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仲夏夜之夢」
《IS》 · 弓弦逸鶴 · 1.5萬 字
(這裏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八月,盂蘭盆節假期。在這個週末,我——篠之之帚——來到了某個神社。
某個神社——其實就是……篠之之神社,是我轉學前住的家,也是我出生的家。
(真的完全沒變。)
鋪着木板的劍術道場仍維持着過去的樣子。據我打聰到的消息,似乎是一名退休警官好心地開了間劍道教室。
那位警官告訴孩子們「劍道始於禮,終之以禮」,所以要他們保養道具及打掃道場,真是很好的想法。
(現在道場的人數似乎挺多的呢,不像以前只有我、千冬姊跟一夏而已。)
帚看着牆上的木製門牌,有點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之中。
「今天我一定會贏!」
「哼!」
「噠啊啊啊!」
劈、啪!
「明、明天一定是我贏!」
「哼!你贏的那一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
…………
(不對,等等,我是那麼討人厭的小孩嗎?再說,難道我只有關於劍術的回憶了嗎?沒有那種稍微比較美好的回憶嗎……)
不過再怎麼左思右想,還是找不到那種回憶。
(不、不會的,再怎麼說也不可能都是關於劍道的回憶,應該……不至於啦。)
帚拿出學生手冊,看着夾在裏面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一夏與帚穿着劍道服——是一張充滿回憶的照片。
「………………」
這種一刀一扇的組合源自古時候的「一刀一閃」,至今也仍是篠之之流劍術的招式之一。
她和一夏在夜裏的海邊一起度過的時光。
「………………」
「啊、是?」
「纔沒有那回事呢,我可是很歡迎的哦!可是小帚,你難得放暑假,難道沒有任何想約的男孩嗎?」
儘管正確的歷史記載因爲戰火而消失,導致典故變得不明確,但這間神社裏有着女性的實用刀,況且終究是一處「歷史久遠」的地方。
「因爲覺得很懷念,所以就來了。不好意思,雪子嬸嬸。」
她的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那是單純感到開心的表情。
(再那樣下去的話……)
「啊啊啊啊啊!」
回想以前不論媽媽做什麼,自己都要模仿,小時候就硬是開始跳神樂舞了。
看着鏡子確認自己是否擦好了口紅之後,帚感到非常滿意。
伴隨着身體在水裏伸展而發出的小小水聲,她感到通體舒暢,
「是!」
(不、不行!就當成平常那樣,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今天我的工作是當巫女,一定要消除心裏的雜念。)
在跳神樂舞之前,爲了沐浴淨身,原本應該用河水或井裏的冷水洗澡,不過關於這部分倒是非常隨意——應該說是先人們「爲了讓祭典能持續下去,所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一番努力。
因此,篠之之神社的沐浴淨身只要去泡個澡就可以了。
她露出有點冷峻的表情褪下衣服,手在察覺到左腕上的「那個」之後停了下來。
事實上,鈴也有把照片折起來弄成雙人照。一夏的青梅竹馬們在某些奇妙的部分倒是很相似。
嬸嬸愉快地看着這樣子的帚,並從祭壇上拿了寶刀過去。
(……不知道……)
——然後應該就能一直待在一夏身邊。
「………………」
一邊心想着嘴脣就快觸碰到了,指尖一邊輕撫脣瓣。
在篠之之神社舉辦的盂蘭盆節祭典,如果要嚴格分類的話,與其說是神道,倒不如說更源自於土地神的傳承。因此,不只是在新年,連在盂蘭盆節也會跳神樂舞。
「口紅可以自己塗嗎?」
站在眼前的是個四十多歲、將近五十歲的女性,散發出合乎年齡的沉穩氣質,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
「話說回來,真的可以嗎?要你來幫忙夏天的祭典。」
連耳朵、額頭都整個漲紅的帚製造出了更多泡泡。
「嗯,可以,我之前也塗過。」
這種舞蹈是爲了供奉迴歸現世的靈魂和送靈魂回來的神明,同時也是古代武術「篠之之流」演變成劍術的緣由。
接着因爲承受不住難以言喻卻打從心底湧出的喜悅,口裏發出的嘆息就這樣化爲浴池裏一個個冒出的水泡。
帚覺得或許兩者都是真正的想法,也或許兩者都不是真的。
(我……到底想怎麼樣呢……)
「那、那個……」
某個地方的公主。
(泡澡果然最棒了……)
「那麼,你應該自己知道做了不對的事吧?這樣就夠了。」
「………………」
(可是,給我這個的也是那個人……)
聲音突然高了八度的帚連忙把學生手冊藏到身後,回過頭去。
「呼啊……」
「這麼說來,小帚,你以前沒自己一個人拿過這個,只拿過扇子而已吧?」
那是一條寬度大約一公分的紅色帶子,交錯纏繞,前端各附有金色及銀色鈴鐺,正好成爲一對——是「紅椿」的待機型態。
浴池裏的水比一般溫水熱一點,正好符合帚的喜好。
(雪子嬸嬸的化妝技術真厲害,鏡子裏的我像是別人一樣。簡直就像——)
心裏的這些情緒不停地交錯出現,讓帚莫名地擺出生氣的臉孔。當然,她的臉蛋不是因爲熱水,而是爲了別的事情通紅。
帚輕咳了幾聲,再次讓表情恢復嚴肅。
就會接吻了——一定會。
待在更衣間的帚懷念起過去住的屋子。
帚全身上下只戴着紅椿的腕飾走入浴室。
(那、那個、也就是說、是那樣嗎?真、真的是那樣嗎?一、一、一夏他也喜歡我、就、就、就是說、兩情相悅……啊啊啊啊!)
