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擴散

——然後，此葉又做了一個夢。

那是過去的記憶。是很久很久以前，但至今仍不時會出現在夢中的記憶。

『……』

那是冬天正要邁入尾聲時發生的事。樹葉早已凋零，吐出的氣息染上白色，耳朵隱隱作痛的傍晚時分。

小學放學後，此葉站在家附近的垃圾場前。

他在寒冷的天空下，只是看着。看着堆疊起來的物品。

『…………』

此葉不自覺地握住揹着的書包肩帶。

皮革制的肩帶很硬，一握緊就陷進掌心。那讓他有些疼痛。

『………………嗚。』

他輕輕吐氣。放鬆力道，轉過身去。背對着垃圾場，再次朝家門走去。

他打開就在旁邊的玄關大門，走進屋內。結果家政婦就在家裏，一臉不悅地提醒他。說他怎麼把垃圾帶回家，還說因爲很髒，所以已經丟掉了。

此葉只是對她的聲音點點頭。是、是——他重複着這兩個字，向家政婦低頭致歉。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等對話結束後，又回到一如往常的生活。

讀書，喫冰箱裏的食物，洗澡。

一天結束，此葉趴着躺在牀上，閉上眼睛。於是記憶浮現在眼皮內側。

『……』

此葉背對的垃圾場。那裏放着一個碎掉的筆筒。那是用粘土捏製，再放進窯裏燒製而成。是此葉在學校陶藝教室做的東西。

雖然做得不好，但不知爲何就是很中意。

……所以才偷偷藏在壁櫥深處，不讓任何人發現。

◆

「————啊」

「…………」

就在我這麼沉思的時候，旁邊傳來了聲音。

此葉很爲難，但是堤爾涅莉卡很開心，沒有要退縮的樣子。

……嗯？

◆

只是，肯定。只是，點頭。不說內容。

……今天開拓村的工作休息。因爲有兩天空檔，所以又回到首都。

此葉阻止了伸手去拿另一片餅乾的堤爾涅莉卡。

「此葉大人，思考事情的時候，要喫甜的東西哦？」

堤爾涅莉卡「誒——？」地發出有些遺憾的聲音，但很快就放棄了，把裝餅乾的籃子遞給此葉。然後，這次從茶壺裏倒茶，把茶杯遞給此葉。

像是創造一個能讓人平靜的地方，或是繃緊神經，還有讓身邊的人感到疲憊之類的……。

「……誒」

對此，此葉稍微思考了一下。

……就這樣，沉默了一段時間。

梅爾米娜。總是開朗地笑着的她，第一次露出悲傷的表情。

此葉接過茶杯，用手捂住嘴。

那是因爲自己還沒整理好煩惱。而且，梅爾米娜的事情不能在沒有本人同意的情況下告訴別人。

此葉心想，這難道是要我喫嗎？不，不是難道，肯定就是這個意思。因爲，餅乾已經送到嘴邊了。

那是應該隱藏起來的，不能從本人口中以外的地方公開。

堤爾涅莉卡笑了。誒嘿嘿地開心地笑着，又嘻嘻地滿足地笑着。

……早上，此葉醒來。

……所以，此葉覺得奇怪地抵抗也是不對的。

「——」

此葉明明和她組隊了十五年，卻對她一無所知……不，是不想去了解。過去的此葉覺得這樣就好。

「……嗯？」

此葉好奇地看過去，裏面放着餅乾和茶壺。

此葉撓着後腦勺，低頭道歉。覺得很抱歉。

（……是因爲最近想的事情太多嗎？）

「……啊，啊——？」

「……！」

微笑着，靜靜地問道。

——最後，堤爾涅莉卡的手指輕輕地碰到了此葉的嘴脣。

然後，再次盯着此葉的眼睛。

「…………那個，此葉大人？」

再次認識到自己所在的地方。在都城的公園，和堤爾涅莉卡兩個人，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

此葉不經意地這麼想。那是幾十年前的夢。因爲是過去的事情，所以此葉現在也沒什麼想法。完全沒有。不過，還是覺得夢到的次數很多。

所以，此葉沒有再說什麼，再次閉上了嘴。此葉果然不擅長對話，也不擅長閒聊，這點還是沒變。

失去故鄉，失去過去，即便如此也依然在尋找的她。

……沒錯，昨晚聽到的不僅是梅爾米娜的過去，也是固有魔法和渴望的情報。

她坐在旁邊，膝蓋上放着籃子。一臉不可思議地盯着此葉。藍色的眼瞳和此葉的視線重合。

但是，這和啊——有什麼關係——

「……？」

此葉終於，被逼着張開了嘴。

堤爾涅莉卡興沖沖地把手放在膝蓋上的籃子上，打開。

在這樣安靜的時間裏，堤爾涅莉卡突然發出了聲音。

「……」

「沒事，沒事，請不要在意」

然後首先確認周圍。確認沒有異常後，撐起趴睡的身體。

……早上從污染地回到都城，到了下午。

「——那麼再來一片」

我轉向身旁傳來聲音的方向，那裏站着金髮少女——堤爾涅莉卡。

「啊——哦？」

「……誒嘿嘿」

「是的。啊——一下！」

「……那個……不，抱歉」

此葉以爲自己聽錯了，於是反問，堤爾涅莉卡笑嘻嘻地把餅乾送到此葉的嘴邊。

此葉眨了眨眼。這時，飄遠的意識回到了現在。

堤爾涅莉卡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此葉。

但是，現在的此葉。成爲亞迪普，在希爾梅尼亞稍微瞭解了人的此葉。覺得昨晚她寂寞地嘟囔着『真的是我的嗎』的時候，應該對她說些什麼，但是——

知道了她的固有魔法和渴望……但是，結果此葉還是沒能對背過身去的梅爾米娜說些什麼。什麼都沒說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不，不用了！我自己喫」

「……啊，不……抱歉。我在想事情」

「……？啊啊」

「…………」

……還有，昨天聽到的梅爾米娜的記憶。

「此葉大人」

——此葉不明白，但是堤爾涅莉卡在眼前笑嘻嘻的。

「……」

「————」

難得堤爾涅莉卡在身邊，卻在想別的事情。

「……甜甜的」

然後，像是在說「對了！」一樣，雙手在胸前合十。

這個嘛，此葉知道用腦的時候會想要糖分。

「……是啊，我在煩惱」

——話說回來，這幾天夢到小時候的事情還真多。

堤爾涅莉卡用漂亮的藍色眼瞳看着此葉——。

「來，請用。啊——」

臉很燙，嘴脣上好像還殘留着陌生的觸感。

「所以，啊——」

「……誒」

堤爾涅莉卡捏起一片餅乾，送到此葉的嘴邊……。

但是，堤爾涅莉卡對這樣的此葉笑着說，誰都會想事情的。

既不是說希望你告訴我，也不是說沒有興趣。只是問了。

公園的長椅上，從樹葉的縫隙間漏出點點光芒，時不時吹來的風搖晃着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

