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兩人的生活

1

——那裏是距離希爾梅尼亞城鎮數公里遠的山中一角。

在被樹木覆蓋，無論從地面還是上空都看不見的地方，有一個洞窟。在瘴氣污染髮生之前，只有上了年紀的樵夫偶爾會使用這個小洞窟。

幾乎沒有人知道的深山之中。沒有人會靠近，宛如祕密基地的地方。在這樣的地方。

『GRU……』

現在，有一隻龍。

以綠色鱗片爲特徵的龍。風的下級龍。君臨魔物頂點的最強種族，天空的支配者。

——從此葉身邊逃走的其中一隻。

襲擊希爾梅尼亞城鎮的兩隻龍的其中一隻，就在那裏。

『…………』

龍在洞窟前稍微開闊的小空間。

原本在天空中飛來飛去的怪物，現在卻幾乎動也不動，也沒有發出咆哮，只是趴在地上。趴着，一直看着同一個地方。

爲了不被發現，但又不能錯過。隱藏氣息，縮起身體，從樹木的縫隙間持續觀察。

——龍爲了不被此葉察覺而隱藏氣息，只是看着城鎮。

◆◇◆◇◆◇◆◇◆◇◆◇◆

——不眠不休的七天後，又過了三天。

也就是說，來到希爾梅尼亞城鎮的第十天。那天早上，此葉站在分配給他的房間窗邊，仰望着天空。

天空是淡紫色的。和原本的藍色不同，是混雜着瘴氣的顏色。

此葉看着天空。

（……顏色變淡了。）

他這麼想。十天前是更濃的紫色。

這是大氣中的瘴氣濃度變淡的證據。表示迷宮沒有漏出新的瘴氣。

「……啊啊」

據我所知，女僕裝本身似乎是地球人推廣的。

……對了，不知爲何穿着女僕裝。穿着裝飾着大大的蝴蝶結，從日本人的角度來看稍微被改造成異世界風格的女僕裝。

——總之，堤爾涅莉卡穿着那樣的女僕裝。

……沒錯，過去。現在不一樣。

在這個世界，迷宮會因爲瘴氣核的誕生而氾濫。

……此葉也再次看向城鎮。這就是希爾梅尼亞的現狀。城鎮已經面目全非，只剩下瓦礫山。

「………………」

（現在的瘴氣濃度……大概一半左右吧。）

輕輕舉手向守衛城門的衛兵打招呼，穿過忙碌地四處奔走的人們，前方是大馬路。

……但是，現在這一切都被破壞了。

左右兩邊都是綿延不絕的瓦礫山。是魔物們——特別是百臂巨人破壞的痕跡。所有東西都被踩爛了。

「……」

此葉的感想是，女僕裝有很多褶邊，應該不適合大量生產吧。不過，一定是某處的某人燃起了熱情，纔有了這樣的結果。

此葉心想，之後就類似消化比賽了。

雖然有點在意剩下的一隻風龍的行蹤，但只要城鎮的復興進行，就能採取對策。這個世界的人，絕不是隻會被強大魔物蹂躪的弱者。

要說轉向了哪裏，就是此葉的身旁。

年輕少女不該對男人說這種話。而且還是有身份地位的貴族千金。應該要更有危機感地行動比較好吧。

——這也證明了統治這一帶的大貴族做得很好。

◆

「只要是爲了此葉大人，我什麼都願意做！」

地球沒有的精靈少女。開朗的笑容。女僕裝。

和工作減少的此葉不同，居民們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此葉內心思考着各種事情，堤爾涅莉卡歪着頭詢問。