然後,帚離開浴池的時間其實是五十分鐘之後。
又開心又害羞,可是……好喜歡他。
熱水滑過細嫩的肌膚,舒適和緩的感覺擴散到全身。
「那麼,既然你都特地來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氣囉!六點開始要跳神樂舞,你趁現在先去洗個澡吧。」
像是要遮掩突然變紅的臉似的,帚將身體往下沉,讓水淹到自己的脣邊。
然俊便會自動自發地改正自己不好的地方,帚就是如此不需旁人費心的小孩。
一回想起當時打從心底湧上的愉悅感,就能掃去些許帶有恨意的回憶。
「………………」
「哦呵呵,真不好意思呀,上了年紀總是會這樣。」
接着,她不經意地回想起離開這屋子的理由。
在帚小時候改建過的浴場完全是檜木製的,不會輸給上個月去臨海學校住的溫泉旅館。雖然不如旅館的浴場寬敞,但至少能讓四個人同時伸直雙腿泡澡。
接着,不知道過了一分鐘、兩分鐘或者十分鐘之後,持續着這種行爲的她突然因爲沒氣而拍打水面,同時站了起來。
想原諒她嗎?
她當然知道箇中緣由。
這個詞彙浮現在腦海之後,帚又兀自臉紅起來。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見到她的反應便似乎心裏有數的雪子嬸嬸再次輕笑了幾聲:
帚突然羞紅了臉,浮現在腦海裏的當然是一夏的身影。
浸在多年沒泡的浴池裏,果然還是跟過去一樣舒服。
(……好了。)
◆
「來,好了,這樣就準備齊全囉!」
「小帚,你在這兒啊!」
她再次泡回水裏,浸在水中的嘴巴又冒出一個個水泡。
穿上跳舞用的純白上衣和袴裙、配戴金色衣飾的帚看上去比平時成熟許多;非但如此,渾身上下更散發出神祕的氣息,美麗得令人屏息。
帚一家人搬離之後,親戚們也按照原樣接手管理。
(總、總覺得我最近有點忘形了……)
雖然是有點丟臉的往事,但是比起這點,帚更注意到映照在鏡子上的自己。
「小帚揮扇子給我看看吧,嬸嬸只看過你小時候揮呢。」
帚從未捱過嬸嬸的罵,即使做了什麼不對的事,嬸嬸也不會生氣或罵她。
「以、以前的事就……」
誠如帚所言,她立刻一口氣拔刀出鞘,然後用右手握着刀,左手拿着扇子。
爲了掩飾害羞而板起面孔的帚,用小指指尖從小碟子裏沾了點口紅抹在脣瓣上。不用現代的脣膏而使用古時候的胭脂,也是這間神社的習慣。
她就這麼出神地享受這種感覺好一會兒,然後突然回想起上個月發生的事。
(這裏也一點都沒變呢。)
話雖如此,這並不表示實戰的時候要用到扇子,而是讓左手拿的武器進行「受」、「流」、「裁」的動作,右手則必須使出「斬」、「斷」、「刺」;換句話說,很接近防禦型的二刀流,在其他流派也有「小太刀二刀流」的稱呼。
——事實上帚的旁邊還有束,一夏則是和千冬站在一起,但是帚把照片的兩端折起來,把她們兩個遮住。
妹妹第一次提出任性要求,姊姊卻很爽快地答應了。
「這樣會、會給您添麻煩嗎?」
「現、現在我拿得動了!」
只要經嬸嬸這麼一說,帚自己就會慚愧得無地自容。
(要不是那個人創造出IS……)
「啊,對呢,小帚從小就跳過神樂舞了嘛。嗯~~那時候也好可愛呢。」
「唉呀,沒關係啦,你原本就住在這兒嘛,換成是其他人也會想回來走走看看啊。」
要不是那樣,她就能待在這裏了

想拒絕她嗎?
(……總之現在先洗澡再說吧。)
「啊,好,那我就當成練習跳一次看看吧。」
帚把刀刃收回刀鞘,然後將它插回腰帶,動作與其說是在跳神樂舞,倒不如說像武士收刀入鞘——不過這纔是正確的描述,再怎麼說她也是篠之之流的傳人。
「我開始了。」
帚打開原本闔上的扇子,揮舞起來。
那對掛在扇子左右兩端的鈴鐺,發出「鈴……」的莊嚴音色。
雖然只是在練習,跳神樂舞的帚卻散發出正式上場的氣勢,甚至讓人有四周突然都安靜下來的錯覺。
她左右搖晃扇子,再次半蹲迴轉之後拔出寶刀。
接着刀刃隨着扇子緩緩地凌空劈砍。
她的模樣正如名副其實的「劍之巫女」,兼具嚴峻與寂靜——比孩提時代更美的帚自然而然地散發出這種氣質。
「……練習完畢。」
「哇!哇哇哇!好棒啊,小帚離開這裏之後,一定還是常常練習吧?」
「呃、嗯……算有吧……那個……我畢竟也是個巫女……」
面對嬸嬸滿臉喜悅的笑容,帚一臉害臊地這麼說。
不過關於這一點,她絕對不想告訴一夏。
對於帚來說,做很女孩子氣的事還是讓她心裏有些陰影。
(以前我也被男生嘲笑過……)
當時挺身而出的一夏看上去是那麼的耀眼。雖然對他的第一印象很差勁,但經過那件事之後,帚對一夏的態度和緩不少。
所以她纔不想讓一夏知道。
以前一夏是因爲「看不慣好幾個男生集體欺負一個女生」纔會生氣,卻不是因爲「帚受到羞辱」。
萬一一夏對她說:「你不適合做女孩子氣的事」,就不只是心理創傷了。
「啊!痛!」
(一夏果然已經回去了啊……)
「帚……」
(還、還滿……適合的……我覺得啦!至、至少穿起來應該不會怪怪的吧?)
