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時間停止的冰冷校園
《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 · 辻村深月 · 1.6萬 字
榊透過窗戶,眺望着從深夜開始飄落的雪花。
空調下方的桌面上擺着好幾份文件,榊一直呆呆地看着那些紙張。他並沒有閱讀文件,只是盯着它們,但這不是光看就能得出結論的問題。就在榊準備收起文件時,玄關傳來的門鈴聲響徹整個房間。
榊抬起頭,看了一眼電視機上的時鐘。那個兼具鬧鐘功能的鐘表,是榊家裏唯一的時鐘。榊微微眯起眼,思索着這種時候怎麼會有人會來。晚上十點半,已經不算早了。
榊站起來,透過窗簾縫隙看了一眼外面的光景,剛剛幵始下的雪好像變大了,這樣下去明天可能會臨時休假。在風雪這麼大的日子裏,又在這麼晚的時間,究竟是誰來找他呢?
他走到玄關應了一聲,透過貓眼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那個人低着頭,不斷揉搓着雙臂,似乎很冷。是榊班上的學生,辻村深月。認清是她之後,榊馬上打開了門。
榊父母家的位置其實也很方便上班,不過他還是選擇出來自己
租了一間公寓住。可能因爲他獨居,環境自由,所以許多學生直接跑到他住的地方來商量志願等問題,尤其在臨近中心考試的這段時間。榊也理解學生們的緊張,同時很心疼他們。
深月屬於最經常造訪的人之一。也是因爲同班的鷹野博嗣是榊的表弟,而且榊從小就跟深月相熟。不過在這種天氣、這麼晚的時間跑過來,還是讓榊有些擔心。一般來說,學生們來之前都會給他打個電話,深月也不例外。莫非她跟母親因爲志願之類的問題吵了架,一時氣急從家裏跑出來了?榊心想,這完全有可能。
「深月,怎麼了?」
一打幵門,外面的雪花和冷空氣就湧進室內。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中飄落白色的雪花,倒給人一種暢快的感覺。不過榊並沒有時間仔細欣賞那美景。深月已經抬起頭來,叫了一聲「榊君」。
榊猛吸了一口氣。
剛纔透過貓眼沒看清,此時他才發現深月竟沒打傘來。只見她的頭頂和雙肩都落滿了白色的雪片,在走廊燈光的映照下,臉色顯得十分蒼白,沒有一絲血色——下這麼大的雪,她不打傘就走過來了嗎?
「好大的雪啊。」
榊呢喃一句,把手放在深月肩頭催促她進屋。可深月站在原地沒有動,仰視榊的眼晴瞪得大大的,裏面似乎有水光搖曳。榊感覺到她的肩膀在輕顫。他聽到深月說:「榊君……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什麼事?」
「我殺了小春。」
榊默默地看着深月,深月抬頭看着榊。他本以爲深月受到了衝擊,但看來並非如此。她十分冷靜。深月再次開口,聲音比剛纔更加平穩。
「就是字面意思,我殺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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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鷹野回過神來,他已經回到了大雪紛飛的青南學院高中。
不用再聽鷹野也知道,她當然有一直憋在心裏的想法。當她在心中逐漸排解與春子的矛盾時,應該意識到了那段時間的自己有多麼卑微。我不想再跟這個人有任何關係,深月當時一定是這樣想的。除了他們以外,空無一人的教室中,迴盪着榊近乎無情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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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因爲他不明白,而是他隱約看出了春子的意圖。榊皺着眉,彷彿在忍耐不爲人知的痛苦。最後,他咬牙切齒地說:「是爲了逆轉被害者和加害者的身份。」
「埋頭苦學,卻導致了反效果嗎?」鷹野沉悶地說道,「要是找不到用玩樂或看課外書來放鬆的辦法,苦學的結果必定是走投無路。我們只是碰巧掌握了那種方法而已。」
(裕二看到的深月,臉上毫無血色。拼命尋找鷹野的深月。)「春子在信裏向深月道歉了。」
「確實,我覺得如此軟弱的她有點奇怪。」鷹野低聲道,「我認爲,深月其實還是對春子同學心懷怨恨的。確實,現在的深月過於柔弱,對春子同學徹底失去了攻擊性,簡直跟她最嚴重的時期一樣。經過那個時期後,深月其實是很討厭舂子的。」
鷹野目不轉睛地盯着榊的臉。榊並不在意,而是繼續道:「『現在請求原諒或許已經太晚了,不過,你願意原諒我嗎?沒有了深月,我發現自己真的很寂寞。我已經無法忍受了——我們能像以前一樣做好朋友嗎?我想回到從前那個樣子。』」
「到了六點,深月並不打算到樓頂去。她說完那番話便離開了春子,並覺得一切都到此結束了。但事實並非如此。快到六點時,春
那是角田春子自殺的那天,放學後,裕二突然想起來,對自己
