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堤爾涅莉卡

1

「亞迪普大人」「亞迪普大人」「亞迪普大人」「亞迪普大人」「亞迪普大人」「亞迪普大人」「亞迪普大人」「亞迪普大人」「亞迪普大人」「亞迪普大人」

尋求救贖的聲音不斷逼近。此葉被這股氣勢壓倒，後退了一步。他心想這是什麼情況，感覺自己的臉頰在抽搐。雖然不覺得他們有威脅，但還是感到困惑。

他們走上階梯，逐漸靠近，此葉反而一步、兩步地後退。

……不，這下子該怎麼辦纔好？

此葉傷腦筋地搔着抽搐的臉頰……就在這時——

「……？」

他突然發現，因爲看見了熟悉的顏色。紅色，是血的顏色。然後他看見染上那個顏色的小小人影——小孩子被人羣吞沒。

「……稍微讓開一下。」

此葉立刻行動，朝着看見血的地方，一邊注意人羣一邊撥開人潮。

「……嗚、啊……咳咳！」

然後，那裏有一名發出呻吟的少女。可以看到金色的頭髮和尖尖的耳朵，是精靈少女。那孩子蹲在階梯途中吐着血，不知道吐了多久，衣服和階梯的廣範圍染上了血色。

此葉先抱起少女，把她帶出人羣。

「……這可真嚴重啊。」

「……啊……嗚」

他看着懷中的少女，然後稍微屏住了呼吸。因爲，那名少女……。

「……是絕症嗎？」

——全身都腐爛了。

末期絕症。手腳都染成紅黑色，潰爛，也許是因爲使不上力而無力地垂着。藍色的眼睛沒有焦點，恐怕幾乎看不見。

從嘴裏吐出的血是因爲肺部潰爛。血液在體內堆積，她勉強吐了出來，但很快又積滿了血，如此反覆着。

她已經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就算再過幾秒就斷氣也不奇怪。就是這樣的狀態。

「……啊啊，我會治好你的。不用擔心」

少女渾身是血，在極近距離對此葉大喊。用那副遍體鱗傷，似乎沒有一處完好無損的身體。

氾濫開始的迷宮入口會溢出瘴氣和魔物。然後，吸入瘴氣的人會得死病。死病正如其名，是不治療就一定會死的病。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現狀。亞迪普實在是太少了」

此葉看着教官，想知道是怎麼回事。

「當然，無視的人也很多。其中也有新人因爲同情而救了一兩個人。所以才空出一個房間」

因爲雖然是一時衝動，但他已經把這孩子抱在懷裏了。然而，如果連治療都不做，就直接把她扔在路邊的話，作爲一個人是不行的。如果要見死不救，一開始就不應該抱起她。

——嗯？空着？此葉覺得教官的話有些不對勁。不是空着的？

「亞迪普大人……請拯救，城市……咳，我的城市」

「那個迎接，是亞迪普都會經歷的事。如果是剛就任的新人亞迪普，說不定會得到救贖，所以很多民衆都會蜂擁而至」

「……總之，我借用一下治療室。」

「嗯，隨便你用。」

這時，教官從學舍的入口出現。

死病從發病到死亡的期間，大約是三十天。從末端開始出現症狀，身體逐漸腐爛。到了末期，靈魂也會腐爛，由於過於痛苦，很多人在病死之前就自殺了。

此葉知道。絕症的末期，全身——以及靈魂的腐敗。

所以，亞迪普總是不夠。此葉是第九千一百二十位亞迪普——但那是全世界的數字。在這個國家，最多也就幾十人。

另一種治療方法的藥，其材料無法增產，幾乎無法流通。

……他什麼都沒說。但是，此葉感覺他好像在說『您這麼快就回來了啊』。應該說，事實就是如此。明明纔剛被教官和神明送走。

在那裏的人啊，都是些沒錢的人哦，教官說道。

他握着從教官那裏拿到的鑰匙，準備把少女帶到房間。

然後，他瞥了一眼此葉懷中的少女。

她一邊吐血，一邊拼命地叫喊。隨着她的叫喊，吐血的量也越來越多——此葉慌了。

「……嗚……啊……啊？」

……話說，身體怎麼樣都好是什麼意思。

自從數千年前，邪神創造出迷宮以來，這個世界的人們一直在與這種病戰鬥。但是，無論研究了多少，都無法用普通方法克服這種病。

此葉像是要逃離門衛的視線般快步離開大門，穿過前庭。

「……拜託，拜託。請拯救，我的城市……咳……亞迪普大人的……沒有的話，我們的……」

也許是治癒的效果，少女發出了嘶啞但有意義的聲音。

「我，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求求您，求求您……」

少女撲簌簌地流着淚。拼命地懇求。此葉看着這樣的少女——

「……你」

「啊啊」

此葉歪着頭，少女拼命地組織語言。

（…………不過，絕症嗎）

然後他來到教學樓的治療室，現在這個時間哪個房間是空着的呢——

說到底，獲得足以挑戰亞迪普的強大加護就已經很困難了，而且在少數挑戰者中，有九成以上不到一年就會放棄。要忍受如此嚴酷的訓練，需要的不是才能，而是某種不會屈服的東西。

「——亞迪普大人！」

「……？」

此葉看着教官。二十五年前，說是爲了世界而邀請他，把他帶到學校的人。他重新感受到那天的話的意義。

而且，就在叫喊的時候，少女的身體也在不斷崩壞。她的身體沒有治好，依然處於重症狀態。雖說剛纔的治癒魔法讓她稍微好轉了，但只要走錯一步，她就會馬上死去。

「——啊……亞迪普，大人！」

「治療室的話，有一間空着。你可以隨意使用」

雖然可以用藥預防，但並不完全。即使服藥，長時間暴露在瘴氣中也會發病。

迷宮在世界的地下深處蔓延，其入口遍佈世界各地。氾濫沒有預兆，昨天還和平生活的村莊，今天可能就會被瘴氣侵蝕，被魔物蹂躪。

爲什麼這個少女會一直叫喊呢，爲什麼她能這麼做呢。此葉目不轉睛地看着少女。比起叫喊的內容，他更在意少女本身。

因此，此葉——無視周圍的人們，他們根本沒空管他——轉身離開。

然後，教官用苦笑回應他的視線。

如果是開玩笑就算了，全身腐爛的人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他說，那些付不起行情的人們，是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亞迪普身上。