如此想着的帚又發現心裏有個自己竟然因此感到無趣。
◆
帚瞬間滿臉通紅,紅得不輸給巫女服的袴裙顏色。
「唉呀。」
「…………」
一夏……人在這裏。
「呀啊啊啊!」
洗好之後,她立刻用吹風機吹乾頭髮。嬸嬸爲了節省時間,不容拒絕地替帚換上浴衣,她也只好任嬸嬸這麼做。
「好了好了,快點快點。」
「不、不是、那、那個——」
在腦海裏被美化了四成的一夏在帚耳邊溫柔輕喃。
「這是作夢,一定是作夢!快點醒過來呀!」
帚爲了嬸嬸替自己穿浴衣以及誇獎自己道謝,不過身上的服裝和自己平日穿的不一樣的這點,還是讓她產生掩飾不了的手足無措感。
儘管搞不清楚狀況,但對方既然都要他等了,一夏也就乖乖等着。
(不、不、不可能!)
「小帚,快回到現實來吧。」
這麼一想,帚總覺得自己跳神樂舞絕對不能讓一夏看到,因此纔沒邀一夏來。
帚小心翼翼地不弄亂浴衣下襬,儘可能地快步走向神社的鳥居——從以前開始,只要提到的碰面的地點就是指那裏。
(注4:主屋,古典日式宅邸的中心建築,通常爲屋主及其家人所居住。)
和向來溫柔的舉止不同,雪子嬸嬸使出一記犀利的手刀。
「一、一夏……」
接着,兩人的脣瓣緩緩變疊——
「怎麼啦、怎麼啦,小帚,怎麼這麼大聲?發生了什麼事……唉呀?」
這麼說着的嬸嬸把小布包交給她。
「唷。」
「還有,怎麼說呢……很漂亮呢。」
「咦咦?」
是什麼時候準備好的呀……想歸想,帚還是決定不問了。雪子嬸嬸一直都是這麼聰慧的人,隨時隨地都能爲某人準備好某些東西。
發現不對勁而來一採究竟的雪子嬸嬸來回看着帚與一夏的模樣。
帚不假思索地說出違背事實的話——看上去完全不像沒事。
「咦?」
「那、那、那個……」
(唔、唔、唔唔?是、是、是作夢!這絕對是在作夢!那、那個一夏不、不可能對我說這種話!沒錯,一定是這樣的,這是一場夢!)
「所、所以我說……他不是——」
「你好漂亮,帚……」
因爲腦袋裏太過混亂,帚拚命地重複念着自己前十幾分鍾進行的動作——以非常呆板的方式——然後再次確認現狀。
況且她最在意的還是前後枯等了一個小時的一夏。
按着被打的腦袋,帚總算是回神過來了。
(唉、唉呀!總之!一夏不會來!所以我只能盡全力把舞跳好!)
嘩啦!帚衝了第四次水。
(一夏呢……)
「咦……」
◆
(那、那、那個一夏,那個一夏竟然……說、說我『漂亮』……)
「八點開始放煙火,一定要找到只有兩人獨處的地方哦。」
「謝、謝謝……」
(怎、怎麼辦,花的時間比預期的久,一夏會不會已經回家了啊?而且嬸嬸還誤會了……啊啊,我該怎麼說明纔好啊!)
嘩啦啦!她再次當頭淋下一桶滿滿的水。
「什麼……唔,真不愧是夢境,不斷出現不可能發生的事啊。這樣的話……」
嘩啦!隨着第三次讓熱水從頭部衝下來,帚又再度喃喃重複剛纔一直重複的同一句話。
「總之,你差不多該洗完了吧?已經洗三十分鐘囉。」
對於自己的容貌毫無自覺的帚沒自信地這麼想着,並再次看了看鏡子。
「嗯,好了。小帚果然很適合穿和服呢~~大概是因爲你有一頭不輸你媽的頭髮吧。」
「等、等等,一夏!你、你不是爲了看煙火纔來這裏的嗎?怎、怎麼老是看我……」
被突如其來的大嗓門嚇了一跳的一夏用有點虛弱的語氣反問。
「還、還好!我沒事!」
(這有沒有可能是我在作夢呢?發生不可能的事情時,大概都是在作夢纔對。)
「好了、好了,動作快。你先去洗個澡把汗沖掉,在這段期間嬸嬸去幫你拿浴衣出來。」
「小帚?我好像聽到尖叫聲了,你沒事吧?」
「謝、謝謝您……」
帚不停地碎碎念,似乎依然認爲現在是在作夢。凝視着帚的模樣,雪子嬸嬸頭上的燈泡又亮了起來。
(一夏來參加夏日祭典了;雖然這個可能性不是完全沒有……而、而、而且!)