「等等,從樓頂上打騷擾電話是怎麼回事兒?」
榊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感情,臉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是深月。」榊滿不在乎地斷言道。
「那正是深月認爲自己殺了小春的原因。她感到疑惑,爲什麼加害者和被害者的關係沒有被打破?」榊的聲音依舊十分冷靜,「那是因爲,深月把春子寫給她的信銷燬了。」
鷹野聽着榊平淡的講述,感到手臂上突然冒起一片雞皮疙瘩。我想回到從前那個樣子,像從前一樣做好朋友……
榊眯起眼睛自嘲地笑了笑,重新看向鷹野。兩人陷入了凝重的沉默。過了一會兒,榊又繼續說道:「在旁人看來,春子是攻擊深月的加害者。其露骨程度之深,連毫不知情的同學都能看出來。春子在信裏寫的『我已經無法忍受』,所指的並非沒有了深月的寂寞,而是無法忍受自己一直被當成加害者的現狀。除了考試壓力,那是另一個導致她自殺的原因。」
「我們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鷹野抿緊嘴脣看着榊。榊說話時目光十分平靜。但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榊,此時在鷹野眼中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鷹野皺着眉,嘴脣微微蠕動,低聲說出這句話。他的聲音像嘆息一般飄忽,幾乎難以聽清。榊微微一笑,看着鷹野,平靜地說:「那
鷹野一步一步走上臺階。來到四樓,他毫不猶豫地打幵了樓梯旁的第一扇教室的門,往裏一看。
(「看她那個樣子,應該是剛吐過。」)
鷹野走到榊旁邊,榊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指了指前面的座位,說「坐下吧」。鷹野一言不發地坐了下來,榊又露出平靜的微笑。
「我能問問這是怎麼回事兒嗎?你一定全都知道吧。」
子決定賭一把。至於她賭的東西,應該就是那個。
鷹野閉着眼,慢慢在腦內回想着榊剛纔說的話。
(四)
「春子在那封信裏向深月道歉了。還說如果她能原諒自己,就請六點鐘到樓頂來。春子說想跟她談談,但深月沒去。不僅沒去……讀完舂子的信,深月吐了。她頂着一張沒有血色的臉,想找你商量那封信的事情……就在她滿學校找你的時候,遇到了春子。」
榊略顯憂傷地眯起眼睛注視鷹野,隨後滿不在乎地說:「什麼?你不明白什麼?我可都跟你講清楚了。」
「是啊,從一開始就是。」他說。
「在『這裏』出現的前一晚,這樣說比較好理解吧?開始下雪的那天晚上,深月突然來找我了。」
「爲了那種……」鷹野的聲音哽在喉嚨,因而變得沙啞而顫抖,「爲了那種事?她自殺就是爲了那個?」
「信裏的內容並非你們所想象的,攻擊深月什麼的。學園祭的最後一天,舂子把那封信交到了深月手上。據深月所說,是她當天下午替清水接待的時候收到的。春子選了一個周圍沒人的時候,假裝她們以前沒有發生過任何矛盾,表情幵朗地把信交給了她。還說:『不好意思,你能看看這個嗎?』深月卻始終無法打開那封信。她實在太害怕,不敢去讀裏面的內容。想必她也很清楚自己的習慣性嘔吐有多嚴重吧。於是,好不容易撐過值班時間,那傢伙就匆匆忙忙地跑迸了三樓的廁所……同時,到處找你。」
「真正的?」
「差不多。細節部分也很清楚了。」
榊說完便凝視着鷹野。就是這麼簡單,他作出如此斷言後,像是爲了舒緩胸中的憋悶一般嘆了口氣。鷹野安靜地仰視着自己的表兄。
他怎麼知道這裏是三樓?爲什麼馬上就明白那是通往四樓的樓梯?不知爲何,鷹野知道自己該去哪裏。鷹野沒有變成人偶。
「春子跳樓之後,深月逃離了騷動的校園。她跑進廁所,把那封信撕了。不能留下證據,她帶着這種下意識的想法,把撕碎的信扔進廁所裏沖走了。她撕碎了舂子留下的遺書,那是舂子賭注的一部分。她也賭上了深月是否會留下她的遺書這件事。至於春子最後是贏是輸,現在已經無法確定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深月輸了。」
「我讓深月先進屋,想先聽她把話說完。當時距離那起自殺事件發生已經過去了兩個月,爲什麼她會在這種時候說出這種話來呢?當時的事你都想起來了吧?」
「以前也有學生那樣來找過我,是深月就更加不稀奇了,不過,外面下着那麼大的雪,深月還沒打傘……全身落滿了雪花,站在我家門前。」
「這裏是深月的腦內。我們都被關在裏面了。那傢伙被逼上了絕路,沒有辦法,只好把我們關在這裏了。」
看到鷹野點頭,榊用近乎自嘲的聲音繼續道:「角田春子自殺的原因是考試壓力導致的精神衰弱,跟她和深月的矛盾毫無關係。她們鬧矛盾已經是半年以前的事了。舂子的成績一直不理想,因此造成焦慮,慢慢地加劇,形成惡性循環。這世上就是有些學生總是抓不住努力的方向,雖然很努力地學習,可成績就是上不去。因此,她把自己逼上了絕路。作爲指導學生志願的班主任,這一點我最清楚,班上沒人比春子更努力的了。她比你和深月都要努力得多。」
(二)
鷹野看着榊。榊也靜靜地凝視着鷹野。
「可深月已經做不到了。」
