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過去與現在
《天才王子的赤字國家重生術~對了,就來賣國吧~》 · 鳥羽徹 · 1.2萬 字
從妮妮姆來到這間林中宅邸開始,已經過了一段時間。
雖然仍然無法看清王子維恩的內心世界,但他也並沒有對自己做過什麼蠻不講理的事情。自己也逐漸習慣了他冷淡的態度,雖然工作上還有不成熟的部分,但一旁的拉庫魯姆會提供幫助,就結論而言,新生活非常的順利。
但是,即便如此,妮妮姆也無法忽視心中的陰影。倒不如說是正因爲現在的環境讓她內心舒適,才使心中的陰影越來越濃。
然後——
「和那邊已經談妥了,明天,從你的家鄉來確認你平安無事的人就會過來。」
在拉庫魯姆的通知面前,妮妮姆終於感到自己的心中的陰影實體化了。
「爲了會面,他們在附近的城裏租了一間房子。我也會跟你去,但說實話,如果你想留在這裏,你必須要靠自己來說服他們。」
妮妮姆現在的情況簡單來說就是——幼小的孩子在沒有告知任何人的情況下離家出走,靠着機緣巧合下偶然得到的工作過活。雖然作爲極北之國的納特拉基本上沒有強盜和人販子,但不可能沒有心懷不軌的人。沒有遇到那些人就成功安定下來,這無疑是一種僥倖。
一般的監護人看到這種情況,一定會馬上把自己的孩子帶回去的吧。如果妮妮姆同意了的話,那維恩和拉庫魯姆也沒道理攔着她。說到底,自己想留在這裏,只是出於自己的任性罷了。自己只是無法讓安定下來的生活、回顧自己內心的餘裕的機會從自己眼前消失而已。
(我想做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自從來到這間宅邸之後,妮妮姆曾多次問過自己自己這個問題,然而卻始終沒有得到解答。一直到了期限將至的今天,她仍然沒找到答案。
「我知道你很不安,但如果推遲計劃的話,只會讓對方更加不安。不管能不能談妥,至少要讓對方看看你平安無事的樣子。」
妮妮姆輕輕地點了點頭。
然後,拉庫魯姆接着對她說道:
「還有,維恩殿下也會一起去會面的城市。」
「維恩殿下、也去嗎?」
「我並沒有看輕你的意思,但爲了你讓殿下無人護衛的話,着實讓人不安。於是我便去問殿下該怎麼辦,他說,只要讓他和你同行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了。」
既然作爲護衛的拉庫魯姆只有一個身體,那他就只能待在維恩或妮妮姆其中一人的身邊。如果要從中選擇一人的話,那當然是維恩比較優先——倒不如說,將這兩人放在同一個天平上互相比較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很可笑的事了。
向維恩問起這個問題,大概也是拉庫魯姆在替妮妮姆着想吧。
不過,妮妮姆還是認爲,維恩這種情況還是老實的多找幾個護衛比較好……
繼承了這個國家最高貴的血脈的少年突然就像聽到了某種奇怪的異國語言語言,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在理解了妮妮姆的話語之後,輕輕地笑了。
「那個,真的非常感謝。爲了我做了這樣那樣的事情……」
隨着拉庫魯姆的一聲號令,馬車開始前進。
「……那個,殿下。」
這番話聽起來充滿了仁德之感,但看着維恩的樣子,便能發覺那並不是出於單純的溫柔,可即使將其歸結於高貴者的義務感,也總感覺有哪裏不對勁。
◆ ◇ ◆
「已經可以看到城市了,馬上就要到達目的地……呃,怎麼了?」
這是妮妮姆第一次看到自己主君的笑容。
馬車車室也可以看做一個房間,整個房間被拉着一起移動,對妮妮姆來說是相當新鮮的體驗,儘管以前也聽說過馬車的震動相當厲害,但不知是這架馬車上安裝了減震裝置還是座椅的靠墊相當高級,她幾乎沒有感到抖動的感覺。
「不用在意,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罷了。」
想到在前方的城市裏等待着自己的人,妮妮姆的心中充滿了不安。
拉庫魯姆的聲音突然從馬車外傳萊,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也就是說……因爲我說了希望您幫助我,您就幫助了我嗎?」
妮妮姆當然知道,作爲被單方面施以幫助的那一方,自己沒有抱怨的權力。但是,這樣的回應,就彷彿自己心中的感謝之情變成了路邊的小石子一樣。這使妮妮姆的心情十分複雜。
「突然有個人抱着願望與幻想出現在我面前,而我正好擁有這實現那個人的願望和幻想的權能——這就是我幫助你的理由。」
「那麼,出發吧。」
——妮妮姆的身上,流淌着始祖血脈。
明天,可以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嗎?