完全忘記時間這回事的帚慌慌張張地洗好頭髮與身體,把汗水衝得一乾二淨。
「好了、好了,快去!」
儘管帚仍有話想跟根本不聽她解釋的雪子嬸嬸說,但已經被催着穿上木屐送出家門,完全沒有任何辯駁的餘地。
「知道了~~路上小心~~」
「你要等她一下,等女朋友是男朋友的任務哦。」
「幹、幹麼?」
「這是一場夢!」
溼漉漉的烏黑髮絲一直淌着水,但她絲毫不在意。
「不用客氣。比起這個,來,你不可以讓男朋友等太久哦。」
優遊的紅色金魚顯著地印在白底淡藍色水波花紋的浴衣上,四散的銀色珍珠和金色曲線不會華麗得太過火,襯托得非常好,醞釀出清爽的韻味及沉靜的氣質。
(反正那傢伙就是這樣,即使記得今天是夏日祭典也不會特地跑來一趟,一定會嫌麻煩什麼的,然後待在家裏打混。)
其實帚已經好幾年沒有穿浴衣了,但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與整體感和雜誌上的模特兒比起來毫不遜色,甚至展現出她個人的衣着特色。
「那麼,你就帶着這個去吧。錢包、手機,還有其他必要品都可以裝在裏面哦。」
啪!似乎想通了什麼似的雪子嬸嬸拍了一下手掌,頭上彷彿有顆電燈泡發出亮光。
「唔唔……」
她被嬸嬸催促着離開更衣室,往玄關走了過去;途中抬頭望向掛鐘,發現時間早已過了六點,外面已籠罩在橙紅色的天色之下。
「帚,你真慢耶,我都等得不耐煩了——哦?你穿浴衣呢!」
(等等,等等等等!好奇怪,太奇怪了!我跳完神樂舞簡單擦完汗換上巫女服過來幫忙賣御守符的時候爲什麼一夏會在這裏出現?)
「怎麼了?」
再說,幾乎所有人都要從鳥居走向神社,所以就算站在原地,她也覺得自己會擋到經過的路人。
見帚害羞地這麼說,嬸嬸臉上先是露出微感詫異的表情,隨即便回以燦爛的笑容。
「這當然是我想要和你獨處的藉口啊。」
「小帚,這裏有我就可以了,你快去參加夏日祭典吧。」
正當帚這麼想的時候,突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她或許會很難看地當場哭出來——
接着,雪子嬸嬸立刻將帚轉向右邊,還推了她背後一下。
「——!」
到了鳥居之後,由於已經有很多人聚在那裏,因此很難找到一夏的身影。
「話說回來,你真厲害呢!看你那樣真是嚇我一跳。」
「嘿!」
「那、那個,雪子嬸嬸。」
「辛苦啦。」
啪!
嬸嬸不讓帚有說不的機會,硬是把她推回母屋
㊟
裏,然後在兩人離去前還對一夏說:
一夏愣了一下。不過嬸嬸只對他眨了眨眼,便帶着帚進屋裏去了。
「一、一、一夏!你在啊?我完、完全沒發現。」
再一次出乎意料的相逢讓帚緊張過頭,連話都說不好。
(冷、冷靜、冷靜一點……啊!手!他握住我的手了……!)
她直到現在才發覺自己的手被一夏緊緊握住,臉頰於是再次染上緋紅。
所幸四周的光線已經暗得差不多了,所以一夏沒有發現她滿臉羞紅。
「哦~~真不錯呢,這衣服很適合你。」
「是、是嗎?我、我、我也這麼認爲!」
——被、被稱讚了?一夏又稱讚我了?
一夏拉着被自己輕微的恐慌和一夏的讚美搞得暈頭轉向的帚,隨着人潮往前移動。
「那我們就到處走走看看吧!唉呀,話說回來,我都兩年沒參加夏日祭典了耶,去年是因爲要讀書準備考試嘛。」
「……………………」
像是要確認或安撫緊張得怦怦直跳的心臟似的,帚將左手按在自己的胸前,跟在一夏身後走着——右手則還是被一夏緊緊地牽着。
「棉花糖、炒麪、烤玉米全部都有,真不愧是篠之之神社啊!」
儘管不太懂一夏所謂的「真不愧」是什麼意思,不過現在的帚也幾乎聰不見了。
只是只是……自己的心跳聲會不會被一夏聽見?這是帚現在唯一在乎的。
「帚?」
「幹、幹麼?」
一夏以爲是因爲人潮太擁擠才導致帚沒聽見自己說話,於是把臉湊近帚的臉。
帚剎那間回想起上個月在夜晚的海邊,他們並沒有接到吻,於是連忙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那時候她偷睜開眼看見的一夏,和現在的一夏身影完全重疊了。
儘管對這一點有些不滿,帚卻也對一夏自然流露的溫柔感到高興。她有些害羞地垂下視線,在一夏「來~啊~」的提醒之下開口吃了炒麪。
「呃、呃,是……學生會成員……」
「這、這、這個嘛……」
「真的耶,我還以爲不會遇到認識的人,沒想到這麼巧。彈呢?」
——真希望他只對我一個人特別——
「啊,總覺得能夠理解呢。」
「誰、誰知道呢?說不定正待在家裏睡覺吧?」
「真是不好意思,讓你請喫炒麪。」
「再見囉,會長。」
「我、我不服氣……」
「說起來,帚,你很不會撈金魚呢。」
「嗯?」
雖然不認識對方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眼前這位沒見過——卻和一夏認識的女孩突然出現,讓帚非常在意。
雖然臉紅的原因完全是因爲別的理由,但帚還是點了點頭。
(……唔、嗯?誰?)