「那是我們的錯嗎?」鷹野惡狠狠地問。他很氣憤,因爲那實在太任性了。「自己走投無路時看到我們玩得很開心,然後因此感到不甘心,心生嫉妒,是這樣的嗎?那根本不能稱爲『殺了春子』。但深月卻因此感到了沉重的壓力和責任,並陷人煩惱。是這麼回事兒嗎?」「你冷靜點好嗎?根本不是那樣的。」榊的語氣十分冷靜。他搖了搖頭,繼續道:「深月是這樣說的。『我殺了小春。就是字面意思,我殺了那個人。』而我剛纔所說的也是字面意思。春子的自殺原因,剛纔所說的考試壓力確實算其中之一,但並非全部。就算有一把上了膛的槍,如果沒有外力扣動扳機,人也是不會死的。要結束一條生命,必須有人來扣動扳機。而扣動扳機的那個人,就是深月。」
「月經?」
「深月說,一切都不會改變,可是周圍的目光呢?她在屋頂上當着全校師生的面跳下去,這樣就能打破她和深月之間加害者和被害者的關係。舂子的目的就是這個,所以她才賭了一把。我不知道春子是從什麼時候幵始打算自殺的,想必她也並非真心想跟深月和好。她沒有留下遺書,說什麼都是不確定的……只是,在深月的心中,無疑打上了一輩子都不會消失的加害者的烙印。我覺得那簡直可笑,但被壓力逼上絕路的角田春子卻不那麼想。原因就是這麼簡單。」
鷹野凝視着榊,問道:「這裏到底是哪裏?自殺者是角田春子,那這裏又是什麼人的『腦內』?」
對鷹野和深月來說,都因爲那天的自殺事件受到的衝擊太大,而沒有繼續那個話題。鷹野並沒有把「深月找我」與春子的自殺聯繫到一起,之後深月沒再提起,鷹野也覺得那是因爲舂子自殺的事讓深月顧不上再談論其他。不過,那件事之後深月再次出現很嚴重的習慣性嘔吐,是什麼原因讓她的嘔吐症狀變得更爲嚴重了呢?只要稍加思考,就能得出結論。
鷹野皺起眉頭凝視着他。榊也平靜地回應着鷹野的目光。
「就是字面意思。我一直在旁邊觀察,這裏的深月實在太軟弱了。你認識的深月真是那種性格軟弱、不斷自責的人嗎?你們來往了這麼久,仔細想想。」
「下面那個是軟弱的深月,是對春子沒有任何攻擊性的、她理想中的自己。她希望自己一直是那個樣子,那樣春子就不會死了。那是她後悔的產物。而讓那個深月不斷被痛苦折磨的,正是深月本人的意願。真正的深月就在上面掌控着全局。」
「我不明白。」鷹野大喊一聲。
「當然不僅僅因爲那個。春子還因爲成績和志願的問題承受着巨大的壓力,深月充其量只是那個扣動扳機的人。槍已經上了膛,她賭的是扳機。問題已經不再是深月六點會不會來,恐怕不管深月來不來,春子都打算跳下去。事實上,當時還沒到六點,在五點五十三分,春子就放棄了等待,從樓頂跳了下來。」
「那天,角田春子給深月寫了封信。」
鷹野睜幵眼,認真地盯着榊。
鷹野默不作聲地聽着榊的講述,他感到背後躥過一股寒氣。他盯着榊的臉,深吸一口氣,隨後屏住了呼吸。他說不出話來,卻也不想催促榊講下去。
鷹野彷彿失去了說話的能力,靜靜地坐在那裏。窗外的狂風吹得玻璃「咔咔」作響,凍結一切的白雪彷彿要把整個世界都吞噬。打破沉默的,是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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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月她……
「爲什麼深月能做出那種事?還有,那起自殺事件已經過去兩個
「莫名其妙。」鷹野咬緊牙關低聲道,「莫名其妙。自殺不是完全出於個人的意志嗎?跟深月有什麼關係?」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沒錯,她不可能做得到。」榊點點頭,「深月心想,開什麼玩笑?我認爲她會那樣想也是理所當然的。深月當時已經對春子沒有了一絲留戀,就算兩人的矛盾還對她有些影響,但她有了你和其他年級委員,已經不需要舂子了。這樣一來,糾結的人就變成了春子。」
「怎麼能這樣……」
月了,深月經歷了痛苦,經歷了認爲自己殺死了舂子的苦惱,這我明白。可是,爲什麼是現在?爲什麼她沉默了兩個月,現在才變成這樣?最痛苦的時刻難道不是自殺事件剛發生的時候嗎?爲什麼她直到現在才變成這樣?」
「她對春子這樣說:『我不想再跟你有什麼關係。一切都不會改變,一切都會保持現在這個樣子。小春對我做的那些事情不會改變……大家看待你的目光也不會改變。』」
鷹野用力閉上眼睛,他無法正視說出這種話的榊。緊握成拳的手心幵始冒汗,背後卻是一片冰冷。鷹野閉着眼睛,低聲說了一句話。他只能這麼說,因爲這是他的真實感想。
「我能理解。我們大家都對春子同學沒有好印象,全體班委都這樣。同時我也隱約感覺到,舂子同學在那樣的環境下很難立足。」「沒錯,而且還有我。」
榊平淡地繼續道:「那一瞬間,深月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她的習慣性嘔吐症狀;剛剛嘔吐過的事實;自己被孤立的那段時間;因爲春子的被害妄想所遭受的痛苦……那些早已過去的事情,被春子重新挖出來。現在她又說要和好如初……深月她……」
榊略顯陰沉地開始了講述。
鷹野生硬地吞了一下口水,看着榊。榊也凝視着他。
想起他最後看到的躺在保健室牀上的深月,她現在怎麼樣了?是否還在樓下獨自忍受着孤獨呢?