不過,只要考慮到一個要素,就能完全理解萊文行動的動機。
這樣含糊不清,根本沒把對方當回事的回應,讓妮妮姆再次「唔」了一聲。
妮妮姆的注意力並沒有集中在老婆婆身上,她的視線轉移向屋內的另一個人——
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再將其呼出。
所以,這樣的問題纔會脫口而出吧——
「難不成你還想走着跟過來嗎?」
「……殿下之所以幫助我,是因爲高貴者的義務感嗎?」
但是,正當妮妮姆忘我地從馬車的車窗探出身子去看沿路的風景時,她突然意識到馬車裏坐着的不止是她,還有維恩。
「你想要什麼?」
「……那個……」
對於來到宅邸之後,一直爲室內的工作而奔走的妮妮姆來說,這是久違的外出。在路上,妮妮姆再一次體會到了這森林的幽深,同時也感到了,自己能在這幽深的森林中得到幫助是多麼的幸運。
「殿下,請上馬車。妮妮姆也是」
「……」
自己想做的究竟是什麼?
房間裏已經有兩個人在了。
「族內有個失蹤的孩子被找到了,作爲族長,我來確認她是否平安也不是啥不可思議的事情吧?」
爲了儘可能地讓自己冷靜下來,妮妮姆反覆地做着深呼吸,但似乎沒有什麼效果。
「萊文大人,您爲什麼會在這?」
「是。」
「只不過是你提出了要求,然後我答應了,僅此而已。」
雖然一旁的拉庫魯姆這樣說,但妮妮姆也仍然沒辦法讓自己冷靜下來——儘管她知道,現在焦慮也毫無意義。
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再將其呼出。
「…………唔……」
「讓你久等了。」
「總之,沒事就好。這也是多虧了始祖的加護呢。」
「欸?」
「哦哦,妮妮姆……」
「雖然聽說你平安無事,但真的沒問題嗎?有受傷嗎?飯有好好喫嗎?」
妮妮姆端正了一下儀表,重新坐下。如果是對維恩一無所知的人的話,可能會以爲維恩剛纔簡短的回應其實已經在生氣了吧?但正因爲在維恩身邊待久了,妮妮姆能感覺的出來,剛纔維恩的話是毫無客套真心話。
然後,維恩去了其他的房間,只剩下拉庫魯姆和妮妮姆前往約定的房間。
老婆婆一看到妮妮姆,便立刻向她跑來。
「嗯,對方應該已經在裏面等着了。」
「失禮了。」
第一次坐馬車的妮妮姆不禁發出了讚歎。
「哇啊……」
「高貴?」
「不用那麼緊張,又不是要被喫掉了。」
維恩迅速地進入了馬車,妮妮姆也慌慌張張地跟了了上去。帶來馬車的車伕並沒有離去,這次由他來承擔駕駛任務。
困惑進一步的加深了。
「……前面,就是嗎?」
「……那麼,假如我有其他的願望,你會答應嗎?」
妮妮姆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個問題。
「嘛,你不用在意我和殿下,這次你只需要考慮自己的事情就行。」
「高貴、高貴嗎……你是這樣看的嗎?不,這樣解釋纔是更自然的嗎?」
「那、那個……」
「怎麼了?」
雖然不知道爲何貴爲皇太子的維恩會在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生活,但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妮妮姆受到了維恩很多的幫助是不爭的事實,無論怎麼感謝都不爲過,但——
然後,妮妮姆帶着決意,將手伸向了房門。
拉庫魯姆沒有深究,離開了馬車的車廂。然後維恩的視線再一次轉向了妮妮姆,妮妮姆不禁全身一僵——但是維恩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閉上了眼睛。似乎已經對這件事失去了興趣一樣。