「亂動的話，會惡化。」

但是，現在有比那更重要的事。懷中奄奄一息的少女。不管怎麼想，都應該優先處理這邊。

「……？」

「……謝謝您」

「……不冷靜下來的話，會惡化的」

她的臉被絕症染成紅黑色，嘴角溢出鮮血……但是她卻睜大眼睛看着此葉。

——因爲，這個少女現在這個瞬間感受到的，應該是等同於地獄的痛苦。

「沒什麼，這是常有的事」

此葉想讓少女冷靜下來，但是，少女卻不停止叫喊。

「……冷靜點」

那不是被強迫的人能夠克服的試煉。正因如此，亞迪普被賦予了莫大的報酬和特權。義務很少，誰都會羨慕，會主動去挑戰試煉。

「爲……什麼，爲什麼，我能冷靜下來呢！……咳，這樣下去的話……求求您！亞迪普大人！」

「……那個，亞迪普，大人，拜託，您」

不過教官姑且不論，神明應該會用『歡迎回來』的氛圍笑着迎接他。

那應該是連大男人都會發狂的痛苦。此葉正因爲知道絕症，所以感到困惑。至少過去他所看到的末期患者，全都處於無法動彈的狀態。

然後一邊上樓梯，一邊對少女施加治癒魔法。

◆

「我的身體……怎麼樣都好！」

呻吟的精靈少女，外表看起來是十歲出頭……不過既然是精靈，外表和實際年齡就不一致了。

「……」

氾濫是由於迷宮中誕生了被稱爲瘴氣核的邪惡結晶而發生，直到破壞它爲止都不會結束。

——就在這時，此葉的手臂突然被抓住了。他驚訝地看向懷中，與寄宿着強烈意志的眼睛對上了視線。

——此葉的藥物奴隸後宮這種慾望之所以能被原諒，也是這個原因。

少女在懷中掙扎。此葉爲了不讓少女掉下去，按住她的身體……感到困惑。

此葉用雙手按住她。

治癒魔法沒有完全治癒絕症的力量。絕症發展到這種程度，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治好的，需要在更安靜的地方進行治療。但是，如果什麼都不做就搬走的話，她可能會在途中死去。

——死病就是這樣的病。

（……在這裏治療……不行啊。先回去一趟吧）

在教官出現的同時安靜下來的少女，又開始在懷中掙扎。

「……教官」

是剛纔還動彈不得的少女。被絕症侵蝕，即將死去的少女。

儘管如此，少女卻像是不知道這些事一樣，一邊吐血一邊叫喊。

此葉心想，爲什麼她不躺在牀上，而是以這樣的身體來到這種地方——但根本不用想，她是爲了尋求治療纔來的吧。因爲亞迪普能治好絕症。

◆

「不，不！……咳，咳」

此葉一邊回答，一邊小跑着穿過門。同時注意着不讓震動傳到少女身上。然後在途中，他和站在兩旁的門衛之一對上了視線。

而且一旦發病，治療方法只有兩種。昂貴的藥，或者亞迪普的治療。兩者都是擁有從頭開始重塑身體的力量的方法。否則無法治癒死病。

「…………啊……嗚？……亞迪普，大人？」

「……？」

……城市？不是自己嗎？

……正因爲如此，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們，都害怕着死病和氾濫。

「……我的身體什麼的……咳……比起這個，求求您，求求您！」

教官把鑰匙遞給他。此葉一邊道謝，一邊接過鑰匙。

在這個世界，迷宮有時會氾濫。

此葉看到少女的樣子，一瞬間，腦海裏閃過剛纔拿到的行情表和金幣——他慌忙搖頭。在這種情況下，除了治療以外沒有別的選擇。

……各國都在努力增加亞迪普，但成果並不理想。

「……」

「——哦，你回來了啊」

「沒有時間了！我們的城市……咳，快要毀滅了！」

少女大喊。她氣喘吁吁，連呼吸都很痛苦。

此葉急忙對她的背部施展治癒魔法……。

——嗯？城市毀滅？沒有時間了？

這番話聽起來不太平靜。他覺得比起治療，應該先聽她說話。

「……城市？……哪個城市？」

「希爾梅尼亞！……基魯雷昂的山腳，米涅亞的連綿，希爾梅尼亞的城市！」

此葉一問，少女就大喊回答——他想起了一個情報。

基魯雷昂，他聽過那個地方。

「……是前幾天的大規模迷宮氾濫嗎？」

那是不久前的事。聽說遠方的邊境伯爵領地有好幾個地方同時發生了氾濫。

瘴氣擴散的範圍太廣了。所以，連平常待在學舍的亞迪普也收到了召集——除了像教官那樣有特殊職責的例外，所有人都前往了那裏。

此葉當時還是最終候補生，所以沒有聽說詳細情況。

「……是城市會毀滅的狀況嗎？」

「沒錯……我們被拋棄了。」

也就是說，和剛纔教官說的內容一樣。相對於這個世界的廣闊，亞迪普的數量實在太少了。少女的城鎮沒有被派遣亞迪普。

少女說，城鎮——希爾梅尼亞在十五天前被瘴氣吞沒，雖然用了預防藥，但現在五千名居民全部都受到死病的侵襲而痛苦着。而且城鎮被魔物包圍，守護城鎮的結界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打破。