說到這裏,鷹野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腦中冒出一段記憶。剛纔聽到的裕二說過的話。文化祭那天,深月面色蒼白地到處找自己。鷹野確實聽到了那句話。
榊就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他轉過身,看見鷹野,苦笑着抬起手。
說了一句話。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那天之後,鷹野曾經問過深月:「那天你找我有事嗎?」深月卻只是含糊地點了點頭,淡淡地回答了一句「沒什麼,只是當時有點不舒服」。
「可是,」他辯解道,「可是,事後大家都認爲導致春子同學自殺的真正原因是考試的壓力。周圍的人並沒有譴責深月,我們雖然受到了打擊,卻也從未遭到任何人的譴責。舂子同學的名字成了全班同學最忌諱的字眼,這是唯一的變化。」
鷹野死死地盯着榊。榊指着天花板,低聲道:「這上面,真正的深月就在五樓或樓頂。」
榊說出了鷹野的想法。理所當然。因爲正是鷹野他們反覆安慰深月,對她說有些朋友根本不必去交,沒必要再對春子道歉。是他們努力把深月的自我厭惡轉嫁到了春子頭上。深月無數次對舂子道歉,想回到從前,可每次都冷淡地拒絕深月的,不就是舂子本人嗎?鷹野低聲說:「她怎麼可能做到?!」
聲音。
我就從最開始說起吧,博嗣。
榊說到這裏,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壓低聲音喃喃道:「那傢伙說,她來月經了。」
榊回答道:「因爲深月輸掉了。她殺了春子,併爲此感到後悔不已。她一定走投無路了吧。把春子逼到那種境地的是她。可她一個人實在無法承擔那麼沉重的責任,所以才把我們捲了進來。自殺事件過後,我們都像往常一樣繼續生活,並徹底遺忘了舂子的名字。這麼做是她對自身行爲的責難,也是警告我們不可遺忘。即便我們認爲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可在深月心中,一切還在繼續。她逼迫每一個人,譴責他們,然後將其抹殺。這就是深月所做的事。她把最不可原諒的自己一直折磨到了最後。從樓上給自己打騷擾電話,最後把自己一個人留下來,這就是她的意願。」
鷹野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他想起最後一次見到深月時的場景。躺在保健室的牀上,邊哭邊搖頭的深月。軟弱的確是她性格的一部分,只是……
表情。榊看着天花板,問鷹野:「你認爲,這裏的深月是真正的深月嗎?」
學園祭的最後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深月和舂子究竟做了什麼?榊說這裏是深月的精神世界,可深月在其中卻痛苦不堪。鷹野
「我還以爲她跟母親吵架跑出來了,結果並非如此。深月也沒有表現出絲毫心煩意亂的樣子。我想先讓她進來再說。就在那時,深月突然對我說了一句話。她對我說:『我殺了小舂。』」
「那深月去與不去又有什麼不同?既然本來就打算自殺,那她究竟還要賭什麼?」
「什麼意思?」
「我知道,但春子卻不那麼想。其實她心裏可能也明白那個道理,卻無法擺脫『我必須學習』的強迫性觀念。她把自己死死地按在書桌前,內心早已失去平衡。這就是考試壓力導致的精神衰弱……是警方和媒體,以及我們校方給出的自殺原因。」
榊說完,目光飄向虛空。這是他到這裏來之後頭一次露出這種
漫長的沉默。
鷹野低語道:「原來是這樣嗎,榊?」
「沒錯。雖然我也不太清楚真相,不過這裏的深月應該是隻包含了『自身軟弱』這一特徵的深月。這裏是完全按照東道主的心願構築的世界,對攻擊舂子感到後悔,這是她在這裏的形象。真正的深月並非那個樣子。她幾乎不再提春子,已經將她完全無視,完全割離了。甚至可以說,她很討厭舂子。」
「那傢伙打算捨棄自己的生命跟深月對決。你們也說過,爲什麼春子要跑到那麼顯眼的地方自殺?好好想想吧。那傢伙一向不是喜歡引人注目的人。那到底是爲什麼呢?」
所以深月纔會嘔吐。
「我也問過了,爲什麼到現在才說這些。一開始她一直沉默着,似乎不打算說出來。對深月來說,保持沉默是最理想的方式,反過來想,爲什麼她要在這種時候說出一切呢——後來深月會告訴我,是因爲她突然感到不安,她這樣說了,我也只好接受。但一定有什麼東西觸發了她。在我的不斷追問下,深月終於回答了。」
濃重的陰影籠罩着榊的目光。
他緩緩睜幵眼,發現自己站在教學樓的三樓,剛纔還熱鬧非凡的學園祭氣氛已消失無蹤。昏暗的走廊,窗外是皚皚白雪,鷹野望向前方,眼前出現了通往樓上的臺階。
(「怎麼了,深月?」榊問道。深月低頭不語。)
鷹野再次沉默下來。
「深月對春子同學做了什麼?這裏的深月難道就是深月最理想的樣子嗎?對春子同學毫無攻擊性的深月,難道這纔是她的意願?」鷹野的語氣越來越強烈,「那天深月到底對春子同學做了什麼?」
榊搖搖頭,隨後嗤笑一聲。
「對你我來說,確實無法感同身受,但對深月來說卻是很重要的事。她半年前開始厭食,生理期也因此停止。原因是春子。是春子害她變成那樣的——自殺事件發生後,春子成了我們班上的禁忌。大家都希望能忘掉那一切,只有深月下定決心,負起責任牢記。大家都恢復了正常的生活,試圖將春子遺忘,而她則選擇了承受痛苦。實際上她也做到了……直到來了月經。」
鷹野突然理解了。—
深月親眼目睹自己的身體將春子遺忘,慢慢恢復正常。明明已經下定決心絕不忘掉春子,身體卻與她的意志背道而馳。深月終於無法忍耐了。
「深月由於生理期的到來而陷入不安,面色蒼白地跑到我家來。她下定決心把那天發生的一切都向我坦白,說出那些話之後,深月
就陷入了沉默。」
「然後呢?」