維恩的說話語調和平時沒什麼不同,,但妮妮姆卻忽然感到這個的問題相當棘手——她的直覺告訴自己,如果此刻貿然回應,或許會發生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
「……是。」
「沒關係。」
在仔細琢磨維恩的話語十幾秒後,妮妮姆戰戰兢兢地開口了。
但是,維恩的反應出乎妮妮姆的意料之外。
◆ ◇ ◆
——雖然對這個問題感到無法釋懷,但妮妮姆還是鬆了口氣。畢竟現在還沒進入正題,她可不想在這個時候和自己的主君產生不和。
現在,他們已經來到了房門前。
該說什麼比較好?說什麼會不妥?妮妮姆大腦飛速運轉着,思考着這兩個問題。
「哪裏的話。」
似乎是察覺到了車廂內不對勁的氣氛,拉庫魯姆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維恩輕輕地搖了搖頭。
到到達城市的一行人,將馬車停在了預定要進行會面的房屋之前。
「隨你怎麼解釋吧。」
拉庫魯姆和帶來馬車的車伕交談了幾句,然後,轉過頭來。
不知道維恩爲何而笑的妮妮姆陷入了困惑。她以爲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內心被不安動搖着。
維恩的回覆還是一如既往的直截了當。
但正因爲這個原因,萊文出現在這裏顯得很不自然。王國的頂樑柱居然爲了確認一名幼童的平安而動身,這也太不可思議了。事實上,一旁的拉庫魯姆也確實驚訝地張大了雙眼。
「嗯,婆婆,我沒事,正如您所見,我很健康。比起這個……」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吧。萊文是納特拉國王歐文的輔佐官,是支持王國的支柱之一,不難想象他每天有多忙。無論有着多優秀的評價,身爲區區一個幼童的妮妮姆也不可能和萊文有過多的接觸。
其中一人是弗拉姆人的老婆婆,她是族內長老衆的一員,也是知道妮妮姆身上流淌着始祖血脈人之一。
看着這樣的妮妮姆,維恩繼續說道:
似乎是看穿了妮妮姆的想法,維恩如此說道。
「我、我也能用這馬車嗎?」
這只是充滿稚氣的,完全算不上反抗的話語,但維恩卻立刻用認真的眼神看向了妮妮姆。
翌日,維恩三人按照預定向附近的城市進發。
如果維恩內心中有着高貴者應當幫助一無所有的人的精神,那他這副不在意被幫助的回應的態度也不難理解了。
就這樣走了一段時間,來到了森林之外,那裏已經有豪華的馬車在等着了。
拉庫魯姆輕笑了一聲,然後上了並非拉着馬車的那匹馬的另一匹馬。
納特拉境內的弗拉姆人族長,萊文。妮妮姆過去也只和他說過幾次話而已。
「殿下,失禮了。」
雖然總是做出一副大人模樣,但歸根結底,妮妮姆的內心還是個幼小的孩子。
維恩剛纔的真正意圖究竟是什麼?
雖然早就預想到維恩會這麼回答了,但妮妮姆還是有些苦惱的「唔」了一聲。
老婆婆安心地嘆了口氣,說道:
「你這突然一下子消失不見,不僅是我,村裏的大家也都很擔心你呢。」
對於幼年失去雙親、和有着相同境遇的孩子們一起在弗拉姆的村落長大的妮妮姆來說,村裏的人們就像家人一樣。聽到老婆婆的這番話,在想到自己的行爲究竟會如何地讓村裏的人擔心,妮妮姆不禁心中一痛。
「多虧了聽到你平安的消息,村裏的大家才冷靜下來了。」
「對不起,謝謝你們的關心了。」
「嗯,這話還是回去之後對大家說吧。對了,這位是?」
「這位是侍奉接納了我的那位貴族大人的人。」
「……在下是拉庫魯姆。」
拉庫魯姆慎重地彎腰行了一禮。但雖然視線放在老婆婆身上,他的注意力卻集中在旁邊的萊文身上。在不知道妮妮姆血脈的他看來,王國的重鎮爲了這種事親自前來是很蹊蹺的。
但是這樣就麻煩了啊。妮妮姆想道。雖然告訴拉庫魯姆自己血脈的祕密他就肯定會理解,但這樣一來不就暴露了家族的祕密了嗎?該怎麼辦?