——所以，一刻也不能猶豫！少女喊道。她吐着血，腐爛的皮膚破裂，從那裏流出血來。她站在死亡的邊緣，但還是緊緊地盯着此葉。

此葉對少女那壯烈的姿態倒吸了一口氣。

「亞迪普大人，請拯救我們的城鎮！……現在這個時候，人民也還在痛苦着！」

（……這孩子，怎麼回事？）

——即使如此，少女眼中的力量也沒有消失。

「啊，是的！當然準備好了！」

她似乎無法依靠國家和父母的貴族，覺得只能直接和亞迪普交涉，所以隻身來到了都城。

……不，那個，是笑的時候嗎？有交流障礙的此葉不知道。

「話說回來，決定等待此葉大人是正確的。完全聯繫不上其他的亞迪普……聽說有新的亞迪普，我抱着一絲希望在那個樓梯等着」

「是，此葉大人，什麼事！」

堤爾涅莉卡害羞地笑着，說她做了一件蠢事。

……也就是說，教官暫時不會回來。

「我說希望救援，不管去哪裏都被趕了出來。說現在留在都城的亞迪普只有負責守護都城和護衛神明的。如果放棄救援，只治療我一個人的話，他們倒是願意……」

……此葉從她的視線中移開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2

她明白嗎？身體會腐爛哦？

「……？」

「我的萬靈藥應該被騎士團的大家用掉了」

然後，從那之後到今天爲止，她拼命尋找幫助……但是，別說和亞迪普交涉，連對話都做不到，被趕了回來，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暫時治療。

「此葉大人？」

——此葉懷疑自己聽錯了堤爾涅莉卡的話。

……騎士團？

「如果，如果可以實現的話，我願如您腳下的聖花……啊……咳咳」

會犯錯。會隨波逐流。會逃避。

此葉不知道有什麼能覆蓋痛苦和絕望。他沒有過能理解的生存方式。

（爲什麼這孩子，要做到這個地步？）

「……我知道了」

「而且，我本來以爲來到這裏見到亞迪普大人就能得到治療……話雖如此，今天早上吐血的時候，我還在想該怎麼辦。如果在見到亞迪普大人之前就死了，就沒辦法叫人來救援了」

少女的死病完全治好，現在是健康的身體。變成紅黑色的皮膚也恢復了原本的雪白。

她一直向亞迪普尋求救援。如果她希望得到治療，她自己就能得救。她捨棄了這條路，尋找能拯救更多人的手段。即使瀕臨死亡，她也一直在呼喊。

「……你」

教官不在。爲了移動到少女的城鎮，她去準備傳送門了。

……在少女的氣魄下，回過神來自己已經這麼說了。

用語言描述很簡單。聽起來非常正確。

不愧是被稱爲美麗的種族，少女的外表非常可愛。漂亮的金色長髮，仔細看的話，眼睛是帶點金色的藍色。被這樣的女孩在這麼近的距離盯着看……此葉又像往常一樣想要逃走了。

少女在得知此葉接受前往城鎮救援，治療之後一直面帶笑容。然後，一直對此葉說話。相反，此葉幾乎沒開口。

不，這麼說不對。他不是現在才懷疑。此葉一直都在懷疑。

「……沒事」

房間裏只有此葉和少女兩個人。

啊，對了，說到在意。

堤爾涅莉卡看着沉默不語的此葉。

「萬靈藥嗎？有是有……」

但是，即使如此——

（……騙人的吧？）

話語中斷了。手失去了力量。生命力從身體裏不斷流失——

「……這樣啊」

至少，此葉所知道的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人類在最後的最後，會以自己爲優先。

但是，堤爾涅莉卡說，她不可能同意那種事。

「……那麼，契約書準備好了嗎？」

此葉無法理解，爲什麼她能做到這種正確的事情。

「……？三天，一直？」

（——人，無法活得那麼正確）

此葉對那樣的堤爾涅莉卡無言以對。

（……不明白）

不過，此葉也覺得，確實，以十五天前發病來說，症狀惡化得很快，雖然他很在意。

「………………………」

確實，堤爾涅莉卡說的沒錯。

是伴隨地位和權力的責任嗎？

亞迪普的治癒以外，治癒死病的方法。因爲太稀少而沒有流通的藥。

此葉看着坐在旁邊的少女。她坐在微妙地近的距離。

「……」

少女的治療順利結束，此葉和少女在借來的治療室裏。

也就是說，這孩子作爲貴族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十五天前，比起來到這裏尋找亞迪普大人的我，騎士們更需要萬靈藥來保護人民不受魔物傷害」