「……」

他們一定非常疲憊，非常痛苦。

就算要照顧，也沒必要每次都穿女僕裝吧。說到底，堤爾涅莉卡有必要照顧此葉嗎？其他傭人不行嗎？說到底，此葉能自己照顧自己，不需要別人照顧——

尤其是此葉，先不論實際年齡，外表和肉體都維持在十幾歲後半。這是生命魔法的力量。對這樣的男人隨便說話，要是他誤會了該怎麼辦？當然，此葉不會做那種事。

「——此葉大人，茶泡好了」

女僕裝也是其中之一，其設計和統一性得到了好評，而且隨着逐漸發展起來的機械技術的大量生產，現在正在全世界推廣。

這些全都是此葉人生中沒有的東西。

「……」

再加上聖花也毀滅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重新栽培。

而且，如果它在那之前襲擊過來，此葉討伐它就行了。也就是說，對此葉而言，這個城鎮的工作幾乎已經結束了。

聖花也被瘴氣污染枯萎了，就連保管的種子也腐爛了，堤爾涅莉卡咬着嘴脣說道。

即使如此，城鎮的居民們原本就因絕症而痛苦，見識過地獄，但苦難尚未結束。

因爲沒有所以不知道，因爲不知道所以困惑。然後想要逃走。但是因爲是照顧者，所以要一直待在身邊，應該說，有人一直待在身邊，對此葉來說也是第一次的體驗。

那涉及料理，時尚，文化等方方面面。

——因此，駐紮在鎮上，治療再次發病的死病患者。再加上討伐騎士團無法處理的高階魔物。這就是此葉這幾天的主要工作。

此葉基本上是個軟弱的男人，只要不是像戰鬥中那樣需要合理的判斷，而且沒有露骨的惡意或實際危害，他就會隨波逐流。

這個世界有魔法，復興的時間比地球短，但光是撤除城鎮的瓦礫，似乎就要花上一個季節。之後還要重建城鎮，到底要花多少時間呢？

「……嗯」

氾濫的迷宮會製造出瘴氣和魔物，污染地面。氾濫要到瘴氣核被破壞纔會結束。所以，人們會拼命尋找瘴氣核，想盡快破壞它。

可能性並不是零。

不過，問題在於迷宮的廣大。

此葉和理所當然般跟過來的堤爾涅莉卡一起走出城門，往街上踏出一步。

歷史悠久，據說至少有千年以上。在這個有精靈這種長命種的世界裏，也是歷史特別悠久的街道。建築物也有很多在文化上具有很高價值的東西，似乎也有考古學者來過。

理由不明。此葉問過一次，她回答『因爲我要照顧此葉大人！』。

最辛苦的部分已經結束，之後只要在契約的三十天內治療死病和討伐魔物就行了。

堤爾涅莉卡說，真的，什麼都願意！

……所以，結束少量的治療回到自己房間的此葉，意識從工作轉向了其他地方。

希爾梅尼亞城門前的大馬路。許多店家林立，是城裏最繁華的街道。過去出入的商人和冒險者們熙來攘往，非常熱鬧。

大家齊心協力留下資料，守護着遙遠過去的建築法和栽培法。

「……沒什麼」

「………………………………」

精靈少女。這個城鎮的領主的女兒。此葉的僱主，不知爲何穿着有很多褶邊的衣服在給此葉服務。

「……」

「您有什麼要求的話，請儘管吩咐哦？」

此葉聽到這句話——不不不，這種話不能隨便說吧，他內心這麼想。

少女笑着直視此葉，此葉不禁移開了視線。

瘴氣濃度一天天下降，患者人數也在減少。既然迷宮被封鎖，魔物的數量也不會極端增加。

迷宮內肯定也在搜索瘴氣核——學校應該也派了一名知道如何討伐瘴氣核的亞迪普過來，此葉認爲在期限到來時，發現的可能性也很高。

「今天早上發病的死病患者有十三人。請您進行治療。」

在又大又立體的迷宮中，要找出一個瘴氣核是極爲困難的事。

喝完堤爾涅莉卡泡的茶後，此葉決定上街。

地球人以技術爲目的被召喚過來已經幾十年了。這個世界上，已經混入了各種地球的文化和技術。

這裏是從古至今，大家都很珍惜的街道。

2

因此，爲了抑制死病和魔物的傷害，氾濫開始後，首先必須封鎖入口。一般而言，會使用被稱爲封鎖結界的特殊結界來封鎖入口，而負責設置封鎖結界的就是統領該地區的上流貴族。

「……」

因爲兩個人待在房間裏，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

——所以，此葉認爲這一帶的上流貴族應該做得很好。

……沒錯，幾乎。

「……」

「……希爾梅尼亞的街道，曾經被稱爲聖花之街」

——雖然不會做，但很困擾。

——雖然有很多疑問，但堤爾涅莉卡穿着女僕裝理所當然地在身邊，此葉也就隨她去了。

還有，用機器織的細密佈料比以往的手工製品更貴，但因爲貴族只穿魔法纖維的衣服，結果就變成了給貴族的傭人穿。此葉在學舍裏聽到過這樣的傳聞。

「……」

放眼望去，平安無事的地方反而很少。遠處的農田也已經枯萎，只能看到茶色的土壤。

「……好。」

此葉瞥了一眼旁邊。堤爾涅莉卡就在那裏。

居民們生活在嚴酷的狀況中。雖然城裏有儲備糧食，但沒有住的地方。城鎮的房屋大多崩塌，許多人睡在城裏。連能好好睡覺的牀都沒有。

……所以，這幾天此葉在沉默的背後，其實很困擾。

所以此葉一天會被騎士叫去治療死病兩次左右。另外，死病無法產生抗體。只要暴露在瘴氣中，死病就會不斷髮病。

也就是說，這很花時間。不是一兩天就能找到的東西。如果等那麼久，等到破壞瘴氣核時，災害範圍已經擴大到很誇張的地步了。

「亞迪普大人。」

幾乎可以抑制發病。也就是說——

迷宮漏出的瘴氣，只要沒有追加，就會混入空氣中逐漸變淡。經過十天的現在，濃度和一開始相比已經變淡很多——至於毒性的話，雖然對身體有害，但只要喝下預防藥，幾乎可以抑制死病的發病。

走在旁邊的堤爾涅莉卡一邊走一邊說明。聖花是受到神明強烈加護的神聖之花，希爾梅尼亞曾經是大規模栽培那種花的街道。

「……此葉大人？您有什麼事嗎？」

而人如果持續受苦，心靈就會崩潰。

……結果，心靈崩潰的人會做什麼——

「——」

……想到這裏，此葉輕輕嘆了口氣。

他意識到自己的思考逐漸變得負面。

此葉知道，心靈受挫的人會開始尋找理由。放棄的理由，不用再努力的理由。開始尋找壓力的矛頭。

如此一來，第一個成爲理由的就是弱者。被虐待的是，無法保護自己的孩子和老人。

——就像小時候，被父母拋棄，無法依靠任何人的此葉被扔石頭一樣。

「……」

此葉再次看向城鎮。復興已經開始。

雖然人影稀少，但到處都有人忙碌地來回奔走，路上有載着資材的推車來來往往。

修補被破壞的道路，撤除崩塌的瓦礫。

而且最重要的是，城鎮的結界塔——人們在這個世界生存最重要的建築物，也開始修復了。

擦肩而過的居民們抬起頭，表情中看不到放棄。某處傳來有力的吆喝聲。

此葉看着他們拼命向前看的身影……

「……」

……但是，那又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此葉想起過去，以乾涸的感情想着。

總是縮在房間角落哭泣的自己。不需要的，弱小的自己。沒有人幫助的自己。

……現在城鎮的人們或許還有幹勁。

「……啊啊」

漂亮的用餐姿勢。此葉覺得這孩子果然是貴族。雖然這幾天一直穿着女僕裝，但眼前的少女是這個城鎮的領主的女兒。

◆

此葉變得越來越消極。

此葉不經意地看着她。

疲勞會不斷累積。痛苦永遠不會結束。那樣的話，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呢。

——因爲感覺心情變得很差，此葉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但是此葉實在不敢直接問堤爾涅莉卡。如果真的死了，可能會揭開她的傷口。此葉還是有這種程度的顧慮。

來到城裏十天後的今天，此葉第一次對此感到疑問。

此葉覺得有這個可能。因爲貴族基本上會在最前線戰鬥。

「……」

（……在那之中嗎？）

「……」

「……是嗎？」

不知道。堤爾涅莉卡的家人怎麼樣了。

（……但是，也有疑問。前幾天的葬禮。）

即使瀕臨死亡也不放棄，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他人持續行動的樣子。和此葉所知道的人類不同。

在嚴酷的訓練和危機狀況下被壓抑的本質。負面思考，疑心病重，只看到惡意。無法相信眼前的人，最後相信藥物勝於人。這就是此葉這個人類。

此葉爲什麼沒見到堤爾涅莉卡的家人呢。

——此葉無法理解堤爾涅莉卡。

「………………」

「那麼，我也稍微喫一點」

「………………」

（……難道，死了？）

但是，此葉覺得幾天後就不知道了。

此葉事到如今纔想到。

但是，排列的名字中，沒有像是貴族的名字。騎士和民衆的名字分開記錄，當然，貴族的話應該會分開對待。

——突然，堤爾涅莉卡和此葉四目相對。

「城裏的人，都尊敬此葉大人，努力工作以報答您的恩情。請您務必親眼看看」

沒有發出聲音。不管是拿起杯子的時候，還是喝的時候，還是放回去的時候。是上流階級的禮儀。感覺是教養的體現。

……過了一段時間，就會忘記那份恩情。所以，此葉認爲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幾天，應該有不少人已經忘記了。人是最重視自己的，是自私的生物。就像此葉自己也任憑慾望驅使，想要建立一個媚藥奴隸後宮一樣。

此葉回想起當時的樣子，不經意地看向堤爾涅莉卡。精靈少女。和當時不同，已經恢復了沒有傷口也沒有血的健康身體……此葉用有點偏差的思考，想着末期的絕症有時會留下後遺症，所以能平安痊癒真是太好了，同時看着少女——