「放心吧,關於你主君的事我已經聽說了。」
萊文突然向拉庫魯姆搭話。
「你主君也來了吧?我待會想和他稍微談談幾句。」
聽了萊文的話,拉庫魯姆立刻打消了心中的疑惑。從萊文的身份地位來看,他知道維恩的事情也不奇怪,若是萊文只是藉着這個機會來拜訪維恩,那他會前來也就說得通了。
妮妮姆也立刻理解了萊文這番話的真意——這是爲了守護始祖血脈的祕密。
「萊文啊,在說這些之前,你還有其他話必須要說吧?」
老婆婆不知道是沒有注意到萊文的計策,還是壓根不擔心萊文的計策,向萊文勸告道:
「這位可是救助了妮妮姆的恩人啊。」
「確實呢——作爲族長,我從心底對你救助我族的孩子一事表示感謝,」
看到對自己而言無異於雲上之人的萊文對自己低頭致謝,拉庫魯姆慌慌張張地擺手。
「不,還沒有,但目前的情況來看,我是沒辦法插上話了,再加上這邊這位萊文大人想要見你,於是我就暫時離席了。」
這無從辯駁的正論讓拉庫魯姆犯難了。
拉庫魯姆立刻行動起來,將腰間的佩劍握在手中,推開了房門。
「盯上了陛下後妻地位的人不計其數,其中有兩三家甚至想吧殿下您給排除掉。」
離家出走的妮妮姆之所以能平安無事,是多重巧合之下達成的結果,如果妮妮姆再次失蹤,就未必能再有那麼幸運了。先不論最後能不能把她勸回家鄉,至少要先將她帶回旅館再說。
這並非是指維恩選中了自己這件事。
「那樣的話,我可以從族裏調其他人來幫忙。」
我只能幫到這了——拉庫魯姆用眼神向妮妮姆傳達了這樣的信息。
想到這裏,拉庫魯姆的思緒不由得飄向了屋外——
所以,不管是作爲王,還是作爲父親,擔心作爲王位的繼承者的維恩都是很理所應當的事。而作爲常年侍奉國王的輔佐官,萊文能察覺到國王內心的想法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拉庫魯姆無從得知自己的主君現在在想些什麼,他能做的只有在自己的職務被解除的那一天到來之前,一直站在維恩身邊。
正因爲如此,纔會有人盯上維恩的性命。對於瞄準了王妃之位的那些人來說,排除了維恩,既可以讓歐文迎娶後妻擁有必要性,也可以排除獎勵後妻生下了來的孩子的競爭對手。
「嗯,身體還是一如既往的硬朗。」
維恩簡短地回應道。
「抱歉了,萊文,無論我怎樣勸她回來,她都……」
與此相對,維恩似乎還在思考着,一直沒有說話。
但是,歐文忙於政務,親子之間很難有充足的時間相處——這是作爲國王難以避免的事情。
「是,萬分感謝。」
萊文當場跪下行了一禮。
老人繼續說道:
(維恩殿下被捲入了這次事件的中央啊。)
沒有感動、也沒有驚歎,只是淡然地用雙眼追逐着文字。若不是指尖偶爾地翻書動作,甚至會讓人誤以爲只是一幅畫。
「殿下,失禮了。」
話雖如此——
「老實說,我們的住宅裏工作的人手有些不足,所以讓這孩子來幫忙應付宅邸的管理工作,她的工作非常認真負責,幫了我很大的忙。」
萊文一臉焦急地轉過頭來,對房間裏的維恩說道:
維恩「啪」的一聲將書合上,向拉庫魯姆問道。
◆ ◇ ◆
(雖然同時皇宮那邊最近不大安定,但沒想到已經到了這一步了啊。)
面對維恩不緊不慢地拋出的問題,萊文苦惱地皺起了眉頭
想明白了維恩選擇自己只是出於這樣的理由,但拉庫魯姆卻並沒有感到失望。反而更加佩服維恩的膽識與手段。而且畢竟這是與自己性命攸關的事情,就算不告訴自己內幕也是可以理解的。
「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無論是古今東西、身份尊卑,惡劣的父子關係絕不算少見。幸運的是,現任國王歐文和王子維恩的關係並不在此列。
「雖然我也很想知道妮妮姆你這段時間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維恩並不是未加考慮就外出避禍。他將每天和外界的來往縮減到最小限度,選擇拉庫魯姆這種遠離宮廷的人來擔任自己的侍從,嚴格控制自己的行蹤不被泄露。
萊文也跟在拉庫魯姆之後來到了走廊上。
「你這傢伙還是一如既往的忙呢。行吧,那妮妮姆就由我帶回去吧。」
萊文此次前來的主要目的確實是爲了確認妮妮姆的安危,但同時,也確實有將國王的意志傳達給維恩的目的。
「我們現在正在哈加爾將軍的幫助下,逮捕那些圖謀不軌者,相信問題很快就能得到解決,也已經準備好了值得信賴的護衛,就算殿下回到皇宮,也不用擔心人身安全受到威脅。」