在地獄般的痛苦中，親眼目睹自己的身體逐漸腐爛。

——少女的名字是，堤爾涅莉卡。

「…………」

看着少女的樣子，此葉。

……怎麼說呢，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她說，她無法爲了自己而拋棄大家。

據說三天前發表了新的亞迪普誕生。那是此葉的最終測試結束的時候。從那天開始，堤爾涅莉卡就一直在那個樓梯上等待……。

所以此葉在二十五年前，許下了那個願望。

「……隨你喜歡」

「那個，亞迪普大人。我可以稱呼您爲此葉大人嗎……？」

還有一件事，聽到堤爾涅莉卡是貴族的女兒，此葉很在意。

「——」

要說合理，確實是很合理的判斷。如果是爲了保護城鎮的人，這或許是正確的。

——這時，少女吐出了血塊。

無論是她吐血大喊的時候，還是聽說她一直尋求救援卻得不到治療的時候，還是聽說她一直在樓梯上等待的時候，還是聽說她把萬靈藥讓給別人的時候，此葉一直都不明白。

因爲沒有得到救援，所以即使因絕症而痛苦，也要把藥讓給別人，拖着腐爛的身體來到王都。

「意識朦朧，眼睛看不見的時候，我還以爲已經完了。被誰抱起來的時候，沒想到是此葉大人」

確實，貴族有義務保護自己統治的城市。保護人民，增強國力，總有一天打倒邪神是貴族的責任。作爲交換，貴族會得到強大的加護，權力和財富。

因爲有點亂來，所以今天早上死病一口氣惡化的時候，她很着急，堤爾涅莉卡笑着說道。呵呵呵，她用優雅的動作笑着。

她說，她用淨化的魔法，湧水的魔法和延命的魔法撐了過來。

點了點頭。然後，說我會接受的，所以別再勉強自己了。

如果此葉沒有親眼看到，或許也會這麼說。

她只是看着此葉的眼睛，絕不移開視線。……此葉對這樣的少女。

——但是。

但是，此葉以前學過。貴族家裏會常備家人一人一瓶的萬靈藥。爲了以防萬一，王應該會賜予他們。

少女說，感謝至高無上的各位，森林之神和生命之神。她對此葉笑嘻嘻的。

「但是，不管交涉多少次都沒有成果。然後，當我走投無路的時候，聽說了此葉大人的事。」

「——」

「……」

傳送門被設置在世界各地的城鎮裏，是無論相隔多遠都能瞬間移動的魔道具。但是不僅不能搬運大型物品，而且需要花費龐大的費用。還有啓動需要時間。

不需要藥。反正找到救援就能治好，就算痛苦的時間稍微延長一點也沒辦法。

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

希爾梅尼亞家出生——也就是說，和接下來要去救援的城鎮同名。她似乎是治理城鎮的貴族家的女兒。

堤爾涅莉卡來到都城是十五天前。在知道城鎮被拋棄之後。

如果只是紙上談兵，或許會自以爲是地這麼說。

「是的，不然的話就搶不到最前排的位置了」

「……哈？」

——爲什麼，這孩子能做到這種地步？

「——亞，迪普，大人」

不，她不可能不明白。畢竟她是當事人。

「……你家」

「……你家，有藥嗎？」

此葉強行轉移話題，大致瀏覽了一下遞過來的契約書。

駐紮在被瘴氣污染的都市。期間爲三十天。但天數會根據情況增減。報酬爲金幣一千枚。

嗯，是教官給的行情表上的金額。

「……」

「……那個，不夠嗎……？」

「……不，這樣就行了」

此葉沉默不語，堤爾涅莉卡似乎誤會了什麼，露出了不安的表情——此葉搖了搖頭。此葉覺得，既然這是行情價，那就這樣吧。有了金幣一千枚，肯定能在都城買下房子。也能買下奴隸和藥吧。所以，這樣就行了。

此葉當場簽了名，把兩張契約書的其中一張還給了堤爾涅莉卡。

「……太好了」

堤爾涅莉卡小聲說道。眼眶溼潤。

她連連鞠躬，嘴裏說着謝謝，謝謝。這樣故鄉就能得救了。但是，此葉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抱着契約書的堤爾涅莉卡。

「——你們兩個過來。轉移門準備好了」

教官來叫人的時候，正好是這個時候。

◆

此葉站在轉移門前。那裏是建在學園正門旁的巨大建築物的其中一間房間。在鋪着石板的樸素房間中，有一扇和人差不多大的石門。周圍畫着魔法陣，各處鑲嵌着發光的魔石。

魔力處於飽和狀態，發出燒焦的聲音。然後，中心有一道光之漩渦。

轉移門。穿過這裏，就是少女的故鄉了。然後，此葉的第一份工作就要開始了。由於已經積累了大量的訓練，此葉毫不緊張地向前邁出腳步。

（……不過，總覺得事情變得很不得了啊）

此葉事到如今才這麼想。

本來以爲亞迪普的生活會更輕鬆一點的，此葉有些感慨。

「那麼，那麼！我們馬上出發吧！」

十字槍纏繞着白雷，被此葉的右手揮舞。

「……」

——就這樣，此葉作爲亞迪普的初次戰鬥開始了。

◆

「……誒？」

對此葉來說——。

將注意到此葉，在短時間內組成隊列的靈鎧中隊變成鐵屑，將潛伏在牆壁中打算躲過的浮靈用魔力擊打。將逃跑的吸血鬼的心臟連同身體一起從背後挖出。

超廣範圍的攻擊逼近此葉。不能躲開，也很難擊落。

紅與白。獸的下顎就在眼前。

此葉用拳頭粉碎了下顎。

——聖十字槍。

「——」

「是，是的」

所以，此葉打出了一張手牌。

那張長着一圈圈巨大獠牙的下顎，每一根都足以匹敵大型匕首。

因此，百臂巨人瞄準了此葉和他幫助的人。爲了打倒突然出現的強敵，它會使用所有能用的手段來對付此葉。

堤爾涅莉卡拉着此葉的外套催促道。

這是當然的。就像此葉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一樣，對方也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此葉。

3

「——」

「……掃蕩結束後就進行治療。準備一下」

每一隻都比人類大好幾倍的拳頭。同時有好幾只拳頭逼近，想要碾碎此葉——那些拳頭描繪出的軌道，彷彿要將此葉連同城堡一起粉碎。明顯是瞄準了此葉。

所有的加爾姆都被從那條直線彈開，變成牆上的污漬。

——將背靠在崩塌的路障瓦礫上喫肉的半獸人連同瓦礫一起殺掉。將成羣結隊吵鬧的矮人砸爛，將率領狼魔奔跑的人狼一同碾碎。將飛舞在門廳的翼魔連同空間一起削殺，將潛伏在城堡的管道，從內部以人類爲目標的魔鼠們用魔力炸飛。

