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 · 辻村深月 · 2286 字
在東京站上車,坐電車花了將近一天的時間,鷹野終於到達了他的目的地。
轉了好幾趟慢車,才初次踏上這片西部的土地,隨處都是陌生的景色。鷹野闔上讀到一半的文庫本,推了推眼鏡。窗外的風景早已變成連綿不斷的海岸線。
坐在連空調都沒有的老舊車廂裏,迎着窗外吹來的風,鷹野眯起了眼睛。外面已被夕陽染上了一片金黃,凝神注視着那片景色,他不禁苦笑,還真是跑得夠遠的。乘客們的交談聲中混雜着鷹野從未聽過的西部方言。鷹野把胳膊肘靠在窗邊,手撐住臉頰,漫不經心地聽着別人的交談聲,心裏想着還有多久纔到站呢?
電車停了下來,一個帶着藍色帽子的小孩兒上了車,坐到鷹野旁邊的包廂裏。他看到那孩子將車票放進掛在脖子上的小包中,隨即拉上拉鍊,小心翼翼地將小包捧在手心。
鷹野移開目光,取出文庫本里的書籤。那是將近兩週前,榊的
母親——鷹野的舅媽收到的東西。寄件人是菅原榊。是一張由快照加工而成的明信片。
照片裏的榊被幾個看似小學生的孩子包圍着,露出燦爛的笑容。幾個小孩子摟着他的雙臂,露出同樣的笑容。而榊的右耳上,那枚金色的耳環依舊反射着微光。
「最近在這裏落下了腳跟,所以想把地址告訴你們。」——明信片上只寫着寥寥數語,然後就是他現在的住址和電話。舅媽拿着明信片來找鷹野時,笑着對他說道:「真沒想到那孩子會跑得這麼遠。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呢?小博,你能幫舅媽去看看他到底在不在那裏嗎?」
這一年半的時間裏,鷹野一直在尋找榊的蹤跡。他在做什麼,是否平安無事?其實他已經老大不小了,應該有獨自生活的能力,可儘管如此,鷹野還是放不下心來。收到這張明信片後,鷹野想起了深月在夏日廟會那天說的話。
「鷹野。」深月略顯猶豫地叫了他一聲。
「怎麼了,深月?」
「關於榊君的事情。」
「嗯?」
鷹野再次蹬起自行車,向神社而去。
「我自殺未遂那天,走進榊君的房間時,其實看到了。」
「看到什麼?」
「榊君的就職資料。在幾份企業的資料裏,還混着M縣和Y縣的教師聘用資料。應該是小學的。」
「真的?」
鷹野蹬着自行車,轉頭看向深月。深月輕輕點了一下頭。
「榊君走之前到醫院去看我,讓我別把那些事說出去。他說他雖然會去應聘,但成功率很低,很可能失敗,萬一沒拿下就太丟臉了,所以叫我先別跟大家說——鷹野,你不是一直在找榊君嗎?我也想知道榊君在哪裏,過得好不好。畢竟已經過去一年半了。」
「怎麼了?」
鷹野走下電車,站在能夠眺望到大海的站臺上。
鷹野感到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他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對男孩兒笑了起來。有多少話語憋在心中難以言說啊。
鷹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仔細打量這個男孩兒,應該只有小學二年級吧。說話時還摻雜着當地的鄉音。
「兄弟……」鷹野苦笑着點點頭,「嗯,我是他弟弟。從很遠的地方來看他。」
「嗯,下一站的下一站。我一個人到奶奶家去了。」
春子看到他的笑容,似乎有些滿意。那張如同白色幻影般縹渺的面孔再次對鷹野露出微笑。
說起來,榊到底爲什麼要當老師的呢?他又想起照片上和孩子們,以及展露笑顏的榊,鷹野似乎明白了。教師聘用考試,榊沒有說謊,那是他早已決定的事情。
跑得真夠遠的,鷹野微笑着想。
「鷹野,你一定要找到榊君。」
「菅原老師?」
「不是深月和你們幾個人的錯,也不是春子的錯。這是我早就決定好的,一直沒告訴你們,真是對不起。」
「是我的老師。他很好玩的。」
遠處隱約傳來鐘聲。他抬起頭,榊就職的小學似乎就在附近。
凝視着明信片上的照片,鷹野不禁苦笑起來。他抬頭看向窗外,潮水的氣味隨着風掠過鼻尖。
到達車站,車門剛打開男孩兒就跑了出去。
鷹野看着他們的背影,拿起自己的行李也準備下車。剛剛走近敞開的車門,餘光突然捕捉到了什麼東西,讓他停下了腳步,轉過頭。
是角田春子。
「哥哥,你是老師的兄弟嗎?」
「媽媽!」男孩兒大叫一聲。鷹野定睛一看,原來是母親到車站來接他了。孩子高興地笑着抱住自己的母親,兩人低語幾句,舉步向站臺出口走去。
「哥哥跟菅原老師好像。」
他很自豪地點點頭,把頭上的藍色帽子的帽檐轉到後面,嘿嘿地笑了起來。被陽光曬黑了的皮膚閃着驕傲的光芒。鷹野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童年。男孩兒的雙手依舊小心翼翼地捧着裝了車票的小包。可能因爲快到站了,他難以掩飾興奮地站起來,回頭看向鷹野。緊接着又露出燦爛的笑容。鷹野也對他笑了起來。
隨後,她便消失在車門的另一側。
春子看着鷹野,沒有動彈。看到鷹野停下腳步,她的臉上露出柔和的微笑。鷹野馬上回以一個苦澀的笑容,驚訝於自己竟極其自然地做出了這個表情。
「嗯。」
如果深月早點兒對自己說,那就可能在榊的明信片寄過來之前找到他。想到這裏,他不禁感到有些遺憾,因爲明信片上寫的正是深月所說的M縣地址。照片好像是在某個小學校門口拍的,榊和孩子們就站在寫有學校名稱的門前。
男孩兒抿着小嘴沒有回答,還是盯着鷹野的臉,彷彿是在觀察這個大人。鷹野正準備再說話,男孩兒緩緩抬起頭,回答了鷹野的問題。
「是嗎?」
〔完〕
鷹野摘下眼鏡,迷茫地眺望着窗外延綿不絕的海岸線,又轉過頭來,問男孩兒:「小學所在的車站快到了嗎?」
「小學……」
就在此時,鷹野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便抬起頭來。目光的源頭竟是剛纔那一站上車的孩子,孩子睜着一雙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鷹野。即使兩人目光相遇,他也沒有躲開。鷹野笑着探出身子。
鷹野把頭轉了回去。他想起兩年前在醫院裏榊所說的話。
隔了幾個包廂的車廂,也有一扇敞開的車門,門前站着一個人。那人穿着鷹野所熟悉的冬季學生制服,如同一道白色的影子。纖細的手握住入口附近的扶手。那人轉過臉來,鷹野猛地瞪大了眼睛。
「啊,好厲害,真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