萊文不難看出,妮妮姆在有意無意地依靠着拉庫魯姆,如果妮妮姆在失蹤的這段時間受過對方的什麼虐待的話,自然不會有這種光景。
拉庫魯姆的腦海中,浮現出的是幼小的維恩和妮妮姆。
妮妮姆的肩膀微微一顫。
拉庫魯姆猜不出來。但從剛纔的對話中,他理解了一些事。
「我還不想回去。」
萊文低下了腦袋。
拉庫魯姆換上了一副有些困擾的表情。
國王歐文身體還很健康,完全有可能迎娶後妻。但是如果他和後妻之間生下孩子的話,必然會引發繼承人的鬥爭問題。難得有維恩這個有前途的繼承人,國王當然不希望給維恩的前路平添隱患。
「陛下很擔心您。王宮外面並不安全,在您這種幾乎沒有帶着隨從的情況下更是如此。雖然沒有明說,但陛下希望您能回去。」
「啊……關於這件事……」
然後她重新看向面前的二人,如此說道:
(不過,這還真是奇妙的緣分啊。)
老婆婆說道:
——門外傳來了熟悉的少女的怒吼聲和疾馳而去的腳步聲。
(說起來,不知道那邊談的怎麼樣了啊?)
「但是我也知道,自從王妃大人過世以來,皇宮裏到處瀰漫着不安的氛圍。」
「再怎麼說,妮妮姆也只是個孩子,離獨當一面還差得遠。既然人手不足的話,那讓更合適的人來不是更好嗎?不必推辭,這也是我們應盡的禮數。」
「不必多禮。」
這二人都是離家出走的孩子。
被遠比自己年長的人、遠比自己地位更高的人瞪着,拉庫魯姆的臉上不禁有些發虛。
(王族都是這樣的嗎?還是說維恩殿下是特別的?)
「現在狀況如何?」
她過世這件事,對於民衆來說,仍然是記憶猶新。自從生下芙蘭亞以來,王妃的身體每況愈下,雖然努力地療養過了,但希望她痊癒的祈禱最終還是沒能傳達到上天……
「您、您多禮了。」
「啊,不是,這並不是我的功勞,全部是多虧了我的主君。」
「陛下還是老樣子嗎?」
「殿下,請您考慮考慮。」
在另一間房間裏,維恩正在安靜地讀書。
將這份寂靜打破的,是從門那邊傳來的聲音。
雖然二人的情況各不相同,但原本豪無淵源的男孩和女孩在同一時期離開了家門,然後在那森林的深處相遇,這樣的緣分只能用奇妙來形容。
「沒關係,你想去就去吧。」
「這樣啊。」
「我之後當然也會去向他道謝的,但看着孩子的樣子,不難明白,你在其中也幫了不少忙啊。」
「請等一等」
維恩在完全理解這一點的基礎上,仍然尊敬着父親,歐文也對維恩的氣量十分滿意——至少周圍的人都是這麼看的。
「您平安無事就好,自從殿下離開宮廷後,我就一直在打聽殿下的情況,現在看到殿下安康,我也就安心了。」
拉庫魯姆理解了維恩隱居在這深林中的理由。
萊文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家臣盯上了自己的性命。
「——————」
即使納特拉只是個小國,但國內的貴族亦是沒有不貪圖王族的權勢的。王妃之位空缺,對於貴族來說正是個好機會,他們自然會對此趨之若鶩——這時,王太子的維恩的存在就成了他們的眼中釘。
拉庫魯姆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在心中苦笑起來。
「陛下的擔憂我當然理解。」
發覺到妮妮姆異樣,拉庫魯姆只是稍稍猶豫之後,便說道:
「——夠了!爲什麼你就是不明白啊!」
現身的是拉庫魯姆——以及萊文。
「非常抱歉,雖然話才談到一半,但我想先去尋找妮妮姆。」
門外,只見妮妮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被她甩在的背後是一臉沉痛的老婆婆。
少女輕輕地點了點頭,做好了覺悟。
「那個,該怎麼說呢……能讓這孩子繼續在我們這待一段時間嗎?」
就在這時。
「但是今天我來這裏,不僅是爲了確認殿下的情況,也是爲了傳達陛下的意思。」
——維恩離開宮廷也並不是爲了遊山玩水。
「嗯?」
王妃雖然出生與下級貴族,卻有着讓國王一見鍾情的逸話廣爲流傳。她深受國民的喜愛,正因爲如此,她的死讓很多人扼腕嘆息——但與此同時,陰暗的野心在暗地裏開始生長。
「不過這些事還是回家之後再慢慢說吧。當然,說教還是免不了的。」
「好久不見了,維恩殿下。」
「是啊,我現在的時間也比較緊,今天之內必須趕回皇宮。」
瞬間,萊文和老婆婆的視線銳利了起來。
非但沒有把她說服,反而進一步地激起了對方的反感——看着老婆婆的表情,萊文便明白了一切的經過。
面對這樣的事實,看上去無動於衷的維恩心中究竟有什麼想法呢?