「——此葉大人」

堤爾涅莉卡的眼睛閃閃發光。餅乾慢慢地送進嘴裏——。

嘴邊有餅乾，散發着甜甜的香味。

因爲腦袋裏亂七八糟，纔會作那種夢吧。

坐在牀邊，搔搔頭，輕輕嘆氣。

因爲天氣很好，心情很好，所以被邀請去散步。

「此葉大人，味道如何？」

「……」

「——但是此葉大人，有什麼煩惱嗎？」

——此葉突然感到非常害羞。

此葉在快要嘗不出味道的時候，反射性地咀嚼餅乾，嚥了下去……。

那是出發前準備的東西。混着巧克力的餅乾。

「……不，那個」

好害羞。害羞得此葉立刻全力尋找周圍有沒有人。雖然此葉一直在感知氣息，知道周圍沒有人，但還是。

因爲此葉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不知道該怎麼辦。真的，真的臉好燙，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是，什麼）

——但是，明明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此葉卻能理解，自己正在捂着嘴的手掌下笑着。

「…………」

明明羞恥得無地自容，卻莫名地感到滿足——。

◆◇◆◇◆◇◆◇◆◇◆◇◆

——但是，其實。這就是原因。

此葉的煩惱之一。此葉總是繃緊神經，總是保持警惕的理由。

……因爲很重要。因爲絕對不想失去。

此葉想要保護堤爾涅莉卡。因爲很重要，因爲希望她待在身邊，因爲不想失去，所以想要盡全力保護她。

爲此，此葉認爲自己會不擇手段。就像花大錢買魔道具一樣。就像每天付金幣住在高級旅館，確保人身安全一樣。

因爲，此葉知道。重要的東西，如果不好好保護就會輕易地失去。就像曾經的垃圾場一樣。就像其他許許多多的東西一樣。

——沒錯，所以此葉總是繃緊神經。

雖然此葉本來就是這種人，但最近又加上了堤爾涅莉卡。

現在，公園裏的此葉，除了堤爾涅莉卡以外，對其他的一切都保持着警惕。

……因爲與堤爾涅莉卡相遇，知道了溫暖。

2

——第二天，下午。此葉又從王都回到了村子。

穿過學校裏的傳送門，首先傳入耳中的是熱鬧的聲音。

開拓村的活力一如既往，此葉微微眯起眼睛，走向平時住的旅館。

因此，魔理所當然地打算撤退。

『——NUNUNU！』

「………………嗯。」

是連小孩子都能打倒的魔物……可是，剛纔感覺到的氣息是——

『……NU？』

魔物開始調查，徹底地調查。它奪取眷屬的視野，支配它們的行動，然後調查。

爲了找回黯淡的最愛光輝。爲了尋找一條安全的移動路徑，前往找到最愛的場所，魔物……

『……NUNUNU。』

◆◇◆◇◆◇◆◇◆◇◆◇◆

『現在，周圍沒有氣息……雖然只是直覺，但應該還有些什麼。』

『……嗯，被看到了呢。』

散佈眷屬，擴張勢力，利用它們，調查情報——然後，逃跑。

魔感到不可思議，探頭看向寶物。可是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反應。

它想，這個村子該不會有什麼東西吧。

它切斷與那個眷屬的聯繫，決定再也不接近這個地點。

此葉一點頭，少年的臉就變得一片蒼白。他的腳微微顫抖，呆站在原地。

鏡頭靠近此葉身旁，然後映出了紅髮少女。

——魔物開始探索。它在地底下蠕動，探索遙遠的地方。

此葉推着亞利可少年的背，回到村裏。

『我去支援進入森林的冒險者撤退。暫時會專注於那邊，可以麻煩你在這段期間負責警戒和迎擊嗎？』

（…………不過，在這裏的工作也快結束了啊）

『——NU』

那是活過悠久時光的災厄魔物。在地底下蠕動，將眷屬散佈到世界各地的魔物。這個魔物因爲殺害過許多人，所以擁有強大的力量；因爲喫過無數的人，所以擁有高度的智慧。

他想趕緊向旅館裏的梅爾米娜報告自己已經到達了……。

——雷霆奔騰。雷電蹂躪着魔。

……可是在這樣的魔物中，如果有人覺醒了特殊的能力。

鏡頭離開後，此葉也轉身準備回村——

從強大的敵人面前逃跑。這是非常單純，卻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所以，一言以蔽之就是很順利。之後只要認真工作到最後就行了——

鏡頭中的梅爾米娜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亞迪普大人。」

『……NU。』

「……？」

「那個，發生什麼事了嗎？」

魔物的寶物很美麗，閃閃發亮，所以它非常喜歡。

「……梅爾米娜。」

——沒錯，這就是魔物的生存戰略。

一回頭，是那個唱了教官之歌的少年——亞利可。

這次的工作原本就預計實際工作六天。現在已經結束了三天左右，區域方面也完成了預定的一半以上。

聲音來自魔的內側，來自魔的寶物。而且不是普通的寶物，是它最重要的，最喜歡的寶物。

也就是說……

『————NU？』

『……NUNUNU。』

它想知道那是什麼，很在意。魔一瞬間忘記了剛纔還在思考的大敵。爲了獲取更多情報，它加強了與眷屬的聯繫——

這個魔物擁有不可饒恕的渴望，以及足以侵蝕世界的意志。

那是森林周圍常見的小聚落。沒有特別的設備，也沒有強大的敵人，是平常的魔不會留意的地方。頂多只會覺得如果看到漂亮的東西，就撿回去吧。

怦咚，它好像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簡單來說，就是長生的祕訣。魔物知道它能活過數百年的理由。

