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在這裏
《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 · 辻村深月 · 1.5萬 字
(一)
桐野景子第一次見到派訪裕二,是在T初中的開學典禮上。
從小學開始,她就認爲自己將來的職業會是醫生、護士或者藥劑師。由於家裏世代經營私人醫院,在這樣的成長環境中,景子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自我定位,那已經稱不上夢想了。她既沒有被父母強迫,也沒有特殊的使命感和正義感,只是因爲身邊的親戚都如同理所當然一般選擇了醫療行業,她才從小就感覺到了自己今後的方向。這就是景子心中的將來。
將來,就是走上醫療之路。
如果家裏是開餐館的,她或許就會選擇廚師這條路,或者爲了擴大經營而選擇經營類專業。不管怎麼說,景子就是這樣的人。
既然要選擇醫學專業,那麼考上好初中、好高中無疑是一條捷徑,因此景子決定要上縣內唯一的國立初中T初中一也是父親的母校。
參加幵學典禮時,作爲學生代表發表演講的正是諏訪裕二。那是景子第一次見到他,不過已經不太記得他當時的樣子了。景子當時並不關心是誰在上面,發表了怎樣的演講,她認爲開學典禮只是去露露臉的例行公事。
關於那天,她唯一的記憶就是離開舉辦開學典禮的體育館後,第一眼看到的櫻花樹。記得當時心中的印象——櫻花已經飄落,長滿綠葉的樹散發出與開學典禮氣氛完全不符的冷漠氣息。
至於鍁訪裕二,她沒有任何印象。
「景子,恭喜你考上T中。」
「謝謝。」景子頷首回禮,擺正了站姿。還沒穿習慣初中制服,感覺有些拘謹。她發現穿上這身衣服就有種奇怪的正式感,本來明明可以用更加輕鬆的語調說話的,這種效果讓她感到很不可思議。坐在景子面前的戴眼鏡的年輕人,今天也極少見地穿着西裝,顯得身材格外挺拔。
「是啊,真要感謝老師。對吧,景子?」
母親穿着新買的綠色正裝,在景子身邊笑着說,似乎只有她習慣這種氛圍。幵學典禮結束後,兩人走進餐廳,母親極其自然地拿起菜單給景子看。
「景子,你想喫點什麼?中午沒喫飯一定餓了吧?啊,老師你也隨便點吧。今天想給景子慶祝入學,同時也爲了感謝老師。」
「不用了,我自己結賬就好。」
「那可不行,都麻煩老師你陪景子一起參加入學典禮了,我怎麼能不表示一下呢。而且你還是學生,不要勉強。」
母親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轉向景子,似乎在徵求意見。「老師」——
牧村看着母親,只能裝模作樣地苦笑一下,隨後爽朗地說:「那就麻煩您了,真的太感謝了。不過,能考上T中完全是景子自己的實力,我能教景子的真不太多。」
牧村看着景子,露齒一笑。景子一直認爲他的笑容耀眼得難以直視。牧村是景子升入小學高年級後請的家庭教師,輔導了她兩年。他現在在某著名私立大學讀法學專業,大二,是景子父親朋友的孩子。
「是老師教得好。還陪我聊天,我覺得跟你比跟學校裏的朋友還聊得來。」
臺階到了三樓還在往上延伸。景子已經不感到驚訝了。剛纔還遍尋不見的通往四樓、五樓的樓梯如今就在眼前。這條路到底會通
「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快點,兩千日元。」
她想起剛纔天野和裕二的對話,想起被人抱怨一通後獨自微笑
「謝謝你,景子。」
裕二。
眼前的這個女人,脣紅得不真實。
「不過景子真是越來越漂亮了。不但個子高,還有種大人的氣質。」
「簡直太后悔了,可你本來沒什麼希望的啊。」
「什麼意思?」
「哈?」
「景子」的呢喃聲低沉而平靜。景子一言不發地看着另一個自己。「景子」則用挑釁的目光回視着她。
「你不喜歡?」
待裕二的視線回到桌面上,臉上的笑容才完全抹去。他再次變回那個安靜穩重的學生會會長。
「天野真的很努力,從初一開始就拼命練習,今年夏天也比任何人都努力。」tt是嗎……」
景子對着他的背影回答:「嗯,今天家教要來。」
「知道錯了吧,你不該對我沒信心的。」
正看菜單的景子抬起頭,否定了牧村的謙虛。牧村聽完馬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愉快笑容,連鏡片後的雙眼都流露出溫柔的笑意。
「裕二。」