王妃,也就是國王的妻子,是維恩和妹妹芙蘭亞的母親。
哈加爾是深受國王信賴的納特拉首屈一指的武將,有他出手的話,粉碎一兩個野心家的陰謀想必是不成問題。但反過來說,連哈加爾將軍都已經出動了,這說明事態絕對不是可以視若無睹的等級。
「話談完了嗎?」
萊文行了一禮,轉身衝出了旅館。
「殿下,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嗯……」
拉庫魯姆在心中想吧妮妮姆帶回來的想法和作爲維恩的護衛的職責之間動搖着,維恩也沉默了一會。
「這次,她會有不同的答案嗎?」
「哈啊……?」
「走吧,我已經找到目標了。」
維恩站起身來,走出房間。
◆ ◇ ◆
跑出旅館的妮妮姆,正坐在郊區的樹蔭下。
她並不是刻意躲到這裏的,只是在漫無目的地在街道間徘徊時,不知不覺地來到了這顆大樹的陰影之下。
「……」
她回想起剛纔和老婆婆的對話。
妮妮姆表達了自己不想回去的意志,並試圖獲得對方的理解。
但是,做不到。
不管堆砌多少詞彙,兩人都無法互相理解。
最終,焦躁漸漸演變成憤怒。
回過神來時,妮妮姆就已經跑出了旅館。
是的,自己又逃了,明明知道逃避不能解決問題,但還是又一次逃避了。
「我……究竟是在幹什麼啊……」
各種各樣的感情隨着妮妮姆的喃喃自語湧上心頭。
「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很開心。」
「但是……我、我實在是不知道……我想做的,到底是什麼?」
回想起來的,是在森林的宅邸中的初次偶遇。
「就由我來向大家說明吧。你就在這段遠離家鄉的的時間裏,重新審視自己的內心吧。」
從夢中醒來的妮妮姆沉浸在餘韻中,茫然地這麼想着。
維恩正在催促她做什麼,自己應該說什麼,這些她都已經領會。
維恩的雙眼,直勾勾地緊盯着妮妮姆。
但是妮妮姆還在躊躇。
「我……」
「可能會給您添麻煩,殿下,您能接受嗎?」
納特拉的王子維恩,此刻就站在妮妮姆面前。
說到底,她就沒有其他的選項。永遠留在這裏是不可能的,既然沒有其他的去處,她現在就只能選擇回到旅館。
「但是,即使是單方面的想法,被背叛時還是會伴隨着痛苦。所以在拒絕之前,要先找到一根支持的『支柱』。」
萊文輕輕地嘆息了一聲,說道:
「不過……嘛,隨你喜歡吧。」
「那、那個。這……」
「感謝殿下的寬大爲懷。」
妮妮姆突然察覺到有人靠近,連忙抬起了低垂着的腦袋。
但是維恩不管不顧,繼續說了下去。
一味地單方面的拒絕,只會將自己逼入絕境。
「萬分感謝。維恩殿下,我不會忘記這份恩德的。」
「正因爲如此,你才需要心之支柱。」
「支柱……?」
仍然低垂着頭的妮妮姆,終於紡織出了自己想說的話語。
妮妮姆再次痛切的感覺到,自己所做的這一切,再怎麼說,也不過是小孩子在鬧脾氣罷了。
維恩嘆了口氣,繼續往前。
「不用道謝。」
這時——
維恩告訴妮妮姆,爲了讓自己接受自己,必須靠自己找到前進的目標。
「有你的意志在,有我的權能在,這是必然的結果。」
「——好,那我便隨自己喜歡了!」
「沒關係。」
他的話語無疑是在引導迷茫的妮妮姆。
維恩在等待着答案。
或許自己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應該選擇的回答只有這一個吧。
作爲弗拉姆人的族長,作爲妮妮姆的保護者之一,萊文低頭致謝。
妮妮姆想要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只好一直慌慌張張地低着頭。
維恩若無其事地說道:
「稍微思考一下就明白了。」
(嘛,雖然我大致上能理解原因。)