「哦哦哦哦哦哦哦！」

城堡裏有多種魔物。擁有足以讓本來不會成羣的魔物們服從的力量的魔物還留着。

它看到了此葉幫助人的樣子。

「——嗯？」

此葉一邊把慌張的堤爾涅莉卡藏在自己身後，一邊觀察房間。

此葉一邊對房間裏的倖存者施加治癒魔法，一邊指示堤爾涅莉卡待機。然後衝向走廊。

——只能消滅了。

——還有統率這些魔物的首領。

——屏住呼吸。提高速度。將轉移門周圍的魔物一掃而空。

如果以時間來說，那只是極短的一瞬間——但那股力量確實刻在了世界上。

被橫向一擊打飛上半身的魔物，以直角的軌跡向側面飛去，撞在了牆上。

「……你，是」

『GAAAAAAAAAAAAA！！！！』

瘴氣飄蕩，紫色的視野中，還有幾隻魔物。

這個城市，恐怕是最後的防衛線。如果這裏被突破就只能等死，這樣的最後的門前，有幾隻巨醜鬼和。

此葉的右手出現長槍。沒有污穢的純白，象徵神的十字刃。

城堡的最上層，大廳，相當於謁見之間的場所有人的氣息。而且不是十幾二十人。有超過數千的生命反應。

走廊上到處都是人的屍體，以及正在喫屍體的魔物。

巨魔的生命力很強。所以此葉提高纏繞在手臂上的生命魔法的輸出，將其碾碎，燒盡，不留一片肉片。

和剛纔殺死的魔物一樣巨大的狼——被稱爲狼魔的魔物。

——碾碎，燒盡。

此葉從轉移門出來的瞬間就察覺到了那股強大的力量。那是凡庸的魔物無法比擬的壓倒性力量。

在謁見之間的門前——有大型魔物的反應，以及抵抗的人的氣息。

雖然對堤爾涅莉卡很抱歉，但可能已經幾乎沒有倖存者了。

然後此葉從那裏跳到外面。

有一個騎士。渾身是血，失去了一隻手，失去了一隻腳，被死病侵蝕，魔力枯竭，即便如此也擋在前面的騎士。有個男人拿着劍，喊着不讓你過去。

閃光飛馳。視野被白色覆蓋。

此葉對呆然低語的男人施加治癒魔法，又對裏面的門施加極大的治癒魔法。此葉注入了即使有上千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治療的魔力，所以應該沒問題。