蘭因爲初次聽到的決定而瞪大了眼睛。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這個決定是在十幾歲少女傳說中的眼神交流下瞬間成立的。
「呃、呃,那個……那些女孩喜歡開玩笑啦。」
「算了啦,你也不要一直生氣了。來,炒麪很好喫哦!帚也喫吧。」
(可、可是,現在的確是兩人獨處;跟在學校的時候不同,是在私人時間獨處。唔、嗯!)
「——咦?一夏……哥?」
「嗯,唔,比、比想像中來得好喫……」
◆
「唔、嗯。」
「唔、嗯,抱歉。」
「沒問題,正合我意!」
從這副模樣可以察覺到她對一夏的愛慕之情,帚的警戒雷達感應度瞬間提高。
然而當事人的表情和平常沒什麼不同,大概沒有別的意思。
一夏因爲突如其來的呼喚聲而轉過身去,帚的手因此撲了個空。
心臟再次噗通噗通地劇烈跳動,帚小心翼翼地不把心情寫在臉上,並偷偷窺視着一夏的表情。
儘管一夏愉快地喫着炒麪,身旁的帚卻心有不甘地緊緊握拳。
「你、你、你們!」
一羣站在蘭的身後,同樣做浴衣打扮的女孩們就這麼起鬨着。
稍微走了一段路後,兩人找到了目的地,並同時掏出撈一次金魚的錢。
「她們……不是什麼壞女生,沒有惡意的哦。」
一夏不知何時已經走到蘭身邊,這種距離感讓她怦然心動了一下,說話也變得不甚流利。
還以爲兩人會以三比三平手收場,結果帚的一隻金魚居然從容器裏跳回水槽裏。兩人被金魚一連串的動作吸引了注意力,撈網同時破掉,於是勝負立見分曉。
「這、這、這樣子啊?謝、謝謝誇獎……」
「好、好巧啊……」
然而帚也說不出「想再牽手」,藏在背後的手指只能不安分地扭動着。
「我已經很習慣穿和服了,你不必擔心我或是手下留情。」
(好、好,就這樣自然而然地牽起他的手——)
接着,絕佳的時機到來。
「好可怕~~」
「啊,可是帚穿浴衣耶,沒問題吧?」
「唔、嗯,說、說、說得也對……大概……是吧……」
剛纔隨着閃躲而鬆開的手,現在反而顯得焦急無比。
「我們摸到逆鱗囉~~」
「啊——咳咳咳!」
「原來如此!別說別校的男生了,會長甚至不跟同校女生往來,原因原來是這個啊?」
「哦?」
「哦,是蘭啊。」
「我們要先回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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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會長害羞了——真難得哦——」
在比平常銳利兩分的眼神瞪視之下,一夏只好閉上嘴巴。
「學校見吧。」
爲了掩飾羞紅的臉頰,蘭微微地低下了頭。
「那、那是以前!以前!」
「會長加油♪」
(唉呦,真是的!是誰啊?居然敢打擾我們!)
兩人同時把手中的網子放入水裏。
「哦,我第一次看蘭你穿浴衣呢!雖然對你只有穿洋裝的印象,不過穿浴衣也很適合哦。」
「那我們來比賽吧?輸的人要請喫東西。」
老實說,在一夏還沒提起之前,她都忘記自己餓着肚子了。
這麼回答的蘭也非常湊巧地和帚一樣做浴衣打扮,髮型也不是平常綁的馬尾,而是編好之後再往後盤上去的複雜髮型。
「既然要學習祭典,就必須親自來一趟祭典!」
不知道自己爲何拚命辯駁的蘭現在才突然發現因爲太熱衷於對話,她的身體靠一夏太近。
帚以劍豪對峙拔刀時的銳利視線認真地凝視着一夏的手。
「咦?啊、喂、等一等——」
不過這樣的她依然點了點頭——因爲不想多說其他的話來結束一夏自然而然的「來~啊~」的餵食狀態。
只留下向那四人伸出了手——結果手仍停留在半空中的蘭、身旁的一夏,以及後方心情似乎越來越糟的帚。
這麼一想之後,帚突然感到胸口有點疼。
帚不由得這麼想,這就是墜入情網的十六歲少女。
「比就比!」
「是嗎……那麼,來比囉!」
(趁、趁、趁現在——!)