這幾天觀察下來，堤爾涅莉卡很受這個城市的居民愛戴。走在路上，也有很多人會喊着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地靠過來。也會像今天這樣收到貢品。

「…………堤爾涅莉卡」

……此葉再次想到，爲什麼這孩子會穿着女僕裝呢。

確實，此葉治療了城市的居民。應該也有人覺得感恩吧。此葉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此葉最初想到的是這個。

堤爾涅莉卡喫着餅乾，喝着紅茶。

一瞬間的空白後，堤爾涅莉卡突然停止了動作。

「這個城市的人，都是被此葉大人救了命的。不可能有人會忘記此葉大人那七天的奉獻」

「……」

「——那麼此葉大人，我先告辭了」

一副打心底無法理解的表情。就像在說，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

在貴族的職責如此明確的世界裏，此葉把堤爾涅莉卡當作女僕對待。這個城市的居民是怎麼看待的呢？

（已經過了十天，卻沒看到堤爾涅莉卡的家人啊……？）

『我的身體……怎麼樣都好！』

雖然覺得是爲了什麼才特意去城鎮的，但回去的時候有傷者，所以治療了他們，就當作是有意義的吧。

此葉眯着眼看着嘀咕着的堤爾涅莉卡。

此葉感到困擾，刻意切換思考……話說回來，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啊，啊啊對了，是在想女僕裝。

從城裏和街上運來的遺體一起舉行了葬禮。此葉也出席了，用這個世界的方法祈禱他們能安息。

所以，貴族不會去做女僕這種不需要加護的工作。在以前的地球上，似乎有貴族千金在身份地位更高的家庭裏當女僕，但這個世界沒有。女僕有女僕的本職。負責身邊警衛的女騎士另當別論。

……救了命，嗎。這個嘛，我想應該沒錯。

「——？」

少女露出有些不可思議的表情，那雙藍色的眼睛和此葉重合。

……這樣沒問題嗎？此葉有點不安。背後會不會被傳奇怪的謠言呢？比如花花公子，或者廢物之類的。

此葉變得有點不安，向堤爾涅莉卡問道。

……此葉看到那笑容，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移開了視線。

……不過，眼前的堤爾涅莉卡，卻給人一種難以理解的感覺。

「……………………此葉大人的，壞傳聞？那種東西，不可能會有」

「是，怎麼了！」

冷靜想想，此葉現在就是把如此受愛戴的公主當作女僕使喚的男人。

此葉想起十天前的那一天，她吐着血大喊的樣子。

「——？」

『沒有時間了！我們的城市……咳，快要毀滅了！』

應該說，從旁人看來，把領主的女兒當作女僕對待，果然很奇怪吧？

這個世界的貴族，和地球過去存在的貴族大不相同。制度不同，職責也不同。這個世界的貴族，是爲了消滅邪惡而與神締結契約的人們。被神賦予強大加護的一族。

所以，果然很有可能……。

「此葉大人，請用」

餅乾是剛纔收到的東西。堤爾涅莉卡和此葉說請務必收下，然後遞過來的。形狀不一，到處都是焦痕，似乎是無法參與復興的老人和孩子們做的。

最近，此葉的壞傳聞有沒有在街上流傳。有沒有被用奇怪的眼光看待。然後，如果有的話，此葉打算拒絕堤爾涅莉卡的女僕請求。

接受神的加護，自幼開始鍛鍊，然後消滅邪惡是貴族的職責。

「………………」

「……那個，就是」

……嗯？咦？

此葉一邊想着這是第一次喫手工餅乾，一邊把餅乾一片片送進嘴裏。堤爾涅莉卡笑眯眯地看着此葉。

3

然後，堤爾涅莉卡也拿起了餅乾。

……這麼說來。

……我說的話有那麼奇怪嗎。

此葉想起兩天前舉行的葬禮。

——然後，她微微歪着頭，笑了。對着此葉笑了。就像花兒綻放一樣。大大的眼睛眯了起來，臉頰微微泛紅。讓人不禁看得入迷，像人偶一樣端正，卻有血有肉的美。在地球上不可能存在的精靈少女。

