管是大批人馬還是厚實城牆,我都可以毫不在意地穿過去,但另一方面,我也會變得無法干涉其他事物,就連一張紙張也移動不了。

「…………(打鼾)」

「徒手拿着也不好看……好,這樣就行了。」

人都進到屋子裏了,我不知爲何反而小聲地說道。環顧昏暗的屋內,可以看到生活的痕跡,不管是不是蒂亞,總之肯定有人住在這裏。

「我要尋找的是……勇者亞雷克希斯。」

「是這樣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等等,冷靜點!拜託妳冷靜下來!先放開我……呃,妳說的活着重逢是什麼意思?」

「哈、哈哈哈……什麼啊,我是這麼重情義的人嗎?他們可是最初放逐我的『前』隊友喔?但是,我爲什麼會這麼……」

「打擾一下!請問有人在嗎?」

「起牀了,妳這個貪睡蟲!」

我輕輕往前伸出右手,手掌朝上低聲說道。緊接着一個比拳頭還大兩圈的十字形金屬框就出現手的上方,其空白的中央部分閃爍着光芒,正在尋求搜索的對象。

白霧消失。那意味着搜索的對象並不存在。沒有死亡地點?也就是說……蒂亞還活着!?

「……………………」

我又隨意拿出一個編織籃,把剛纔手裏所有的五顆柑橘全放進籃裏準備好,最後再次調整呼吸,敲了敲眼前房子的門。

我反覆敲了好幾次門,也沒有人要出來應門的跡象。或者說,我根本沒有感受到裏面有人在活動的氣息。

「欸……?」

「……………………嗯~?」

「咦!?是、是誰!?」

「死了……死了?大家都死了……!?」

毫無反應的原因居然是因爲屋主正在睡懶覺──這個事實讓我不由得皺起眉頭靠近牀邊。然後我輕輕地掀開棉被,看到外表從當年就一直沒變的精靈族女性那安詳的睡臉……

「籲……籲……籲……」

如果說這是在城鎮附近,也可以考慮改天再來。然而這地方偏遠成這樣,老實說我不想擇日再訪。

而且即使我未被放逐,這個不合理的結局也肯定不會改變。如果是現在的我還另當別論,但當時的我就算留在勇者小隊,也無法對抗足以讓亞雷克希斯他們全軍覆沒的威脅。

「……那麼,勇者亞雷克希斯的…………死亡地點是?」

「艾德!」

哪怕會遭受猛烈的鄙視,也好過什麼都不做就回去。反正我也不打算在這世界久留,所以就算變成非法入侵的通緝犯,離開這個世界後就與我無關了。

但是我不一樣。我整個腦子亂成一團,經過好幾個小時後思緒才終於恢復了過來。

「岡佐…………武僧岡佐的死亡地點是?」

撩起其柔軟金髮並居高臨下望着我的亞雷克希斯的神情、有事沒事都要炫耀自己肌肉的武僧岡佐臉孔、動不動就擺出大姐姐姿態的蒂亞那對翠綠雙眸,這些都烙印在我的眼瞼裏揮之不去。

假如這是一百年後,所有人都因爲衰老……不對,蒂亞是精靈族,所以她大概還會活着……總之是壽終正寢的話,我一定不會有這樣的心情。就算有隔閡也是遙遠的過去了,如果是到墓前供奉一樣對方喜愛的食物併合掌膜拜的話,肯定只會讓我覺得懷念過去的程度就結束了。

若能乾脆把他們忘個精光的話,就不會有這種感受了……但我做不到。

我打開的是臥室的門。房間的邊緣放着一張牀,從牀上膨脹的輪廓來看,可以確定有人正在睡覺。

倘若知道登門拜訪的是我,也許會發生這種事情,但我剛到這個世界不久,蒂亞不可能知道我的動向。我又敲了幾下門,裏面的人依舊沒有動靜。

「蒂亞──?露娜莉蒂亞?是我,十年前一起作爲勇者小隊旅行的艾德!」

「…………咦?」

我記得蒂亞喜歡甜美的水果。嗯,我想很少會有人討厭啦,但如果是對方喜歡的東西的話就更棒了。我想全力表揚自己那天買了這個的先見之明。

嘖,一切都是規定只能靠放逐這種方式才能離開世界的那傢伙不好。等我回到「白色世界」後,乾脆在房間裏塗鴉算了。不對,我無法在那個世界使用放逐技能,所以沒辦法帶筆進去。

「……好,進去吧。」

「喂,你沒事吧?喂──?」

我咬着嘴脣,輸入了新的指定目標。於是在空蕩蕩的金屬框內,浮現一處我從未見過的地方,隨後聚集起來的霧氣就變成箭頭般的形狀,指示出目的地的位置。

「這裏是……」

作爲最後的掙扎,我大聲呼喚蒂亞並說出自己的名字。然而還是沒有任何反應,我終於做出了惡魔的決斷。

我深吸一口氣,先調整了一下呼吸和心情。我很驚訝蒂亞還活着,而使出渾身解數狂奔過來,但仔細想想,就蒂亞的角度來看,我只不過是個被放逐出勇者小隊的麻煩人物。像這種人突然上門拜訪的話,一般都會喫閉門羹吧。

「……………………?」

「籲……籲……籲……這裏嗎……?」

「抱歉,我並沒有那種意思。只是就……妳懂吧?畢竟被勇者小隊放逐,從很多方面來說都很不光彩,所以就像蒂亞所說的,我改名換姓跑到遙遠的國家工作……」

雖然我下意識地這麼做,但偷偷溜進一位熟睡女性的房間還對人家彈額頭什麼的,根本就是可疑人物的舉動。我一時想不出任何藉口,目光四處遊移,但蒂亞卻睜大了那雙翠綠的眼睛看着我。

既然敲門沒有用,我便試着拉開嗓門朝裏面呼喊。儘管如此還是毫無反應,我一籌莫展,站在原地抱着胳膊沉思。

「不,我想這不是夢啦……好、好久不見?」

在時光流泄下被趕到記憶角落的昔日同伴們的名字跟臉孔,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蒂亞的……露娜莉蒂亞的死亡地點是?」

我的〈尋物狂之指南針〉從來沒有失誤過,但沒辦法保證這次絕不會成爲第一次。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我還是儘可能躡手躡腳地走着,將手放在其中一間房間的門上。

蒂亞突然彈坐起來,就這樣抱住了我的脖子。我完全沒有預料到這種發展,思緒跟身體都整個僵住,蒂亞則開始如連珠炮般地跟我說話。

我換了個對象,重新提問。然而它顯示出來的地點跟方纔是同樣的景色。看來他們兩人是在同一個地點死亡的。

一張容光煥發的精靈族女性臉孔,浮現在〈尋物狂的指南針〉裏。爲了跟縈繞於內心的迷惘做個了斷,我默默地觀望着其變化,但出乎我意料的是,白霧居然就這麼消失了。

「出來吧,〈尋物狂的指南針(Akashic Compass)〉。」

「呼……哈……好吧。」

這麼一來,我就能回到被懷念的家人和朋友包圍的日常生活。那是最理想的選擇,除此之外我也無能爲力。我知道。我明明知道這一點……可是我的心、我的靈魂,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髮出掙扎的吶喊,喊着無法接受這種事。

《每遭放逐就能獲得技能的我,在100個世界大開第二輪無雙》1 第一章 已完結世界的另一側插圖(1)
《每遭放逐就能獲得技能的我,在100個世界大開第二輪無雙》 · 1 · 第一章 已完結世界的另一側 · 第1張插圖

「打擾了……」

我手上的〈尋物狂的指南針〉在完成任務後便消失了。眼前是一間洋溢着手工製作風格的破舊小木屋,周圍還隱約殘留着最近有人進出的痕跡。

話雖如此,再繼續叫恐怕也沒有意義。畢竟要是沒有張開隔音結界的話,不可能沒聽見我剛纔的呼喚。

奔跑,不停地奔跑。我翻越山嶺,跨越河川,進入一處怎麼想都不適合人居住的祕境深處。就在我開始不安地懷疑起蒂亞是否真的住在這種地方時……我終於到達了〈尋物狂的指南針〉所指示的地點。

配合著這句話,原本空無一物的框裏出現一團白霧,亞雷克希斯那張傲慢的臉忽然浮現在上頭……但就這樣雲消霧散,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也就意味着,作爲搜尋對象的亞雷克希斯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剛好有還不錯的東西!很好,就送這個吧。」

那麼我有必要繼續問下去嗎?這只是毫無意義地在進行確認,品嚐多餘的痛楚吧?我拋開這種疑問,第三次詢問了〈尋物狂的指南針〉。

那麼這正是應該接受的「這個世界之結局」。就是那把鑰匙的說明文所說的,應該親眼見證的命運結果。我不過是一個用輕鬆心態回到這個世界的局外人,照理說默默接受這個結果並說聲「太遺憾了」表示哀悼,然後趕快返回原本的世界纔是正確選擇。

還有,既然我現在從「放逐」的方式中得到解放,感覺也能說出真相……但事到如今說了又能怎麼樣呢?我經過十年才歸來,就算說出自己其實有這種苦衷,也只會讓蒂亞更加混亂吧。

「啊,對了。忘了告訴妳,這是伴手禮。」

我拾起被蒂亞抱住時掉落的籃子,將滾到地板上的柑橘撿起來重新裝好。然後我將籃子遞給蒂亞,她看到裏面的黃色水果後微微地歪着頭。

「這是橙橙果?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這個家裏沒有浴室喔?」

「浴室?妳要特地在浴室裏喫嗎?」

「這是喫的嗎!?」

蒂亞聽到我的話後,發出誇張的驚叫聲。我們雙方的意見怎麼也兜不攏,互相看着對方歪頭不解,蒂亞於是繼續說了下去。

「告訴你喔,這叫做橙橙果,切開表皮後放進浴缸裏泡澡,會有非常好聞的香味,還能讓皮膚變的光滑。

但它的果實非常酸,要是你拿來喫的話,嘴巴會像這樣揪成一團喔?」

說着,蒂亞噘起嘴脣,露出一副很酸的表情。但就算她這麼說明,我也不能點頭同意這一點。

「不,這是又甜又好喫的普通水果喔?」

「騙人!你別想呼嚨我,我不會上當的!」

「我沒騙妳啦!妳喫喫看。我保證絕對好喫!」

「真的嗎~?」

聞言,蒂亞用懷疑的視線看向我。不過我喫過這種水果好幾次,就算味道多少有些差異,但並沒有像她說的那麼酸。

沒錯。本來世界就不同,即使看起來一模一樣,這也不是什麼橙橙果。既然如此,味道跟使用目的不同反而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現在幫妳剝皮,妳就相信我,喫一次看看吧?要是不好喫的話……啊──我就答應妳一件事吧。」

「哦~?說好了唷?」

「嗯、嗯。別說些太強人所難的要求喔……不,這應該真的很好喫。」

我從腰包裏拿出小刀,在類似橙橙果的水果厚皮上劃出一道切口。隨後,房間裏便開始瀰漫着一種柑橘類的香味,我從中摘了一瓣果實,遞到蒂亞嘴邊。於是蒂亞最後再次瞪着它看了一眼,然後將其一口含進嘴裏……

我不得不同意這個說法。亞雷克希斯畢竟也是人。雖然有時也會因爲急躁而犯錯,但他站在勇者跟王子的立場上,要低頭認錯並非易事。勇於認錯固然是一種美德,但顧慮到身居高位的權力者要是輕易示弱會讓人抓到把柄,承認錯誤並不一定是正確選擇。

「只是?」

「喏,艾德你離開的時候,不是在和魔王軍戰鬥的最前線附近嗎?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來應徵的都不是真的想扛行李,而是一些想趁機成爲我們同伴的人們……」

「責備?爲什麼?」

「……妳能說給我聽嗎?在我離開之後,勇者小隊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勇者大人……亞雷克希斯死了?」

「啊──不、不要誤會喔?我並不怨恨蒂亞,也沒有把那件事情放在心上。畢竟我當時的確很弱,對勇者小隊來說是絆腳石,而且原因也……呃,嗯。我覺得自己確實有不對的地方。」

但不管有多高級,睡衣畢竟還是睡衣,自然不適合穿着見人。

「…………………………」

我只是想稍作反擊,便用輕鬆的口吻這麼調侃她,但蒂亞的臉色卻瞬間變得灰暗起來。

我們急忙試着更正傳聞,最後亞雷克希斯終於也表示願意正式道歉,但是對方不肯接受。不,準確地說,雖然對方表面上表示『就算不做到那種程度,我也已經不在意了。』但因爲是用權力強行和解,情況反而變得更糟了……」

「嗯……你看,艾德你拚命地爲我們做了很多事吧?所以我們原本也以爲這很正常……可是有一天,當亞雷克希斯要求受僱者這些事情時,對方回答說『我的工作是搬運行李,不包含處理雜事跟照料日常生活。如果希望有人做這些事情,應該要僱用其他專屬的僕人或打雜人員』。於是亞雷克希斯勃然大怒,在氣頭上就把對方趕了出去。」

雖然自己說起來也很汗顏,但我當時的能力可謂平庸至極。比我能幹的人應該多如過江之鯽,更遑論是搬運行李這種只要有腕力跟體力就任誰都能勝任的工作。而這種程度的人才卻招募不順利……?