身爲災厄的自尊？纔沒有那種東西。魔物只有愛，對重要寶物的渴望。

——這時，魔物的視線朝向一座村莊。

「……」

『——NU。』

因爲那裏有強大的氣息，非常強大的氣息。

魔物只以弱者爲食，藉此存活了漫長的歲月。

「……蘑菇？」

那絕不是普通的魔物，至少也是災害級——據說如果再加上固有魔法，很有可能擁有災厄級的力量。

即使透過眷屬的視野，也能感受到那股驚人的力量。是絕對不能扯上關係的傢伙。

——可是，就在這時。

「……嗯。」

◆◇◆◇◆◇◆◇◆◇◆◇◆

魔物一直、一直小心翼翼地抱着寶物。

『……NU？』

它使用權能，偷看自己眷屬的視野，確認是否有比自己更強的使徒。

這個魔物知道爲什麼自己能活到今天，爲什麼自己沒有像其他魔物一樣被殺死。

也就是說，喫掉許多人，結果獲得了不受自己的出身和性質左右的智慧的魔物。

——所以，這次魔物纔會離開巢穴，散佈眷屬，調查遠方。

「是會讓亞迪普大人露出可怕表情的事嗎……？」

蘑菇魔物，在公會的分類中屬於最低級的魔。

魔物住在森林的深處，長年受到使徒的威脅，卻還是存活了下來。

「……固有魔法。」

此葉回想起以前學過的知識。關於魔物的固有魔法，以及其力量。

他想着，今後見面的時候，事到如今自己該說些什麼呢……但是，果然還是什麼都沒想出來。所以他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這是魔物的固有魔法，它應用這個能力收集情報。

『——NU？』

緊張的氣氛。彼此共享危機感，開始行動。

最近完全沒反應——黯淡無光的寶物，竟然會有反應。

因爲剛纔那一擊，確實打倒了魔物——但那恐怕只是終端。本體還在別處。

好可怕。魔害怕得不得了。

此葉逃避現實地突然想到。

然而，這次魔的視線卻停留在那裏。

「——」

此葉驚訝地眯起眼睛。

此葉也知道自己現在大概也是同樣的表情。

它一邊警惕地探查周圍的氣息，一邊回想起剛纔自己毀滅的魔。

森林的一角煙霧瀰漫。那是燒掉污染樹後產生的瘴氣，以及樹的水分蒸發後的蒸汽。雷電迸發，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音。然後每踏出一步，就會發出沙沙聲，那是踩在燒掉森林後的炭上的聲音。

那是座位於森林旁的村莊。魔物知道那裏是人類稱爲開拓村的地方。

而且還不只一個，有兩個。金色、紅色，還有白色的神的氣息，也就是說，那些傢伙是魔的大敵。

怎麼回事？爲什麼寶物現在會有反應？

彷彿要撕裂世界的轟鳴聲在森林中響起，此葉將魔連同被污染的樹一起燒盡。

「……嗯。」

魔物由於對人類抱有憎惡和食慾的性質，基本上固有魔法都是往直接提高戰鬥能力的方向發展。因爲它們是爲了殺戮而生，會在殺戮和被殺的過程中覺醒固有魔法。

——這時，讓我們來談談某個魔物吧。

……這時，此葉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什麼都沒對她說。

魔物體內有光。在魔物體內世界閃耀的寶物們。魔物一直看着它們。魔物活着就是爲了這個目的，這就是魔物的行動原理。

「……嗯，我知道了。」

「……擁有超越被植入的憎惡的智慧的魔物。」

『NUNUNUNUNUNU。』

他是聽到此葉的雷聲纔來確認的吧。從不久前開始，他就遠遠地觀察着此葉和梅爾米娜……從風向來看，他應該沒有接觸到瘴氣。

「……嗯。」

——可是在下一個瞬間，魔的眼前出現了金色。

『應該是吧。而且還是相當特殊的類型……有可能是災厄。』

村裏已經進入戒嚴狀態，許多人慌張地四處奔走。

此葉按照梅爾米娜的請求，爬上村子的外牆，警戒着——

「——」

——那天之後，沒有再發生任何事。

3

——魔在調查。

調查村子。那裏有什麼？有誰？爲什麼寶物會有反應？爲了知道這些，魔在村子附近活動。

村子裏有使徒，本來魔應該不顧一切逃走。消滅魔物的白色神之使徒。說不定，使徒有從眷屬身上找出本體位置的能力。

……但是，即使如此，魔還是賭上性命調查。用意志壓制生存的本能。因爲寶物在鼓動。因爲看到寶物有反應。

——寶物是魔的渴望。

比生命還重要的願望。足以改變世界的慾望。

『——NU。』

魔在調查。使用眷屬尋找。一邊躲藏，一邊儘可能遠離使徒。

直接看恐怕會被發現。加深連結也會被發現。所以，魔需要其他調查方法——只有一個方法。調查眷屬的記憶。

『NU。』

在森林裏擴散的衆多眷屬。魔一一確認眷屬的記憶。

因爲是弱小魔物所以智能很低。記憶也是片段的。魔一個一個地調查。調查，然後連接。這是個沒完沒了的作業。看不到終點，大半的記憶完全派不上用場。

……但是，魔因爲活了很長時間所以知道。

即使很辛苦，有必要的話就只能去做。如果不去做就無法到達的話，就只能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地走。

『——NU』

魔一邊調查一邊看着寶物。最重要的寶物。大約三十年前發現的，非常非常漂亮的寶物。魔比其他任何東西都更重視這個寶物——

◆◇◆◇◆◇◆◇◆◇◆◇◆

停滯了一天以上的時間，只是警戒的時間。此葉只是認真地持續防備着敵人。

此葉對此感到有些驚訝，眨了幾次眼睛……

「…………」

「……但、是。」

另外，梅爾米娜讓鏡頭飛到周圍，調查並討伐周邊的蘑菇魔物。從可以推測出敵人是利用蘑菇的力量這一點來看，她的目的是削弱敵人的力量。

魔物很多，爲了生存下去，必須冒着危險的土地。

安靜的時間。只是時間不斷流逝的狀況。沒有變化到讓人想認爲敵人是不是早就逃走了。

『你……是亞利可君吧？我有工作要交給你，來旅館這邊』

「我一直都在警戒着周圍。就算休息也休息不下來，就算睡着了也睡不安穩。我好累，好痛苦。但是，我根本就沒有地方可以逃」

因爲反過來想，現在的停滯也有可能是爲了把此葉和梅爾米娜趕出村子的計策。而且，就算頭腦再怎麼好，對方畢竟是魔物。很有可能擁有人類無法想象的思考方式。

「……」

少年說，給我一個任務吧。我討厭在家裏靜靜等待。

這時，此葉的懷中傳來了聲音。是放在胸前的聯絡用透鏡。

「……運氣，真差啊」

有什麼在附近。在做些什麼。雖然不知道目的是什麼，但確實有。

比如說，像前幾天的龍那樣，十分有可能是衝着此葉來的。如果是那樣的話，應該馬上離開村子纔對……。

「此葉，狀態如何？」

……不過，守護某樣東西基本上就是這麼回事。待在旁邊，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再應對。就是這樣。