也許自己現在的情況比想象中還要嚴重。
是妮妮姆的手。
當然,妮妮姆並不知道維恩是靠怎麼找到她的,所以她對突然出現的維恩充滿了疑惑。
今後該怎麼做,想怎麼做,這正是她此刻面臨的最大課題。
但是維恩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因爲他注意到背後有一隻手捏住了他的衣角。
「親子、主從、戀人、師徒——無論人與人之間是什麼關係,都會這樣。也就是說,這是人的天性,不應該將其歸類於好或者壞。與此同時,自然也會有人因爲期待與幻想的重擔和自己的想法不符而拒絕甚至反抗。這同樣也是人的天性的一種,不應該被批判。」
——自己真的可以說這種任性的話嗎?自己有這樣的權利嗎?
維恩淡淡地回應道:
「啊、是!」
說到這裏,妮妮姆終於明白了維恩這番話是在指誰。
然後,萊文對着一旁的維恩說道:
啊啊,連我真的得不出答案。妮妮姆這樣想到。
沒能理解維恩想要表達什麼的妮妮姆,困惑更深了。
「如果在問題出現的同時,解答便也會隨之浮現的話,那人類就不會有那麼多的苦惱了吧。時間確實不能解決一切,但有些問題確實是需要時間來解決的。你現在的苦惱便是屬於後者。而解決你的苦惱所必需之物,你應當去求援的對象,就在你的身邊啊。」
「那麼,爲了今後的事,讓我們先回旅館商討吧。天已經快黑了,妮妮姆,你先在房間裏休息吧。」
就算在妮妮姆自己看來,那也是段幼稚的回憶。就算再怎麼自作聰明,但當時的自己實際上也只是個舉止和自己的年紀相符的孩子罷了。如果是平時做了這樣的夢,妮妮姆大概會害羞到把自己的臉埋進被子裏吧。
「怎麼辦……」
自己的想法無法得到理解的悲傷,沒能好好地傳達自己的意志的悔恨,以及對明知逃跑是沒有意義的,卻仍然逃避了的自己的厭惡。
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又該怎麼說服萊文他們呢?
「雖然我們並沒有想把你逼上絕路的意思……但就結果而言,我們讓你背上了過重的重擔,對此,我很抱歉。」
妮妮姆條件反射性地想開口說些什麼,但馬上就又沉默了下來。
儘管如此,但身體卻紋絲不動。雖然知道踟躕不前並不能解決問題,但內心卻在不停地抗拒。
「我都說了不必道謝了。」
「萊文大人……」
而擁有回答的權利和義務的,只有妮妮姆自己。
感情席捲而來,形成旋渦,以淚水的形式在妮妮姆的眼角顯現。
維恩的話語沉重地壓在了妮妮姆的心頭。
妮妮姆確鑿無疑地明白了維恩想要傳達的真意。
妮妮姆的聲音,在顫抖。
但是唯獨這次不一樣。妮妮姆關注的不是夢的內容,而是連日以來都在做這樣的夢這件事本身。
太悽慘了,太羞恥了,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但我知道,我給家鄉的大家還有許許多多的人添了很大的麻煩。……即便如此,讓我就此乖乖的跟他們回去——這種事情,我無法接受。」
妮妮姆本以爲誰也不知道她在這裏,事實上,在城裏四處尋找的萊文也確實沒能找過來。但是,維恩卻理所當然地出現在了妮妮姆眼前。
「……妮妮姆,我們確實對你寄予了很大的期望。」
萊文開始折返旅店,維恩也跟在他後邊。
因此,維恩接着說道:
——通過對孩童心理活動的分析在結合附近的地理環境,維恩很快就發現了妮妮姆。
但是——
看透了妮妮姆的苦惱的維恩繼續說道:
妮妮姆說道:
「既然如此,那你當然可以接着做相同的事。」
「不管怎麼說,你都拒絕了那些等同於你親人的那些人的期待與幻想。所以,在這之後你必須憑藉自己的意志去決定你想怎麼做,該怎麼做。」
「人往往會單方面的對他人抱有自己的期待和幻想。」