——然後，此葉在短時間內到達了謁見之間。

光芒從全身漏出，剎那間聚集在右手。那是亞迪普的生命魔法的極致。爲了消滅邪惡，神所賜予的神威武裝。

「……顯現。」

神威釋放。百臂巨人的身體顫抖。拳頭的勢頭略微減弱。是打算收回拳頭，還是想要避開呢？

『GU！!? ？』

然後其中的一隻，一步一步後退的腳邊，還有活着的人類——

這時，此葉在城堡內部搜索敵人時注意到。

巨魔笑着向那個男人伸出手。

（……果然，結界被完全破壞了嗎）

「這是……」

此葉一邊用拳頭一口氣打倒走廊上蔓延的魔物們，一邊嘆氣。

也就是說，現在被魔物填滿的城堡，是住在城下的人們最後的避難所。而城堡處於這種狀態，也就是說。

「……誒……誒!? 」

「……」

「……難道，避難成功了嗎？」

能輕易撕裂人類的獠牙，朝着此葉和堤爾涅莉卡飛撲而來。

但是，此葉已經準備好了。

此葉沒有反抗，踏進了光之漩渦——

此葉說了一聲，確認男人的手腳長出來後，腳踩在附近的窗戶上。

（……三隻）

在冒險者公會的等級中屬於中級。雖然等級只能作爲參考，但總之就是那種程度的魔物。

如果迎擊，哪怕只有一隻破壞的拳頭流到背後，也不知道謁見大廳裏的人們會怎麼樣。如果要阻止的話。

亞迪普各自的固有武裝形狀和顏色都不同。此葉的長槍和神明的顏色一樣。

充滿城堡的瘴氣也很濃。即使有藥，也是不到一天就會發病的濃度。

穿過轉移門後，時間甚至不到一秒。在堤爾涅莉卡甚至來不及驚訝的短暫時間內，野獸就將與兩人的距離縮短爲零——

『GOOOOOOOOOOOOOO！！！！』

穿過轉移門的另一側，殺意在等待着。

在瘴氣色的天空下，踩碎崩壞的城鎮瓦礫，身高超過一百米的大型巨人站在那裏。那傢伙瞄準從城堡裏跳出來的此葉，揮下拳頭。

全力在城堡中奔跑。途中，有魔物們擋住了道路。

加爾姆們警戒地低吼着。它們的視線沒有從此葉身上移開，但一點點地後退。

似乎不是用什麼特殊的方法侵入，而是守護城市的結界——都市結界被完全突破了。再加上，連轉移門都允許敵人侵入。轉移門基本上在城堡裏，城堡也是防衛據點。

「……嗯」

……此葉皺起眉頭，覺得事情變得麻煩了。

……狼魔，嗎。

如果按照冒險者公會的區分，是比中級高三個等級。被分類爲災害級的魔物，有三隻在這座城鎮的周圍。而其中一隻就是——

「——」

此葉邁出腳步。下一瞬間就到了房間的另一側，門的前面。

「……你在這個房間裏」

百臂巨人。擁有許多手臂的巨人。

（……可能已經不行了）

無論是擋住道路的魔物，還是呆然的魔物，還是躲在陰影中的魔物，還是逃跑的魔物。將它們全部殺光，一邊在城堡中奔跑——。

城堡內部殺到一定程度了。轉移門和謁見之間的周邊尤其仔細地殺光了。但是——

——光的前方，是獠牙。

上位魔物的智力也很高。從此葉出現開始，百臂巨人就一直在看着此葉。它一直在尋找此葉的目的和弱點。

「——！」

然後，向謁見之間跑去。

光芒消失後，那裏出現了膝蓋以上被消滅的百臂巨人的身影。

巨人的龐大質量被光芒淨化，化爲塵埃消失。

「……」

此葉看到這個結果，鬆了一口氣——

「——」

——不，他不可能鬆懈。他不可能放鬆警惕。

因爲，此葉一直在警戒着空中的氣息。

在這個城市裏的三隻災害級魔物。其中兩隻還留着。

兩隻魔物一直沒現身，只是看着此葉。在百臂巨人揮舞拳頭的時候，它們也沒有出手幫忙，只是看着。但那並不是因爲它們想要逃跑。只是在尋找勝機而已。

——所以，其中一隻在百臂巨人消失的前一刻行動了。在百臂巨人被此葉的長槍消滅的前一刻。

也就是說，就連百臂巨人也只是誘餌。

如果此葉的探查沒有出錯，連同爲災害級魔物都能當成棄子的對手，是被分類爲龍的魔物。

風龍——掌管風的龍的下級種。

當然，雖說是下級種，但也不是人類可以大意的存在。龍是自太古以來就一直君臨魔物頂點的最強種族。

龍的魔力支配着世界的法則。如果是風龍，就能將充滿世界的大氣化爲自己的力量。

此葉知道。風的下級龍，可以將空氣阻力變爲零。然後，將變爲零的空氣阻力轉換爲自己的推進力。

——因此，其速度可以輕易超越音速。

高度兩千米。位於遙遠上空的龍瞬間加速，到達音速的三倍。體長超過十米的巨體不到三秒就落到了地上。

討伐巨人後大意的瞬間。不，就算沒有大意，姿勢也已經亂了。

在那一瞬間從人的視野外側襲擊。那就是風龍的必勝之策。

——因此，當那是善行，當心不愧對神明大人時。神明大人確實會看着那行爲。

此葉轉過身，面向城堡。爲了掃蕩剩下的魔物，以及進行治療。

「……沒辦法嗎」

視線的數公里前方，是三隻龍中的最後一隻。還有一隻龍。

「……怎麼會」

——但是，這就是死病。

「……沒有必要」

在不到一秒的百分之一的短暫時間中——此葉和龍確實對上了眼。

風龍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敗北，就被吹飛到城外，落在森林之中。

一般來說，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不眠不休。但此葉做到了。

當然，那種魔物很少見。全世界一年出現一隻就算多了，但據說這次的迷宮氾濫是十年一度的規模。所以，雖然概率很低，但還是有可能。

收拾完殘黨後，此葉與堤爾涅莉卡會合。她原本在轉移門附近，流着淚站在斷氣的女騎士身旁，但此葉告訴她魔物已經掃蕩完畢，以及謁見廳的狀況、生存者人數，還有接下來要治療居民後，她便擦乾眼淚站了起來。

就算是亞迪普也做不到這種事。無論多麼優秀的亞迪普，如果做出和現在的此葉一樣的事，不到一天魔力就會耗盡。

高高跳起，用魔力踩踏天空。然後以腳爲軸心旋轉身體——

「此葉大人，那個，稍微休息一下吧」

風龍的企圖成功了。此葉確實弱化了。

那時，城鎮附近出現了最高級的魔物，此葉從窗戶扔出十字槍，解決後又立刻回去治療。

看着，然後借出力量。

此葉一個人很難確認和搬運超過三千人的狀態。因此，此葉首先治療了能成爲自己手腳的人。

第三天，第四天。

4

「……堤爾涅莉卡。」

堤爾涅莉卡啞口無言，眼中泛起新的淚水。

「——」

遠處傳來魔物的叫聲，騎士團派出幾個人警戒。此葉治療了幾個自認爲有力的人，讓他們也幫忙治療。

不眠不休地持續治療。持續治療眼前的人們。

「——啊」

……或許是治癒魔法奏效了，謁見廳那邊開始有人的氣息在活動。

她的眼睛紅腫，眼神充滿悲傷，但是——

那是因爲他是亞迪普——並非如此。

——就這樣，太陽下山，城堡外被黑暗籠罩。

有微弱的風吹過的聲音，但那並不是聲音。

加油，加油，如此。

「……」

此葉最初做的，是治癒還能動的騎士團。

——那就是現在要襲擊的是亞迪普。僅此而已。

「……不過，能這麼輕易地結束真是太好了」

在這裏的人們，已經處於這種狀態。

◆

「——神明大人」

許多人躺在地上。曾經裝飾華麗的大廳，如今被死病侵襲的人們填滿。

「……」

對亞迪普來說是常有的事。與魔物戰鬥之後，等待着的是與人類的戰鬥。

背對着紫色的天空，回到城堡的此葉一邊掃蕩着殘黨，一邊喃喃自語。

——希爾梅尼亞城，倖存者超過三千人。

然後，天亮了，早晨來臨，夜晚又來了。

只能躺着的人們。以空洞的表情看着天花板。

兩人從騎士們身旁經過，急忙進入謁見廳。

在自己周圍將牀排成圓形，同時治療好幾個人。一個小組結束後，再進入下一個小組的治療。就這樣不斷重複。

此葉輕輕吐了口氣，向那些人邁出一步。

是的，所以從開始治療起，此葉的身後一直有神明大人的影子。其他人看不見，感覺不到，但此葉確實感受到那股氛圍在支持着自己。提供龐大的魔力。

他們的重症度低，突然死亡的可能性也最低。但此葉之所以優先治療他們，是因爲需要人手。

……之後，只能不斷痛苦，等待死亡。

治癒死病需要使用龐大的魔力。正因爲如此，治癒死病的費用設定得很高。

此葉知道自己不休息也沒問題。現在的自己，可以一直持續行動。

就像神明大人多次給此葉泡茶。就像神明大人讓此葉再次站起來。

實際就在身邊，可以交談。所以，神明大人和人的距離很近。

如果屬性相剋，即使是亞迪普特也會陷入死鬥。就算屬性相合，也不知道需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徹底殺死對方。