——所以。

那麼，敵人的目標反而是此葉或梅爾米娜嗎？

少年聽到此葉的話，發出呻吟，睜大眼睛。

——第二天。此葉從早上就站在外牆上。

「……接下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你還是在家裏保存體力比較好。」

……只是，驚訝。非常驚訝。

「——是！」

既然此葉的職責是守護村子，現在能做的只有警戒。

「…………………………」

「………………那是」

少年的臉上綻放出光彩，大聲喊着謝謝。

「——待在那裏會被偷。被同房的人偷走錢或食物。我因爲身體強壯又健康，所以能找到工作，但也有找不到工作的人，大家都很餓。」

「……我來這裏之前，住在貧民窟。因爲迷宮的關係，我的家人全都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沒有可以依靠的人，每天都拼命地活着。」

但是，此葉拒絕了。他搖頭回應。此葉是出於關心少年才這麼說的。

這時，此葉注意到有股氣息從村子那邊靠近。

「我以前覺得，周圍的人都是敵人。搶別人，被別人搶；打別人，被別人打。周圍都是那樣的人，沒有可以相信的人。」

情報不足以採取對策。現狀完全處於被動。

此葉不禁脫口而出。沒錯，這個村子的運氣真的很差。

——即使如此，此葉之所以繼續站着，是因爲直覺這麼告訴他。

殘酷的世界，嚴酷環境的村子。在緊要關頭，能保護自己的只有自己。

如果目的是村子，應該要瞄準兩人不在的時候。高階魔物並不愚蠢。應該不會做不到稍微等一下這種事。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不想坐着不動！」

（……話說回來，村子變安靜了啊）

充滿意志的眼神，緊閉的嘴巴。他用蘊含着強烈決心的表情看着此葉。

「……？」

『——此葉，這不是很好嗎。既然他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就讓他工作吧』

「我知道！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也沒有任何力量！因爲，就算同伴被惡魔抓走，我也什麼都做不到！」

然後……笑了。

——此葉看着村子，突然想到。

（……嗯？）

不，這麼說有點不對。不是從早上開始。是從前一天開始。此葉自從發現那個蘑菇後就一直站在外牆上，毫不休息地持續警戒。

他朝着旅館所在的中央大道跑去——途中，少年開心地喊着「那個，我的同伴也說想工作！」梅爾米娜則回答「那就把所有人都帶過來吧」。

是亞利可少年。大概是因爲跑過來的關係，他氣喘吁吁地仰望此葉。

因此，此葉只是在森林和村子的交界處持續警戒——

他勉強活過那樣的每一天，而且——

但是，他的吶喊確實傳到了此葉心中——

「這裏不一樣。完全不一樣。雖然有魔物很危險，但我得到了自己的房間，可以喫飽飯。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有了同伴。有了可以信賴的同伴」

接下來如果發生戰鬥，說不定會需要從村子裏避難。到時候有沒有體力，將會成爲生死的分界線。

此葉依舊站在外牆上。

村子和昨天之前截然不同，籠罩着陰暗的氣氛。冒險者和送行的人們熱鬧的街道變得鴉雀無聲，幾乎看不到人影。走在路上的只有表情僵硬的自警團，以及屏息快步行走的人們。

「……嗚。」

（……但是，擅自想象並離開村子，結果導致村子毫無防備也不對）

（……難道說，目的不是村子嗎？……如果是這樣的話）

——然後，太陽下山，夜晚來臨。

開拓村——與邪神領域相鄰的地點，戰鬥的最前線。

「…………………………」

（……話說回來，真是不可思議。敵人爲什麼在這個時機發動攻擊？）

此葉邊走邊想。因爲現在這個村子裏有此葉和梅爾米娜在。特意選在有兩個亞迪普在的時機發動攻擊的理由是什麼呢？

「……嗯？」

「因爲有大家在，我才能再次向前看。才能相信別人！才能放鬆下來，再次睡着！所以，我喜歡這個村子！我想守護新的故鄉，守護大家！我想做點什麼！我想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從那之後，魔物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結果，情報還是不夠啊）

……果然是個嚴酷的地方。雖然可能有點保護過度，但此葉打從心底覺得，幸好有把堤爾涅莉卡留在王都。

此葉心想，這個少年是來做什麼的呢？

少年小聲地低語，然後猛然抬起頭。

說到這裏，少年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我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好，我想做點什麼！」