從此葉的角度來看，只是認真地完成了被委託的工作，所以完全不是什麼奉獻。

堤爾涅莉卡呆呆地張着嘴，呆了數秒後說道。

雖然順勢接受了，但爲什麼沒有人阻止呢，此葉感到不可思議。貴族千金做女僕的事，周圍的人，尤其是家人一般都會阻止吧。

轉移到這個城市的那天，這座城裏是死地。魔物們旁若無人地在城裏走來走去，人只能躲在城的最上層的謁見之間。

——動作真漂亮啊，此葉想。

是因爲剛纔心情不好嗎？此葉的本性露出來了。

怎麼辦呢，此葉想着……。

……不過，不管怎樣，女僕裝都不是問題吧。

「……真好喫。之後得向大家道謝纔行」

爲了忘記出乎意料的負面思考，此葉一邊喝着堤爾涅莉卡泡的茶，一邊喫着獻上的餅乾。

「……」

平時因爲是女僕所以不會坐下的堤爾涅莉卡，這次因爲是給公主帶來的東西，所以此葉說機會難得，勸她也喫一點。

「……啊啊」

很多騎士和魔物戰鬥而死，沒能逃走的民衆也犧牲了。那個時候，城裏出現了超過數百名的犧牲者。

◆

但是，另一方面，此葉也認爲人類是會忘記恩情的生物。

「……啊啊」

過了一會兒，恢復了平常狀態的堤爾涅莉卡抱着茶具離開了房間。

此葉目送她離開……心想機會來了。

「……」

此葉悄悄地溜出房間。

然後，走向事先察覺到的年長女僕的氣息所在之處。

「……可以問你一些事嗎？」

「……!? 亞迪普，大人——是，請問有什麼事？」

女僕被突然出現的此葉嚇了一跳——但馬上冷靜下來，露出微笑。

此葉一邊反省自己嚇到她，一邊心想，不愧是本職，應對得如此冷靜，切換得如此之快。

「……我想問一下堤爾涅莉卡的家人」

此葉向女僕問道。爲什麼不在城裏。

於是她微笑着，輕輕點頭。

「公主大人的家人——希爾梅尼亞家的家主大人和夫人，少爺，正在張開封鎖結界，並維持着」

「……封鎖結界？」

「是的。希爾梅尼亞家的各位，職責是優先抑制迷宮氾濫。爲此，現在也在迷宮門前張開結界，保護我們不受瘴氣和魔物的侵害」

女僕挺起胸膛說道。

此葉對此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

——這要追溯到很久以前。

——這個世界的貴族，生活受到各種束縛。

「……嗯？」

此葉只能想着，她一定很辛苦吧。

……但是。

起牀時的偵查途中，想起幾天前的事，有些在意城鎮的情況。前途多難的復興作業，疲憊的鎮上居民，還有孩子們……曾經是弱者的自己。

是多虧了亞迪普嗎？不，不對。

將察覺氣息延伸到附近的森林，有麻煩的魔物就投擲長槍。

也就是說……她現在的人類年齡大概是十五歲左右吧？雖然只是粗略的計算。以人類來說已經是成年人了，但以精靈來說還是個孩子。

沒錯，無論是風龍還是百臂巨人，都一樣。……話說回來，希爾梅尼亞城被迷宮氾濫襲擊後，之所以能存活十五天，也是多虧了都市結界。

天亮了。太陽落下，升起。又過了幾天。

喫完早餐，喝堤爾涅莉卡泡的茶。

此葉有些在意城鎮的情況——

「我和幾位異世界人聊過天。我想此葉大人應該不在其中……」

……故鄉的食物嗎。嗯，要說完全沒有想喫的東西，那是騙人的。

此葉理解了。然後，也理解了她不在城市裏。

此葉突然想到。這個城市。

不過，此葉也覺得，如果人口差距太大，或許也會發生這種事。因爲感情用事，而對一萬人都市見死不救，不去救援五千人都市。

（……話說回來，二十五年前十歲的話，現在是三十五歲嗎？）

◆

在魔物等人類的敵人橫行的世界，而且還有百臂巨人和風龍等災害級魔物的世界，爲什麼人類能保持生存圈呢？是怎麼建造城市，維持至今的呢？

此葉聽到這句話，也再次看向堤爾涅莉卡。二十五年前的話，正好是此葉在設施的時候……這麼說來，此葉記得以前好像見過精靈少女。

「——所以，我那時候聽到了一些料理的食譜。現在能做的……是三明治吧？此葉大人知道雞蛋三明治嗎？把水煮蛋搗碎，加入蛋黃醬——」

用堤爾涅莉卡遞過來的毛巾擦汗後喫晚餐。

「二十五年……那個，這樣的話，我和此葉大人說不定以前見過！」

封鎖結界是比都市結界更高一級的結界。

「……………………」

此葉搖了搖頭。準備起來很麻煩，而且食材太特殊了。

此葉有些恍惚地想着。根據以前學到的知識，精靈的壽命比人類長，成長也更緩慢。我記得他們的成年年齡是六十歲。最初的十年和人類的成長速度相同，之後的五十年，肉體和精神都會逐漸成熟。

這個世界的貴族與神明締結契約，得到強大的加護、龐大的財富和權力。作爲代價，他們有義務保護人民不受邪惡侵害，提高國力，總有一天要消滅邪神。在與神明的契約面前，不能夾帶私情。

「……沒什麼特別想要的。不用在意我」

「……嗯。」

◆

「……我是異世界出身的。是被召喚過來的」

在太陽下山前治療白天發病的絕症患者，然後正式訓練。

（……明明是封鎖結界術師治理的土地，卻還是被拋棄了嗎）

早上治療絕症患者，有空的話就稍微訓練一下。

飯後泡在堤爾涅莉卡準備的浴池裏，睡在堤爾涅莉卡整理的牀上。

「那麼，機會難得，下次午餐就喫這個吧。我會拿出真本事做的！」

啊啊，說起來，此葉想起早上轉移門有啓動過。

（……原來如此，是封鎖結界的術師啊）

「是嗎。我明白了……說起來，此葉大人是哪裏出身的呢。可以的話，還請告訴我」

點心時間和堤爾涅莉卡一起喫貢品。

「我，二十五年前——十歲的時候，曾經去異世界人的設施參觀過」

亞迪普的數量比人類少太多了。雖然在緊急情況下能發揮力量，但平時無法保護小村莊和城市。

如果沒有封鎖結界，瘴氣會無止境地持續溢出，土地會受到污染，被魔物所淹沒。

強大的魔物不知何時會出現在哪裏，亞迪普移動用的傳送門也需要時間才能使用。啓動需要幾個小時，面對一揮手臂或翅膀就能破壞城市的魔物們，時間長到令人絕望。因此，保護人類的不是亞迪普，而是別的東西。

……但是，不知爲何，感覺有些懷念。

偶爾會有高階魔物襲擊，還有治療絕症患者等等，雖然身爲亞迪普的工作沒有中斷過，但沒有發生什麼問題。

「……不，沒關係。不用在意我」

現在，她一定是在這個地區某處打開的迷宮門前張開結界。封鎖結界是由這個地區的大貴族統一管理的，所以她應該是在他的指揮下工作。

「……嗯」

「……」

沒有云的晴朗早晨。此葉瞥了一眼窗戶。

早上起牀後，堤爾涅莉卡會遞上換洗的衣服，然後洗臉。

堤爾涅莉卡睜大了眼睛，似乎覺得此葉很稀奇，目不轉睛地盯着此葉。然後，她問此葉是什麼時候被召喚過來的。此葉回答是二十五年前。

少女開心地笑着。她還是個年輕的精靈少女，卻獨自揹負着整個城市。

此葉結束與女僕的對話回到房間，從後面看着稍晚回到房間的堤爾涅莉卡工作的樣子。穿着女僕裝打掃房間的少女。獨自揹負着城市，拼命地持續呼喊。

此葉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封鎖結界不是誰都能使用的。雖然術師的數量沒有亞迪普那麼多，但應該會得到一定程度的優待。

「……嗯？」

此葉也不記得和精靈說過話。不過，應該是擦肩而過吧。對了，和教官第一次說話的時候，確實有精靈在。雖然想不起來是不是堤爾涅莉卡。

堤爾涅莉卡在胸前合起雙手，開心地笑了。

「……」

……但是，這樣一來。

要說兩者有什麼不同，就是是否能通過瘴氣。城市的結界會放瘴氣通過。封鎖結界則不會。

——那就是都市結界。

「………………」

「其實今天早上，我用轉移門運了一些食物過來。所以如果您有什麼想要的東西，還請告訴我」

因此，此葉過着安穩的日子。

在這個世界，城市和村莊裏都有被稱爲結界塔的建築物。

「——說起來，此葉大人」

——然後，第二天的中午。午飯如她所說，是雞蛋三明治。

結界塔受到神的加護，作爲觸媒將結界術師的力量強化到極限。藉助這股力量，術者造出的結界，甚至能彈開災害級的魔物。

4

在這個充滿魔物的世界，人類正因爲有結界才能生存。

也許是因爲材料不同，味道和日本的雞蛋三明治大相徑庭，蛋黃醬的酸味很重，風味也有些獨特。

雖然此葉在日本沒有多少好的回憶，但只有食物是身體已經習慣的，所以另當別論。有時會想喫米飯，有時會想喝味噌湯。

——但是，他搖了搖頭，停止思考。儘量不去看討厭的東西比較好。

在異世界裏，種族之間的差異相當大。雖然其他種族很難理解，但確實存在差異。例如，如果被五歲就身心成熟的鼠系獸人問到「爲什麼人類的成長速度這麼慢？」，也只能回答是種族差異。成長速度的差距太大了。