堤爾涅莉卡發出微弱的悲鳴。眼前是一片慘不忍睹的景象。

他運轉魔力，編織生命的魔力。

此葉看着堤爾涅莉卡的模樣，不知該說什麼。而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

「——騎士們確實完成了使命呢。」

「那麼，我們走吧！我也會盡全力支援的！」

◆

——那裏還有另一個戰場在等着他們。

此葉稍微煩惱了一下，決定不追上去。比起討伐，還有其他更應該優先的事情。

龍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或許是注意到了此葉的視線，它盤旋着飛走了。

爲了延緩死病的進展而張開的聖魔法陣。但是，其中幾乎沒有人在動。

「————！！」

神明大人一直憐愛着人。陪伴着人。

——所以，如果要說那條龍有一個誤算的話。

然後，治療完騎士後，開始治療孩子和老人等沒有體力的人，同時治療擁有特殊技能……擁有照顧病人技能的護理師、治癒魔法使、照顧孩子的人、能放出水和火的魔術師。

讓魔術師放出水，用火製作流質食物，動員剛痊癒的老人給倒下的人們提供水和食物。

指揮官是普通的災害級真是太好了，此葉安心地吐了口氣。

堤爾涅莉卡擔心此葉，但此葉搖了搖頭。

這個世界，有神明大人。

入口附近已經開始擺放治療用的臺子，準備的騎士們拖着身體奔跑。

此葉的迴旋踢擊中了龍。

……然而，大概過了兩天。

此葉維持着揮完手臂的姿勢跳躍。

能與魔物戰鬥的人，去幫助騎士團。有力氣的人到城下尋找能用的東西，會做飯的人做飯。孩子們也幫忙洗東西和打掃。

仔細一看，排隊的人羣中混雜着死人，但他們並不是死於死病。屍體的脖子上有被砍過的痕跡。旁邊還掉着小刀，恐怕是他們忍受不了痛苦。

如果這是更上一層的災厄級，或是災害級中能夠使用固有魔法——特殊力量的個體，就不會這麼輕易地結束了。

堤爾涅莉卡邁步向前。此葉與少女一同前往謁見廳——

此葉是討伐百臂巨人後剛揮完手臂的姿態。武裝也用掉了，手中空無一物。

——但是，她卻以充滿驕傲的表情，挺起胸膛笑着這麼說。

此葉落地，看向天空。

站着的人們持續行動。結束還很遙遠，看不見終點。

那足以貫穿龍的防壁和鱗片，將它的身體完全粉碎。

運氣真好——不，應該說運氣不壞，此葉如此認爲。

「……此葉大人。」

城鎮開始一點點地動了起來。痊癒的人數增加，大家開始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此葉與堤爾涅莉卡抵達城堡最上層時，門已經敞開了。

瘴氣進入身體，連同靈魂一起侵蝕身體。持續腐爛的身體不斷疼痛，沒有休息的時間。能動的只有初期，像這次一樣過了十五天的話，一般連動都動不了。

讓擁有護理技能的人進行分類，讓治癒魔法使延長壽命，從危險狀態的人開始迅速治療。

襲擊此葉的龍注意到了嗎？

——此葉在這期間一次都沒有休息。

隱約能聽到微弱的悲鳴。痛苦的叫喊。呼喚父母的聲音。

門開了，亞迪普和堤爾涅莉卡來了，但幾乎沒有人轉頭看他們。甚至沒有注意到。耳朵還好嗎？還剩下幾個感官？

在胸前緊緊握住雙手，啪嗒啪嗒地拍動白色翅膀，你的話能做到。背後一直傳來溫柔的氛圍。

此葉反而因爲那樣的神明大人而有點鬆懈，但還是持續到最後。

「——」

——那一天，此葉結束了所有人的治療。

治療的人數是三千兩百三十人。從開始治療起，經過了七天七夜。

5

——此葉做了一個夢。那是還在日本時的夢。過去的記憶。

此葉的，半生。此葉這個人的形成方式。

此葉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在夢與現實之間，此葉從一步之外看着過去的那個孩子，看着那個理由。

◆

——那個孩子從懂事起就一個人生活。

最古老的記憶，是父母帶着大行李離開家裏的樣子。旅行箱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離開的光景。兩人頭也不回，背影漸漸變小。