（——但是，有在。）

「亞迪普大人！」

「但是，正因爲如此，我纔不要！我不要再那樣了！我不要什麼都做不到！就算沒有力量，這次我也不想坐以待斃！我喜歡這個村子，喜歡大家！所以，我想保護他們！」

少年說，他以前被塞在孤兒院的小房間裏，和好幾個人擠在一起。

「……開拓村的招募，就是在那個時候。雖然我根本不知道開拓村是什麼，但我想要逃離那裏……所以就來到了這裏」

配給的食物不夠喫，就算努力工作也賺不到多少錢。就算累得筋疲力盡地回家，也沒有空間可以好好伸展身體。

「…………你……」

而且還是此葉認識的人。他從建在村子邊緣的房屋走出來，跑向此葉所在的外牆。他很快就來到此葉的腳邊……

「亞迪普大人，那個，有沒有我能做的事呢!? 」

他懊悔地低下頭。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

少年大叫。淚眼汪汪地大叫。明明同伴可能被喫掉，卻只能在村子裏抱着膝蓋。

「……梅爾米娜」

少年叫喊着。對着此葉叫喊着。而此葉……

所以現在，此葉正走在堆積起來的石牆上。他和梅爾米娜分擔任務，維持着隨時可以應對的狀態。

「……」

前幾天在附近建了惡魔的要塞，村子遭到襲擊，好不容易解決了，這次又來了個推測災厄級的魔物。和平的時間幾乎沒有。

透鏡從口袋裏飛出來，分裂成兩個，其中一個飛向了少年。

4

自己爲什麼會驚訝呢？此葉自己也不太明白。

「……嗯。」

……此葉一言不發，只是目送着少年跑走。

然後，他向此葉行了一禮，立刻和透鏡一起跑了起來。

「……」

少年說，他有了可以一起歡笑，一起在教官式的訓練中奔跑的同伴。

「……梅爾米娜」

當夜色已深，村裏的人聲都消失的時候，梅爾米娜本人來到了此葉身邊，而不是透鏡。

梅爾米娜穿過爲了警戒而燒着熊熊篝火的村子，手上拿着籃子來到此葉身邊。然後，她拿出墊子，鋪在附近的木箱上。

「……？」

「雖然必須警戒，但還是稍微放鬆一下喫飯吧。你已經整整一天只喝水和乾糧了吧？」

梅爾米娜從籃子裏拿出像是熱狗的食物和湯。她覺得不能一直喫磚頭一樣的乾糧，必須喫點正經的食物養精蓄銳。

此葉接過了她遞過來的食物。

「………………」

他一言不發地喫了起來。梅爾米娜也在他身邊喫着。

他們沒有特別說什麼。他們已經多次透過透鏡討論過對敵人的意見，也討論過如何應對敵人的行動，以及從都城請求支援的事。

支援是明天早上來的亞迪普，後天還會再有一個人來。

四名亞迪普一起應對。這絕不是過剩的戰力。對付災厄就是這麼回事。不能因爲奇怪的自尊心而減少寶貴的亞迪普。

對策正在推進。此葉和梅爾米娜的工作是到那之前的警戒和緊急情況的應對。

「………………」

所以沒有業務上的聯絡，安靜的時間持續着。只是兩人並排在一起的時間。

如果是平時的此葉，應該會感到尷尬——但是此葉和梅爾米娜一起訓練了十五年。所以也相當習慣這種狀況……。

「………………」

……不，有點不對。雖然習慣了。應該是這樣纔對。

其實應該不會感到尷尬纔對。但是隻有今天，因爲三天前的那件事，此葉想起了那件事。想起了前幾天聽到的梅爾米娜的過去，以及什麼都沒說的自己。

「……」

巨大的樹木被蘑菇從根部挖起，被掃倒、翻倒。被捲入的魔物們驚愕不已，四處逃竄，卻被突然從地底出現的龐大質量所吞沒。壓爛的慘叫聲、濺起的血花，就連這些都被藍色的暴力所淹沒。

啊啊，是自己從以前就認識的梅爾米娜。

它儘可能地調查了現在開拓村裏的所有東西。

這時，梅爾米娜突然停了下來，看向村子的方向。

「難道說，你是在以自己的方式關心我嗎？……不用在意哦？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了」

「——是啊，那我就不客氣地讓你幫忙了！要是找到線索的話，我可要盡情使喚你了！」

「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很在意我呢？」

『——NUNUNUNUNU。』

有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氣氛。

「…………」

——但是，雖然爲難，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終於找到了。

她眨了眨眼，呆呆地張着嘴。

「應該說，自從我說了以前的事情之後，你就一直是這種感覺呢」

……果然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此葉想不到任何安慰她的話。

「——」

「咦？」

梅爾米娜對這樣的此葉嘟起嘴。

「……是嗎」

「……？」

……此葉漸漸在意起梅爾米娜。腦海中浮現了那天晚上梅爾米娜的臉。什麼都沒找到，寂寞地低語的臉。回想起她最後沒有回頭的背影，想着這份感情真的是我的嗎？

從二十五年前開始的交情。十五年間幾乎每天都會見面。同甘共苦。奔跑，哭泣，吐血。痛苦，但還是繼續向前走。

然後，它理解了。爲什麼寶物會有反應？因爲它找到了。因爲它找到了『那個』。

所以，鐘聲叮鈴，叮鈴地響起。門被打開，眷屬湧向世界。

「……如果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我會幫忙的」

然後——

……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感覺並不壞。讓人背後發癢的時間持續了一會兒——

沒錯，魔找到的『那個』就是——

所以此葉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喂，你說點什麼啊」

……此葉想起了這十年來逐漸疏遠的過去。

然後，她對被她突然的變化嚇到的此葉微微一笑。

「……真是的，你這個人」

「……那麼，有什麼事的話就告訴我吧」

「…………這樣啊，謝謝你」

梅爾米娜對此葉苦笑。

雖然她接二連三地說着很麻煩的事，希望她能手下留情。

你不用在意，是我自己要這麼做的。

「……」

雖然我不懂，但你要是有事的話，我會幫忙的。雖然我不懂，雖然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即便如此，此葉還是說出了這句，讓一無所知的自己稍微接近眼前的人的話。這就是現在的此葉竭盡全力所能說出的話。

「……」

然後，她眼神遊移，深吸了一口氣——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深夜的村子裏，響起了她的聲音。寂靜的夜晚。在只能聽到遠處篝火啪嚓啪嚓燃燒聲的世界中，兩人的影子在火焰的照耀下搖曳着。

「————！」

「——————」

梅爾米娜一下子變得開朗起來。她笑着宣言道。

「…………」

「……顯現。」

梅爾米娜開心地說着，彎着手指列舉着要做的事。

——就是這麼一句話。

……因爲，雖然她像平時一樣開玩笑，但說的話完全不同。什麼要求都可以。我覺得那不是能輕易說出口的話。當然，是因爲過了幾十年都沒找到，所以她纔會這麼說吧。即便如此。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這是！」

所以，看到梅爾米娜開朗的笑容，此葉感到安心。

——無數的蘑菇從森林底下長了出來。

梅爾米娜聽到此葉的話，睜大了眼睛。

「讓你幫忙，然後……如果，我是說如果」

因爲他只在意自己的事情。此葉不瞭解梅爾米娜，也不瞭解別人。他無法想象。他不瞭解女人的心情，更不瞭解失去記憶的人的心情。

此葉聽到這句話……

在梅爾米娜立刻朝森林發射的鏡頭下，浮起的土壤冒出數不清的藍色傘狀物。

然後她微微低下頭，小聲地嘟囔着，你果然變了呢——

地面瞬間從視野中消失，黑紫色的森林被滿溢而出的藍色所取代。

梅爾米娜笑着說，自己並不是爲了讓你關心才說的，而是自己想說才說的。

這句話像是說中了此葉的內心，也是原諒。

「……」

——在那之前不久。

「……咦？」

……所以，此葉能做的，社交障礙的此葉能傳達的。

「……咦」

◆

此葉感覺她好像會把自己捲進各種麻煩事裏，有點爲難。

「——可，可愛的我，可以答應你一個要求」

——叮鈴，叮鈴。森林裏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只有亞迪普才能進去果然很辛苦啊。之前也費了我好大一番功夫……有此葉在的話，說不定能進行更細緻的調查！」

……唔，此葉心想。被說中了，有點尷尬。此葉眼神遊移，想着自己是不是太沒禮貌了。

5

「……呃，是啊」

——什麼要求都可以？

「…………那個」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

然後，沉默了一會兒後，梅爾米娜鼓起臉頰，用鬧彆扭的聲音說道。但是此葉什麼也說不出口。

此葉看向梅爾米娜，篝火照耀着她的臉，染得通紅。

「什麼嘛。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書架的資料整理之類的，一個人做很辛苦，所以想要有人幫忙呢！」