別人總說景子給人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印象,還說她雖然不是故意的,但平時的說話方式和表情總會不自覺地流露出冷漠的氣質。儘管她也有合得來的男性朋友,也曾經被人表白,但當時裕二的態度跟她此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讓景子深感驚訝。
「要回去了?」
「等會兒你可一定要給我拿來,老子還打算靠那筆錢生活一段時間呢。」
「你知道這段褸梯是通到哪裏的嗎?」「景子」臉上的笑容仍未消失,「你覺得前面是什麼地方?」
「是嗎?」
「景子的老師,景子的摯友。」
「跟我來吧,我們聊聊天。」
「景子」在景子耳邊低語。後者安靜地轉過頭去,看到女人露出微笑。
但景子認爲,派訪裕二的確是爲了自我炫耀才選擇站上領導者的位置的。與他熟識之後,景子得知他的父親是縣議會議員,頓時產生真是虎父無犬子的感慨。也有可能是成長的環境使他無意識中產生了那種意願吧。總之,裕二走到哪兒都是一副自信而從容的樣子,能夠極其自然地在衆人面前挺起胸膛,是那種能夠在衆人面前表明自己存在的人。景子是在認識裕二之後,才發現世界上原來還有那
就在此時,一個男學生走進了會議室。那人身材頎長,肩背結實,全身曬得黝黑,白襯衫外裸露的修長手臂上還有脫皮的痕跡。那是跟景子同年級、三年五班的天野。此人是網球部部長,剛纔沒在代表委員會上見到他。只見他一走進會議室就左右張望着,好像在找人。最後他的目光聚焦在一個點上,隨即便聽到他喊了一聲。
看到裕二打招呼,天野便走到裕二旁邊。修長的身影和穩健的大步子看起來威風凜凜,讓人覺得他跟學生會會長做朋友實在是再
景子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多出來的四樓、五樓,想必還通向屋頂吧。那裏有什麼東西在等着我?」
初三暑假結束後第二學期幵學的那天,景子放學後留在了會
此人正義感極強,與景子不同,他帶着明確的使命感,正在努力成爲一名律師。每每在新聞上看到各種暴力罪行和慘禍,他都會無比憎恨,同時也因自己無力挽救而感到痛心。即使面對還是小學生的景子,他也不會表現出半點輕視,而是平靜地接受景子的所有想法。
「桐野,你也要回家嗎?」
「嗯,大喫一驚。」裕二點頭道。接着他感慨地嘆息一聲,總算恢復了原來的樣子。隨即露出一臉壞笑。「喂,騙人的吧?我覺得你肯定不行的。可惡,早知道不跟你打賭了。」
「你要跟我聊什麼?如果你真的是我,那就沒什麼好聊的了,難道不是嗎?」
的裕二。待景子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開口說話了。
「哦,是嗎……」
「景子」臉上的從容讓她感到十分不愉快。怪物不知爲何突然舔了舔自己紅豔的嘴脣,連舌尖都跟脣瓣一樣豔紅。景子皺着眉,重新打量着眼前的怪物。「我告訴你。」怪物小聲說着,緩緩地站了起來。緊接着轉到景子身後,把身體靠在她的背上。冰冷的指尖輕輕滑過景子的脖頸,怪物的身體和指尖都如此冰冷。景子幾乎感覺不到壓在背後的重量,甚至沒有一絲觸感,這讓她感到背後一寒。真是個
「是啊,老師,這孩子不是獨生女嘛,一開始還說不需要家庭教師呢。但我覺得還是給她找個比自己年長的人說說話比較好。能遇到你這麼個好哥哥,真是太幸運了。」
裕二淺笑道。他的目光有些飄忽,隨即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哥哥,不過能跟景子聊天我也很開心。應該說,我們更像是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等天野走遠之後,裕二才稍微低下頭去,他彷彿沒發現坐在稍遠處的景子投來的視線。只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後,景子看到了令她十分意外的光景。裕二閉上眼睛,原本淡然的面孔上突然綻放一抹微笑,在她看來他好像好不容易纔控制住大聲歡呼的衝動。他無聲地蠕動着嘴脣,彷彿在說「太厲害了」。那是剛纔天野在場時裕二絲毫沒有表現出來的情緒。裕二的笑容越來越燦爛,彷彿高興得難以自持。景子能看出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笑容,同時也看出他的嘗試根本沒有效果。很明顯,是興奮和難以抑制的欣喜讓他變成了這個樣子。裕二睜開眼,又深吸一口氣。隨後他抬起頭,看向天野消失的門口。