「咦?你們幹麼擅自決定——」
見同行的女孩們接二連三地開玩笑,吸了一口氣的蘭想再開口發難,一夏卻搶先一步打斷她要說出口的話。
「好了,你想先去哪裏?」
「呀~~會長生氣了~~」
「你學校的朋友嗎?」
「那隻混蛋金魚……居然在人家認真比賽的時候跳回水裏……」
伴隨着噠噠噠的腳步聲,四個少女的動作快得不像穿着浴衣,就這樣迅速地消失在人羣之中。
「說得也是——人太擠了,所以你覺得熱吧?這也是沒辦法的,我們去買點喝的吧?」
「哦,抱歉,還沒替你們介紹。呃~~她是五反田蘭,還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的彈嗎?蘭就是那傢伙的妹妹。」
「嗯?現在不一樣了嗎?」
「我們今天是來找秋日學園祭的靈感。」
蘭立刻遠離一夏,順勢轉向右邊,臉則變得比剛纔更紅了。
「不過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然而由於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糗樣,帚於是舉起沒抓到目標的手,作勢要整理自己的頭髮。
「只針對金魚嗎?」
不知道是否因爲無法忍受眼前的他們進入兩人世界,帚刻意咳嗽提醒一夏。
「喂,你別亂跑,會撞到別人哦。」
「我就說吧?再說你也餓了吧?剛剛還跳了神樂舞。」
雙手抱胸點頭同意的帚和一夏一起尋找撈金魚的攤子。
「不、不好意思!」
「當然!別以爲我一直都和以前一樣哦!」
一夏說完之後,用剛剛就口的筷子直接夾起炒麪給她。
四名女孩笑看蘭的這副模樣,開心似地接着她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這麼一想,她的心情立刻又因爲現狀而感到高興,也消除了不能牽手的寂寞感。
(這、適、這就是……所謂的間接接吻嗎……)
(可是這傢伙好像對任何人都會這麼做呢。)
「嘴、嘴巴好像有點渴呢。」
「我是五反田蘭。」
蘭對帚打了聲公式化的招呼。綜合對方的態度來看,帚瞬間意識到蘭是她的情敵。
「然後她是篠之之帚,我的第一個青梅竹馬。之前告訴過你嗎?」
「沒有,你只跟我提過名字。」
「這樣啊?算了,總之請多關照啦!喂,帚?」
「我是篠、篠之之帚,你好。」
「你好。」
兩人彼此再度公式化地打招呼,然後持續了好幾秒的沉默。
在這段期間,兩人的真心話是——
(印象中之前曾經聽一夏哥說過,就是武士還是武士道什麼的……卻沒聽他說過對方這麼漂亮,而且……那個……胸部還很大……總覺得……好狡猾……)
(混蛋一夏!騙我說朋友的妹妹跟他不熟……怎麼看都是對你這傢伙有意思吧?況且,該怎麼說……可愛的地方和我不一樣……唔唔,總覺得很火大啊!)
接着,很期待一夏能說些什麼的兩人將視線同時落在他的身上。
「…………」
一夏在她們認真的眼神之下顯得有些狼狽。
「幹、幹麼啊?」
「沒什麼。」
「沒事。」
儘管兩人的回答都如此簡短,銳利的視線卻沒因此緩和幾分。
「哦!」
自己正處在意中人的懷裏——這樣的事實對一個比莫札特的鋼琴曲還纖細、比韋瓦第的勝奏曲還繽紛的十幾歲少女來說,實在太突然了。
「你竟然把液晶電視當成目標,太強了!而且還真的射中了!我真是驚訝。」
另一方面,蘭卻因爲一夏的回答出乎預料而表情一亮。
「哦——感覺要來真的啦,加油,蘭!」
爲了不讓自己的心跳加速被人發現,蘭假裝要整理浴衣,和一夏拉出距離。
「………………」
「是。」
——不過也因此才能和一夏哥邂逅。
另一方面,站在一夏另一邊的帚——
蘭悄悄地補上這句低喃。
「好!」
「啊……」
(………………我明明對射擊根本不在行……)
「哦~~歡迎光臨!」
蘭以彷彿狙擊手般的認真眼神瞄準目標,散發出來的氣勢猶如一碰就會被割傷的突擊刀,有種難以接近的感覺。
見蘭不知爲何垂頭喪氣,一夏的頭上似乎浮現「?」的符號。
「基本上是你拿槍的方法太奇怪了啦。要像這樣,雙臂伸直,視線筆直地和彈道路徑成一直線——」
「啊,不好意思!」
蘭用力握住一夏手的這點,讓他臉上的表情多少顯得有些詫異;從對方臉色發現自己的大膽舉動的蘭於是再次羞紅了臉,鬆開了自己的手。
射擊攤位的老闆露出豪爽的笑容這麼說。皮膚黝黑的他身上穿着白色T恤,手臂到肩膀的部分肌肉明顯隆起。因爲感覺是個很好的人,一夏也因此直接付了三人份的錢。
「咦、唔、啊……!」
他大概不懂兩位女孩各自被牽着手的心情。
「要不要一起逛啊?」
蘭窺視了一夏的側臉一眼,偷偷擺出替自己加油的勝利姿勢。

沒錯,或許在教自己的時候還會有肢體接觸。再怎麼說,一夏哥在IS學園的訓練成績也很棒,這是先前在電視上看到的,嗯——嗯!
一夏自然而然地把身體失去平衡的蘭抱在懷裏。
「對啊!所以給折扣啦——」
「你還好吧,蘭?」
這聲音只有她自己的心才聽得到。蘭在內心深處暗自把那一天訂爲初戀紀念日——溫柔、愉悅以及暖洋洋的熱情逐漸在胸口擴散開來。
啪——砰噹!
「哦哦哦!」
這麼想着的帚不由得越想越氣——包括對自己太過天真的想法在內——焦躁感不斷累積。
一夏一邊說明,一邊和帚有了直接的肢體碰觸;她雖然面無表情,內心卻是波瀾萬丈。
一夏帶着一臉真的很佩服的模樣,啪啪啪地拍着手,圍觀的客人們也跟着他拍起手來,而且人數越來越多。
(今天,我說不定有辦法稍微大膽一點……)
但是一旦時間用得越久,不只是一夏而已,連周圍顧客對她的期待都會變高。
蘭怨恨起幾秒前的自己,當下瞬間展現出來的自我防衛完全等於自掘墳墓。
「還、還沒有打算回去!好,請務必讓我一起逛!」
儘管那在旁人眼中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幸福,但對當事人來說,只要這小小的幸福屬於自己,便已足夠。
「大叔,請給我們三人份。」
「咦咦?不要這樣,給點折扣啦!至少給女孩子的部分嘛。」
看來她無意識射出的子彈射中了最高難度的贈品。不只是射擊攤的者板,連圍觀的顧客還有一夏都激動了起來。
(可、可是、算了……剛纔還間、間接接吻過……呵呵~~)
「嗯?」
「你看,蘭的同伴都回去了……啊,不過蘭也要回去了嗎?」
「咦?咦?咦……?」
「唔、嗯。」
「哦。」
「多謝……哦,小兄弟,很有氣魄哦!現在的小鬼很少會幫女孩子付錢囉。」
「………………」
「唔……」
「帚還是一樣那麼遜。」
就在粉紅色、葡萄色、水果色的繽紛想法不斷冒出來的當下,軟木塞子彈突然啪的一聲射了出去。
「唉呀!」
連續五發都沒擊中任何東西,剩下的子彈數爲零。
(這時應該趕快結束,然後順勢說「其實我很不會玩,所以想要你教我」,只能這麼做了!嗯,就這麼做吧!只能這樣了!)