幼小的心靈有不好的預感，拼命追着父母。纏着他們，但被甩開，跌倒在地。膝蓋擦破流血。

——紅色，不管哪裏都是紅色。

好痛，眼淚流出來……但得到的回應是冰冷的眼神。明明以前只要哭就會抱緊自己，明明會陪在自己身邊，但卻是這樣。

……沒錯，僅僅一晚，此葉就變成不需要的東西。

有這個記憶。此葉的根底，是那個瞬間的絕望。

後來才知道，此葉的家庭因爲父母雙方出軌而崩壞。他們對彼此的感情早已消失，只是表面上維持着。崩壞的結果，就是此葉對雙方來說都成了礙事的存在。

此葉沒有容身之處。她一個人被留在家裏，照顧她的工作則由僱傭的家政婦負責。

家政婦是爲了維持體面而僱傭的人，總是不高興地斥責此葉。有飯喫，衣服會洗。但是，沒有正常的對話。只是工作的人。

同學嘲笑此葉。升學前的時間幾乎都在家裏孤獨度過的此葉不瞭解他人。只有被拒絕的恐懼。所以，剛去上學的時候被孤立，直到畢業都沒有改變。

老師對此葉很冷淡。把此葉當成帶來麻煩的麻煩人物，即使此葉被孤立，被扔石頭，反而還會責備此葉。

不知道爲什麼會這麼想。是因爲直到昨天都借給他力量嗎？

◆

就在想着這些的時候，敲門聲在房間裏響起。

「……此葉大人？」

堤爾涅莉卡笑着把疊好的衣服遞給此葉。

「此葉大人，請收下」

「——不，那個，算了」

……嘛，當然只是傳聞，沒有可信度。

……所以，吧。

搖曳的褶邊，黑白相間的圍裙。

最初計劃不是這樣的。嘛，雖然沒有計劃那麼誇張的展望，但應該會是更輕鬆的工作……此葉想着，要在哪裏開個死病的診療所，賺點錢。

……雖然不是後悔的事。

「……呼」

此葉無法懷疑神明大人。

只有事務性的對話勉強能進行，除此之外都不行。

然後大大地吐了口氣。今天稍微悠閒一點也沒關係。畢竟剛完成大工作，僱主也說要好好休息。

也許只要向一個人求助就好了。但是，此葉做不到。此葉無法那樣生活，無法相信別人。

『我帶了替換的衣服過來』

『——不是這樣的』

啊啊，是啊，此葉不管過了多少年，都沒能克服幼年時的心理陰影。此葉沒有改變。無法停止懷疑。

是聽過的聲音。很久以前，好像聽過一次。

『………………』

沒有握着自己的手的人，也沒有爲自己悲傷的人。這就是日本人此葉的一生。

認真地確認沒有發生緊急情況後，此葉把坐起來的身體又躺回牀上。

二十五年前的那一天，此葉被迷藥這個詞吸引住了。

此葉回答堤爾涅莉卡「請進」。

昨晚有兩次魔物靠近，爲了迎擊而醒了過來，但除此之外似乎沒有襲擊。現在只有人們活躍地四處走動的氣息，所以此葉一邊撓着脖子，一邊在牀上發呆。

嘟囔了一句。醒來時的爽快感令人不可思議。

「……嗯？」

當然此葉也不想做惡夢。但是至今爲止幾乎一定會做，突然不做的話，那也很不可思議。此葉歪着頭。

但是，因爲一直懷疑着生活。此葉已經固定成那種形式了。

此葉的迷藥奴隸後宮，就在眼前了。

沒有人在身邊，一個人活着，一個人成長的孩子。

不是人，而是從藥中看到了救贖。

不管怎麼說，目標就在眼前了，二十多天後就能得到一千枚金幣。可以買房子，也可以買奴隸。藥應該也不貴吧。

——咦？此葉想。

◆◇◆◇◆◇◆◇◆◇◆◇◆◇

爲此，此葉可以忍受吐血。就算痛苦得要死，也能勉強繼續走下去。不管幾年，幾十年。只要想到那一天，就能努力下去。

現在已經沒有氣息，一定是回到都城了吧。神明大人也很忙，不可能一直看着一個亞迪普——

「……啊」

如果是藥的話，就不用懷疑了。就算不相信人心，也一定相信藥。喝了藥的人，應該會喜歡上此葉。

『——你不是錯誤的孩子。你是能爲了別人而努力的溫柔的孩子』

此葉再次大口吐氣。第一次的工作，比想象中還要重要。

結果，不知不覺就變成了整個城市的救援。

「……」

『………………啊啊』

這次也只是心情很好而已，沒有見到神明大人。話說如果這是事實的話，想着迷藥奴隸後宮的自己不可能不被說教。

（……爲什麼呢？）

面對面的話，緊張感會不知不覺地放鬆。眼前的笑臉，溫柔，因爲不是語言，所以直接傳達到心裏。對於此葉來說是出生以來第一次的感覺。因此此葉多次去到神明大人那裏。

以聯想遊戲的要領，此葉想起以前聽過的傳聞。曾經在休息室裏，聽到其他亞迪普候補生的談話。

「……啊，已經起牀了」

此葉想着神明大人。純白的神明大人。不是人，而是更上位的存在。天上的存在。

（——這麼說來，說到夢的話。）

此葉醒來了。睜開眼，那裏是陌生的房間。

此葉是這麼想的——

「……總覺得，心情很好啊」

（……神明大人）

『——沒事的。一定，沒事的』

是令人舒心的聲音。溫柔的聲音，讓人感到溫暖。

此葉感到不可思議……突然感覺意識浮了上來。一定是快要醒來了。身體被溫暖包裹着，浮了上來。

「……啊啊」

——所以，因爲是這樣的人生。

……結果，此葉直到最後都是一個人活着，一個人死去。

此葉從以前開始，就是個疲勞的時候容易做惡夢的人。所以，他以爲這次也一定會做討厭的夢。畢竟這是七天七夜之後。此葉至今爲止的人生中，疲勞度也能排進前十名。另外，第一名是被認可爲亞迪普的時候的最終測試。

自己也有能爲幫助他人而感到高興的善性。此葉是這麼認爲的。

「……」

——此葉呆呆地看着那樣的孩子。在夢中模糊的意識中，看着哭泣的孩子。

此葉搖搖頭。中斷思考。

——咦，此葉又看了一眼堤爾涅莉卡。

此葉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扭曲。也覺得這樣不對。

也就是說，這次此葉終於能和誰……。

打了個哈欠，一邊搜索着城和周圍的敵人，一邊起身。沒有問題。附近沒有魔物的反應。

「——？」

……然後，直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此葉大人。我是堤爾涅莉卡。您已經起牀了嗎』

因爲，此葉不知道什麼是好意。只知道惡意，絕望。感覺所有人都在背地裏討厭自己，一旦這麼想，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此葉養成了用懷疑的目光看人的習慣。

此葉從牀上起身，簡單整理了一下頭髮和睡衣。然後看着門打開——

突然，浮現出這種話。

即便如此，此葉也只能這樣活下去。錯誤地活着的人，只能這樣和別人在一起。

……然後，最後，此葉感覺好像被摸了摸頭。

……這就是年幼時的此葉。一直一個人——

所以此葉的身體放鬆了下來。明明一直很冷，卻感覺像被羽毛包裹着一樣。

也許真的去諮詢一下就好了。

慢慢地賺錢，今年內能達成目標就好了。

當然，此葉也學過人類不是隻有壞人。應該是這樣的。

『…………？』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聲音。此葉在夢中感到不可思議。

要說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是因爲那個時候抱起了那個孩子。

是城裏的客房。雖然在這裏住了一個星期左右，但昨晚是第一次睡在牀上。「……呼啊」

從神明大人那裏借來力量的話，晚上會做神明大人的夢。得到魔力的時候，似乎會和神明大人之間產生連接。那個時候有愧疚之事的人，神明大人會出現在夢中，說教一番。

姑且，再一次確認魔物的氣息，也看看人的動靜。

……稍微長大一點，上了高中，孩子還是一個人。

「……嘛，不管怎麼說」

總之，此葉很不可思議地，能夠神清氣爽地起牀。

（……神明大人？）

及膝的裙子，隨着堤爾涅莉卡的動作搖曳。

……此葉眨了幾次眼睛。

因爲堤爾涅莉卡穿着女僕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