「作爲讓你幫忙的交換，如果找到了，如果解決了各種問題，到時候——」

「………………」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魔收集完了情報。它讀取了衆多眷屬的記憶，將其連接起來，得到了確證。

「……」

◆◇◆◇◆◇◆◇◆◇◆◇◆

「……此葉，怎麼了？」

她微笑着說道。

魔的渴望在吶喊。吶喊着快拿到手。吶喊着別讓它逃了。吶喊着無論如何都要拿到手。

『——NU。』

「其實我有很多事想讓你幫忙呢。因爲可能在污染地的深處，所以一個人去現場調查也很辛苦」

此葉在製造出長槍的同時，放眼望去的森林土壤都浮了起來。

異變立刻出現了。森林隨着鐘聲一起鼓動。

「……？」

鐘聲高亢地響起。此葉和梅爾米娜猛地看向森林——

遙遠的彼方，距離開拓村數百公里遠的地方。

那裏出現了一股強大的氣息。即使距離遙遠也感受得到的氣息，令人畏懼的力量。

——災厄出現了。

此葉面對那股力量的波動，舉起十字槍。

（……唔，這是……我很難出手啊。）

——可是，他心想，距離還真遠啊。

對方能夠從這麼遠的距離展開廣範圍的力量。從使用蘑菇監視這點來看，恐怕是專精遠距離戰鬥的力量。很有可能是利用長出的無數蘑菇來戰鬥的類型。

而此葉對上擁有那種力量的對手很不利。因爲他基本上擅長近、中距離，沒有超遠距離的攻擊手段。

……因此，他看向梅爾米娜，心想自己應該負責支援。

然後梅爾米娜回以此葉無畏的笑容。這是當然的。畢竟超遠距離戰正是梅爾米娜的本領。對她而言，這是必勝的距離。

「……」

兩人互相點頭。持續製造出鏡頭的梅爾米娜一步、兩步地後退，此葉則上前。也就是說，從此葉在接下來的戰鬥中的任務是保護梅爾米娜。

此葉除了長槍，還製造出小刀。

他面對眼前的無數蘑菇，擺出架式，準備迎擊敵人可能採取的任何行動——

——嗯？

「——怎麼回事？」

「——咦，這是……」

此葉和梅爾米娜驚訝地同時低語。這是爲什麼呢？

「……朝我們靠近了？」

「而且一瞬間縮短了一百公里的距離哦……？是轉移嗎？」

（……怎麼辦？）

因此，魔明白了。可能性十分充足。

魔——喜歡感情。變成了那樣的生物。

此葉的槍確實地貫穿了魔——但是，不知道是什麼原理，下一瞬間，魔以無傷的姿態移動到了近處。外表是把蘑菇變成女性人偶型一樣的姿態，扭曲的嘴角似乎在笑着。此葉對那個姿態本能地感到厭惡。

在自己體內，創造世界。變成了那樣的固有魔法。

與此同時，背後傳來茫然的聲音——

它高舉渴望，思念寶物，顯現願望。

正好，到達了兩名使徒的面前。

魔的體內，有無數的光。閃閃發光，非常開心地笑着。亂七八糟地掙扎着，絕望地哭泣着。那是——

『……NUNUNUNUNUNUNUNUNUNU』

因爲，這裏是村莊附近。和只屬於自己的戰鬥不同。背後有應該守護的人們。假如是空間系，最壞的情況是刺出的長槍有可能被轉移到村莊上空。

——所以，抱在懷裏。

魔在牀鋪上蠕動。蠕動着，行使權能。

『——pygya！！』

喜歡喜怒哀樂，喜歡感情，覺得那是比什麼都美麗的東西。覺得就像寶石一樣。如果能放在籠子裏一直看，那該有多好。

……那麼，我的任務就是保護她。此葉重新站到梅爾米娜面前。他下定決心，不管敵人如何襲擊，都要以自己爲盾保護梅爾米娜。

『固有魔法——夢幻創造，靈魂蟲籠』

「……我知道了。」

敵人很強大。而且還有兩個人。戰鬥不可能獲勝。

「……」

梅爾米娜在這樣的此葉背後提升力量。她打算全力展開固有魔法，等待敵人移動吧。

——那麼，敵人的力量是什麼？此葉的思考在腦中馳騁。

而且敵人沒有躲藏，而是從正面接近。應該有什麼策略纔對。這種情況下，輕率的判斷果然很危險……

又接近了一百公里左右，出現在再移動一次就有可能來到村莊附近的距離。是打算就這樣接近村莊嗎？

位於遙遠彼方的強大氣息大幅移動。

緊接着，梅爾米娜的鏡片在空中奔馳——

「——！」

這時，梅爾米娜提出了建議。

所以魔從遙遠的彼方出現在被污染的森林正中央。距離開拓村數百公里遠的地方。魔搶奪過來，站在那裏。

不知道下次找到是什麼時候。說不定再也找不到。那是不行的。就算會增加多餘的敵人，只有這點是不能允許的。

他揮舞長槍，產生雷電。梅爾米娜的鏡片也旋轉起來，釋放紅光。

因爲感受到了。那份思念，那份願望。

怎麼可能，應該沒有氣息纔對。

那裏是使徒所在的地方。有即使戰鬥也贏不了的對手在的地方。

——接着是霧的前方一瞬間出現的紅髮少女。

——對了，而且……說起來，也沒有必要戰鬥吧？

魔終於找到了它找了幾十年的東西。

此葉點了點頭。他認爲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只要能撐過第一招，之後就能讓事情朝有利的方向發展。

『……NU. NU. NU. NU. NU. NU. NU. NU. NU. NU！！！』

但是，他得不出答案。不明。過去從未聽過的特殊權能。

因爲——魔的寶物，會笑。

就這樣，一個接一個地移動。在短短几分鐘內，就走過了數百公里的距離。

因爲總是逃跑，所以經驗不足，也討厭疼痛，覺悟也不夠。

「…………！」

◆◇◆◇◆◇◆◇◆◇◆◇◆

這次一定要，得到那個光輝——

『……NU』

梅爾米娜大喊着，釋放出的長槍和光線逼近感知到的魔之氣息。

——首先，是轉移出現的魔。

就算贏不了，爲了得到。

「——找到了！這是……」

『……NU。』

一瞬間的長距離移動。簡直就像轉移——空間系的力量。

她大喊——佔據？此葉的腦中浮現問號。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間，此葉在霧中看到了紅色的某物。