鷹野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難辨。決心坦白一切的深月找到榊,然後……他們到這裏後不久,清水綾女所做的說明,她講解了人們會在什麼樣的精神狀態下把別人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裏。
「發生什麼了?然後發生了什麼?導致了現在這個情況。」
「深月坐在我家裏,房間裏明明開足了暖氣,她卻突然抱着肩膀說『好冷』。畢竟她沒打傘冒雪走到了我家。大雪把深月的身體凍僵了。我給她披了毛毯,心想她最好去泡個熱水澡。就在那個時候,深月抬頭對我說:『榊君,不好意思,我能借用一下浴室嗎?』」
鷹野倒抽一口冷氣。榊面無表情地繼續道:「深月又說『我只用用淋浴』。我覺得再這樣下去她一定會感冒的,就讓她到浴缸裏泡一會兒。」
tt然後呢……」
鷹野感到腦中的神經越繃越緊,彷彿漸漸被封住。他感到腦子裏一片空白。榊沒有看鷹野,他盯着虛空,淡然地繼續說下去。
「我把浴室借給深月,一邊聽着裏面的水聲一邊回想她剛纔說的話。內容全都能說通,於是我又開始思考,自己到底該怎麼做。」
「事情不僅是這樣吧?」
鷹野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語氣何時變成了質問,可是他不得不問。
「不僅是這樣的吧,你應該告訴了深月,告訴她你要辭職,還說自從自殺事件發生後就一直在考慮這個。你肯定對深月說了,沒錯吧?」
「嗯,說了。」榊面無表情的臉上沒有一絲動搖,「我早就決定辭職了。而且讓深月進屋時,我忘了收起新的就職文件。看到她全身
落滿了雪,我一時慌了神,就趕緊讓她進屋,忘了先收拾東西。深月好像一眼就看出那是什麼東西了,她問我:『你要辭職嗎?』我回答說:『對,我要離開青南。』」
榊的語氣十分平淡,彷彿在講述他人的故事。他垂下目光。
「可你卻一直沒告訴我們,是這樣的吧?」
「有人嗎……」
深月的腦子裏只有這句話。這怎麼可能?小春死了,這怎麼可
深月抬頭看着鷹野,僵硬的臉上試圖扯出一絲假笑。她突然垂下目光,搖着頭看向榊。
深月希望有人保護自己,希望榊能在自己身邊。同時也希望春子還活着,希望有人能支持春子。如果作爲班主任的榊能夠成爲那個人,如果榊能創造出一個春子並非是加害者的環境。
話音未落,深月便轉身跑出了教室。「深月!」鷹野喊了她一聲,但她依舊頭也不回,慌亂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遠處。
兩個矛盾的意願最終融合爲一種形態,那就是他們腦中被篡改的記憶,以及眼前的這個「菅原」。
榊伸出手。不知爲何,榊的手和臉頰,甚至眼瞼上都在流血。但他沒有任何異樣的反應。鷹野從制服口袋裏掏出萬寶路,榊默不作聲地接了過去。
「快想起來,深月,我們班上真有菅原這麼一個學生嗎?年級委員共有六個,加上經常在學生會露臉的景子同學,總共是七個。根本不存在第八個學生。」
十月十二日。青南學院高中學園祭,最後一天。
「你是否曾想過,如果榊不是老師就好了?遭到學生們的譴責和遭到老師的譴責有着截然不同的意義。如果榊跟我們一樣是學生就好了。深月,你應該產生過這樣的想法。」
深月看到鷹野和榊,驚訝地捂住了嘴。那個動作讓鷹野判斷這是留在樓下的「軟弱」的深月,而不是榊所說的那個真正的深月。「鷹野?」
深月眯起眼,漸漸適應了燈光,緊接着倒抽了一口冷氣。她瞪大了眼睛。
深月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鷹野一口氣說道:「這裏是實現東道主願望的世界。而那個東道主,就是深月,你自己。」
深月停止掙扎,轉頭看着榊。
眼前的女人站了起來。
「自殺的人不是你,死去的是角田春子。」
鷹野不知該從何說起。
「她好像一開始就打算那樣做了。她想公開自己的罪孽。她說自己實在無法忍受了,哪怕多一秒也做不到。我趕緊跑過去握住深月的左手腕,上面有好幾條較淺的遲疑傷和更深的傷口。血一直在流。於是我慌忙抱起深月想走出去,她卻扭曲着臉對我說了這樣一句話:
鷹野等人腦中存在着一個明顯與事實相悖的記憶:榊沒有責怪角田舂子,沒有大張旗鼓地站在深月這邊。就算會傷害如同自己妹妹一般的深月,他也沒有感情用事——那是謊言。
榊點了點頭,就在此時,兩人所在的四樓突然傳來開門聲。他們同時看向發出聲音的方向。鷹野屏住了呼吸,心跳猛然加快。
「是的。」
「去找深月吧,我們一定要把她救回去。」榊摸了摸右耳上的金色耳環,對鷹野說道。
深月難以置信地緊握着紙條。那是她的字跡。就在深月認清那些字跡時,耳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深月背部一僵,目光緩緩落到腳邊。她踩到了一張紙條。她用顫抖的手拾起紙條,打開一看,上面只寫着寥寥幾個字:對不起。
「榊
深月上衣胸前的口袋裏,還放着春子剛剛交給她的信。深月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着搖搖欲墜的春子。「如果你願意原諒我,請六點鐘到樓頂來。」信的內容在深月的腦海中忽隱忽現。
「現實世界中的深月快死了,沒錯吧?」
「我剛纔在三樓,找到了上來的樓梯……然後聽到說話的聲音,就……」深月停了下來,迷茫地看着鷹野和榊,「鷹野跟菅原都沒事嗎?我在下面沒找到你們的人偶。本來以爲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所以聽到說話聲時嚇了一跳。」
(六)
當他們還在樓下,忙着回憶自殺者姓名的時候。
一名學生跑過深月旁邊,大聲叫喊着,她聽清了叫喊的內容。「自殺」、「跳樓」,儘管她能理解這些詞語的含義,卻一時無法與現場的狀況聯繫起來。直到她抬頭看向屋頂,看到春子的那一刻,她才徹底明白了。