於是堤爾涅莉卡露出有些遺憾的表情。

◆

「……是嗎？雖然什麼都可以，不過您想不想喫故鄉的食物呢？我會盡可能努力的」

中午喫堤爾涅莉卡準備的午餐，稍微放鬆一下。

「……」

封鎖結界是爲了抑制開始氾濫的迷宮。最初會關閉開始吐出瘴氣和魔物的門，防止魔物繼續溢出……此葉來此救援的那天，城市被瘴氣所污染，城堡被魔物所淹沒，但其實那還算少的。如果沒有封鎖結界，就不會只有那種程度。

（……不過，所以這個女孩纔會一個人來到都市嗎）

……總之，此葉這幾天的生活大致上是這樣。

看着堤爾涅莉卡的笑容，此葉雖然點了點頭，但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所以就閉上了嘴——

現在，希爾梅尼亞城周圍的瘴氣之所以會減少，也是因爲封鎖結界關閉了城市附近的迷宮入口。

這是神賜予人類的力量，用來保護人類不受邪惡侵害。也是爲了延續人類世界，延續到後世的力量。

——然後，以這個前提爲基礎，接下來要提到的是封鎖結界。簡單來說，就是堤爾涅莉卡的家人現在正在做的事。

對大多數人來說，結界術師可以說是離自己最近的守護者。所以，希爾梅尼亞城現在也在優先修復結界塔。

被污染後的十五天裏，希爾梅尼亞大半時間都受到結界的保護。但是，術者因絕症倒下，以及受到衆多魔物的持續攻擊，消耗了結界的力量。這些因素疊加起來，導致了那樣的結果。

此葉來到鎮上，已經過了十五天。

「……哎？是這樣嗎!? 」

——不對，堤爾涅莉卡會不會太多事了？

此葉覺得這樣實在很奇怪。

生活幾乎都受到她的照顧，除了洗澡、上廁所和待在自己房間的時候，她幾乎都一直待在身邊。待在自己房間的時候，她也會待在隔壁的傭人房，此葉一離開房間，她就會迅速地走出來。

她還放了魔道具的鈴鐺，以防萬一，笑着說『只要搖鈴我就會馬上趕來，請您儘管吩咐』。

「……」

……還有，不知爲何，只要視線對上，她就會非常開心地笑出來。臉頰微微泛紅，讓人不禁想問爲什麼她會這麼開心。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此葉完全搞不懂。

此葉歪着頭，但堤爾涅莉卡卻無視此葉，穿着女僕裝，理所當然地在旁邊笑着。

……所以，此葉今天也很困擾。

◆

此葉瞥了旁邊一眼。

堤爾涅莉卡現在也在這裏。長着金色長髮的精靈少女。外表看起來像是十歲出頭。在日本很少見的端正五官。

「……」

此葉心想，該怎麼辦呢？

此葉至今爲止，沒有和誰長時間相處過。幾乎不曾一整天都看着某人的臉。

在學校的訓練中，曾經和人長時間一起行動。因爲是在宿舍生活，所以也經常有人在附近。但那只是因爲有必要才待在附近，只是因爲被吩咐這麼做，所以才這麼做而已。

——但是，堤爾涅莉卡卻一直待在此葉的身邊。

明明沒有必要卻待在身邊，向此葉搭話。向此葉微笑，不是一對一，而是想兩人一起相處。

……所以，此葉不知道該怎麼辦，很困擾。

在之前的世界就不用說了，此葉在這個世界也從未經歷過這種事。從懂事起就被父母當成不需要的東西的此葉，不知道這種事。

「……」

沒必要當女僕，也沒必要一直跟在此葉身邊。堤爾涅莉卡應該也有想做的事，優先做那些事就行了。

此葉對這樣的少女感到安心。

「……是！我會做我喜歡的事！」

此葉不明白，第二天早上向堤爾涅莉卡詢問。

龍把視線投向城門。那裏有從城裏出來的那個男人。

此葉認爲，恐怕是因爲恩情吧。大概沒錯。作爲事實，此葉救了堤爾涅莉卡，也聽從她的請求來到這個城市。沒錯。

龍立刻趴在地上——隨後，白色的奔流剜挖了龍正上方的空間。

於是悲傷的少女，露出花一般的笑容。

（……還是說，難道有什麼必須這麼做的理由嗎？）

令人厭惡的結界氣息——那個男人的魔力和威壓。

……難道是男人的配偶之類的嗎——

和至今爲止看到的人不同，白色的神之使徒。黑色之神的大敵。而且最重要的是。

罪惡感襲來。此葉第一次體會到這種類型的罪惡感。

此葉不明白。

……但是，如果堤爾涅莉卡這麼想的話。

沒必要勉強，也沒必要特別對待。

所以——。

「……！！是嗎！謝謝您！」

……說起來，爲什麼堤爾涅莉卡要做到這種地步呢？

「會打擾到您嗎……？」

◆

「——那麼，今天也請讓我照顧您！」

——轟鳴。

「此葉大人。我會給您添麻煩嗎……？」

（難道她認爲，我不工作嗎……？）

……但是，龍一動不動。只是全力屏住呼吸。

「我已經在做喜歡的事了哦？」

不小心，這麼說了。

「——你，做你喜歡的事就行了」

堤爾涅莉卡依然在身旁。

此葉覺得搞錯了，但是，已經晚了。

但是，堤爾涅莉卡對困惑的此葉微笑。

『……GI』

「……我會完成相應金額的工作」

——就在這時。

長槍消滅了龍背後的洞窟。山被挖開。

看着開心地笑着的堤爾涅莉卡，果然說不出「不是」。

◆

——之後，直到晚上睡覺。

「……」

不明白。爲什麼做喜歡的事的結果會變成這樣。爲什麼她會喜歡照顧此葉。無法理解。

◆

純白的長槍。消滅巨人的十字光輝。它從城市飛到山上的數十公里距離，轉眼間就飛到龍的下方。

「……不，那個」

對於救了她的事實，她想要報恩。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此葉也能理解。

當然，此葉不打算偷懶。

……但是，雖然能夠理解，但此葉覺得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人的行動，和正在重建的建築物。