「欸?」

雖然我們已經聊了好一會兒了,但這裏是臥室,蒂亞還穿着泛着光澤的粉紅色睡衣。雖然外觀看起來是跟這棟破舊小屋不相稱的高級貨,但考慮到蒂亞是實力卓越的精靈使,這服裝堪稱是配得上她的絕品。

「……怎麼可能呢。要這麼說的話,我也是脫離勇者小隊的倖存者吧?假如說這樣有罪,那我也是同罪。」

明明是希望有人幫忙保管行李,好讓我們能全力戰鬥,但如果那個人想要誇耀自己的實力,行李自然很礙手礙腳吧?結果就會找藉口推託,連最起碼的工作都不願意做,有時甚至還有人強行參加戰鬥……雖然僱過六個人左右,但基本上每個都維持不到三個月,亞雷克希斯就會生氣地把對方趕出去。」

「在艾德離開之後,我們很快就開始尋找能夠代替你的人。但是,這件事並不是很順利。」

聽到蒂亞出乎意料的話,我不由得愣愣地應聲道。

話雖如此,我們早已有心理準備。畢竟穿過魔境的幾個月裏,不可能完全躲過魔王軍的眼線。因此我們也預料到這種情況並做好了準備……但管理行李的人卻逃跑了。」

稍待片刻之後,身穿熟悉的嫩綠色旅行服的蒂亞出現了。

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對跟他們的旅行感到留戀。雖然遭遇了各種各樣的危險,但也去了許多以前的我絕對無法到達的地方旅行,經歷了許多以我的實力無法想像的冒險……不知不覺中,我甚至背離了必須被放逐的目的,傾盡全力支持着大家。

「……因爲……只有我還活着。」

對於我所指出的問題,蒂亞微微露出苦笑。

該怎麼形容蒂亞呢?她是個距離感很近的女性。對於沒有女人緣的我來說,她老是隨意觸摸我的身體,或是毫無防備地把臉靠近到呼吸可及的距離,實在是讓我緊張不已。

「不,沒關係。我現在就告訴你……現在不說的話,我一定會感到後悔。不過在這裏有點不方便,可以換到對面的房間嗎?我也能先泡個茶……還有,我想換一下衣服。」

這是一段註定以悲劇收場、對誰都沒有好處的往事。在與手掌溫暖截然不同的冰冷室內空氣中,蒂亞的聲音靜靜地響起。

蒂亞露出苦惱的神色,我也用困惑的聲音答腔。

看到我臉上浮現困惑之色,蒂亞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那副惡作劇得逞的表情實在有種難以形容的欠扁……但是我歷經一百年的歲月,已經變成熟了,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生氣。

「好酸!?」

「讓你久等了。那我去沏茶,你能再等一下嗎?」

「嗯。我換好衣服就馬上過去。」

簡而言之,只是大人在逗着孩子玩。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我纔會努力剋制自己不要產生什麼奇怪的誤解,而實際上最後也以一種不太理想的形式證明了我的判斷沒有錯。

看到蒂亞整張臉都揪起來,我急忙從剝了皮的橙橙果裏摘一瓣丟進嘴裏。我確實聽說過當它熟到結籽時會變酸,但這應該是甜的……嗯?

「那是──」

在這種情況下道歉,不可能會有人當真。不管亞雷克希斯的真實想法如何,像這種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還一直糾纏到最後的僱主,就算給雙倍報酬,也會被人敬而遠之。

我感覺胸口彷彿被緊緊地勒住。過於鮮明地復甦的過去,似乎更加彰顯出落在現實的陰影。

「哈哈哈,蒂亞小姐。妳這樣有點幼稚吧?」

「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我們終於越過了魔境。穿越深邃的森林後,終於到達了魔王的領域。那裏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平原……而魔王軍早就嚴陣以待,大軍幾乎是黑壓壓地填滿了平原。

「那麼,我去外面等妳。」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並沒有打算要責備妳,也不是爲了要做那種事情纔來這裏的。只是……」

「來,請用。」

「什麼!?」

「嗯?聽妳這說法,結果那也行不通嗎?爲什麼?」

確實,我在加入小隊之後,就率先包辦了任何想得到的雜事。那是因爲我很清楚自己沒有和勇者小隊同行的實力,而且還擁有即使如此也絕對要跟着勇者小隊的理由。

我本來就不是因爲想出名才待在勇者小隊裏,而且就算被叫去那種場合,也只會手足無措而沒有助益,所以對這個待遇並無任何不滿……但如果是能在第一線戰鬥的人,確實很有可能會盤算着以當行李工爲契機來展示自己的實力,運氣好的話還能成爲勇者小隊的一員……不過前提是亞雷克希斯他們希望的話。

「啊──……」

「我覺得妳只是單方面地在玩弄我耶?」

所以當其他成員跟大人物說話或出席豪華派對時,我基本上都留在旅館裏待命,也完全沒有得到任何以勇者小隊爲對象的獎金和特權。

話說回來,她爲什麼要穿旅行服?難道是對我有所提防之類的?我腦子裏浮現各式各樣的疑問,不過蒂亞那雙翠綠色的眼睛閃耀着光芒,笑咪咪地向坐在桌邊的我搭話。

話雖如此,蒂亞是平均壽命有三百年的精靈族。即使外表看起來比我年輕,她的年齡應該也超過了一百歲。在她看來,我大概就像個小孩子,或者充其量是個需要照顧的弟弟吧。

蒂亞無法得知我內心的想法,用一種彷彿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我。然而我無法理解她這個問題的意思。

「是啊。我現在也這麼想。只是那個時候,我和亞雷克希斯都因爲之前僱用那些人的事而有些心煩意亂。雖然岡佐勸過我們,但亞雷克希斯好像沒辦法放下身段……」

「嗯哼,妥善爲之。」

「哎呀,你還記得嗎?了不起,了不起。」

我挺起胸膛說了句裝模作樣的臺詞,蒂亞咯咯笑着走向廚房。我望着她的背影輕盈地移動,沒多久後桌上就擺出兩人份的白瓷茶具,放在我眼前的杯子注滿了散發着濃醇香味的紅茶。

「好,謝謝……咦?這茶是……?」

「不過,亞雷克希斯應該也明白這點道理吧?照理說勇者小隊又不缺錢,再僱一個人打雜不就好了嗎?」

「呵呵!哎呀~你上當了!」

但是,我想要知道。即使我是插一腳的局外人,但我也曾經是勇者小隊的一員,就算時間不長,應該也有權利跟義務知道真相。不過……

「…………」

我們實在是無計可施,明明知道有風險,還是討論起乾脆由我們自己分攤揹負行李的時候……有人跟我們搭話了。他說自己願意搬運任何行李,也樂意處理雜事,所以希望能跟我們一起工作。

「…………啥?逃跑了?」

雖然這項動機在同行半年後也消失了,但因爲我還不知道被放逐後十分鐘就能回到「白色世界」,爲了讓自己能在萬一回不去時也能獨自生活的安全地帶被放逐,儘管目的有所改變,但我後來還是竭盡全力服務。

好不容易露出笑容的蒂亞,表情再次愁雲慘霧。

「……那艾德爲什麼來這裏?不是爲了責備我嗎?」

「怎麼回事?明明就很甜啊?」

即使實力差也會爲了同伴而主動努力的我,以及即使能力強也只做份內工作的那個人──我們並無所謂孰優孰劣,工作態度會不同本來就是當然的。

「妳從剛纔開始就在幹嘛啦!」

「是嗎?我自認是在疼愛你啊。」

「呵呵,不過就是捏一下,有什麼關係嘛。我以前也很常這樣跟你玩吧?」

「呣。」

那跟蒂亞第一次泡給我喝的是一樣的紅茶。蒂亞特意探出身子撫摸我的頭,於是我對她投去一個表示不滿的視線,而蒂亞重新坐好後,將嘴湊近杯緣……然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啊,是這麼一回事……」

嘖,我到底在幹嘛啊,是頭殼壞了嗎!?我不是爲了要讓睽違十年重逢的同伴哭泣才拚命跑到這種地方來的吧!

她的長髮跟剛纔喫的橙橙果顏色相仿,沒有金色那樣耀眼,卻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她身高約一百六十公分,身材纖細苗條……嗯?感覺比以前更瘦了。老實說我覺得她有點太瘦了,但我沒笨到跟女性提對方的身材問題。

「啊──那方法爛透了。」

事實上,我雖然和亞雷克希斯他們一起行動了一年半,但並未正式被承認是勇者小隊的一員。這是因爲我弱到無法參加勇者小隊,但爲了跟他們同行,我不得不處於領報酬做事的被僱傭立場,而不是能共用錢包的同伴。

「咦?不會吧!?」

「唔……那是…………」

「所以到了那個地步,我們已經有了不可能在那附近招募到人員的念頭,無奈之下只好暫時先撤退到較大的城鎮,僱用專業的行李工。可是……」

看着蒂亞露出苦笑的臉龐,我想像着那個情景並感到了理解。原來如此,不是招募不到人,而是來了一堆不符合他們期望的人。

「噢,好。是啊,妳說的有道理。」

「你那是什麼語氣啦?呵呵。」

那對我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所以亞雷克希斯欣然接受,我跟岡佐也都表示歡迎。於是我們終於能夠重啓旅程,就這樣跟那個人合作繼續冒險……然而……………………」

說到這裏,蒂亞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起來。看到她緊咬着薄脣,我不禁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一想到亞雷克希斯表面平靜但內心暴怒地發牢騷的模樣,我不由得打了個冷顫。雖然那羣自作多情的傢伙沒有同情的餘地,不過說實話我有點慶幸自己當時不在場。

「那麼我要開始說了。在艾德你離開後,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情……」

呃,這有點過分了嗎?雖然因爲懷念的互動,連我的心都彷彿回到了那個時候,但我無意讓她露出這種表情。

即使太陽穴微微抽搐,我也沒有生氣。即使她一直戳我的臉頰,我也沒有生氣。即使她用力拉我的臉頰……

「而且,這麼說雖然有點失禮,但反正還有其他行李工不是嗎?我們原本還想說,總之先委婉地跟那個人道歉,然後再僱用其他人就好了。

「噢……」

然而現實並沒有那麼天真。亞雷克希斯利用立場強迫僱員做契約外工作的惡評一眨眼就傳開,再也沒有人願意接受我們的僱用了。

「抱歉,失言了,剛纔是我不好,請原諒我。」

「不不不!?不是,真的不是那樣的!所以妳別露出那種表情啦!」

「……………………不,沒什麼。」

「哇,艾德真是毫不留情地就說出來耶……不過你說的沒錯。我們無論如何都需要僱用行李工,卻已經找不到願意接受的人了。而且如果我或岡佐受了重傷的話還另當別論,但勇者小隊只是因爲僱不到任誰都好的行李工就一直駐足不前,所以開始成爲被批評的對象。

「多麼的……什麼?」

「但是,我們想要的是純粹的行李工,所以像這樣自作多情也很困擾。

「還是覺得很難過嗎?那也不是非得現在說……」

「咦?爲什麼?」

之所以來到這裏,最合理的原因就是爲了瞭解真相。對着靜靜地詢問的我,蒂亞難過地扭曲着表情垂下頭。她一定很不願回想起同伴死亡時的情況……更別提是隻有自己倖存時的事情。

「唉,即使過了十年,蒂亞還是沒變呢。不愧是把我從勇者小隊趕出去的女人。」

我離開臥室,在客廳的四人桌旁的其中一張座椅上落座。

「……………………對不起。」

「別開玩笑了!妳分明是在戲弄純情的青少年!我當初是多麼的……」

我無法理解這句話,重複着內容反問道。咦?不是吧?