「打從一開始,就是舂子同學。」
深月甚至不知道自己希望誰在這裏。她凝視着包裹着繃帶的左手腕。爲什麼一直在出血?菅原——榊讓她去回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鷹野閉起眼睛,皺緊眉頭,隨後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光景似曾相識。浴室裏充斥着水蒸氣,耳邊的淋浴聲呆板而缺乏變化。她聞到濃濃的血腥味。浴室的瓷磚地上流淌着鮮紅的液體,地上掉落着一把眼熟的黑柄刻刀,鋒利的刀刃上沾滿血污。浴室中央躺着一個赤裸的女性。
深月的表情簍時僵住r。她的目光迷茫,彷彿沒聽懂鷹野的話。鷹野又重複了一遍。
鷹野站了起來。他走近深月,牽起她的左手。纖細的手腕,繃帶上滲出觸目驚心的血跡。鷹野儘量用最輕柔的聲音說:「深月,你
聽到她的聲音,營原榊抬起頭來,臉上帶着苦笑,小聲叫了一聲學生的名字:「深月。」
「小春……爲什麼?」
深月一臉困惑地走了過來。
眼前,是一間浴室。
「春子自殺了,東道主是我?這到底是……」
深月的話音剛落,鷹野就想起了那張照片。那是自殺事件發生後,他們幾個年級委員圍着榊拍的。它一度被擺在榊的辦公桌上,但又不見了。仔細一想,所有的誤解其實就是從那裏開始的。
深月仰着頭,眼看着春子的身體突然向前傾斜。她沒有捂住雙眼和耳朵,卻突然感到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無聲的黑白電影。深月緩緩瞪大眼睛,猛地吸了一口氣,終於雙手捂住自己的臉蹲了下來,併發出嘶啞的悲鳴。
深月捂着嘴,靠在牆壁上哭了起來。指縫間流出脆弱的嗚咽聲。昏暗的走廊上只有深月一人。這個學校是她心中的產物。
深月站在門口。
「榊……君?」
她的眼神裏透出由衷的驚詫。深月瞪大雙眼凝視着鷹野,又緩緩轉向榊的方向。她把二人都看了好一會兒,才說:「還有菅原,怎麼了?你們都沒事嗎?」
「深月。」
春子搖搖欲墜地倚在屋頂的護欄邊,低頭看着地面。
風很大。舂子的制服裙在風中搖擺。她握着護欄的手看起來纖細得令人驚恐。
辻村深月哭着來到了教學樓的五樓。
鷹野繼續道:「自殺的是春子同學,你差不多也該想起來了吧。你無法忍受春子同學自殺的事實,無法接受那是你造成的結果。你仔細想想,是不是曾經無數次責備自己,認爲自己原本有能力阻止那件事發生呢?春子同學的死不怪你,我們也有責任。可我們卻都接受了考試壓力這個表面上的理由,遺忘了自身的罪惡感……只有你無法忍受這種行爲,無法忍受我們這些班級的中心人物,甚至班主任老師對春子同學無聲的譴責。
「終於想起來了?」
「她應該會往上跑,真正的深月在上面。」
在梨香消失前,第一個提議用睡眠來躲避襲擊的是「菅原」。不希望他們痛苦,希望他們在夢鄉中安靜地回到那個世界。雖然如今榊已經知道那根本沒用了,但他不希望學生們痛苦的話是發自內心的。「把煙還給我,博嗣。」
不要——
「我一開始就知道。在進人校園之前。」
深月手中的垃圾袋滑落在地。她看了一眼教學樓上方的大鐘:五點五十三分。「六點到屋頂來」——她想起那句話,感到背後躥過一陣寒氣,喉嚨霎時乾啞得說不出話來。
「那張照片上並沒有少人,而是我們這裏多了一個人。」鷹野回答。
(五)
鷹野沒有放開深月。後者的視線轉向榊。直到此時,榊才緩緩開口道:「深月,爲什麼你的手腕在流血?」
裸女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從這個角度看不到她的臉。她的雙手無力地癱在地上,手腕上橫亙着觸目驚心的傷口。她知道——深月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她猛地向後退去,腳下突然傳來某種觸感。
深月在心中吶喊。
「在你的使命範圍內你已經很努力了。是這個意思嗎?」
深月尖叫起來。
1阿……」
「我能問個問題嗎?」鷹野把一直忍耐的話說了出來,「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是什麼時候知道真相的?」
「深月……」
深月似乎還未能理解自己接收到的信息,低聲重複了一遍。她求助似的看向榊。榊默默地站了起來。此時的他有一張比印象中要年輕一些的面龐。鷹野記得,榊作爲學生在這裏度過高中時代時,樣子確實和現在一模一樣。那張跟自己十分相似的臉。
深月感到腦中像有什麼東西凍結了。她戰戰兢兢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眼前的裸女正用四肢撐起身體,似乎要爬起來。雖然依舊看不見臉,深月卻已認出那痩削的胸口和雙肩。深月知道剛纔聽到的是誰的聲音。
榊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地凝視着深月。東道主深月不希望他們看到的東西,並不是缺失的那個人,而是榊的臉。眼前的「菅原」與「榊」,他們有着相同的面孔。「榊」的臉,東道主是爲了避免讓他們想起這個。
鷹野想起清水的話。徘徊於生死邊緣的人可能會獲得將別人困在自己精神世界中的能力。徘徊在生死邊緣、走投無路的深月,可能在痛苦中無意識地做出了那樣的舉動。
深月眨了一下眼。鷹野繼續說道:「『菅原』就是榊。菅原榊,是我們班主任的名字,你肯定知道吧?」
在走廊上四下張望,只有一間教室亮着燈。深月彷彿被吸引了一般,自然而然地走向那裏。唯一透出黃色光芒的教室。深月站在門前,把門打開,炫目的光芒頓時包裹住她。