『……？』

應該說過做喜歡的事就行了。

「……你沒必要關心我」

所以此葉，情急之下。

一千枚金幣的價值很重。是可以在都城買房子，甚至買奴隸的金額。此葉一個月就能賺到這麼多錢，所以剩下的日子也打算認真工作。

『……』

龍覺得那是什麼，感到不可思議。一直待在男人身邊的女性。

「……咦？」

……說到底，爲什麼她會那麼開心。此葉完全無法理解。

然後，堤爾涅莉卡不可思議地歪着頭，沉默了幾秒後。

「……？是」

……所以此葉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很過分的事。

「——不，不，沒那回事」

堤爾涅莉卡突然露出失落寂寞的表情。悲傷地垂下眼睛。一直面帶笑容的堤爾涅莉卡第一次露出這種表情。

「……？是」

此葉認爲有必要向堤爾涅莉卡說明。

此葉最先想到的是這個。

因爲，此葉只是被僱用纔在這裏。契約是作爲亞迪普在這裏工作，收取一千枚金幣。

那天晚上，此葉在無法理解的情況下一直煩惱着。

……太好了。這樣就沒問題了——。

這時，龍注意到一件事。男人旁邊的精靈，見過好幾次。

所以此葉和堤爾涅莉卡是對等的關係。應該只需要互相保持最低限度的敬意，沒必要過度關心。

5

堤爾涅莉卡笑着，這麼說道。

——那天，風龍也看着城市。

……爲什麼呢？

堤爾涅莉卡是因爲有必要，才照顧此葉的。

趴在洞窟前，一直趴着。看着城市，觀察着位於中心的城堡。

確實傳達了。堤爾涅莉卡也點頭了。但是，爲什麼她還穿着女僕裝照顧此葉呢。

……龍吞下感情，繼續看着男人。

「……啊，不……」

「……什麼？」

（……爲什麼……？）

『————！！』

『——GUUUU』

此葉活了這麼久，所以知道。如果不好好對待，心情變差，就會突然不認真工作的人是存在的……難道堤爾涅莉卡在擔心這個嗎。

此葉向堤爾涅莉卡傳達了這種意思。

地形改變，樹木倒下。土砂崩塌，落在龍的身上。

「……」

此葉想做一個認真的人，通過認真工作才得以在這個社會生存。甚至認爲認真是自己唯一的優點。

只是認真地工作，收取相應的報酬而已。僅此而已。

——比如說。

此葉認爲，堤爾涅莉卡必須關心此葉。招待此葉，堤爾涅莉卡必須親自照顧此葉的理由是什麼。

此葉突然這麼想。

觀察男人的一舉一動。而且，也看向他的周圍。

「此葉大人，我是喜歡纔在這裏的。……不過，當然如果此葉大人覺得困擾的話，我會在遠處待命」

『——』

只是，爲了不被發現。

直到低處的太陽昇起，又沉入地平線爲止。

……龍一直一動不動。

◆◇◆◇◆◇◆◇◆◇◆◇◆

堤爾涅莉卡說她喜歡這裏，已經過了幾天。

在這期間，此葉一直很煩惱。

一直待在身邊的這個少女到底是什麼。完全搞不懂。

煩惱到晚上睡不着。但是沒有答案。因爲煩惱過度，心情一直不好。但是因爲有事，此葉久違地出了城——

「——」

——就在那時，有不好的預感。

此葉顯現長槍，投擲出去。憑直覺投擲的長槍劃破天空，落在離城市很遠的山頂附近。

……此葉一邊在手中製造出第二把長槍，一邊注視着着彈後那一帶。

「……………………」

「……此葉大人？怎麼了嗎？」

「……沒什麼」

觀察了一會兒，但是沒有動靜。所以，以此葉的話爲契機，解除了警戒狀態。

沒有殺掉什麼的感覺。不好的預感是錯覺嗎。

雖然想過去確認……但是移動到山裏的話，城市會有一段時間處於無防備狀態。前幾天逃走的風龍還在，不應該輕率行動，此葉這麼想。

輕輕吐了口氣，視線回到地上。

「……？」

此葉穿過城的正門，想象着城市肯定一片荒蕪。

「……怎麼了？」

小時候，被父母拋棄的此葉無論到哪裏都是礙事的人。沒有人會對他伸出援手。親戚也好，老師也好，都用看髒東西的眼神看着他。所以此葉忍耐着，忍耐着，回過神來就變成了現在這樣的人。

他感到混亂。因爲，那裏。

此葉靠近那個孩子。他想確認一下。

沒有放棄，而是面向前方。抬起頭來，向前走着。

堤爾涅莉卡一直盯着此葉的手。不，更準確地說，是盯着手中的長槍。

此葉對堤爾涅莉卡的聲音沒有反應。

視線前方有座結界塔，他朝那裏走去。一步一步地，走過短短數百米的距離。

——那裏，有笑容。有許許多多人，充滿活力的聲音。

「……爲什麼？」

不過，這並不是什麼廣爲人知的事情。堤爾涅莉卡肯定不知道吧。

只是在城裏治療絕症，警戒城市周邊。要說爲什麼的話，是因爲他很頹廢。

他停在原地一會兒後，終於向前邁出腳步。

「……啊，好痛！」

那些男人正一塊一塊地搬運瓦礫。石造房屋的瓦礫堅硬且沉重，他們滿臉通紅地好不容易搬起一塊，剩下的瓦礫卻如山一般高……不過，他們卻開朗地唱着歌工作。

——孩子們穿梭在人羣的縫隙間奔跑。

每走下一級臺階，城市的模樣就變得越來越清晰。此葉除了魔物的探知以外，刻意不去注意的地方，現在——。

少年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微微抬起的臉上掛着淚水。

「……」

◆

他們坐着做小東西，或是照顧無法工作的小孩。身體似乎很僵硬，動作遲緩……不過，他們臉上浮現溫和的笑容，一件一件地完成該做的事。

老人在編織枯草做繩子。孩子們模仿着老人，幫忙做着。

此葉在旁邊跪下，少年看到此葉後眨了眨眼。眨眼時擠出的淚水順着臉頰流了下來。

……然後，此葉看着這幅景象，走到了結界塔。

他感覺這會讓他想起過去的自己，心情變得很糟糕。所以他決定，等事情辦完就趕緊回城。

此葉看着人們的樣子，眨了好幾次眼睛。

嗯？此葉想。

她的表情沒有陰霾，感覺像是純粹地在說看到了漂亮的東西。

「此葉大人？」

此葉回頭看向這數百米的路程。

——在鋪着布的簡易帳篷下，有老人們。

「……」

所以，此葉故意不去注意他們，不去看。如果是有正義感的人，可能會積極地去幫助他們，但此葉只是認真而已。除了自己的工作以外，他什麼都不會做。他就是這種人。

少年呆呆地張着嘴喃喃道。此葉把手放在少年的頭上。

就在這個時候。說巧不巧，就在附近有個孩子摔倒了。

「……爲什麼？」

他們被拜託傳話，搬運輕巧的物品。奔跑的身影稚嫩，氣喘吁吁……不過，他們卻用雙手抱着物品，盡全力做自己能做的事。

眼睛閃閃發光，臉頰也有些泛紅。

——最近這段時間，此葉沒有去過城市。

——亞迪普的武裝是白色的含義。

他懷疑這是不是假的……不，實際上他懷疑了。他想，眼前的景象會不會只是表面，實際上孩子們被奪走，被折磨。

和幾天前一樣——不，更加充滿活力，帶着笑容向前走的人們。

「……？此葉大人？」

此葉心想，爲什麼？

人類是這樣的生物嗎？

崩壞的街道。枯萎的農田。穿着破爛的衣服搬運瓦礫的樣子。

「……」

是個還很年幼的少年。恐怕還不到十歲。穿着不太乾淨的衣服。身體很瘦弱。這樣的孩子重重地摔倒了，手和膝蓋都擦破了皮。

如果沒有此葉和結界，如果那條風龍再次襲擊城市，城市就會輕易毀滅吧。爲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他想下到城市裏看看情況。