「妳說他逃跑了……是怎麼做到的?你們不是越過了魔境嗎?」

我能理解一名單純的行李工被彷彿填滿大地的魔王軍嚇到想逃跑的心情。但正因爲是單純的行李工,根本不可能有辦法從勇者小隊花了幾個月才通過的地方逃跑。對於我的疑問,蒂亞苦惱般地皺起眉頭。

「你知道傳送結晶嗎?」

「知道。就是事先登記好地點,打破時就會傳送到該處的那種道具吧?」

「對。做爲緊急情況時的逃脫手段,我們按人數準備了所有人的份。可是那結晶一旦碎掉就會自行發動,所以在戰鬥時不會隨身攜帶對吧?所以全部都交給了那個人……」

「…………欸,不會吧。難道說!?」

「嗯,那個人用了傳送結晶。當我目睹他帶着我們準備的恢復藥跟魔導具,被藍光包圍消失時,老實說我真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他搞什麼啊……!?」

看着蒂亞悲傷的表情,我心中湧現一股無處發泄的怒火。

用自己那份逃跑的話還可以理解。可是連同伴的份都帶着逃跑?如果戰鬥已經開始就另當別論,當時還是在遠處對峙的狀況吧?假如是完全的普通人,在這種情況下陷入了混亂……也不是不可能,但他和亞雷克希斯他們一起越過了魔境吧?那樣的人怎麼會……爲什麼!?

「所以…………所以後來怎麼樣了?」

雖然我對那個不知姓名的繼任者感到怒不可遏,但事到如今也無濟於事。我調整心情詢問道,蒂亞露出了乾枯的苦笑並靜靜地搖頭。

「怎麼樣?當然是無計可施啊。武器跟防具姑且不論,身上帶的只有幾份緊急用的恢復藥。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拚命戰鬥,然而面對成千上萬的魔王軍實在是無能爲力。

我們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進魔境,躲躲藏藏地戰鬥了一段時間……結果卻被棲息在魔境的魔獸們追趕,不得不回到原來的草原。

於是我做好了赴死的覺悟,心想既然如此,要在最後施放一發特大的精靈魔法……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亞雷克希斯他……」

蒂亞的眼睛溢出了淚水。她的聲音跟握緊的小拳頭一起顫抖着,但她還是堅強地繼續說了下去。

「亞雷克希斯平常穿的鎧甲,其實在胸前深處藏着一顆祕密的傳送結晶。若是遇到會破壞這顆結晶的危急情況,即使捨棄同伴,也要讓他自己活下來。

那也是當然的。亞雷克希斯與我和岡佐不同,他是被神選中的勇者,又是大國的王子……真的是唯一無可取代之人。所以,假如那時亞雷克希斯從我們眼前消失了,我想我跟岡佐都不會怨恨亞雷克希斯。說不定反而還會因爲至少勇者能生還而感到鬆一口氣吧。

但是……亞雷克希斯卻把它拔下來,用在了我的身上!嘴裏還說着『我身爲勇者,怎麼能做出拋棄同伴逃跑這麼不像樣的事呢?』這種話!

「喂,蒂亞!爲什麼這裏會有龍啊!?這些傢伙一般都棲息在山上吧?」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

「我知道了!」

「呃,啊~這個嘛。其實我最近得到一種可以尋人的魔導具。然後我突然懷念起往事,就試着搜尋了亞雷克希斯他們……但亞雷克希斯和岡佐大叔沒有反應……所以……」

蒂亞話才說到一半,就被肚子發出的響亮咕嚕聲打斷了。她頓時漲紅了臉,連那雙尖耳的末端都微微地泛紅。

「欸?啊,不,就是……那個嘛。我不是說自己隱姓埋名在遙遠的國家生活嗎?那裏是一個超級鄉下的小村莊。老實說生活圈完全侷限在村子裏,所以收不到任何外面的消息。不過也正因爲這樣,我的消息纔沒有外流。」

「哇,好懷念呀……啊──不過,該怎麼辦好呢……」

然而魔境本來就不是靠人多就能突破的地方。可是勇者已經不在了,所以也別無他法……結果遠征從來沒有一次成功,反而還因爲耗損了太多戰力,在各地與魔王軍的戰鬥也陷入劣勢……這就是當前局勢吧?這種事連我都知道,爲什麼普通在外生活的艾德會不知情呢!?」

「對。爲了向世人隱瞞我的生還。尤其我是精靈族不是嗎?我的容貌就算過個五年十年也不會變,所以只能躲在一個杳無人跡的地方。聽說組成了三次遠征軍,我卻都沒辦法參加……」

「艾德!?你爲什麼跑出來了!?」

啊,不過,燃料魔石的魔力好像降低了不少耶?憑我那三腳貓的魔力充不進什麼能量啊。乾脆拜託蒂亞嗎?還是……

「啊,放在架上或後面儲藏室的東西,全都可以用喔。」

碰咚!

而且在後來的異世界旅行裏,烹飪技巧也往往能派上用場。所以就算不能跟專業廚師相比,我對自己的廚藝其實還挺有自信的。

但我找到了幾乎沒人知道下落的蒂亞,卻告訴她其他兩人沒有反應。換句話說,他們的死終於變成不可動搖的事實擺在了她面前。

「嗯~?那是妳記錯了吧?妳看,這裏不是有塊還不錯的肉嗎?」

我從座位上起身並恭敬地行禮,蒂亞也順勢裝出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回答,然後我們兩人相視而笑。

「好,那麼食材……」

「GYAOOO────…………」

「討厭!艾德你這笨蛋!」

「GYAOOOOOOOON!」

「是嗎……那麼亞雷克希斯他們果然死了啊……」

「龍!?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儘管如此,亞雷克希斯還是選擇了這麼做。即使犧牲自己的生命也想幫助同伴的想法,又有誰能予以否定呢?亞雷克希斯做了身爲勇者最壞的示範,但他也表現得比任何人都更像勇者,我絕對無法嘲笑他只是一個自私的笨蛋。

「是啊。我的廚藝比當時進步了,而且也帶着各種可以保存很久的調味料,如果是常見的菜色,我想我應該都做得出來喔?」

「嗯!妥善爲之!」

「GYAOOOOOOOON!」

「……冷靜一點了嗎?」

他從破破爛爛的鎧甲縫隙裏取下傳送結晶,硬是讓我握住後,就這樣用劍柄把它敲碎了!

「是是是,不管過了幾年我還是我。讓我想想……如果妳沒辦法喫太油膩的東西,就來點湯或是燉菜之類的怎麼樣?等妳變得有胃口了,我再做更豐盛的料理給妳喫。」

「不是那樣的。我很高興你要給煮我喫,可是我最近沒什麼食慾,要好好喫完一頓飯可能有點困難……」

當時的蒂亞本來就已經深感自責,如果接觸到這些落井下石者的惡意……說不定甚至會自我了斷。

蒂亞淚流不止,傾吐着積壓在內心的情緒。跟他們在一起比我更久,還投身於生死之戰的蒂亞是以何種心情說出這件事,我甚至沒有資格去想像。

「……對不起。」

「GYAOOOOOOOON!」

蒂亞是被傳送結晶送走的,這表示她並未親眼看到亞雷克希斯和岡佐陣亡。雖然在腦袋裏跟常識上明白他們已死,但即便如此,在沒有成功營救……回收屍體的情況下,至今都沒有決定性的證據吧。

「嗯。對不起,艾德。謝謝你。」

「捻織疾風紡綴者乃蘊藏翠綠的銀月之刃,凝結鏡光照落者乃三方六對的精靈之羽!集結纏繞,幻惑漫舞!在露娜莉蒂亞之名下,顯現吧!『三角風暴』!」

「嗯?怎麼了,事到如今不需要客氣喔?」

「別露出那樣的表情啦。這不是艾德的錯……不,倒不如說幸好艾德來了,我才能解開心裏的疙瘩。原本一直不想承認而逃避着現實……但我果然──」

「是嗎?這樣的話……啊,對了!」

也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的時間。即使胸中的悲傷毫無止盡,但能流出的淚水也是有限的。哭聲漸歇的蒂亞終於抬起頭來,她使勁揉了揉紅腫的雙眼,然後擺正了姿勢。

我對耳邊不斷傳來的吐槽聲置若罔聞,專心進行烹飪。這些都是在放逐前稍微多補充的食材,所以新鮮度沒有問題。雖然需要魔力,儲存量也不大,但能保持食材新鮮度的魔法冷藏庫實在超方便。如果不是在那麼後半的世界,而是更早一點就得到的話,糧食情況也會有很大的變化吧。

「啊!?」

「喂喂喂,蒂亞,妳在說啥啊?人的手不會消失,牛奶也不會憑空出現吧?要是那樣的話,房間裏不就到處都是牛奶,夏天會變成地獄吧?」

不過龍族當然也有種類跟水準的差異,因爲其眼裏看不出通曉語言的知性,看來眼前這頭是火焰系的低階種──下級龍吧。雖然是挺厲害的強敵,不過也沒強到勇者小隊會打不過的程度……等等,重點不是這個!

於是,我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告訴了國王……他聽完後,用非常可怕的表情對我說『妳沒有回來。就當作勇者小隊是在越過魔境的地方全軍覆沒了。』

「欸、欸,艾德?我覺得你的手剛纔好像消失了,還憑空冒出一瓶牛奶,那是我的錯覺嗎?」

「艾德真是的!你那個性還是一點也沒變耶。」

不過,我之所以能給予這種評價,是因爲我好歹跟亞雷克希斯一起旅行過,但大衆的評價恐怕會不一樣。當然應該也會有人讚揚他的英雄行徑,但大多數都會譴責做出愚蠢選擇的亞雷克希斯,並打着正義和正論的名義,將受到亞雷克希斯幫助的蒂亞逼入絕境吧。

「沒關係。我也想告訴艾德這些事情……話說回來,你是怎麼來到這裏的?這個世上沒有幾個人知道我住在哪裏,你明明對世事一無所知,爲什麼會知道我的住處呢?」

龍……那是君臨所有魔獸頂點的最強種族。光是從堅韌鱗片和龐大身軀中釋放出的壓倒性力量,就足以讓其攻守兼備,再加上牠可以靠滿溢的魔力硬是飛翔或是噴火,實在是非常作弊的存在。

「可以嗎?」

「燉菜!我想喫艾德以前做過的燉菜!你還記得嗎?就是接到討伐巨蛇的委託時做過的……」

話說是我自己說要煮的,妳真的不用跟我客氣啦。」

我再次強調道,蒂亞聽完後頓時滿面生輝,雙手在臉前拍掌合十。

我還沒來得及窺視窗外,蒂亞就先一步從屋裏衝了出去。我也急忙跟在她後頭,發現院子裏出現了全身包覆着鮮紅鱗片的魔獸之王──龍的身影。

蒂亞終於把臉埋在桌子上,像個孩童般嚎啕大哭。我靜靜地從座位起身,靠到她身旁,溫柔地撫摸着蒂亞的背。

「哈哈哈,說的沒錯。所以呢?妳有什麼想喫的嗎?」

聞言,蒂亞的表情變得很消沉。

「嗯,妳說的對。」

咚!