「哦……」
「哦哦?」
雖然老闆給人的感覺是個好人,但似乎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一夏、帚、蘭各自接過手槍,放進軟木塞子彈之後擺好姿勢。
「呃、對,算吧。我爸老是說女孩自己一個人出門太危險了,所以不讓我自由出門。」
(啊啊啊啊!不對、不對啦!我根本不擅長這個啊!)
(這、這是機會……!是靠近一夏哥的絕佳良機!而且笨哥哥也不在!雖然情、情敵有點強——嗯!我要加油!)
「那、那——就是那個!」
不想被分散注意力的蘭於是順勢點了點頭。
儘管是個不算太小的包裝,不過也不是女高中生拿不動的程度——蘭將獎品接過手。
(哇啊啊啊!近、好近!手、手手、手碰到身體了!唔唔~~呼吸、呼吸吹到我臉上了啦……移開……)
「哦!你兩手都捧着花啊?真讓人羨慕。好,那就沒有折扣了!」
「閉、閉嘴啦!用、用弓箭我就射得中了!」
隨手一比,蘭指向玩射擊的攤位……不過這當然是情急之下爲了衝出紛亂思緒的突破口。
一夏把自己剩下的子彈給了帚,甚至連裝了子彈的槍都遞給她。
「呃、嗯嗯,算吧。」
(唉,難道我剛纔露出醜態了?唔、嗚嗚……一夏哥的身體好結實哦——不是啦!現、現、現在要去玩射擊!我要好好表現!)
「話說回來,蘭以前都是跟彈一起來的吧?」
彷彿要將這份回憶珍藏起來似的,帚輕輕地交扣自己的雙手。
「啊哈哈哈,我鄭重拒絕!」
「是嗎……」
「好厲害啊,小姐!我還在想絕對不可能有人打得到——啊啊,沒事。」
完全違背期待,卻是預料中的木頭人答案,讓帚失望地低下了頭。
「擊、擊中那個鐵片……!液、液晶電視~~~~~~!」
「哦、哦……」
我要加油!補上這一句之後,蘭的手悄悄地往一夏的手伸了過去。
「不,那樣獎品會壞掉啦,一定會壞的……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耶。」
這麼說着的一夏牽起帚的手,同時也牽着蘭的手,前往玩射擊的攤位。
「我、我知道了!」
相較於蘭喜形於色的開心語氣,帚不甘願地做出消極回應。
「謝、謝謝……」
「大概是這種感覺。嗯,怎麼樣,懂了嗎?」
「太好了呢。」
「嚴正拒絕。受歡迎的傢伙是男人的公敵啦!啊哈哈哈!」
——咚!
「那你射射看,瞄準了嗎?」
啪!一夏突然擊掌,沒等到他開口說下一句話的兩人,視線又更銳利了幾分。
儘管雙手無意義地胡亂揮舞,蘭卻無計可施,只能任由自己的少女迴路暴走。
(唔—……雖然打算習慣一夏的不解風情,可是到這種程度……一如預料,除了我之外,他也會誇讚其他女生穿浴衣的模樣……啊啊,真讓人火大……)
——雖然她不希望一夏移開。
一夏在正中央,左邊是帚,右邊是蘭,三人並肩而行。在熱鬧的夏日祭典上,很多都是家人結伴、朋友作陪,還有戀人牽手同行的情況。
「不、不會,我自己也沒有好好看路。」
「呃哈哈哈!今天虧本了虧本了!可惡,拿去拿去~~!」
「那我們到處逛逛吧。」
蘭撞到了經過的路人,低頭向對方道歉。
「哦?難道你很會玩?」
「那我們就走吧……嗯?帚,你離那麼遠會走散哦,來。」
說話語氣終於變強的帚在暗叫「啊!」的瞬間扣下了扳機。
砰——啪啦!