經過這些日子的交往,妮妮姆明白,維恩這話並非是在謙遜,而是發自本心。
「想不出答案的話,那就繼續思考直到得出答案就行。」
「儘管這並非什麼驚世駭俗的大事——但你也確實在那片森林中開拓了自己命運,不是麼?」
看着陷入困惑的妮妮姆,維恩如此說道:
但妮妮姆的行動,讓那份緣分維繫了下去。
「……殿下?」
「……但是……」
「爲什麼會找到這裏……」
「誒……?」
◆ ◇ ◆
妮妮姆露出了笑顏,和維恩並肩向前。
「請給我。更多的時間。」
那萍水相逢的緣分,很有可能在下一刻便斷絕。
萊文平淡的話語,無微不至地滲入了妮妮姆的心房,她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微笑。
「你現在已經痛切地體會到了自己的軟弱和淺薄,你接下來想怎麼做?繼續逃避下去的話,你遲早會被自己的痛苦所吞沒。乾脆放棄拒絕乖乖回去也是一種解決的方法,但如果你還是不想放棄的話,就必須去思考,去思考說服對方——和更重要的,說服自己的方法。」

維恩。
納特拉的王太子、自己的主君、在那個森林的宅邸中相遇的青梅竹馬。
對於妮妮姆來說,維恩毫無疑問是非常重要的人。
但也正因爲如此——維恩在這段時間的奇怪的態度,讓自己感到了不安,所以才喚起了塵封已久的,和維恩相遇的記憶。
(說真的,你現在究竟在想什麼呢?維恩……)
自從相遇以來,妮妮姆一直在爲了理解維恩而努力。而作爲努力的結果,如今她和維恩終於成爲了可以說是心心相印的關係。
但是,那或許只是一種錯覺。
雖然芙蘭亞對現政權掀起反旗一事已經很讓妮妮姆感到驚訝,但更讓她沒想到的事,維恩居然容許了芙蘭亞的做法。雖然在經過維恩的說明之後,理解了其中的理由,但內心深處依然殘存着無法釋懷的想法。
而且除了芙蘭亞這件事以外,最近維恩也確實時不時的會做出一些出乎妮妮姆意料的行爲。
這些事情層層積累,在妮妮姆心中形成了陰暗的旋渦。
(我覺得應該和維恩好好地談一談,但……)
如果對對方的行爲感到違和,無法理解對方的想法,那最優解就是通過對話來解決。
但是,妮妮姆雖然清楚這一點,卻無法邁出這一步。
因爲妮妮姆很不安。
她害怕在對話之後,會得出自己和維恩其實無法相互理解這個結論。
「結果,成長的只有表面,內裏完全沒有變呢……」
明明知道應做的事是什麼卻躊躇不前的優柔寡斷。
就和夢裏的自己一樣。
但那個時候還有維恩引導自己,這次卻不能依靠他了。
而且,這次妮妮姆自己心中也有愧——在弗拉姆人族長萊文的請求下,她沒有對維恩說關於弗拉姆人獨立運動的詳細情況。
當然,妮妮姆其實心裏也清楚,不管這些糾葛,趕快去找維恩談一談纔是上策。
使者帶來福音局局長卡璐朵梅里亞想要進行會談的事宜。
「總之,先去一邊準備今天的工作,一邊考慮吧。」
但她還是整理好衣服,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一邊做着輔佐官的工作,一邊尋找和維恩談話的機會,這樣的餘裕應該還是有的……大概。
自己隱匿了情報,卻想單方面的知道維恩的想法,這樣矛盾的情況,讓妮妮姆的內心糾葛萬分。
「唔……」
原因是列貝提亞教的使者。
該說是理所應當嗎?數日後,事態迎來了更加迷亂的發展。
就算身處煩惱之中,也不能懈怠工作。要是因爲自己的煩惱而沒有盡職盡責,可是會有辱輔佐官之位的。
妮妮姆甚至都感覺鏡子裏的自己要對她說「你也太樂觀了吧?」。
但即使心裏清楚,她卻仍然無法下定決心。妮妮姆在牀上翻來覆去了好一會,最終還是放棄思考,爬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