裕二的眼睛細長,瞳孔的顏色黑得驚人。他邊問邊在景子面前彎下腰打開了自行車鎖。
就在大家漸漸離開時,景子被出席會議的一位老師叫住了。老師說如果她要回教室,想請她幫忙帶點資料回去。景子點點頭,老師就到辦公室去取資料了。景子留在會議室,百無聊賴地翻着會上分發的資料,等老師回來。除了景子,室內還有幾個學生。有人跟景子一樣在等人,也有人在跟朋友聊天。
「景子」交疊雙腿,目光突然歪向一邊。
「知道啦。唉,氣死我了。」
「景子的老師好像叫牧村,對吧?」
裕二轉向還保持着被拽走書包的姿勢呆立在原地的景子,毫無徵兆地說。
「是啊。」
天野似乎覺得裕二的樣子很好笑,便露出雪白的牙齒,笑着對裕二說:「兩千日元。」
景子從小學高年級開始就一直擔任年級委員。理由只有一個:那些工作與其讓別人做,還不如自己做來得更快。看着那些人笨拙的樣子會讓景子莫名焦躁,反而比親自出手更容易積累壓力。因此,自懂事以後,景子就主動接手那些工作。如今回想起來,景子並不認爲其中存在那個年齡的女孩子所謂的自我炫耀的慾望。
女人喫喫地笑着,離開了景子的背部。只見她大步走到教室後方,抓住入口的門把手停了下來。轉頭看着景子。
怪物。
聽了他的話,裕二猛地瞪大眼睛。他略顯驚訝地凝視着天野的臉,隨後很罕見地拔高了聲調問道:「你贏了?」
裕二略顯意外地呢喃一聲,跨上了自行車。想必不去上補習班,而專門請家教的人很少見吧。景子身邊的大多數同學也都是到家附近去上補習班的。
裕二皺了皺眉。天野重複道:「兩千日元。你不是說我打贏了關東大賽就給我嘛?」
「難道你不想知道嗎?是誰把你叫到這裏來的,要如何才能從這裏出去。這些我都知道,都能告訴你。你不想知道嗎?」
「你可以選擇哦,景子。」
漆黑的長髮一直拖到腰際,銳利的雙眼凝視着景子。那頭長髮讓景子想起以前的自己,但這個怪物的頭髮還要比她的長許多。女人的脣角微微勾起,美豔得讓人不寒而慄,可惜這張臉和兩瓣脣都是景子再熟悉不過的。這就是他們一直談論的幽靈嗎?那麼這樣一來,自殺的難道是自己嗎?剛想到這裏,景子就笑出了聲。這裏的主人口味真是奇怪。
「景子」並未回答,而是一言不發地走到三樓的走廊上,隨即緩緩停下腳步,再次轉過頭來。
下一個瞬間,裕二突然拎起景子手裏的書包,放到他的自行車筐裏。
「完全正確。不過是什麼東西在那裏等待,是由景子決定的哦。你可以選擇上去,也可以選擇不上去。都是你的自由。」
天野說完就離開了會議室。
向哪裏呢?
(三)
「裕二。」
而是同班同學,他們也一定會成爲好朋友。說句不客氣的話,牧村對景子來說先是一個人,其次纔是異性,還是性格不錯的異性。她與牧村的聊天話題大都是日常新聞和文學,幾乎從不談論個人。但景子認爲自己很瞭解牧村,想必他也一樣。景子認爲牧村是最瞭解自己的人,這讓她感到很安心,因此也把他當成十分重要的朋友。跟學校裏的那些朋友不同,他是景子真正的摯友。
很快她又想到,正因爲他是諏訪裕二纔會如此,只有他才能十分自然地對不是很熟悉的景子提出那種邀請。並且景子還發現,他的態度背後蘊含着對自己的強大自信。因爲他從未被人討厭過,在發出類似的邀請時從未被拒絕過。只有這種人才擁有這樣的自信。諏訪裕二無論走到哪裏都散發出那樣的氣場。
傍晚的自行車停車場,景子叫住了正開自行車鎖的裕二。他聽到聲音抬起頭,很快就看到了景子。
當時,裕二是T中的學生會會長,景子則是選舉委員會的委員長。
「你說關東大賽?」
景子在旁邊聽着他們的對話,直到天野離開後,還呆呆地看着
裕二聽到聲音抬起頭。他坐在學生會會長的固定席位——離黑板最近的座位上。本來還在看資料的裕二見到天野,稍微眯起了眼睛,抬手對他招呼一聲:「喲。」
景子苦笑着扶住裕二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坐到自行車後座上。
那天回家時,景子很偶然地在自行車停車場又碰到了裕二。景子當時要走路到車站,裕二似乎準備一個人騎車回家。
「天野真不錯呢。」
「你是誰?我怕倒是不怕,只是有點噁心。」
「我就是你哦。景子,我知道你的所有事情。」
裕二的聲音聽起來很平淡,沒有什麼感情。景子點點頭。
「坐後面吧。」
聽了景子的話,眼前的怪物喫喫地笑了起來。「你明明知道,不是嗎?」怪物說着,在景子面前坐了下來,「桐野景子。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其實你早就發現了吧。我們聊聊天好嗎?」