……然後，下一瞬間，敵人的氣息——

『……NU.NU.NU』

……先發制人，不行嗎？面對如此特殊的力量，連攻擊都很困難。

——在那之前，魔出現在污染地之前。

魔不擅長戰鬥。它有自覺。

（——!? ）

——在僅僅幾公里外的地方出現了強大的魔之氣息。

——但是，不能退縮。

「——我一定會在下一次移動時看穿敵人的力量。請給我一點時間。」

「…………」

也就是說，那是移動到遙遠的地方。

「攻擊！」

那裏，裏面，有魔的固有魔法。被門封閉的世界。

此葉思考着對付敵人的方法。遠距離戰的假設已經崩解。

這樣下去，敵人很快就會出現在這裏。到時候的應對是……

她……消失了。確實應該看到了的少女，就像霧中的影像一樣消失，彷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確認到的魔開始行動。把隱藏的氣息顯露出來，進一步解放權能。

……不對，那眼前這片蕈菇羣又是什麼？這明顯不是空間系的力量。就算是固有魔法，要使用不同系統的魔法應該也很困難纔對。

她的選擇是觀察情況……的確，考慮到村子的情況，也只能這麼做了。

即使無法理解，此葉的身體仍對梅爾米娜的指示做出反應。

但是，魔理解人類。因爲一直捕捉着靈魂，一直看着。

然後打開門。對遙遠的使徒們開放眷屬。

——支配靈魂的權能。那就是魔的固有魔法。

「——小，葉？」

「……」

那個瞬間，同時發生了幾件事。

那個世界裏，有魔的眷屬和寶物。

會高興，會哭泣。會愛，會恨。

——那是靈魂。人類的靈魂。

會開心，會生氣，會痛苦，會悲傷——會展現閃閃發光的感情。

魔喜歡寶物。因爲很漂亮所以喜歡。喜歡到想要一直看下去。

「這是，偶然——」

不，不是某物。那是少女。一個泫然欲泣的紅髮少女。

這是魔的渴望。經過幾十年也完全沒有淡化的慾望。絕對不能放棄，凌駕於生存本能的願望。

魔撫摸自己的身體。

對了，只要這麼做，目的就在眼前了。

以固有魔法，掌握在一百公里外，遙遠的另一端生長的一隻眷屬的靈魂——

就這樣，兩人思考着，氣息再次移動。間隔數十秒。

難不成，敵人是空間系的使用者嗎？

「——不是轉移！……難道是佔據了!? 」

『NU.NU. NU. NU.NU』

——在那裏覆蓋上自己。啪地，眷屬的靈魂被壓扁。但是作爲交換，那個眷屬的身體變成了魔的東西。

◆◇◆◇◆◇◆◇◆◇◆◇◆◇

下一瞬間，它們確實地擊穿了氣息所在的地方——

——於是，那個權能顯現了。

——因爲感受到了『那個』的渴望。

『——NU』

然後，就在魔把眷屬放到森林裏的時候。

——然後此葉……立刻轉移到了下一個攻擊。

看到長槍被躲開的樣子，他一邊考察其中的原理，一邊爲了增加攻擊次數而大量生成飛刀。

——最後，梅爾米娜她……

（……咦？）

……不知爲何，展開的透鏡在此葉面前消失了。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紅色光芒消失，力量消失——應該就在身後的氣息也逐漸消失。

（……怎麼了？）

不，不對。氣息並沒有消失。只是因爲更重要的事物消失了，他纔會誤會。她還在那裏，應該還在那裏，可是……

——少女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此葉知道。他知道了。明明不想知道，卻還是知道了。

（……梅爾米娜？）

——梅爾米娜的生命反應消失了。

6

————啊啊，失敗了。

梅爾米娜一邊後悔一邊墜落。墜落到像樹洞一樣張着大口的洞穴裏。墜落到深不見底的洞穴裏。

那個洞穴是巨大籠子的入口。是裏頭有許多光芒遊動的籠子。

梅爾米娜只是輕飄飄地、轉呀轉地墜落。

只能墜落。因爲，就算想抓住什麼，也沒有雙手。就算想用雙腳着地，也沒有雙腿。沒有手也沒有腳，沒有臉也沒有身體。沒有眼睛也沒有耳朵，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個圓圓的光——靈魂。這就是現在的梅爾米娜。

——明明應該可以抵抗的。

梅爾米娜一邊墜落一邊想。那個瞬間，敵人的權能打開那扇門的時候。梅爾米娜感覺到一股被吸引的力量……可是，其實那並不是多大的力量。

應該可以充分抵抗的。不，不對。應該連抵抗的必要都沒有。說不定，此葉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被吸引。就是那種程度的力量。

此葉理解到少女的身體正在自己背後倒下。

這也是固有魔法使的能力，以及渴望被隱藏起來的理由。

是神明的加護。純白的魔力包裹住背後的梅爾米娜的身體，然後聚集到此葉的背上。此葉的背上揹負着白色箱型的加護。

——但是，那裏有此葉剛纔扔出的飛刀。

（————啊啊）

現在，梅爾米娜心中有後悔，有悲傷，有歉意，有憤怒。

（——騙人的吧？）

說到底，把先手讓給敵人也是因爲這個理由。無論是什麼固有魔法，只要正確應對就不會立即死亡。正因爲這麼想，所以才觀察情況。明明是這樣。

那麼……必須把那一帶消滅掉嗎？

雷電傳播。魔力迸發火花。過度的魔力使小刀碎裂。灼燒的魔力將其連接起來。鍛造出新的形狀。然後。

但是，和那些一樣，也有喜悅。

——此葉，這樣的此葉。

——但是，此葉即使如此，還是舉起拳頭。

在一秒被延長了千倍的時間中，她的身體失去力量，失去魔力，失去生命。

【——所以，帶着梅爾米娜，然後在附近打倒它！】

——轟鳴聲響起，刀刃從拳頭中射出。

不顧性命的慾望。絕不會改變的愛。那會帶來力量，但有時也會招致毀滅……如果被敵人利用的話，那就已經。

在附近打倒那個魔物？……那樣的話，梅爾米娜會怎麼樣？

咚咚，此葉體內有什麼東西在跳動。

感覺和自己有些相似的少女。明明應該沒有見過，明明應該不認識。卻讓人莫名地開心……懷念得想哭。

「……」

難怪找不到。居然在魔物之中。

就是普通人類可能會被吸走的力量。

那個魔物……嘴角扭曲着。

……就這樣重複的過程中，此葉理解了。

【——此葉！】

無可救藥的歡喜包圍了梅爾米娜。

是這幾十年間，梅爾米娜拼命尋找的東西。

它像子彈一樣，像光線一樣在空中飛馳。纏繞着雷電，無比粗獷的刀刃。爲了消滅敵人而製造的殺意結晶。它比長槍更快地到達了邪惡的源頭。

神明的感情從遠方傳來。但是，此葉現在沒空管那個。

也就是說，這就是梅爾米娜現狀的理由。

◆◇◆◇◆◇◆◇◆◇◆◇◆◇

此葉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感情。此葉不太明白這種感情。此葉不知道，也不明白這種強烈的情感。此葉總是壓抑着自己生活。放棄，移開視線。所以，無法理解……。