「那個，此葉大人的長槍，純白的，非常漂亮呢」

今天的目的是去城市，更準確地說是去城市中的結界塔。

那裏有充滿活力的人們，無論看多少次都不會改變。

此葉一直以爲在這種殘酷的狀況下，弱者不可能不被欺凌。因爲此葉自己就是被欺凌的人。是不被需要的人。作爲弱者，被踐踏着長大。

從城的瞭望塔看到的景象，只有結界塔的修復還算順利，但城市的修復還遠遠沒有完成。看不到盡頭的復興，大家應該都累了。氣氛肯定很糟糕。治安也有可能變差。

此葉感到不可思議。因爲，大家應該都很痛苦。得了絕症。全身腐爛。亞迪普的治癒魔法雖然有治癒精神的作用，但就算心靈崩潰也不奇怪。就算自暴自棄也不奇怪。

一看就知道，比起幾天前，這裏的氣氛不僅沒有變得荒涼，反而明顯變好了。

結界塔和之前不同，正在進行使用魔法的重建作業。

「………………」

對此葉來說，這是難以置信的景象。

「………………」

——瓦礫堆上，有一羣滿身塵土的男人。

有拉着材料來回奔走的男人。有煮飯給人們喫的，向人們搭話的女人。

「——啊？」

但是，此葉今天之所以還是來到城市，是因爲契約時間已經過了三分之二。還剩十天。如果結界塔沒有好好修復的話，他就不能安心地回都城。

她們正在烹調從城裏運來的大量食材，煮大鍋飯。削下大量蔬菜的皮，來回好幾趟從井邊運水到大鍋子……不過，她們卻帶着笑容迎接、送走排隊的人們。

「………………」

——井邊附近，有一羣正在做菜的女人。

雖然保住了性命，但除了性命以外失去了一切的人們。

從下到城市看到他們以來，已經過了幾天。雖然只有幾天，但足夠讓人絕望了。

根據亞迪普各自不同的性質，顏色，形狀，能力都會發生變化的神聖武器，一直保持着白色，意味着什麼。

堤爾涅莉卡在胸前合起雙手說道。

此葉感到意外。他原本以爲不會變成這樣。

「……………………什麼？」

由於修復結界塔是當務之急，所以能使用魔法的人都聚集在這裏。也多虧如此，重建工作進展得很順利。

「嗯，非常漂亮！是生命之神的顏色呢。讓我想起了以前在都城看到的那位大人的樣子！」

——此葉小聲地嘀咕。然後停下了腳步。

——弱者在笑。

沒有一絲陰霾的白色，非常棒！堤爾涅莉卡繼續說道。

「……嗚嗚，好痛…………嗚，誒？」

「……爲什麼？」

「……」

以爲大家肯定都瀕臨死亡，痛苦不堪，已經放棄了。

有人用土魔法切割石頭，有人用念動魔法抬起石頭，有人用魔像慎重地拆除崩塌的部分，有人用浮游魔法浮在空中，在重新堆砌的牆面上刻下魔法陣。

他以爲大家肯定都灰心喪氣了。

……沒有陰暗的氣氛。在瓦礫堆中，人們的眼睛在閃閃發光。

老人們受到幫助，受到尊重，有時還會被徵求意見。

明明很痛苦，明明很辛苦。

關於亞迪普，神威武裝，以及固有魔法。

他拖着沉重的腳步穿過城門，走下長長的樓梯。

「……亞迪普大人？」

孩子們露出開朗的笑容，幫忙做事，或是收下點心喫着。

此葉將視線從面帶笑容的堤爾涅莉卡身上移開，朝着目的地邁出一步。

「……是嗎？」

看着這樣的堤爾涅莉卡——此葉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沒什麼」

「……」

然而，不知爲何大家都笑着。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孩子也好，老人也好。

「……」

「……？」

少年不可思議地看着此葉的手。他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頭上的手……但是，僅此而已。

此葉看到他的樣子——身體稍微放鬆了。然後把手放在頭上，輕輕地施加治癒魔法。少年的身體瞬間發光，膝蓋和手上的傷口都痊癒了。

「……啊……亞迪普大人！非常感謝！」

少年看着此葉。他的眼睛閃閃發光。

那是看到很厲害的東西，很憧憬的眼神。

「……」

此葉站起身，再次邁開步伐。

他回想起剛纔的治癒感覺。少年的身體上，除了手和膝蓋以外沒有其他傷口。衣服下面沒有被毆打的痕跡，也沒有傷痕。雖然很瘦，但營養狀態也不算太差。

也就是說，他的猜測被否定了。沒有在暗地裏被虐待的孩子，沒有被拋棄的孩子。

……不過，話雖如此，當然也有可能只是他一個人不是這樣。

其他的孩子或許不同，或許有在暗地裏受傷的孩子。不，此葉多疑地認爲，這種可能性很高。

「……」

……但是。儘管如此。明明如此。

此葉不知爲何，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覺得過去的年幼自己，不知爲何，稍微，笑了。

◆◇◆◇◆◇◆◇◆◇◆◇◆

「……？」

——然後，在此葉的身後。

堤爾涅莉卡一個人眨了眨眼。她歪着頭，不可思議地看着此葉。

她只是看着此葉稍微駝背的背影。

以誰都不能侵入的自我篡改世界的力量。侵蝕現實，就算術師死了也能在世界留下傷痕的力量。

……是因爲至今爲止的日常生活中太過習慣堤爾涅莉卡了嗎，還是因爲昨天在街上受到了衝擊呢。

……此葉，稍微把意識轉向那樣的街道。

沒有固有魔法的此葉，只能積累基礎來彌補。只能比任何人都多揮舞長槍，比任何人都多吐血。

6

堤爾涅莉卡這二十天一直都在此葉的身邊。一直看着他。所以，此葉的話語、表情、動作都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只有想填補寂寞的想法。

一切都是素質和境遇所允許的力量。不是希望就能學會的力量。也絕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力量。