景子不經意地補充了一句,牧村臉上的笑容卻沒有消減分毫。只見他撓了撓下巴,說:「那不是很好嘛。就連意見不合的時候,我也跟景子聊得很開心。初中的課程要困難許多,我會努力輔導教學的,希望你不要炒我魷魚哦。還有桐野夫人,今後也請多多關照。」牧村是景子理想中的兄長。
說着,裕二誇張地做了個鬼臉。他盯着天野看了一會兒,告訴他待會兒再給他兩千日元。天野聽了他的話,似乎感到心滿意足。離開前,又對裕二說了一句。
「我剛纔聽到了。打贏了關東大賽,真是太厲害了。」
景子無法將視線從裕二臉上移開。原因有兩個:一是驚訝,二是裕二的表情實在太開懷,那真的是非常快樂的笑容。
眼前的「景子」勾起血紅的嘴角,喫喫笑着走上臺階。景子快步跟在後面,讓她一直保持在視線範圍內。「景子」走上樓梯轉角,突然轉過頭來看着景子。
那天要召開學生會主辦的代表委員會,學校各個委員會的委員長和每個學年的代表都要參加。開學典禮結束後,從今天起就是第二學期了。代表委員會的內容是確認T中學生在暑假期間有沒有發生重大問題,以及對本學期的學園祭和合唱比賽進行日程安排。會議不到三十分鐘就結束了,學生們幾乎馬上就離幵了會議室。
春天,櫻花樹上已經長出了嫩葉,建築物裏繚繞着鮮花的芬芳,那就是景子記憶中的那個春天。
「你和教練都說我沒戲。所以我放暑假一直沒告訴你,就等着當面向你彙報呢。很喫驚吧?」
鏡片後的眼神柔和下來,牧村笑了。景子不置可否地點點頭,透過餐廳的玻璃窗看向外面的天空。那天晴空萬里,陽光傾灑在他們身上。一名服務員突然走到窗邊拉下遮陽板,周圍的陽光一下就消失了。牧村和母親似乎毫不在意,依舊笑着說客套話。那時的景子跟現在不同,留着一頭披肩長髮,只要稍微轉一下頭,就能聽到頭髮滑動的沙沙聲。
議室。
「嗯,今天要上補習班。」裕二一手把玩着鑰匙回答道。當時他還管景子叫「桐野」,兩人並沒有現在這般熟悉。
「景子,你怕嗎?」
「我們方向一致吧?送你過去。」
她是在擔任年級委員時認識撖訪裕二的。
「你想說什麼?」
「雖然偶爾還是會有意見衝突。」
「啊。」裕二露出了笑容,「是桐野啊。」
不過,景子並不認爲自己對他有男女之間的感情。或許曾經萌生過類似的感情,但她又想,如果能遇到與牧村性格相似的女性,自己一定也會把她當成理想中的姐姐。而且,如果牧村不比自己年長,
「隨便你說不說。我不喜歡你的說話方式,還有跟我一樣的聲音,越聽越來氣。」
合適不過。天野滿臉笑容,走到坐着的裕二面前,伸長了手,彷彿在催促他交出什麼東西。但裕二有點莫名其妙,還歪過頭。
「你們要找的東道主就在上面……痛苦萬分。上去就能見到他。如果你認爲他還是『朋友』,甚至可以幫助他。只是……」
「景子」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輕哼,隨即嗤笑起來。
「你也可以回到『外面的世界』,玄關大門已經打開了。只要你想回去,就可以丟下東道主一個人回去哦。這不正是你的心願嗎?景子可以選擇。是到樓上去幫助東道主,還是不跟他見面,下樓回到外面的世界。」
景子聽着她的話,緩緩抬頭看向樓梯頂部。光線昏暗,不知那樓梯通往何處。上去,還是下去?
「景子,你可以選擇哦。」
眼前的怪物不斷重複着同一句話。
「上去,還是下去?」
(四)
那天景子回到家中,先到達的牧村正與母親在起居室喝茶。「你回來啦,老師已經到了哦。」
「我去換衣服。」景子低着頭,短促地回答。
「今天有點晚啊,不是坐電車回來的嗎?」
「嗯。」
「喝杯茶再去換衣服吧?老師也想先坐一會兒。」
「可以嗎,景子?」
已經完全融人家中環境、仿如家庭成員的牧村從起居室探出頭來,帶着輕鬆的表情,然後跟母親一塊兒走到玄關迎接景子。牧村又對景子說:「上次跟景子說的那個電影,我昨天去看了。今天還把宣傳冊帶來了呢,開始學習前你要看看嗎?」
「我有點累,先回房了。不好意思,老師能先幫我看看功課嗎?」
景子背對着牧村,說完就匆忙上樓了。走到二樓,她聽到玄關處傳來母親和牧村的交談聲。
「真不好意思,景子最近好像到逆反期了,以前還總是圍着你叫牧村老師牧村老師的,這段時間怎麼會這樣。」
「沒事,我不在意。我不認爲她是討厭我,景子可能也有自己的煩惱。」
說話聲漸漸變小,並轉到了起居室的方向。景子走進房間,緩緩閉上眼睛,靠在門上捂住額頭,回想着自從與牧村認識以來,兩個人曾經進行過的交談。