這時從屋外突然傳來一道又大又重的東西掉落的震動。緊接着響起的是高亢的野獸吼叫聲。

「那麼,你的生活過得相當平穩呢……太好了。

「啊,抱歉。不好意思,硬是要妳講出這些難過的回憶。」

「嗚嗚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喂喂喂,來了什麼東西?呃,蒂亞!?」

「我被傳送到了位於諾特蘭城堡裏的祕密房間。我後來才聽說,因爲只有驚慌失措的我一個人出現在那裏,似乎造成了很大的問題。

一開始我還想怒罵他爲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但看到國王悲傷的表情,我就失去這麼做的動力了。」

那也是當然的。畢竟本該是亞雷克希斯會出現的地方,卻跑出不同人物。雖然也有人神情嚴厲地質問我『王子怎麼了?爲什麼會是妳出現?妳該不會是奪走亞雷克希斯的傳送結晶自己用吧?』之類的話……但在稍微冷靜下來後,國王居然親自前來了。

「啊──……哦,妳是說那個!嗯,好啊。」

「太好了!那就拜託你囉。」

在廚房物色食材的我一邊回應身後蒂亞的聲音,一邊搜索置物架裏的東西。哦,有常見的奶油跟麪粉呢。雖然沒有牛奶,不過我記得自己之前有買……嗯,找到了。

呼……艾德,對不起。說了這麼久,我好像有點累了。」

蒂亞從餐桌探出身子,拳頭如雨點般落在我的頭上。我承受着這突如其來又毫不講理的暴力拳頭雨,沒多久她就鼓起臉頰,恢復成原來的姿勢。

「什麼爲什麼,聽到這種叫聲的話──」

或者更確切地說,根本沒辦法隱瞞。畢竟從腰間取出易碎的牛奶瓶實在太不自然了。

我什麼都……什麼都沒來得及說!亞雷克希斯就像往常一樣露出從容的笑容……我、我……!」

「嗯?那妳一個人住在這麼偏僻是因爲……」

「艾德!?」

除了蒂亞家的置物架,我也伸手探進在空中打開的〈彷徨者之寶物庫〉,取出了必要的食材。我原本都會避免公開賣弄自己的放逐技能,免得惹上麻煩,不過這一次倒是沒打算隱瞞了。

以前跟着勇者小隊一起旅行時,當然是我在負責準備伙食。雖然蒂亞或岡佐大叔偶爾也會幫忙做飯,但大概有七成都是我在做。

「雖然不知道妳那句『可以嗎?』是指什麼,但妳不嫌我麻煩的話,我也沒打算馬上回去,所以之後再煮也沒關係,現在也可以先做一些好入口的料理。

跟面色悲壯的蒂亞相反,我非常冷靜地回答。龍族確實是強敵,不過如果是古代種或高階種還另當別論,下級龍對現在的我來說算不上什麼對手。我爲了保護蒂亞而走到龍的面前,拔出腰間的劍,然後將視線微微轉向蒂亞。

「蒂亞,這裏就由我──」

「哈~哈哈哈哈──」

「遵命。那麼大小姐,請您稍後片刻。」

「遠征軍?」

蒂亞吸着鼻子,眼睛腫得通紅地笑了。雖然那表情實在讓人看了很心疼,但蒂亞還是開口說了下去。

低階種的龍基本上不會離開巢穴。而下級龍通常都在山區築巢。這是因爲身爲低階種,牠似乎無法妥善掌控從其龐大身軀產生的熱能,如果不待在氣溫較低的地區,熱能就會積聚在體內而自取滅亡。

「哇,好漂亮的瘦肉……不對!別想騙我!這附近哪來這麼好的肉!」

爲什麼那種龍會出現在如此潮溼的森林裏?我想了解其中原因,於是開口詢問了蒂亞,但蒂亞卻焦急地拋給我一個跟問題完全無關的答覆。

「咦?你不知道嗎?爲了營救亞雷克希斯,以諾特蘭爲中心的國家聯盟向魔境派遣了三次軍隊。

對於我隨便瞎掰的藉口,蒂亞露出理解的表情點點頭。像那種封閉的村莊確實零星分佈在各地,看來我應該不會再被懷疑了。

然而,亞雷克希斯爲了自己的尊嚴而選擇幫助同伴……幫助了蒂亞。那是把世界的未來和同伴的性命或自己的尊嚴放在天秤上,並選擇了後者,擁有力量之人絕對不能做出這樣的選擇。亞雷克希斯不可能不明白這件事。

「晚點再說!必須先想辦法對付這傢伙!」

考慮到亞雷克希斯的立場,他採取的最後行動完全不及格。剛纔蒂亞自己也說過,在勇者小隊裏唯一無法取代的就只有勇者亞雷克希斯本人,其他同伴只要花時間跟金錢,總是會有辦法的。這樣的話,重新組成的勇者小隊就可以再次展開討伐了吧。

「唔!?確實感覺很臭……等等,我不是在說那個!不管怎麼看,從剛纔開始艾德的手就忽隱忽現,而且還不斷冒出追加的食材!我家的儲藏室裏根本沒有肉吧?」

「嗚嗚,我都說不是了……咦?艾德要煮東西給我喫嗎?」

嗯,先拋開實際的心境不談,至少她表面上有力氣跟我打打鬧鬧了……那暫且應該不要緊了吧。之後我得做一些有助她恢復精神的美味料理。

「啊,啊哈哈哈哈……不是我喔?你看,這一定是屋外有哥布林在放屁!唉呀,真是受不了欸!」

尊重兒子的遺願……雖然不知道國王有沒有這種想法,但至少因爲他做出如此決定,蒂亞才能留在這裏而不至於崩潰。

「欸?妳肚子明明叫得那麼大聲……痛痛痛!」

「這樣啊……如果消息隔離到那種程度,難怪我們會找不到艾德,你毫不知情也很合理。」

「這樣啊……嗯,這是妥當的判斷吧。」

我還來不及說出耍帥的臺詞,蒂亞詠唱精靈魔法所產生的風刃就乾淨俐落地斬斷了龍的脖子。

「……欸?真的假的?」

我不禁對那威力感到目瞪口呆。那隻龍被斬斷的脖子處噴出鮮血,揚起煙塵倒臥在地,當我靠近牠身旁確認時,牠確實已經死了。

「呼……呼……呼……」

「天啊,一擊斃命耶!蒂亞好厲害!妳在我走後到底變得有多強啊!」

至少以前我所知道的蒂亞,就算是對手是低階種,也沒有強大到可以秒殺一頭龍。她看起來有點氣喘吁吁,但考慮到那股威力,這倒是很正常。

「呼……呼……呼……」

「哇,這是什麼切口!?一口氣漂亮地切斷了鱗片、骨頭和肌肉,到底有多鋒利啊……我的放逐技能擋得住這招嗎?」

說到後半我小聲嘟噫道。既然是魔法攻擊,理論上應該能用〈吸魔的帷幕〉讓它完全失效,但如果鋒利到這種程度,感覺應該有物理方面的力量。那樣的話就輪到〈不落的城牆〉出場了……嗯,不想嘗試啊。

「呼……呼……呼……」

「……蒂亞?」

難得她有機會大展身手,我刻意展現出興奮不已的模樣,然而蒂亞的呼吸卻遲遲無法平復。我開始感到擔心而靠近她身邊,身形不穩的蒂亞忽然差點就直接倒地。

「哇!喂,妳沒事吧……!?」

我支撐住蒂亞的身體,才發現她輕得可怕。精靈族基本上都很苗條,其中蒂亞還是身材較嬌小的類型……但這顯然輕得太不合理了。

「喂,蒂亞,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妳會這麼──」

「呼……呼……對不起,艾德,我好像有點太拚命了。呼……呼……嗯,已經沒事了。」

說完,蒂亞就離開了我,自己用腳站立。但她的臉色依然慘澹,腳步也搖搖晃晃,怎麼看都不像沒事。就連受宿醉所苦的中年冒險者都沒這麼糟糕吧。

「少來了,妳這樣子怎麼可能沒事?怎麼看都軟趴趴了吧!」

「呣。就算你這麼說,我沒事就是沒事啦!好久沒有戰鬥了,又是在艾德面前,我可能有點太過用力耍帥了……」

「……………………」

「五年前確實是那樣吧!如果有一絲活下去的可能性,就算不惜削減性命也要嘗試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不是那樣的……剛纔!爲什麼妳剛纔面對龍這種程度的對手就使出這種力量!?」

「……………………」

「……嗯。」

難不成真的睡着了?因爲她好像相當疲倦,放着讓她繼續睡也可以。燉菜等她醒來後再重新加熱就行了。可是……

我無視蒂亞生氣的話語,抓住其雙手認真地凝視着她的身體。對一個不但沒有論及婚嫁、甚至就連戀人都算不上的對象,這是一種最糟糕的對應態度,亦是一種就算被砍也活該的蠻橫行爲,但我的腦袋把這些事都拋到九霄雲外了。

我把準備好的食材通通塞進神奇湯鍋──它能壓縮周圍空氣,在短時間內就讓食材入味。最後用各種調味料進行調味後,慢慢燉煮的話……

我不明白。這太莫名其妙了。我的腦袋拒絕理解這麼不講理的現實,然而事實還是不會改變。正當我感到愕然時,蒂亞神情悲傷地向我開口了。

「剩下的就是燉煮了。」

「哼哼哼,沒想到會有開封這罐牛奶的一天。我還以爲這輩子都會捨不得用掉它呢。」

「?你在說什麼啊?如果我不那麼做,艾德不就危險了嗎?」

「……………………」

「我剛纔不是有告訴你嗎?關於那個行李工逃跑,我和亞雷克希斯他們拚命戰鬥的事情。」

蒂亞雖含糊其辭,但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看。於是,蒂亞像是認輸般地輕嘆了一口氣,嘴裏吐露出讓人不想聽到的事實。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到底爲什麼……?」

「欸?什麼!?哇!艾德你這色狼!」

一個可怕的想法湧上心頭,我不自覺屏住呼吸看向蒂亞。

「所以,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面對神情認真地詢問的我,蒂亞的眼神彷彿遙望着遠方,靜靜地開口。

「……對不起。」

「好,我會解釋給你聽……所以可以先讓我換一下衣服嗎?」

「這樣啊……」

「……蒂亞?我要進去囉?」

「這也沒辦法呀。與其不用就死掉,還不如干脆削減生命來打破困境。我覺得這個考量並沒有錯……」

我本身沒有足以使用魔法的魔力量,所以不瞭解細節,但我還是感覺蒂亞剛纔的樣子有一種難以抹消的不協調感。

從脖子以下,原本珠輝玉麗的雪白肌膚刻着深深的皺紋,到處都是暗沉的斑點。瘦骨嶙峋的身體乾乾癟癟,本就纖細的手臂和腳看起來彷彿快要折斷。

只看容貌的話,蒂亞跟以前並沒有什麼變化。我原本還想說她剛纔爲何要特地穿上跟亞雷克希斯他們旅行時的衣服,現在才意識到也許是因爲只有那件衣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身體暴露。