——對此葉來說，世界很殘酷。

堤爾涅莉卡睜大眼睛看着此葉。然後眨了眨眼。

明明下達了許可，但堤爾涅莉卡卻在做女僕的工作。此葉無法理解其中的理由。所以疑問一直無法消除。

那裏，有着和昨天看到的同樣的氣息。

「……」

說出消極的話沒有任何好處。會被疏遠，被討厭，被拒絕。就是這樣的。至少此葉是這麼想的。

……然後，大概就是因爲這樣吧。

他拒絕他人生活。不看任何人。這就是此葉。

……原來不是謊言啊，此葉稍微這麼想。

「……」

這個世界，有被稱爲固有魔法的力量。

此葉從牀上下來，不知爲何靠近窗戶。

喫完飯後，跑出家門的氣息。揮手送別他們的氣息。大人的氣息，小孩的氣息。大家拼命活着的氣息。

此葉呆呆地眺望着人們。

她回想起此葉至今爲止的模樣。

還殘留着夜晚顏色的天空。

早餐擺在桌上的氣息。圍着桌子，一起歡笑的氣息。

「……？此葉大人？」

——固有魔法，是改變世界的力量。

「……」

中午過後，此葉的工作告一段落的時候。

現在也是。她坐在旁邊，對着此葉笑。

……因此，其實此葉作爲亞迪普也是缺陷品。

不可思議，無法理解，所以，此葉不禁說出了真心話。

爲了掩飾，此葉把茶杯送到嘴邊。

好甜啊，此葉一邊這麼想，一邊喫着點心。

那裏只有沒有內容的願望。目標一定偏離了。

作爲亞迪普候補生訓練的時候，此葉心中只有這個想法。

——此葉，醒來了。

「……沒事」

總之此葉說漏嘴了。心想，糟了。

只爲了追求唯一一個決定相信的東西，一直掙扎着——

……此葉，在學校裏是異質的存在。

因爲此葉是這樣的人，所以此葉的槍一直是純白的。

此葉沒有堅定的自我。沒有慾望。沒有愛。

應該說過可以自由行動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

此葉想象着惡意的地方。

「………………………………」

後悔和自我厭惡，負面情緒只留在自己心中。

堤爾涅莉卡悲傷地垂下眼簾。她咬着嘴脣，輕輕點頭。

感覺比平時的甜味更強烈。難道是改變了做法嗎，此葉一邊這麼想，一邊看着坐在對面的堤爾涅莉卡。

「……你，總是面帶笑容啊」

睜開眼瞼，那裏不是學校，而是希爾梅尼亞城堡的一個房間。還很微弱的陽光射進眼睛深處，反射性地眯起眼睛。

亞迪普的武器。神所賜予的神威武裝。

「此葉大人，請用茶。」

在這個世界，有魔力——根據意志引發現象的力量，無論是人還是魔物，其意志都寄宿着力量。然後，有時比任何東西都堅固的意志會侵蝕世界本身。改變、支配。

但是，此葉沒有那種東西。

那裏沒有喜歡這種女性的慾望。也沒有想和女性做這個那個的慾望。

站在窗邊，看着街道。那是直到昨天都移開視線的地方。

然後，此葉成爲亞迪普需要二十五年，其中一個原因就在這裏。

——但是，如果是亞迪普的話，那是理所當然擁有的力量。

此葉無法使用固有魔法。

「……啊啊。」

◆

「……」

然後，感覺到人們活動的氣息。感覺到從一大早就起來，爲了復興街道而開始活動的氣息。

其顏色和形狀，會根據亞迪普各自的性質而改變。明明如此，此葉的武器雖然形狀變成了十字槍，但顏色卻一直沒變。

神明授予時的顏色。純白。空虛之槍。

「嗯，是啊……明明和我在一起，也沒有什麼開心的事」

那天，此葉也做了夢。在夢中，他與現在的自己面對面。

沒有可以信任的人。所以，他忘記了信任。

有的，只是個洞。痛苦，想要填滿，連本人都不知道的，想要某種東西而拼命掙扎。

「？是嗎？」

此葉是這麼相信的，但是，這次卻不禁說出口了。

因爲，如果沒有那麼強固的自我，沒有慾望，沒有愛的話，是無法承受亞迪普的鍛鍊的。就算從指尖到根部都被銼刀磨掉，也能堂堂正正地叫出自己是誰的人才能成爲亞迪普。

結果，還是不太瞭解堤爾涅莉卡啊，此葉這麼想。

他從眼前的人身上移開視線，只看着規則和約定生活。此葉將這樣的自己定義爲認真。

「……唔」

昨天在街上有很多想法，所以沒有去想，但最近幾天，此葉一直在煩惱堤爾涅莉卡的事。

所以此葉，一直活在無法和任何人互相理解的環境中。

那是平時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話。

此葉今天也喝着堤爾涅莉卡準備的茶，然後喫着貢品的點心。

起身，面向窗戶。正好是太陽露臉的時候。

周圍的候補生無法理解此葉。此葉也無法理解周圍的人。

……不過，話說回來。

堤爾涅莉卡從早到晚都在笑。然後向此葉搭話。開心地，高興地，安穩地微笑着。

買房子，和某人一起生活。這種模糊的願望。

當然，那不是誰都能使用的力量。是千人中有一人，萬人中有一人的概率覺醒的特別的力量。那裏和種族無關，和年齡也無關，和技巧也無關。只是，只有比任何東西都強韌的自我才能做到。

此葉不明白，堤爾涅莉卡爲什麼對自己露出那樣的表情。

「……」

此葉只是看着被某人喜歡的結果。

他一直是一個人。回過神來，周圍只有敵人。

賺錢，買奴隸，讓對方喝下媚藥。這樣一來就不是一個人了。一定，就不會寂寞了。

一個人很寂寞。所以，二十五年前的那一天，他決定依賴藥物。就算無法相信人，也可以相信藥物。

……但是，明明是這樣的人，此葉卻希望有人陪在自己身邊。

就算是陪笑，也沒必要一直笑到這個地步吧。如果真的是在笑的話，那就更無法理解了。

「……」

「——不，很開心哦？」

幾秒的沉默之後。但是，堤爾涅莉卡的回答是那樣。

「……什麼？」

「和此葉大人在一起，很開心」

這次輪到此葉眨眼了。她在想，她在說什麼？

但是堤爾涅莉卡只是對此葉微笑。

「……」

此葉拿着茶杯，僵住了一會兒。

開心？和幾乎不說話的男人在一起？

「……我幾乎不說話吧」

此葉繼續說漏嘴。消極的，難看的話。明明知道之後會後悔，卻無法停止說話。

但是，堤爾涅莉卡對難看的此葉，微微歪着頭。

她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眉毛下垂……但是，不管怎麼看，都是溫柔的表情。

然後，慢慢地開口——

「——沒有語言，就不行嗎？」

——她，那樣說了。

「………………………………………什麼？」

沒有語言，就不行嗎，她那樣說了。

……那是什麼。什麼意思。

此葉，這次完全僵住了。

「我，真的覺得很開心哦？」

「……………………是，嗎」

……因爲，此葉的人生中沒有那種東西。

他呆呆地張着嘴，堤爾涅莉卡對他微微一笑。

無法理解，頭腦混亂。爲了掩飾，他好幾次把茶送到嘴邊。但是頭腦混亂到連味道都嘗不出來。

此葉，好不容易纔那樣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