「你不就是桐野景子嘛」——牧村的這句話就像刺人心中的荊棘,無論如何都拔不出來。她交出信賴,換來的卻是背叛;依賴他人,卻讓醜態畢露,這是最難以忍受的恥辱。「難以接近」、「很帥氣」,如此評價自己的人究竟想看到怎樣的一個人?自己心中就不能存在那樣的感情嗎?這已經不再是針對牧村個人的問題了。曾經極度困擾景子的煩惱卻被他以「那種小事」一語帶過,但那並非問題的本質——本質在於,他並沒有理解景子,並拒絕傾聽景子充滿感情的傾訴。他只想要自己心中被理想化的景子,除此之外全部拒絕理解。景子的那些痛苦,對他來說是不忍目睹的醜態。
初二快結束時,景子經歷了痛苦的失戀。
看到這一光景,景子輕嘆一聲走了過去。睡前披在肩上的外套已經滑落,袖口碰到了地面。景子安靜地拾起上衣,重新給裕二披上。在這種地方睡覺容易感冒,也差不多到學校規定的離校時間了。景子輕嘆一聲,這也怪不得他。
「我放棄了。完全放棄。但不僅是對我,這樣對小景你也很不公平,你應該驚慌失措一些,因爲我根本沒打算勉強你做任何事情。」
直到那個時候,她還沒想過要找牧村談心傾訴。而是帶着虛僞的笑容回到家中,對母親若無其事地說「我回來了」,隨後跟牧村一起上樓。當室內只剩下他們二人時,景子才感到心裏一鬆,眼角一熱,眼淚再也止不住了。
「我們該好好交往了吧。我很喜歡你。」裕二說。
明天,學生會會長最重要的工作就要開始了。
所幸景子上的初中沒有出現任何不忍直視的欺凌現象,但她通過報道得知縣內其他學校確實存在着那樣的狀況。比如鄰鎮的初中,上個月就發生了學生難忍欺凌而自殺的事件。景子此前從未聽說過那樣的事,因此感到十分震驚,同時也覺得不甘心。因爲她無法干預。
「都認識這麼長時間了,小景應該很瞭解我的。」裕二深深嘆息一聲,「你覺得這種理由我會接受嗎?」
明天開始,裕二就會放棄自己。
「我剛纔去看了一眼,好像準備得很不錯。明天是體育祭,榊剛纔讓大家都回去了,說要保持體力。看來準備得沒問題了。」
文學和電影,媒體關注的新聞,等等,他們幾乎無話不談,交換彼此的見解,這讓景子感到很愉悅。景子很喜歡牧村,也最信任牧村。如今當着牧村的面卻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歡笑,使她感到非常痛苦。兩人之間沒有發生任何矛盾,只是景子單方面地疏遠了他,她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無奈而氣憤。
兩人半是賭氣地沉默着,時間在一片死寂中緩緩流淌。過了一會兒,裕二向景子走近一步,然後平靜地問:「不會改變嗎?」
景子拿起裕二手邊的文件夾,從裏面找到學生會策劃的文化祭表演劇本,苦笑着翻了開來。裕二的臺詞全都用黃色熒光筆畫了出來。話說回來,連這個劇本也都是他一個人寫的。
「裕二——」但景子的話再次被他打斷,直視景子的那雙眸子裏充滿傷痛。裕二再也沒說什麼,獨自離開了辦公室。景子一言不發地目送着他的背影離去。
牧村的聲音輕鬆而自然,這對習慣謹慎選擇詞語的他來說十分罕見,彷彿在輕鬆的語調中不經意地透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連日準備學園祭,學生會會長的工作實在太繁重了。畢竟這是學生會每年最大的活動,而且今年的學生會全靠裕二一個人支撐。恐怕這幾天裕二都沒能好好睡上一覺吧。
牧村說完調皮地笑了笑。看景子苦笑,他又繼續說道:「真的,有時候我會覺得你不就是桐野景子嘛,別爲那種小事煩惱好不好。有時也會覺得這樣有點不妥,但一想到是你就又覺得沒什麼了。因爲你別的方面都那麼好,所以完全沒問題。我覺得這樣真的很好。」
「唔……我也很看好二班。能把學園祭搞熱,我肯定再歡迎不過了。」
仔細想來,之前牧村與景T的對話總是圍繞着某個外部話題,那是她頭一次對他說起自己的事情。
牧村聽到那句話,是在景子對他哭訴的幾個月之後。在景子傷透了心、尋求牧村安慰的那天之後,牧村覺得景子一直把自己當哥哥,如今那種感覺比以前更強烈了。那天以後,景子兒乎沒再對牧村提及自己的事情,但那只是因爲沒有機會,也沒有必要。如果再發生同樣的事,景子必定還會對牧村傾訴,並且感覺他一定還會安慰自己。
「別勉強了。我很懦弱,像你這種氣度不凡的人可能不會明白。」裕二沒有說話。就算不看他,景子也知道裕二正盯着自己。夜幕降臨,窗外傳來趕在離校時間前急匆匆走出校門的學生們的動靜。學生會準備的學園祭展示牌放在校園一角,顯得有些渺小。
別再說我氣度不凡了。」
牧村的聲音很溫柔。景子知道他在謹慎地選擇詞語。他的聲音柔和地包裹着景子受傷的心。
裕二一早就來到學校進行準備,他對晚到一些的景子露出一如往常的表情,說:「你太慢了。小景,大家都到了。我剛纔跟別的學