「呼……我付出的代價是壽命。讓自己的生命融入魔力裏,可以爆發性地提升精靈魔法的威力。」

這並非任何人的錯,硬要說的話只能說是不湊巧。雖然我不喜歡這種情況,但在這裏抱怨也沒有意義。

「……我知道了啦。那一直到你做好飯爲止,我都待在房間裏休息。這樣總可以了吧?」

「蒂亞?」

蒂亞說完露出笑容,她的話讓我回想起令人懷念的往事。但至少現在不是沉浸在回憶裏的時候。

「那我就稍微認真一點吧?」

「遵~命。我明明沒事的說。」

我眼前所看到的,是在更衣途中只穿着一條內褲的蒂亞。雖然蒂亞害羞地扭動身軀,我卻不加思索地就朝她走了過去。

「是啊。如果你待在屋裏還另當別論,可是你卻跑到外面來了。我心想要是不一擊打倒龍的話艾德會死掉,所以就這樣做了。」

「妳那是……怎麼回事……!?」

「……好,轉換心情做點好喫的吧。啊,在那之前得先收拾一下這傢伙。」

啊啊,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如果當時的我在這個世界普通地度過十年,的確沒有戰勝龍的希望。要是拚死修行的話也許多少能夠抵抗,但我的身體剛離開「白色世界」,絲毫沒有經過鍛鍊。看到我這副模樣,任誰都不會覺得我「變強到可以戰勝龍」吧。

「啊哈哈……這是第二次被艾德看到裸體了呢。」

「等等,艾德!?你爲什麼要進房間啊!這種時候應該說聲『對不起!』然後害羞地離開吧!?」

不可能會產生任何慾念。我內心只充滿了想哭的悲傷。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對這股無處發泄的心情感到焦躁而用力地撓頭。如果我打倒龍,蒂亞就不會變成那種狀況;但如果不事先知道會這樣,我也不可能強行秒殺那頭龍。

「唔,不說不行嗎?這畢竟是精靈族的祕密……」

「……那個,用了之後會恢復嗎……」

雖然蒂亞點頭回答時的語氣很輕快,但力量的代價卻是壓倒性地沉重。她和亞雷克希斯他們並肩作戰應該是五年前的事了,所以從那以後一直都是這樣的身體……嗯?

我大聲地打斷蒂亞搞錯重點的發言。

我輕鬆自在地一抬手,就把整頭龍都塞進了〈彷徨者之寶物庫〉。哼哼哼,不愧是放逐技能。清理也是小事一樁……嗯,不過如果就這麼放着不管,屍體還是會在裏面腐爛,所以要是不在一兩天內拿出來照正常步驟處理的話,之後大概會看到地獄般的光景。

「就是這樣。」

我勉強抑制住躁動不安的心,說了聲抱歉後打算離開房間。但蒂亞抓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

而且我的直覺告訴我,不能無視那股不協調感。可以的話我也想追問下去,但蒂亞本來就因爲講述亞雷克希斯的事情而精神疲憊,還因久違的戰鬥而更加疲憊不堪,如果咄咄逼人地追問她的話實在太殘忍了。

我把鍋子從火上拿開後,走到臥室前敲了敲門,但蒂亞還是沒有回應。

「不是,不是那樣的!」

「對不起。我一個人換衣服好像有點喫力……不好意思,你能幫我嗎?」

「好,沒問題。」

應蒂亞的要求,我幫她穿上了衣服。我的動作就像對待寶物般輕柔,蒂亞途中覺得癢而縮了縮身子,但我仍設法讓她穿好那件精緻的粉紅色睡衣。

「艾德,謝謝你。對了,可以順便麻煩你讓我躺到牀上嗎?」

「爲什麼,爲什麼啊……」

「……嘖,我到底在幹嘛啊?」

「蒂亞,妳的身體是怎麼回事?」

蒂亞方纔搖搖晃晃的身影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如果安靜地在睡覺的話那就好,但萬一她是昏倒在房間裏的話……這樣的預感促使我伸手打開了沒有回應的房門。

「對呀?雖然艾德經過十年應該也變強了一點,但總不可能強到能跟龍戰鬥吧?」

「你爲什麼要道歉呢?是我自己想幫助艾德的而已,你沒有任何錯啊?」

「不會喔,因爲是生命嘛。所以只有天生壽命長的精靈族才能使用。一般人類就算努力幾十年學習這種能力,等到學成時也沒剩下多少壽命能融合了。」

「這燉菜太完美了!嘿,蒂亞!煮好囉~!」

「蒂亞?喂~蒂亞?」

在我不由分說的視線下,蒂亞嘟嚷着走進屋裏。看她腳步還是不太穩,我覺得自己的判斷並沒有錯。

聽到正如預期的最壞答案,我用力咬緊牙根。如果不是蒂亞在眼前,我肯定會用拳頭全力捶打牆壁吧。

雖說是低階種,下級龍的體型也有五公尺左右。即使在死後,鱗片也不會失去其韌性,一般來說要肢解處理這種龍屍會相當費工夫,不過……

「晚點再問蒂亞有沒有適合處理這具屍體的地點……蒂亞,蒂亞嗎……」

「嘿咻。」

我將天真無邪地向我伸出手的蒂亞打橫抱了起來。她那過輕的體重又讓我鼻頭一酸,不過我強忍住情緒,把蒂亞放在牀上後幫她蓋上被子。

「呵呵,真沒想到會有一天讓艾德這樣照顧我。十年對我們精靈族來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但人類很快就會長大了呢。」

就算只是故作堅強,但看到她剛剛恢復笑容的表情又蒙上陰霾,我自然地發出了低沉的聲音。蒂亞見狀後不知爲何對我露出了苦笑,表情稍微變得明朗,繼續說了下去。

我滿意地攪拌着鍋中食物,並試着呼喚了蒂亞的名字,但是沒有反應。

「……啊啊,也對。抱歉。」

「……欸?我?」

「……也就是說,代價就是變成那副身體嗎?」

「……唉。真拿妳沒辦法。要好好休息喔?」

那麼關鍵材料就是牛奶。我把原本打算使用的普通牛奶收起來,取出一個被刻印着神祕文字的紙張嚴密封印的金屬罐。其內容物是在某個世界所得到的「千年神牛之牛奶」。

「開什麼玩笑!妳說的『那個』是什麼啊!?到底付出了什麼代價!?」

「那個時候,我使用了精靈魔法的奧義。那是隻在精靈族之間傳承,只有精靈族才能使用的力量。我用了這種平常絕對不能使用,倒不如說是爲了避免不小心使用而學習的能力,和亞雷克希斯他們一起戰鬥……」

我如果沒有記錯的話,現在的蒂亞是一百二十歲左右。對擁有三百年壽命的精靈族來說,蒂亞應該還很年輕,但她的身體卻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哦、哦。我知道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蒂亞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我當場雙膝跪地。

「啊哈哈……被你發現了嗎?沒錯,我剛纔也用那個強化了精靈魔法。」

「哈哈哈,是啊。」

如果是爲了自己的話,我一定不會用上這個。但如果是爲了幫蒂亞打氣,那就一點都不可惜。其他諸如不死鳥的肉(先不管都被打倒了還算什麼不死鳥這種吐槽)或對萬病有奇效的藥草等等,這些太貴重而沒能使用的材料都被我一股腦地加了進去。

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重振精神後,我決定先收拾眼前這頭龍那還在冒着鮮血的屍體。幸好因爲是龍這種強者的血,弱小的魔獸會害怕地逃跑,但反過來說這會引來強大的魔獸,所以不能置之不理。

如果是在戰場上被敵人包圍且無處可逃的情況,那我可以理解。換成是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吧。

剛纔蒂亞用威力極強的魔法葬送了突然來襲的龍。緊接着她的身體就開始不舒服,虛弱到甚至無法獨自換衣服。那個事實也就意味着……

然而,剛纔不一樣。不過是區區一條龍,隨便都有辦法──

怎麼有種把滯銷商品一次出清的感覺……不過我使用的材料不管哪一個都是價值連城的貴重物品啦。

舀一勺煮好的白色燉菜送進嘴裏,其濃郁的味道讓我不禁發出怪聲。嗯,不是我自誇,這真的很好喫。可以感受到熱氣通過喉嚨到達胃部並傳遍四肢,讓全身都暖和起來。

(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死掉?妳說我嗎?」

蒂亞施展的精靈魔法確實很有威力,但就算考量到這一點,她的消耗程度也不太尋常。至於暫時性的頭暈或倦怠感,跟短時間內消耗大量魔力時的症狀相同,在使用那麼強力的魔法後會這樣也不奇怪,不過……

「咦?可是蒂亞,妳之前是自己一個人起牀的吧?但現在我不幫忙的話,妳卻連衣服都沒辦法換……欸,不會吧?難道說!?」

我曾經憧憬過這名年輕美麗的精靈族女性。在她赤裸的身體前,我緊緊地咬住嘴脣。

正因爲如此,我不得不追問到底。看到她那樣的身體,我不能就這麼一無所知,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到。

「艾德?別這樣,我好害怕。拜託你出去吧……」

我嘴邊揚起一抹壞笑,更換了燉菜裏的配料。我個人喜歡燉菜裏有滿滿的大塊肉類和蔬菜,但如果沒有食慾的話,不如把所有食材都煮到融化,做成像濃湯般的燉菜會比較好吧。

「蒂亞,回答我。這是怎麼回事?」

「唔哈!?」

雖然很好奇這頭龍爲何來到這裏,但更讓我在意的是剛纔蒂亞的樣子。

「不是。不是這樣……」

我悲痛欲絕地擠出道歉,蒂亞卻反而溫聲安慰我。可是不對,不是那樣的。我沒有資格接受這種安慰。

那種龍我輕易地就能打倒。早知會如此,我甚至不會讓牠在家門前落地。

我在幹嘛,我到底在幹嘛啊!擺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態度隨便處理事情,不管是蒂亞還是龍的事情,我都沒有察覺到重要的關鍵!

我的眼裏溢出痛徹心扉的侮恨。握緊到滲出血的拳頭,現在就連精金都能捏得粉碎吧。

沒用,太沒用了。我沒用到自己都抬不起頭來。明明我這麼沒用……蒂亞卻還是拚命地抬起身體,將我的臉抱入懷中。

「真是的,別露出那種表情嘛!沒關係的,你有及時趕上就十分足夠了。」

「及時……趕上……?」

「是啊。在我還活着的時候,又重新見到艾德了。」

「……!」

蒂亞的聲音溫柔地在我耳邊低語。雖然她的心跳微弱得讓我想哭,但那顆心臟確實還在砰砰地跳動着。

「我自己知道,差不多是時候了。我馬上就要去亞雷克希斯他們那裏了。這件事本身並不可怕。活着的話總有一天會死。這是再自然不過的道理。

但我有一件掛心的事情。萬一亞雷克希斯他們還活着,現在還在等着我去救援的話……一想到這裏,我就沒辦法安心地死去,所以靠着這件睡衣把魔力留在身體周圍,一直苟延殘喘至今。」

「這樣啊……那妳穿着那件睡衣的話……?」

我從蒂亞的胸口抬起臉來,用一種帶着祈求的聲音問道。但蒂亞那張跟我近到快要鼻尖互觸的臉龐,緩緩左右搖了搖。

「不,已經行不通了。因爲那場戰鬥,我連維持現狀的魔力都沒有了。

可是沒關係。多虧了艾德,我才知道亞雷克希斯他們不是在魔王城等我,最後也能跟艾德說到話……這麼一來就沒有遺憾了……」

「別說這種話!我們纔剛重逢吧!」

我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般大叫道,蒂亞的手溫柔地撫摸着我的臉頰。

「呵呵。我很想滿足你的任性,但這件事實在是──唔!?」

我一爬出坑洞,哥雷姆來勢洶洶的巨拳便再次炸裂。但這次我不但沒受傷,就連身體也沒有一絲搖晃。哥雷姆應該有我數百倍甚至數千倍的質量,但我神色自若地承受的牠的亂拳揮打。

蒂亞笑靨如花地說道。然而她已經不會順勢站起來撲到我身上。我拚命地逃避這個事實,在腦海裏勾勒着旅行所需的物資,並跟〈彷徨者之寶物庫〉的內容進行比對。

原本應該仰望天空睡個午覺的哥雷姆,發出獨特的金屬摩擦聲,站了起來。照理說我用了相當大的衝擊力把牠擊飛出去,但其身體上只增添了幾道不仔細看的話就無法察覺的細小凹痕。

碰──!