深月仰望着屋頂,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當時她剛從教學樓裏出來,準備去扔垃圾。她提着黑色的垃圾袋走出玄關,發現外面已經亂成一團。學生和老師們,甚至還有一些外校的學生,都指着屋頂尖聲叫喊着。現場瀰漫着一種異樣的興奮情緒,與學園祭的氣氛截然不同。有的人面無血色,有的人放聲哭泣,與學園祭結束的氣氛莫名矛盾。深月一時無法理解眼前的事態。
「深月,快想起來!」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別生悶氣啊。我們在深月腦中,不能做出違揹她意願的事情,我只是忠實地履行了自己的使命而已。」
想必獨自留在下面的深月也迎來了決定性的時刻吧。她也被允許進入四樓了。
深月不斷吶喊,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聲音冰冷得讓人毛骨悚然。她眼前站着的,是辻村深月。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想不起來。」
深月的聲音孱弱得近乎呻吟。她再次試圖掙開鷹野的手,表情扭曲,用近乎哭喊的聲音叫着。她不再看榊,一味抗拒着鷹野的束縛。「求求你,快放開我!……很痛,真的很痛。」
「想起來了?」
「啊?」
五樓跟四樓的溫差大得驚人。走廊上的窗戶全部敞開着,風雪毫不留情地灌了進來。昏暗的走廊上散落着被狂風撕碎的玻璃碎片,每走一步都會因踩到玻璃碎片而發出刺耳的響聲,可深月的足底卻
聽到她喊痛,鷹野才趕緊放開了深月。她掙開鷹野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右手捂住被解放的手腕,含淚的雙目盯着鷹野,然後怒視着他搖了搖頭,雙肩開始顫抖。
「那……那張照片呢?那張少了一個人的照片。不是說那是因爲我們中間的一個人死了嗎?」
「爲什麼你的手腕在流血?爲什麼那些血止不住?你必須想起來。」「鷹野,放開我。」
榊沉默了片刻,過了一會兒纔回答:「算是吧。我不想讓你們經歷痛苦,這是真心話。」
『死不了,我都已經這麼痛了還是死不了。』我把她抱到更衣室,這才發現那裏放着一張紙條。紙條上寫着『對不起』,是深月的字跡。就在看到那張紙條的瞬間,我突然感到一陣眩暈,然後就失去了意識。等我醒過來時,就在這裏了。」榊深吸一口氣,隨後斷言道,「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情況了。雖然深月說自己『死不了』,可如果把她扔在那裏不管,她肯定會死的。那是致命傷。如今這裏的她也開始流血了,如果再不想辦法回到現實世界,深月就會死。」
榊抬起頭,看着鷹野。
麻木得沒有任何感覺。風吹刺着制服裙下露出的腿,深月覺得自己就要凍僵了。
「騙人……騙人的吧?我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深月掙扎着想甩開鷹野的手,她帶着既像哭又像笑的表情不斷搖着頭。
不要,求求你,不要跳下來。
能?!
「我邊等深月出來,邊考慮自己該做些什麼……過了很久才發現情況異常。深月這麼久了還沒出來。我以爲她在裏面哭,但那也不至於花這麼長時間。淋浴的水聲毫無變化,一直單調地持續着。我走向浴室,打開門就看到深月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仔細聽我說,自殺的人不是你。」
自殺的人,是角田春子。
「追上去吧。」
「小春……!!」
她不敢站起來,不敢看向屋頂,也不敢看向春子墜落的地方。深月蹲在地上,不顧一切地放聲哭泣,絕望地不斷呼喊着春子的名字。
但深月的哭喊聲被周圍的混亂所湮沒。世界突然恢復了色彩,所有人都叫喊着春子的名字,跑向墜落的地點。混亂中,深月終於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她呆滯地聽着人羣的騷動,緩緩站起身,膝蓋在止不住地顫抖。
深月突然回過神來,明白了一切。
她顧不上擦拭眼淚,逆着人羣逃也似的跑向教學樓,早已把垃
圾袋忘在腦後„
走進教學樓,她馬上找到一樓最近的洗手間,跑進其中一個單間裏。雖然剛剛嘔吐過,胸口卻再次湧起噁心的感覺。胃裏已經沒東西可吐了。儘管如此,苦澀的胃液還是湧上喉嚨。深月邊哭邊嘔吐起來,乾燥的喉嚨裏留下了苦澀的滋味。她壓抑着哭聲,生怕被別人聽到,捂着嘴低聲嗚咽着。顫抖的手抽出口袋裏的信,掙扎着展開信紙,上面的文字也在微微地顫抖着。
「現在請求原諒或許已經太晚了,不過,你願意原諒我嗎?沒有了深月,我發現自己真的很寂寞,我已經無法忍受了。」
胸口一陣苦悶,伴隨着強烈的嘔吐感。深月徹底明白了,她知道自己必須做什麼,知道自己現在必須做什麼了。
深月用顫抖的雙手撕碎了春子的信。
無論她把信紙撕得多碎,都無法讓自己安心。她不斷重複着同樣的動作,咬緊牙關,把那封信撕扯得粉碎,最後又把紙屑扔進馬桶裏,強忍住哭喊的衝動,扭動沖水閥門。紙屑漸漸消失在旋渦中,周圍再次安靜下來時,那封信已經徹底消失了蹤跡。
口中一片苦澀。深月捂着嘴,無力地靠在廁所單間的牆上。她大口喘着氣,依舊止不住地哭泣。快想想,意識邊緣有個聲音在對她高喊。「快想想,還有什麼不利的證據!還有什麼能將舂子與我聯繫起來的東西。」
「沒事的,誰都沒看見,春子是趁沒人的時候把信交給我的。沒事,沒事的。」另一個聲音回答道。但她還是不能放心,總覺得還遺漏了什麼。想到這裏,深月突然意識到並沒有看清春子跳下來後的情況。恐怕當場就死亡了,畢竟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可能已經沒救了。可她真的跳下來了嗎?自己親眼確認過了嗎?萬一沒有呢?如果春
子活下來了,又或者她還留下了別的遺書呢?