那個「桐野景子」一定不會染上這種小女人的氣息。那是純粹的理想主義,是無法認清現實的人強加在她身上的臆想。
「『桐野景子』……那麼,『桐野景子』究竟是什麼?」她惡狠狠地呢喃。
景子並不認爲這是自我陶醉,就算裕二不叫住她,她遲早也會說點什麼。儘管暫時無法想象之後的情景,但景子知道,她和裕二註定要在那個時刻分道揚鑣。
裕二並沒回答。他忍住哈欠,彷彿在努力讓自己清醒。隨後他緩緩轉向景子,問道:「你們班準備得怎麼樣了?小景班上有鷹野他們,肯定沒問題吧。真是太羨慕你了。」
聽了景子的反駁,裕二彎起嘴角露出壞笑。
「我是說到此爲止,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六)
翌日,學園祭的頭一天。
「不好意思,這句話我要原原本本地還給你。在競爭對手面前真是不能掉以輕心啊。你呢?莫非想暗中折損二班的戰鬥力?」
那段時間,戀愛對景子來說是學校生活裏極其自然的要素。進入初中後,周圍的同學都漸漸對那種事敏感起來,景子也自然而然地被捲入那個浪潮。儘管被評價爲「難以接近」,還是有許多男同學對景子表白。自從入學後,她就沒有斷過男朋友。只是景子個人在
裕二的語氣很乾脆。他重新拿起文件夾,毫無留戀地走過景子身邊,準備離開學生會辦公室。在抓住門把手的那個瞬間,他轉頭看向景子,說:「醜陋,過分執着,那有什麼不好?說句不好聽的,我對你就是過分執着,執着得醜陋。」
景子本以爲牧村會不一樣,本以爲他是自己的摯友,會毫無保留地接受自己的一切。本以爲在他面前一定沒問題。但那也只不過是景子對心中的「牧村」強加的臆想。莫非景子也跟他一樣,對現實毫無認知,僅僅陶醉於「自己被他理解」的幻想中嗎?
景子抬起頭,裕二眯起眼睛,吸了一口氣。
仔細想來,景子發現和牧村之間的談笑、理解與交流一直保持着某種特定的距離。就算偶爾談論彼此,也絕非掏心掏肺,而是隻挑選最漂亮的細節。如果牧村是景子的崇拜者,那他理所當然不會想聽那些真心傾訴。爲戀愛而感傷的景子不是他的「桐野景子」,而
「嗯。」
(五)
初中的老師和朋友們都說他們倆說起話來就像在說相聲,而景子和裕二又考進了同一所高中——青南。並跟初中時代一樣,都擔任了年級委員。在參加學生會幹部選舉時,裕二對景子發出邀請,問她要不要一起參加。最終裕二當選學生會會長,他指定由景子來擔任副會長。
「有時候我會覺得你不就是桐野景子嘛,別爲那種小事煩惱好不好」——牧村是景子的摯友,他跟學校的朋友們截然不同,是景子最喜歡的人,景子也相信他是最能理解自己的人。那些無法對任何人訴說的痛苦,她只能對他傾訴。
「我拒絕。」
牧村的家教課一直上到了那年年底,由於第二年要專心準備司法考試,他離幵了景子家。就在兩人互相鼓勵,最後道別的那天,景子剪掉了自己的披肩長髮。
景子無法原諒那些不斷重複暴力和無視卻毫無罪惡感的人,也無法原諒那些視而不見的旁觀者。
「啊,那倒沒事兒,警衛員肯定會來給我們開門的。」
「小景?」
走進沒有燈光的學生會辦公室,景子看到諏訪裕二正趴在桌面上睡覺。
儘管景子沒有像那天一樣哭泣,卻感覺這是比那天還要嚴重的背叛,心裏一片空白。她感覺受傷害的程度比那天還要深,卻流不出眼淚,這讓她自己都感到驚奇。感覺越來越麻木,她茫然地意識到,只因爲那一句話,讓自己與牧村之間有了難以言喻的隔閡。
「你不就是桐野景子嘛。」——內心深處有一種灼燒的鈍痛。
「不過跟景子談話總會讓我大喫一驚呢。你比我上初中時i可靠得多,自己的觀點貫徹始終,讓我非常佩服。這麼說可能有點奇怪,其實我真的很憧憬你這樣的人,也很喜歡你。雖然我是景子的家教,但跳出這個範疇之外,有可能還是景子的崇拜者呢。」
景子還記得,第一次聽到裕二叫自己「小景」時還有點反應不過來。畢竟裕二在人際關係上也十分淡泊,甚至更甚於景子,如今卻親親密密地管自己叫「小景」,這讓景子覺得這跟他的性格有點不太相符,並覺得自己被戲弄了。可當景子告訴他別那樣叫時,裕二卻毫無惡意地淡然回答道:「我跟桐野已經這麼熟了,就想直接叫你的名字。雖說突然對你直呼其名我也有點害羞。」
你是那種人嗎?景子心裏很想反駁,但也知道不管說什麼他都
「老師,對不起,這種事其實跟老師完全沒關係。可是我……」
人際往來上表現得很淡泊,因此並沒有特別上心的對象。
生會成員都說好了,今天還要彩排明天的話劇呢,你可別忘了哦,收拾好東西就到體育館集中。想在今天的比賽中爭取班級勝利是好事,但也要保存一些體力,別到最後撐不住哦。」