面對蒂亞堅定的請求,我一時說不出話來。雖然想問她「去那種地方要做什麼?」,但我永遠都不想聽到那個答案。

「森羅萬象,無斬不斷之物!」

「哎呀,你的午覺已經結束了嗎?既然我們都準備就緒,那差不多該一決勝負了。」

「喝!」

「呼~蒂亞,結束囉。」

由於在攻擊的同時劍身就崩壞了,甩動劍柄並沒有什麼意義。不過這部分算是一種形式之美。實際上甩劍納鞘的動作就是很帥嘛。

「太好了!謝謝艾德!」

「怎麼了?你的力量就這樣嗎?」

雖然也並非得來容易,但這畢竟是別人給予的力量,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會失去。如果是一般小怪還另當別論,要跟魔王這種會影響世界的對手發生紛爭,不確定性太大了。除非情況特殊,不然我不會想跟那樣的對手戰鬥。

我站在坑洞的中心,身體雖有一半都陷入地面,但是毫髮無傷。沒有任何覺悟而僅只是沉重的一擊,在〈不落的城牆〉前跟微風發生裝置沒兩樣。

順帶一提,這把劍柄也是用〈有樣學樣的熟練工匠〉所打造出來的傑作。通過這個劍柄,我的血成爲了最強的武器!

「雖然也不是不行……」

在哥雷姆起身的過程中,我從〈彷徨者之寶物庫〉裏取出閃耀着白銀光輝的劍柄。

「唔,應該是馬上出發吧?」

放馬過來吧,鐵屑!我會親手把你放逐出這個世界!」

蒂亞臉上浮現悲壯的表情,但我對她一笑。沒錯,如果原因在我,那我就應該承擔責任。我擁有足夠的能力這麼做。

蒂亞抬起溼漉漉的眼睛凝望着我。當她對我露出這種表情時,我的答案就等同於決定了。

碰──!

「哦,還是爬起來了嗎?」

「這種程度的敵人,沒什麼大不了的。」

「啊?妳在說什麼啊!妳留在這裏休息──」

「如果你那麼厲害的話,說不定……………………不,沒什麼。」

「你覺得打不飛這種小矮人很奇怪嗎?那我就再加一件更不合理的事情!」

「我纔不需要那種東西!是說我不是因爲那種事情在猶豫啦!」

「雖然『對付堅硬的敵人用打擊最有效』是基礎常識,但赤手空拳的傷害值大概就那點程度吧。算了,我就知道會這樣。」

「等等!」

「………………」

我們互相凝視片刻後,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做出讓步。考慮到蒂亞的今後,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接受以外的選項,但該說的話還是必須先說清楚。

「只不過,我說的話妳一定要聽喔?而且如果覺得情況不行,就算在半路我也會折返喔?」

「帶我去。」

我並不是格鬥家。對手若是普通的生物還另當別論,但對哥雷姆這種金屬塊肯定沒有效這一點我早就心裏有數。儘管如此我還是出拳打了牠,這是爲了儘可能多爭取一點時間,避免我身後的蒂亞遭到攻擊。

「還好啦。啊,話先說在前頭,我不是從以前就這麼強喔?是被勇者小隊放逐後才重新鍛鍊的。」

「話雖如此,繼續站着被捶也太蠢了……嘿咻。」

「魔境的另一邊?妳是說……」

我爲了「能提升幹勁」這種理由而高喊着並非必要的技名,左手握緊拳頭舉高到與臉齊平,然後用右手拿着的劍柄猛擊左手腕。接着,劍柄的尖端刺入我的手腕,將我的鮮血吸入了劍柄之中。

「嗯?什麼事?」

「不不不,太奇怪了吧!?會引來這種東西的話,別說要延長壽命,就連日常生活都沒辦法過了吧!」

「我問妳喔,蒂亞,妳想休息一晚再出發,還是想現在馬上出發?」

「……………………唉~~~~~~我答應妳。」

我比對待任何寶石都還溫柔地抱起蒂亞後,就這麼走出門外。站在屋外的是一具巨大到必須抬頭仰望的金屬巨人。蒂亞看到其威容後,悲壯地叫道:

那是連光都會穿透所以肉眼看不見,脆弱到甚至承受不住微風,就算放着不管也會在轉瞬之間就自然崩毀的刀刃……不過也正因這種薄度,它才能進入萬物的縫隙,將一切都一分爲二!

「嗯。我和跟亞雷克希斯他們最後分開的地方……我想去那裏。」

「我爲了儘可能延長壽命,在屋子四周也設置了收集魔力的魔法陣。我想剛纔的龍是被那個吸引來的,那具哥雷姆說不定也是受其影響而誕生的。」

「說了妳應該也不會相信。所以妳在那裏看着我吧。這就是我累積至今的時間……跟蒂亞分開後得到的力量。

屋外再次傳來巨響,打斷了蒂亞的話。那股衝擊遠比之前的更加強烈,我急忙想衝出門外──

之後我重新舉起劍,鮮紅色的刀刃從劍柄上迅速伸長。透過能化身爲鍛造大師打造出各種武器的放逐技能──〈有樣學樣的熟練工匠(Master Smith)〉,將劍柄裏我的鮮血煉成了刀刃。

什麼嘛,只會傻傻地用同一招嗎?不過本體這麼強的話,比起擁有複雜的思考,單純地揮拳也許比較強……是否能通用又是另一個問題。

話雖如此,如果魔王是蒂亞今後悠閒地度過餘生的阻礙,那我會毫不猶豫地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完全站立起來的精金哥雷姆再次揮拳朝我襲來。但牠的動作中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新意,跟剛纔是一樣的模式。

《每遭放逐就能獲得技能的我,在100個世界大開第二輪無雙》1 第一章 已完結世界的另一側插圖(2)
《每遭放逐就能獲得技能的我,在100個世界大開第二輪無雙》 · 1 · 第一章 已完結世界的另一側 · 第2張插圖

「可以嗎?啊,我知道自己的要求很不講理,如果你不方便的話,完全可以拒絕沒關係喔?」

「我也要去。」

「……我希望你帶我去魔境的另一邊。」

我露出無畏的笑容,那具比蒂亞家的屋頂還高的金屬巨人揮舞拳頭,砸向我的身體。其壓倒性的力量在地面上挖出一個巨大坑洞,如果位在其中心,即使是龍也會一擊就被打扁吧。不過……

滋滋滋滋──!

世界上最硬的金屬──精金。它那能抵擋任何攻擊的黑紫色光澤,蘊藏着堅硬沉重這種純粹而渾然天成之力量。那種東西要是化爲扭曲的人型,估計哼着歌都能打爆剛纔的龍吧。

「啊,是這麼一回事……」

不,雖然賣掉就好,但像這種實際上算是遺物的東西我也賣不下手,可是一直放在〈彷徨者之寶物庫〉裏好像也怪怪的……嗯,連在想像的階段都難以處理的東西,我真的是不需要。

「艾德……艾德原來這麼強嗎……」

「蒂亞!?怎麼了?」

「對不起,艾德,真的對不起。我見到你太高興,居然忘了注意這麼重要的事……沒關係,剩下的我來處理,艾德你──」

「拜託你。我不想……一個人留下來。」

「不會吧,是精金哥雷姆……!?」

「……我知道了。」

而且,我也不打算得意忘形地認爲自己是無敵的。我對自己的劍技雖多少有些自信,但除此之外都是神所賜予的放逐技能在支撐着我的實力。

我短促而有力地吐出一口氣,筆直揮下劍。順着這股氣勢,血刃所形成的刀鞘被拋飛出去,拔出的是這個世界上最薄的刀刃。

「………………」

我輕輕地把蒂亞放在地上,擋在她前方。蒂亞從背後呼喚我,但我沒有再回頭。

「要上囉,搭檔!血刀煉成!」

「……瞭解。」

我再次出聲呼喚愣愣地望着我的蒂亞。接着她瞪大雙眼,終於做出了反應。

咚咚咚──!!!

原來如此,不速之客……也就是說因爲我的關係而招來了其他搗亂者嗎?我到底有多帶衰啊……老實說實在有點鬱卒耶。

雖然我自覺在一百個異世界的經歷下變強了許多,但是至今爲止沒有一次跟魔王對峙過。畢竟要是同行到那種地步就不會被勇者小隊放逐了,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蒂亞?」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

「哈哈!自己被人摔倒的感覺如何呀?」

(就算遇到緊急狀況,水和食物也都綽綽有餘。雖然立刻就能動身……)

「那麼……啊,既然是委託就該好好支付報酬纔對。嗯……對了,我現在穿的這件睡衣怎麼樣?這還挺高級的,賣掉應該能值二十枚金幣左右。」

好好看着吧!這就是我走過的路!將單純的血刃昇華成能斬斷萬物的「薄命之劍」,我的放逐技能──〈有樣學樣的熟練工匠〉,以及在異世界穿梭百年所鍛煉出來的劍技!如果這兩者結合的話──

如果能自動匯聚周圍的魔力用於維持生命,那蒂亞的睡衣確實很值錢吧。但是,同伴……尤其是女性剛脫下來的衣服,拿了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蒂亞用手指抓着我的衣角。她的手指並沒有太大的力氣,我卻無法甩開。

「艾德!?我的事不要緊!所以你不要逞強!」

「不是,妳那講法反而讓人最在意啦。什麼事?只要是我辦得到的事情,大部分都可以幫妳實現喔?不過要是叫我打倒魔王的話就沒辦法了。」

「哇,好過分!這是人家現在唯一的財產耶……所以,不行嗎?」

「哈哈哈,蒂亞妳在說什麼?」

「我不是在逞強。」

我面對接二連三襲來的不合理狀況,忍不住大叫出聲。我懷裏的蒂亞不知爲何露出了歉疚的表情。

如果發動它的話,連衝擊本身都能像剛纔一樣無效化,是一種也可以用來防禦的優異技能。

「對不起,艾德,可能是我的錯。」

「原來是這樣啊……欸,艾德?」

這就是放逐技能〈圓環反響(Orbit Reflector)〉。它是一種累積自身受到的衝擊,並忠實奉還給對手的反擊系技能。

連同牠揮舞過來的拳頭,精金哥雷姆的龐大身軀一分爲二,倒在地上。我等待巨大的地鳴聲和塵煙平息,確認敵人確實死亡之後,將再度只剩下劍柄的「薄命之劍」一甩,收回〈彷徨者之寶物庫〉。

我躲過哥雷姆大動作的右直拳,鑽進牠的懷裏。接着順勢揮出一拳,精金哥雷姆的龐大身軀便發出巨響,當場翻倒在地。

「這部分只要我睡覺沒問題了……不過,今天艾德來了之後我不是脫掉了睡衣嗎?我想應該是沒消耗掉的魔力泄漏出來了。」

沒錯,只有劍柄。斬斷一切的最強刀刃,我將現場製作出來!