「哦,擊中布偶啦!」
那是體型有點大,可以用來當靠墊的一頭身企鵝;一雙純真無邪的眼睛像是在無聲抗議自己被槍擊落。
「哦!小姐,你射得不錯嘛!啊哈哈哈,今天真是損失慘重啊!」
「……我比較想要隔壁的不倒翁說……」
「嗯?」
「沒、沒事。」
儘管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接過布偶的帚瞄準的目標是不同的獎品,臉上卻還是浮現微妙的愉悅笑容。
◆
「嗯~~蘭那傢伙好慢啊。」
「對、對啊。」
在那之後,他們逛了好多攤位,邊走邊玩邊喫。
現在的時間已屆八點,煙火大會也差不多快開始了。
「我是覺得她應該不會迷路啦……嗯~~」
蘭現在並不在他們身邊——應該說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帶着液晶電視太礙事了,她要彈來取走電視,於是纔會離開神社區域到路上等他。
蘭表示陪她一起去太不好意思了,所以請他們暫時在神社的飲水處等一會兒,不過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的跡象。
正當一夏考慮要不要去找她的時候,手機正好響了起來。
「請、請問……是一夏哥嗎?」
「哦,怎麼了,蘭,你迷路啦?」
「不、纔不是!」
——現在能待在他的身邊就很足夠了。
(真、真不像話,我……)
這麼一想之後,帚又更覺得丟臉了,梢稍低下了頭,絞弄自己的手指。
(說、說、說吧!說啊,是該說的時候了……快說!)
「我、我、我喜——」
「這樣子啊,我知道了,路上小心哦。」
「就是……呃,其實我被我哥抓到了……」
「………………」
(唔唔……竟然被煙火給打斷了……)
彷彿看到電話另一頭的蘭噘起了嘴、帶着一種「可愛妹妹」的感覺,一夏輕聲笑着。
終於下定決心的帚開口說道:
「嗯?怎麼了?」
「喜?喜……………………」
她用自己的手臂挽住一夏的左臂。
腦海裏的小小帚踢了猶豫不決的她一腳,後方另一個小小帚也踢了前方那個,再後方的小小帚又踢了……就這樣無限迴圈。
帚對不自覺發出的愉悅聲音嚇了一跳,並對自己的態度感到羞恥。
可是就算悔恨也沒辦法,誰叫自己在煙火開始之前一直不說。
(只、只有現在了——!)
「啊……」
「嗯?」
腦中不斷重複五段動詞變化的帚奮力鞭策着退縮的自己。
「一、一夏!」
人羣的喧鬧聲也離他們很遠了,當下幾乎聽不到。
(這、這、這不就是告、告、告白的好機會嗎?)
「這樣沒關係吧。」
十六歲的夏日回憶,就在五彩繽紛的煙火點綴下度過——
在這樣的地方與喜歡的人單獨相處……演變成這種狀況後,帚根本無法保持平常心。
「嗯,真的很美。」
看着如此天真的表情,帚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今天就放棄吧……唉……)
(往、往沒什麼人的地方去……應該不會吧?)
帚一直凝視着一夏,臉頰逐漸變紅,同時滲出了與氣溫無關的汗水。
一夏說話的聲音並未傳到帚的耳裏。
帚將緊緊握住的雙手藏在身後。
帚心裏這麼想,和一夏一起仰望天空。
再次意識到自己心裏重複出現的話語之後,帚又立刻臉紅了。
該處彷彿一幅四季分明的圖畫,春天可以欣賞日出,夏天可以欣賞煙火,秋天可以欣賞滿月,冬天可以欣賞雪景,是一處看得見四季繽紛色彩的祕密地點。知道那個地方的人只有千冬和束、以及一夏與帚四個人。
一夏只是轉向旁邊一下,然後視線又再次回到夜空中的煙火。
「哦,這個地方一點都沒變呢!」
「好美啊……」
「這、這樣子啊。」
「蘭先回去了。」
如果問她要告自給誰聽,應該這麼說:「
答案就在我自己的心裏
。」
「嗯,沒關係啊。」
「哦哦!開始放煙火了!」
「唔~~」
砰——
「嗯?怎麼了,帚?」
「那麼,我們走吧。」
天空中紅色、藍色、綠色、黃色……各種煙火,讓爲數衆多的觀衆們看得非常盡興。
啪!啪啪!隨着每次的煙火閃耀,光線都會照亮一夏愉悅的側臉。
儘管帚在煙火照耀之下的側臉染上了緋紅,卻不是因爲感到害羞,而是洋洋得意的。
真是的,那個笨蛋哥哥……蘭還補上了這句話,打從心底深處發出嘆息。
這場煙火大會最有名的就是百連發——一旦開始施放,轟隆聲響和夜空的五彩繽紛將持續一個小時。
「哦,彈已經來啦?叫他一起來玩吧。」
帚一邊凝視天空,一邊採取有點大膽的行動——
(我、由我?由我主動說嗎?是由我主動說嗎?告白這種事不都是男方主動說的嗎?不,對象是那個一夏哦?他不可能會自己主動說的。話說回來,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不對,他應該喜歡我!應該喜歡—應該是喜歡的……)
一夏再度一把抓住帚的手,就這麼走向神社後方的樹林。
(現、現在,只有我跟一夏……還、還有……那個……氣、氣氛也、很好……)
「哈哈哈,我開玩笑的啦。」
唧——唧——在四周傳來蟲鳴、人跡罕至的樹林裏,微風輕輕地吹拂着,消解了夏日的熱氣。
一夏按下中止通話鈕之後,往正在等他的帚走了過去。
這麼想着的她突然失去力氣,無處發泄的怒氣也自然消散了。
「就是因爲這樣,很抱歉,我要先走一步了。」
當然不至於是那麼回事。再說,說到夏日祭典的煙火大會,過了這個樹林之後有個隱密的觀賞地點。
「哦~~好棒~~!」
「不,就是……他無論如何都要帶我回去……」
長滿高聳針葉樹的後山樹林,只有某個角落像開了天窗一樣寬闊。
像是在期待着什麼一樣,帚斜眼偷偷瞥了一夏一眼,不過當事人一夏只是興奮地望着天空。
(唔唔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