學生會辦公室響起離校鐘聲。景子走出辦公室,輕輕關上了門。
儘管如此,景子還是努力擠出一個苦笑,隨即搖搖頭。
「知道了。」
「抱歉,吵醒你了?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不過快到離校時間了,再不回去要被鎖在這裏面了哦。」
聽了裕二的話,景子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那天,牧村要來上課,景子在回家的路上偶然碰到甩了她的學長跟新女朋友走在一起。兩人沒有一絲罪惡感地跟景子打了招呼,甚至問她「要不要一起回家」。景子感到自尊心受挫,心裏想着幵什麼玩笑。但最嚴重的還是胸口的那陣劇痛,景子發現自己還喜歡着眼前的這個男人。她痛苦地意識到了這一點,更加重了心裏的悲傷。
「怎麼了?」
景子心中早已茫然地意識到,總有一天會跟裕二進行這樣的交談。可能早在裕二親切地管她叫「小景」時,這種預感就存在了,也有可能在兩人決定一起考這所學校的時候,又或者在更早以前。總之,隨着他們之間的距離感漸漸消失,景子的預感就已成型了。
她想起裕二的話,這才感到有點寂寞。
「執着有什麼不好!我就是想讓你執着啊。」裕二略帶怒氣地說道。景子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原本她看着一言不發的裕二,裕二
想到這裏,景子突然意識到她對牧村一無所知。她知道牧村的家庭成員,知道他的地址和電話,卻連他是否有戀人,平時都如何和好朋友來往都不知道。
那天是家教的日子,牧村和景子談論了當時媒體正積極報道的校園欺凌問題。
既然他說要放棄,那就不會改變吧。就算景子主動懇求,他也絕不會回頭。事態已經無法挽回。無數次面對「真的不行嗎」這一疑問時,她都否決了自己,這就是景子做出這一決定的真正原因。越是接近,就越要對彼此展露真實的自己。而正因爲對方是裕二,才讓景子難以忍受。
「我不是那種愛糾纏的人,也不想給小景添麻煩。既然說了放棄,就一定不會執着。我不會再對小景說這樣的話了,徹底放棄。好嗎?」「我都不知道你想說什麼。」景子苦笑道。
「那就是你的問題了,我只能給你這個理由。像裕二你這種人可能不會明白,但那真的就是全部理由了。我一旦跟你交往,肯定會對你過分執着,我覺得自己無法面對那種醜陋的面孔。」
「誰都會經歷這種事。我也經歷過。每個人都會有難過得受不了的時候嘛。」
裕二突然呢喃一聲。他揉着睡眼惺忪的眼角,有氣無力地抬起頭來。景子趕忙把裕二的劇本放回到文件夾裏,擺到桌上。
也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但突如其來的喊聲讓景子緩緩移開了視線,她不知道該看向何處。
「去年小景跟鷹野分到了同一個班,你想知道我當時的心情嗎?從高一時一起當上年級委員起,我就對鷹野評價很高,要是小景被鷹野搶走了怎麼辦?要是小景喜歡上鷹野了怎麼辦?我每天都在煩惱這些。我知道這很蠢,你想笑就笑吧,但我真的很害怕……求你
那天他們沒有學習。牧村一直輕撫着景子的肩膀,聽她傾訴,竭盡所能地安慰她。
可實際上,景子十分痛苦。那個男人昨天還是自己的戀人,今天卻跟自己的朋友肩並肩一起回家。儘管只是初中生的青澀戀情,但對景子來說卻是無恥的背叛,讓她痛苦不已。每天假裝平靜地結束社團活動後,景子都會在家中一個人哭泣。她無法跟學校的朋友傾訴,更無法對家人言說。
她不禁想,如果對他哭訴那天牧村說出了這句話,那麼她很可能會因爲自己居然依賴他而感到羞恥。她可能會覺得自己太孩子氣,最終選擇把事情都憋在心裏獨自忍受。可那天他卻對自己極盡溫柔……景子以爲他理解自己,才那樣安慰自己。可是,牧村當時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看待自己的呢?想到這裏,景子不禁感到羞恥萬分。
她沒想到裕二會那樣對她說話。
(七)
儘管心裏很痛苦,景子卻沒有哭泣的念頭。回想起裕二的眼神,景子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他說他喜歡自己,那樣就夠了。雖然傷害了他,但景子真的很高興。
他的眼神裏除了睡意還有令人意外的認真,景子當時就產生了某種預感。同時也意識到某種危機正在逼近,下意識地告訴自己不能讓他說下去。景子避開裕二的目光,但已經來不及了。