【只要取回靈魂，還有辦法挽回！所以——】

梅爾米娜向那位少女伸出手——

此葉的拳頭打在飛刀的刀柄上。

——啊啊，但是，終於。

【還來得及！】

那個孩子正是自己的渴望，自己的過去。

（……爲什麼）

刀刃粉碎了蘑菇。使其消失得無影無蹤……。

【——————！！！!? ？？】

墜落。進入洞中。通過籠口，進入其中。

全身的魔力燃燒起來。舉起的拳頭中溢出雷電。二十五年的武藝驅使着此葉。無論內心處於何種狀態，鍛煉出來的肉體都會正確地行動。

一直一直都在尋找。好想見她。雖然不記得了，但自己一直都在祈願。過去的記憶，渴望的所在。然後，那個少女，就在那時被吸進了洞裏——

……發生了什麼？敵人什麼都沒做。也沒有力量的氣息。

此葉知道那是什麼。是神明的悲鳴。感情傳了過來。神明一定也知道了，梅爾米娜她——

沒錯，因爲——固有魔法使無法違抗自己的渴望。

那裏有一位少女，悲傷地看着梅爾米娜。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看着梅爾米娜。紅髮。和梅爾米娜相似的臉。

不可能。應該不會變成這樣的。因爲，梅爾米娜可是亞迪普。

而且梅爾米娜是亞迪普，是生命神的使徒。在沒有消耗太多力量的狀態下，她並沒有弱到會被那種力量抓住……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想着一個人的背影。在梅爾米娜面前舉着槍的身影。

所以，就算敵人使用的是固有魔法，也不可能連察覺都做不到，單方面地被殺死。

——終於，找到了。

在加速的意識中，此葉舉起的拳頭動了起來。

梅爾米娜剛纔說的話。原來如此。侵佔就是這麼回事嗎？

（……梅爾米娜）

這時，從遠處傳來思念。通過加護傳來。

…………還來得及。還來得及？梅爾米娜嗎？

是因爲進入了洞中嗎，靈魂恢復了人的姿態。

此葉想要大叫爲什麼。此葉快要失去理智。

——失敗了。

無法抵抗敵人的力量。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毫無防備。就算知道不行，就算隱約理解了那樣的末路。

『——不是轉移！……難道是，侵佔!? 』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想着那個背影——梅爾米娜的意識落入了黑暗之中。

這時，魔力無視此葉的意志，從身體被抽走。

朝着敵人的方向揮出。距離敵人還有數公里。不可能夠得着的距離。本來只是劃過空氣，毫無意義的行動。但是——

——回過神來，身體已經失去了力氣。

……但是，不知爲何下一瞬間，它又出現在了附近。不知道原因。這麼說來和剛纔一樣。明明殺死了卻又再次出現。

然後又下一刀。一刻也不停歇。沒有停歇的理由。

在霧中看到的，一名少女。看到她的瞬間，梅爾米娜就無法移開視線。

墜落。墮落。梅爾米娜墜入了洞中。

那一瞬間，最初浮現在此葉腦中的，是這樣的話語。

……不過，算了。此葉打算解放它——

無論心中變得多麼混亂，但是敵人就在眼前。

「……？」

……驕傲了嗎？太小看敵人了嗎？結果就是。

——所以，梅爾米娜明白了。就算沒有記憶，靈魂也記得。

不，雖然有微弱的力量波動，但那種東西不可能貫穿亞迪普的防壁。明明不可能的。

（——）

……但是，此葉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NUU!? 』

「————！！！！」

在心中亂成一團的感情，朝着一個方向集中起來。

（……亞迪普會被不由分說地殺死？沒有預兆，也沒有刀刃？怎麼可能）

沒錯，就連那個最強的魔王，天蓋龍要殺死亞迪普也需要吐息。需要爪子。即使是能否定萬象的權能，也無法一瞪就殺死亞迪普。

此葉知道自己沒有完成作爲盾的職責。知道自己無能。感覺胸口深處開了一個洞。回想起十五年來一起走過的日子。腹部深處變得冰冷得無可救藥。回想起不久之前，梅爾米娜開心的表情——

它在笑。它在高興。爲什麼？那還用說，因爲梅爾米娜。

「……」

在思考之前先殺。徹底地殺。如果再生的話，不管幾十次幾百次都要殺。熾熱的思考。只是不斷地射出。像泥一樣粘稠的沉澱。一次又一次地重複。想要割斷喉嚨的自責。一定要殺光。被擺在眼前的喪失。製造小刀，射出。製造，射出。

——這樣啊，原來在這裏。

——那個紅髮女孩。

——對不起。

十字槍立刻顯現。白與金的十字槍。此葉看到它——嗯？覺得好像和平常不一樣。它在跳動，好像要變成什麼。好像要混合至今爲止沒有的東西……。

敵人復活的時候，那裏原本有別的蘑菇。那個蘑菇變形後變成那個魔物，也就是說。

亞迪普被超越了生命極限的肉體和最高神的加護所保護着。因此，對敵人的力量有極高的抵抗力。詛咒之類的東西無效，魔法也是，除非是相當高位的魔法，否則會被皮膚彈開。就像此葉正面彈開惡魔的詛咒和魔法一樣。

……咦？

必須先消滅眼前的邪惡。必須把它從這個世上消滅得一乾二淨——

看。看向數公里外。那裏有魔物。蘑菇。讓梅爾米娜變成這樣的原因。

——此葉間不容髮地射出下一刀。

此葉看向幾公里外。那裏有隻魔物趁着神明的加護髮動的空白期間重整態勢，背對着這邊。它一定是想從此葉身邊逃走——

「——！」

此葉立刻全力踏出一步，跳向魔物。

但是魔物卻移動着遠離此葉。它接二連三地轉移。

【快點！我撐不了多久！】

「————！別想逃！」

——追的人和被追的人。使徒和魔物。

——就這樣，此葉和魔物賭上梅爾米娜的鬼抓人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