肩膀和膝蓋在不停地顫抖。深月強忍着哭聲,倚在牆壁上。
—Lh她死吧。求求你,讓她死吧。
如果她還活着,一定會有人問她爲什麼要做那種事吧。她一定會說出深月的名字吧。一定會高聲指責深月吧。她一定會說,是她把我逼上了絕路,是她殺了我。
她哽咽着,無法呼吸,淚水無論怎麼擦拭都擦不完。
現在想來,當時深月便犯下了「殺人」的罪孽。她爲了斷絕跟春子的關係,把證據撕碎了。爲了自保,深月由衷地希望春子死去。「求求你,讓她死吧。」她無數次重複着低聲的祈禱。
殺死春子的,是深月。
鷹野想跑向深月,但看到他動了起來,深月表情扭曲地說:「別過來。」
無需任何想象力,鷹野和榊很明白深月要做什麼。深月轉過來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也被冰凍了一般。她無比冷靜,鷹野絕望地意識到,她是認真的。
鷹野用盡力氣大喊一聲。聽到他的聲音,辻村深月緩緩轉過頭來。靠在護欄外的身體卜.落着白雪,狂風和大雪吹得她連眼睛都無法睜幵。
迅速膨脹的白光彷彿護住了榊的身體。
鷹野看不下去了,他不斷哭叫着榊的名字,腦中突然閃過一張臉。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和榊同時失去的那個小小摯友的臉。小博,救救他們。救救榊,救救深月——救救哥哥。
她沒有叫喊,而是安靜地勸阻。那聲音讓鷹野停下了腳步。深月凝視着鷹野。
她抓住了深月手腕上的繃帶,力量驚人。
榊站在鷹野身後,處於同樣的狀態。他突然對深月說:「快停下,深月。」
深月的身體驟然從眼前的護欄上剝離。鷹野絕望地看着那個纖細的身軀墜落下去。
痛感。
聲音再次響起。
「榊!!」
「你說,爲什麼我還活着?!」
鷹野沒有動彈,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眼前的深月要選擇死亡,想到這裏,他突然感到全身被恐懼所侵襲。鷹野無法動彈,雙肩違背了他的意志,漸漸鬆懈下去。喉嚨深處發出近乎呻吟的沙啞呢喃:「爲什麼?」
忘掉這一切吧。
力奔跑,那隻手趕在鷹野之前毫不猶豫地抓住了護欄。榊已拋卻了全部迷惘。
鷹野深吸一口氣。白光從下方迅速湧上來,瞬間便將鷹野也包裹其中。他的視野已完全變成白色,漸漸模糊的意識中,聽到了最後一個聲音。
(七)
就在此時……
「對不起,榊君。」深月憂鬱地垂下目光,「忘掉這一切吧。」
屋頂的護欄比深月的肩膀要高一些,能看到鐵製的護欄已被冰雪凍結。深月纖細的手正抓着護欄。鷹野感到面頰一陣抽搐。她抓得夠穩嗎?她的手會不會打滑?
他拼命伸出手,用盡全力奔跑,同時咬緊下脣,無聲地祈禱:讓我趕上吧。
回過神來時,眼前是五樓的走廊。剛纔的浴室已消失無蹤。渾身赤裸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自己,那身影不斷逼近,又驟然消失了。深月閉上眼睛,沉默地接受了她。原本不覺得疼痛的手腕漸漸有了
突然失去摯友時的痛苦和無助……在鷹野一蹶不振的時候,是榊和深月對他伸出了救贖的手。在他獨自一人、無法重新振作的時候,是榊和深月一直在旁邊陪伴。深月並不清楚鷹野的痛楚,但她還是每天陪在鷹野身邊,跟他一起哭泣,陪他一起承受痛苦。那或許就是深月和鷹野最初的聯繫,他們的羈絆。
就在這時,鷹野眼前突然亮起一片白光。視野陷入白霧中,白光迅速膨脹,彷彿要包裹整個世界。但鷹野依舊不顧一切地往下伸出手。首先被白光吞沒的,是抱着深月不斷墜落的榊。
鷹野像個任性的孩子大聲哭喊着。深月或榊,他們中的一人必將死去。
狂風不斷呼嘯,鷹野心想,這聲音就像某人在哭。視野扭曲,變成灰色,想必不僅是因爲狂風和大雪,鷹野知道,這個世界正在慢慢崩潰。
鷹野的手抓不住,儘管他拼命伸長雙手,卻仍抓不住任何東西。榊已把深月護在懷中,在鷹野面前迅速墜落。墜落——
深月心中早已明白自己該做什麼。深月想起來了。
這時他總算跑到護欄邊,慌忙向下望去,心臟在胸腔裏激烈地跳動。榊在空中伸出手,抱住深月的身體,把她摟在胸前。鷹野注視着那一幕,哭着把手伸向空中。榊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了。
鷹野瞪大了眼睛。
「深月!」
抓住護欄的纖細手指,一切都維繫在那脆弱的一點上。必須有個人留在這裏,從內部關上她的心門——清水說過,若不這樣,東道主的結局就會是……東道主會在現實世界中死去,如此才能讓一切復原。然而,這個精神世界的主人深月,還活着。
——深月,原諒我。
她的臉頰凹陷,只有雙眼依舊跟從前一樣大。眼前的深月冷靜得讓人毛骨悚然,蒼白的手緩緩伸過來。她又說:「你已無處可逃。還想讓鷹野和別人保護你,真是太不要臉了。明明想死,爲什麼還活着?」
他的聲音跟深月一樣,冷靜得近乎異常。深月咪起眼睛看向鷹野身後,目光穿過風雪,很快聚焦在一點,落在了榊的臉上。榊又幵口道:「我不希望你死。快停下。」
鷹野突然看到榊從自己身邊衝了過去。他靜靜地凝視前方,全
深月正徘徊在生死之間。
—-對不起,深月。
榊猛地翻過護欄,追在深月後面縱身一躍。
「無論如何,也該想起來了吧?」眼前的辻村深月用冰冷的聲音說,「『我』做了什麼,鷹野和榊君,還有大家都知道了。你要怎麼向小春道歉?」
鷹野和榊來到屋頂,看到一個穿着制服的背影站在護欄前搖搖欲墜。
鷹野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眼前的光景。
就在深月說出這句話的瞵間,她的手鬆開了護欄。鷹野大喊一聲。腦中所有的聲音驟然消失,眼前突然一片空白,身體穿過狂亂的風雪,衝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