我直到剛纔爲止都不明白狀況,所以什麼也做不了。但是我現在明白了。既然明白了……這種敵人根本不足爲懼。

「這裏又不是礦坑的魔力聚集點,怎麼會有天然的哥雷姆呢!?還有剛纔的龍也是,爲什麼會出現這些魔獸啊!?」

我不問她爲什麼選擇了後者。我應該做的就是幫蒂亞儘可能照着她的心願使用她剩下的時間。

「那我們趕緊出發吧。大小姐,能請您騎在我的背上嗎?」

「當然!啊,現在的話稍微讓你摸一下屁股也沒關係喔?」

「我纔不會摸!別鬧了,妳坐這個!」

「好~」

我從〈彷徨者之寶物庫〉裏拿出背架讓蒂亞坐好,牢牢固定後再背到背上。這是在某個世界裏用來運送病人的工具,沒想到還會有再用到它的一天。什麼東西會派上用場還真是難說啊。

「那就出發囉?」

「嗯。」

蒂亞回答我之後,驀地轉過頭望向自己的家。

「……我走了。」

我無從知道那一句話裏涵蓋着多少的想法。但我也向守護蒂亞至今的屋子輕輕點頭致意,接着就頭也不回地朝着魔境直奔而去。

「耶~好輕鬆!」

「哈哈,那太好了。」

我揹着蒂亞,有兇惡魔獸們跋扈橫行的魔境中奔跑。這裏連白天都很危險,晚上還繼續跑簡直是瘋狂之舉,但對現在的我來說,真正的威脅不是張牙舞爪襲來的魔獸,而是絲毫沒有止步餘地的時間流逝。

「礙事,讓開!」

「嘎嗚!?」

面對擋在前進方向上的魔獸,我用普通的劍朝其鼻尖輕輕一個揮砍,魔獸發出慘叫跳開後狠狠瞪向我,可惜那時候我已經跑得很遠了。

「哇,牠氣呼呼地瞪着這邊耶。」

「沒辦法,畢竟牠冷不防被人砍,下一刻對方還已經跑掉了。」

因爲蒂亞被固定在背架上,臉的方向跟我相反,所以她看得到路過時魔獸滿懷怨恨的臉吧。聽到她帶了絲同情意味的發言,我苦笑着繼續挪動雙腿。

這麼一來,就已經沒有任何我能做的事了。我已經履行對昔日同伴的義務,之後只剩下用鑰匙返回那個「白色世界」,然後再從那裏回到我自己的世界……回到本來我應該在的地方。

當我正感受着內心深處的苦澀情緒時,蒂亞扭動着身體這麼說道。

「亞雷克希斯,岡佐……你們知道嗎?艾德,是我們趕走的艾德把我帶到這裏來的喔?他的實力變得強到難以置信呢。如果是現在的話,說不定連亞雷克希斯都會輸給他……呵呵。」

「記憶就到此爲止了。」

「該不會是傳送陷阱吧?但那裏又不是什麼古代遺蹟,只是我去過好幾次的普通森林啊。」

這地方空無一物到這種地步,就連「尋找某物或前往某處」這些理所當然的選項都被徹底破壞了。雖然可以走動,但完全沒有跡象顯示往前走就會有事情發生。倒不如說,很可能會連自己是否有在前進都搞不清楚。

「那麼……」

「喂喂喂……好吧,我沒辦法反駁。」

她這一叫,亞雷克希斯他們當然會趕來,於是蒂亞強硬地對他們倆表示「無法忍受跟偷窺換衣服的人在一起」,結果我就被勇者小隊放逐了。

「不過,我的想法錯了。原本需要我保護的艾德,變強到能夠保護我了。如果我沒有做多餘的事……我們能大家一起看到這個景色嗎?在打倒魔王后的和平世界裏,大家一起……」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

「啊,艾德你看!大概馬上就能離開魔境了喔!」

到進入森林爲止我都有印象,但在那之後就沒有記憶了。換句話說,這個白色空間應該是我在那裏被捲入某種麻煩的結果,但因爲我記不起來了,所以別說是原因,甚至連線索也沒有。

「這裏……就是這裏。亞雷克希斯就是在這裏給我傳送結晶的。」

「我想應該是這裏沒錯,蒂亞?」

「……………讓我下去吧。」

我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時隔百年的再會呢?那邊的時間好像沒有流逝,所以我從那個地點折返回家……頂多幾十分鐘?家人大概會露出驚訝的表情,以爲我是忘了帶什麼東西吧。

聽到蒂亞的話,我苦笑着聳聳肩。我之所以被趕出勇者小隊,起因於偷窺了蒂亞換衣服。

「……那個時候我一直在想,等以後敵人愈來愈強、戰鬥愈來愈激烈時,我們或許就沒辦法保護艾德了。

我將蒂亞放下背架後,她就自己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在草原上。她四處張望,確認着周遭景色,不久就朝着附近一塊大約有我腰部高的岩石走去。

「…………嗯?」

我抓着蒂亞還有餘溫的手,朝着天空舉起拳頭。而我這動作所使用出來的,正是從第一百個世界被放逐後得到的最後一個放逐技能。將意志傳達給坐鎮蒼穹的根源之力(神明大人),即使無法保證其形式,但幾乎能實現任何願望的荒謬技能,其名是──

「不不不,等等、等等。這種時候保持冷靜很重要。總之還是冷靜下來,先整理一下情況吧。」

「哇!?什麼東西!?」

話雖如此,我當然不是故意的。我被蒂亞叫到帳篷裏時,她不知爲何正好在換衣服,我還沒來得及解釋,她就放聲尖叫了。

「欸?騙人的吧!?剛纔不是什麼都沒有嗎!」

「……什麼事?」

如果是樹林的密度和植被還能理解,但我根本搞不懂什麼樹根的突出情況。因此我抱持着半信半疑的心情繼續前進,不久後樹林的密度就明顯降低,氣氛也開始發生變化。然後──

不過就算跑得再快,用這種速度在夜晚的森林裏移動的話,一般都會迷失方向,但同樣是放逐技能的〈尋物狂之指南針〉能解決這個問題。如果讓它浮在手上,邊檢查方向邊移動的話,就不可能迷失目的地。

總之我試着活動了一下身體,並無疼痛之處。而且剛喫過飯,肚子也不餓。看來正常活動暫時沒有問題……嗯,除此之外全都是問題。

匡當!

我徹夜不停奔跑,大約跑了十個鐘頭。樹木終於從我的眼前消失,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廣闊的草原。

我的嘴裏不自覺地發出自嘲的笑聲。我也是爲了自身目的,總是拋棄同伴並被同伴拋棄,竟然還批評他人行爲,簡直是可笑至極。

由於還不到一天,所以我無法使用〈不可捉摸的鏡面〉……是說那也只對我個人和隨身物品有效果,所以當我揹着蒂亞時本來就沒辦法用……即便如此,放逐技能〈順風之足〉還是發揮了壓倒性的移動速度。

雖然我的舉動顯然像個可疑人物,但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這個地方除我之外沒有其他人。或者更確切地說,什麼都沒有。就算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放眼望去都只有一片純白色。

要不是天花板勉強稍微比其他地方亮一點,而且腳下結實堅硬的觸感讓我確定自己站在地板上的話,我八成真的會嚇到在地上打滾。

「離開魔境了……」

「全都拿去吧!〈僅此一次的請求權(Unlimited)〉!」

情況實在太過離奇,我忍不住開口吐槽。這時,一本白色的書就在我眼前從天而降,咚地一聲掉到了桌子上。

「唉……我說神明大人,這也在你的計算之中嗎?你預測到會變成這樣,纔給了我那種技能嗎?」

一個純白的世界突然間在我眼前延展開來。我當然不可能見過這種景象,露出愚蠢的表情,驚慌失措地四下張望。

「哈。」

「………………」

「感覺好奇妙呢。之前來的時候,夜晚的魔境是一個必須忍受着快被壓垮的沉重壓力並悄悄屏住呼吸的地方……沒想到能這麼光明正大地穿越。

很奇怪吧?我明明知道艾德離開後,還是需要有別人扛行李,而且我們也必須邊保護那個人邊戰鬥,這點跟艾德是一樣的……到底是爲什麼呢?一定是因爲艾德看起來太不可靠了。」

「艾德。」

聽到蒂亞的話,我露出略顯沒出息的表情。我當時確實很弱,會被她這麼擔心也不是沒道理,在旅途後半程還無數次感受到了生命危險。之所以能倖存到被放逐爲止,連我自己也覺得完全是因爲運氣好。

不對,這到底是哪裏啊?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是睡覺時遭人綁架了嗎?還是說,難道我已經死了……!?

總之這意味着我是以最短路徑在持續高速移動,然而……

「哼哼哼,算是吧。」

「嗯……大家,我終於回來了……」

「是啊。」

蒂亞最後微微一笑,眼皮緩緩垂下。當朝陽升起,她的雙眼反而卻闔上時,我在這個世界裏的冒險纔算是真正來到終點。這是在我被放逐後,本來不可能會知道的終末故事。

原來如此,軍隊確實不可能有辦法通過這裏。必須砍伐森林並開闢道路,投入難以估量的預算並耗費數百年來計劃纔可能實現吧。

我強行壓住滿腔動搖不安的情緒,開始搜索起來到這裏之前的記憶。

如果它只是掉在路邊,我也可以選擇視而不見並掉頭就走。但是看現在的感覺,我實際上是被困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不讀的話就什麼都無法開始。或者如果內容一片空白的話,我也可以怒吼「開什麼玩笑!」並把書砸在地板上……

正當我大聲呼喚時,身後突然傳來某種物品掉落的聲音。我嚇了一跳,轉身一看,眼前出現了一張白色的桌子。

唉~艾德真的變厲害了呢。」

「那個人?唔,不知道耶?因爲我馬上就搬到森林裏躲起來了,不太清楚詳細的情況,但大概被逮捕了吧?他跟艾德一樣和我們旅行了一段時間,所以世間都知道他的長相和名字。」

《每遭放逐就能獲得技能的我,在100個世界大開第二輪無雙》1 第一章 已完結世界的另一側插圖(3)
《每遭放逐就能獲得技能的我,在100個世界大開第二輪無雙》 · 1 · 第一章 已完結世界的另一側 · 第3張插圖

「怎麼突然說這個?當然是很大啊。所以纔會派勇者小隊而不是國家軍隊進攻魔王城,而我們當初也是歷經千辛萬苦才通過。」

實際在魔境裏奔跑才發現,這裏比我當初想像的感覺還要寬十倍左右。其證據就是不管我怎麼移動,〈旅行足跡〉的地圖上顯示的都是森林。

「……說得也是。」

不對。我之所以能這麼強,是因爲在每個世界被放逐後得到的放逐技能,以及在保持年輕肉體的情況下得到一百年努力的時間。要是我沒被放逐而繼續旅行的話,絕對無法跟現在的自己相提並論。

「謝謝。多虧了你,我們大家才能再次相聚。還有,對不起。看來我們又要丟下你離開了。」

沒錯。以我現在的實力,回去後可以做任何事情。打倒強大的魔獸而揚名的話,我就能當上騎士;以後別說是軍官,說不定還能成爲貴族。如果有放逐技能的話,經營領地也不成問題。那麼一來,我總有一天會達成男人的夢想,成爲一國一城之主…………

「看那個就能知道?精靈族還真厲害欸。」

「……好吧,只好讀看看了。」

「哦,裏面倒是很普通嘛。」

「算了,就如你所願。我會在你的掌心上跳舞,直到跳穿你的掌心──」

******

戰鬥維持在必要的最低程度。總之爲了不停前進,我只攻擊阻礙到通行的魔獸,在反覆着打一下就跑的前進過程中,蒂亞忽然輕聲說道:

「嗯?喔,我在想那個拋下蒂亞你們逃走的行李工後來怎麼樣了?」

我今天的工作是驅除利爪鼴鼠,這是一種會破壞農田的害獸。上午順利完成了工作,提早喫過午飯後,我爲了搗毀巢穴而進入附近的森林。然後……

曾經閃耀着金色光輝的夢想。從我嘴裏說出的那些願望,不管是哪個都比黃銅更黯淡無光,而且膚淺無趣。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爲我找到了更想要的東西。

「我當然還記得。畢竟是那麼不講理的指控嘛。」

「不,那是──」

「原來是那種感覺嗎?什麼跟什麼啊……」

事情來到這一步,我才深刻意識到這並不是誤踩到陷阱,而是被某種我無法企及的存在玩弄的感覺。嗯,情況實在不太妙……更糟糕的是還無計可施。

「咦,這該怎麼辦……?」

「謝謝你把我……把我的靈魂運到了這裏。你真的是……最棒的行李搬運工……──」

「啊,那倒也是。」

「欸,蒂亞。魔境也太大了一點吧?」

既然來到莫名其妙的地方,總之我先試着發出聲音。雖然這麼做的結果有時也會招來攻擊,但只要能得到反應,我至少還能決定該怎麼行動。

「咦!?什麼!?這裏是哪裏!?啊,呃,嗚哇!?」

「不好意思──!我醒來以後就發現自己在這裏了──!」

大國諾特蘭的國王既然知道真相,就不可能會放過這個拋棄勇者的傢伙,更別提勇者還是國王的親兒子。而且勇者小隊的所持物品也無法隨意拿去換錢,想必他是不斷四處逃亡,逃到最後就……的結局吧。

「你瞧,就是看樹根突出的情況之類的啊。」

驀地,我的腦海裏浮現那名逃走的行李工。既然突破了魔境,那傢伙肯定也喫了不少的苦。他應該和亞雷克希斯他們一起旅行了跟我一樣或更長的時間,歷盡艱辛建立起信任,然後終於突破了魔境……即便有這樣的經驗,人類一旦內心崩潰,就有辦法做出拋棄同伴的選擇嗎?

「……艾德,你還記得嗎?當初我……我們放逐你時的事情。」

「………………」

從高高舉起的右拳中,升起耀眼的光芒。那道光芒衝破雲層並穿越世界,當我不知爲何感受到它跟某種懷念之物有聯繫的瞬間,我的意識就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蒂亞就這麼轉過身體,背靠在岩石上仰望天空。我也跟着抬頭一看,閃爍的星空底下開始升起紅色的光。

話說回來,我回到那邊後還能使用這些放逐技能嗎?如果可以的話,以後我就能隨心所欲地賺錢了。幫父親買把漂亮的弓,幫母親買幾件衣服怎麼樣?塔赫那笨蛋應該會聞錢而至,到時候我就請他喝一杯美味的酒吧。

蒂亞撲通一聲跪坐在地,顫抖着聲音,將身體靠在岩石上。她如今終於來到了當初丟下同伴被強制傳送的地方。

「?艾德,你怎麼了?」

所以我纔會把你趕走。先故意讓你偷看到我換衣服,再跟亞雷克希斯告狀……因爲我覺得不這樣做的話,艾德就會死掉。

「妳明明面向後方,怎麼會知道那種事?」

而且即使是少數精銳的勇者小隊,要通過魔境想必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從我遇到的魔獸強度來看,戰鬥人員根本遑論扛什麼行李,沒有專職行李工的話,別說是一半,就連要前進三成的路途都不可能。

我翻開書頁,上頭極其平常地用着黑色墨水寫着我看得懂的文字。按照文中所述,我似乎是從原來的世界被「放逐」了。

但是書中完全沒有寫是誰爲了何種目的放逐了我,只提到我若想返回原本的世界,只需遍訪連接此處的一百個異世界,加入各個世界的勇者小隊,並在滿足一定條件的基礎下被「放逐」就行了……?

「寫這書的人腦子有病吧?」

看到這莫名其妙的內容,我不由得脫口這麼說道,並反覆讀了兩三遍。但書裏寫的內容當然是一樣的,不管我重看多少遍,這個意義不明的條件都不會改變。

不是,我真的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是說我爲啥從原來的世界被放逐了?一個單純的雜牌傭兵驅除利爪鼴鼠這種事有嚴重到要被趕出世界嗎?

或者說把我趕來這裏的是利爪鼴鼠之神……不,這太扯了。每天都有很多利爪鼴鼠遭人驅除好嗎?

「唉…………呃,這次又是什麼!?」

即使我左思右想,不明白的事情還是不明白。就在我嘆了口氣並移開視線的瞬間,一道純白的牆壁突然冒了出來。它寬約一公尺,高約兩公尺,附有門扇,上頭還掛有寫着「○○一」的號碼牌。

「牆壁跟門……?」

我繞到側邊一看,牆壁的厚度大概是十公分。不管怎麼想它都會應聲而倒,但無論我輕輕扶住或是用力推,這道牆都不動如山。另外其背面是普通的牆面,並沒有門。也就是說當我打開正面的門時,會看到的還是這道牆……按照正常邏輯來想的話。

「……算了,事到如今想這些也沒用。」

在這麼不可思議的空間裏,事到如今還談正常什麼的實在太傻了。那麼就趕緊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吧……我正這麼想着,又回想起了剛纔書本內文的後續,把視線投向桌子。於是發現那裏已經出現了一顆陌生的水晶球。

「觸摸那個的話,就會得到對今後的異世界生活有幫助的方便力量嗎?」

到了這時終於出現一件對我有好處的事情,正因如此反而讓我感到不安。如果接受了那個力量的話,這次會被要求什麼樣的代價呢?雖然光是想像就很可怕,可是也沒有不接受它的選項。

畢竟我只是個雜牌傭兵。如果只是在陌生的異世界生活還不成問題,但是沒有特殊能力的話,怎麼想都不可能有辦法加入勇者小隊。

「唔,至少不會痛的話…………哦?」

我戰戰兢兢地把手放在水晶球上,隨即感受到寄宿在那裏的微弱光芒通過觸摸的手流入我的體內。腦袋就像輕微發燒般昏昏沉沉,與此同時,剛剛獲得的力量名稱和使用方法也浮現在腦海裏。

「此技能可以讓持有者遭遇必要的突發事件,進而跟勇者相遇併成爲同伴,是一種會在無意識中自行發動的能力……〈名爲偶然的必然〉嗎?這確實很有用。」

勇者據說是被世界選中能打倒魔王的唯一存在,如果是這種大人物,想成爲其同伴的人肯定前仆後繼,所以要成爲其同伴絕非易事。

不過,這個能力似乎會擅自幫忙解決這件事。當然加入勇者小隊後就要看我的努力了,但既然它說會幫我解決最困難的入隊問題,那確實連我都覺得自己有辦法做到。

『不要放棄。那麼你就連過去都可以改變。』

這是超乎常規的作弊行爲,甚至讓我在這個原本無法受傷的空間裏吐血;要是再來一次的話,恐怕我的靈魂就會徹底碎裂並直接死去,話說就連這次都算是相當賭命的情況了……

三、四、十、二十……我經歷的世界數量不斷增加,痛楚愈發強烈,靈魂發出悲鳴。超過五十、超過七十……雖然早已超過忍耐的極限,但我還是繼續接受着力量的洪流。

鮮血從我撕裂的喉嚨溢出,自嘴角不停滴落。我的眼珠幾乎快跳出眼眶,神奇的是居然還沒有爆開;我的身體絲毫不聽我使喚,不斷抽搐狂跳,並擅自向後彎曲。

我不知道。完全摸不着頭緒。我明明想現在就把它拋開……但是最初進入我腦海裏的那份記憶,用着我的臉孔向我微笑。那個讓從未見過的美少女陪侍在旁的「好命」傢伙,帶着快要哭出來的笑容喊道:

而在那裏的是尚未開啓的「○○一」號門……蒂亞他們所在的世界。

我在最後放聲大吼,叫聲彷彿要響徹整個世界。與此同時,我的靈魂也燃燒殆盡……然後我又重新回魂。

「………………」

這是那種常見的錯覺──當極惡無道的盜賊餵食被雨淋溼的小狼崽時,會讓人誤以爲「什麼嘛,這傢伙心地其實很善良啊?」的那種現象。別被騙了,會把人綁架到這種地方的傢伙肯定不是什麼正派人物……不過,說不定綁架我跟給予我能力的並非同一人物,有可能這純粹是在幫助我?

「來吧,第二輪開始了!我會用最強之力大顯神威……然後再漂亮地被放逐出去!」

「好樣的,還給了我不錯的東西嘛!我稍微改觀了……不,不對!」

此時,我注意到水晶球裏有種微妙的不協調感。凝神定睛一看,它的中心還殘留着淡淡的光芒。

「嘶…………呼…………好了。」

無窮無盡的痛苦,讓一秒都感覺像是永恆。而隨之強行塞進我腦中的,是我這個才活二十年左右的平凡傭兵不可能體驗的經歷,然而那些確實是我走過一百多年的軌跡。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

「啊……咕……咕哇…………」

「這場賭注是我贏了。」

最後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是以〈僅此一次的請求權〉的消失所換取到的新放逐技能之名。〈第二輪的祝福(One more game)〉……那是連神都能騙過的究極放逐技能,讓我得以從未來的自己那裏繼承所有的記憶和能力。

如果是現在的我,一定做得到。我可以把那個糟糕透頂的結局,變成一個大家能一起傻笑着互相干杯的未來。

我總是在陌生的世界裏和某人一起旅行……然後被趕出去,再回到這裏。每重複一次,我的腦袋都會痛到快要裂開,同時增加我所不知道的力量。

我咧嘴一笑並打開了門,毫不猶豫地朝令人懷念的世界踏出了第一步。

「也許我應該暫時先相信這股力量……嗯?」

好痛!?好痛!好燙!好痛苦!讓人感覺血液在燃燒的炙熱在全身蔓延,腦袋就像被從內側撬開一樣疼!那種痛苦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我在一瞬間就失去了理智。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儘管如此,我還是做到了。然後現在我要重新開始。爲了把無可奈何的過去,變成我想要的未來!

「因爲沒有第二次,才能發生這種奇蹟。既然不論是哭是笑都會到此結束的話,不以大家都能展顏歡笑的結束爲目標就太說不過去了呢?」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深呼吸之後,我鼓起幹勁站了起來。剛纔還那麼殘破不堪的身體,在我認出這個「白色世界」的瞬間就恢復成原狀。這實在是無法理解又詭異的現象,但唯有在此時此刻讓我感到慶幸。畢竟我在這裏無法使用放逐技能,所以沒辦法治療傷勢。

雖然這裏的地板一塵不染,但我還是拍了拍衣服,轉換了一下心情。然後我把視線轉向牆壁,之前曾一度變得那麼長的牆壁,如今只有一扇門。

「哦?原來如此,也有這樣的情形啊。那麼,只有注意這件事的人才能得到的額外獎勵會是什麼……呃!?」

我的身體用盡所有力量,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但是從我的嘴裏,自然而然地就溢出笑聲。

從剛纔的感覺來看,怎麼想也沒有第三次機會了。也就是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重啓人生。不過這樣就好。如果變成了重來幾次都行的寬鬆條件,我肯定一輩子都無法從這裏向前邁進。因爲最佳結果總是在理想的盡頭,放棄將變成是一種妥協,成爲永遠束縛着我的枷鎖。

「呼,呼,呼………………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唔…………啊…………」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爲什麼?爲什麼我要這麼努力?我咬緊牙關,幾乎快把牙齒咬碎;握緊拳頭,用力到指甲都陷入肉裏。爲什麼……爲什麼我要承受這種我現在不配擁有的力量?

那是宛如野獸般的哀號。知性和理性都蕩然無存,唯有苦痛填滿了身體,讓我像毛毛蟲一樣在白色的地面上翻滾。本該失去的理智,卻以瘋狂之姿迴歸,過於強烈的劇痛甚至不允許我失去意識。

正當我打算得到其餘力量的瞬間,跟剛纔無法相比的巨大力量一口氣流入了我的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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