景子呆站了很長時間,彷彿身體的某個部分出現了裂痕。自己傷害了裕二一這一認知突然湧上心頭。裕二已經離開了。
景子一開始不太明白牧村的意思。而他們的交談也到此爲止,接下來就開始了那天的補習。直到牧村回去之後,景子纔有機會一個人在房間裏反覆思索他那番話。思索自己當時並不明白的、牧村的深意。
牧村似乎喫了一驚,慌忙看向景子的臉。景子一時半會兒無法說出原因,只能一個勁兒地抽泣。牧村看着她,也只好屏住呼吸,輕撫景子的頭等她平靜下來。不一會兒,景子哽咽着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了牧村。在她傾訴着無從發泄的痛苦時,牧村一直輕撫着她的頭,說:
光線昏暗的學生會辦公室。裕二靜靜地站了起來,套上披在肩頭的上衣,拿起裝着劇本的文件夾。景子也轉身走向門口。必須趕在離校時間前離開校園。正當景子要走出門時,裕二叫住了她。「小景。」
景子知道裕二猛吸了一口氣,想必他很意外吧。只見裕二微微皺起眉,低聲問:「爲什麼?小景討厭我嗎?我以爲你喜歡我呢。」「我是喜歡你,不過我不太適合那種關係。如果我說我對談戀愛這種事本身有些猶豫,你會笑我嗎?」
「你一定很傷心吧?雖然我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但我能感同身受。」
「裕——」
「真拿你沒辦法,說得好像你真的被鎖在裏面過一樣。不是開玩笑的吧?」
他們的努力將在明天得到回報。因爲,明天就是青南學園祭的第一天。
景子頭一次體會到真正的傷心,是在初二的冬天。對方是當時社團裏的學長,他主動表白後,兩人交往了三個月左右,最後他卻把景子甩了。理由是喜歡上了隸屬同一社團的另外一個女生,那人還是景子的同學。之後那兩個人迅速開始交往,整個社團都在談論他們的事情。景子表面假裝平靜,面對學長和那個女生時態度沒有任何變化,周圍的人也沒有對景子表現出過分的憐憫或嘲諷。想必對他們來說,景子待人接物的方式總有種淡泊的感覺,因此糾結與失戀都完全不符合桐野景子的性格。至於那個甩了景子的學長,一定也有同樣的想法。
穿好制服上衣的裕二靜靜地看着景子。景子看着裕二的臉,不知該用哪種說法。他的眼神很嚴肅,看不出一絲不安和後悔,還是跟平常一樣光明磊落的眼神。
能哭訴的人,只剩下牧村了。
不會聽,只好放棄了。他的人生從來都只遵從自己的原則,那段時間景子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
聽完景子的意見,牧村重重地點點頭,呢喃一句「是啊」,又陷入了沉思。跟平常一樣,他正在慎重地選擇詞語。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嗯,老實說,我認爲這是十分複雜的問題,但景子如今對這個問題感興趣,並且希望能夠干預,這是最重要的。期待太多,必定會遇到挫折。現在景子希望得到更多信息,並且想用那些信息來發現身邊可能存在的欺凌現象,我覺得這是非常可行的。
「抱歉,我還真不是你的競爭對手,畢竟我們全校都指望你們班了。順便把這句話告訴鷹野。還有,很不巧的是,我從沒遇到過比我還要堅強的人,所以你的擔心應該是白費了。」
「也對,你就是個怪獸。」
「你還是趕緊換衣服幫忙準備吧。不過小景跟我不一樣,只是普通人,所以千萬不能勉強哦。」「好,我謹記於心。」
說完,裕二就走到一邊去準備體育祭了。景子苦笑着凝視他的背影。
彷彿昨天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語氣和態度,景子早就知道裕二會這樣。她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跟昨天一樣的寂寥,但景子也知道這寂寥有多麼任性。
景子邊走邊想着那個能幹的學生會會長,就算他是怪獸,也是有極限的。她認爲及時奉勸他不要勉強,是自己的職責。
她和裕二今後也一定會繼續這樣的關係,而這樣就足夠了。
(八)
景子,你可以選擇哦。」眼前的女人以一種詭異的風騷語氣對
她低語,「上去,還是下去。」
景子抬起頭,凝視着面前的怪物「景子」。她在笑。「是幫助,還是離棄。」
景子聽着那個聲音,緩緩閉上雙眼。
自殺事件發生時,景子只是呆呆地接受了眼前的事實——同班同學突如其來地死了。那個人不是昨天還在積極參加文化祭的活動,還在體育祭上大聲爲同伴加油嗎?
可是,爲什麼?
第二天的全校大會上,站在衆人面前的裕二聲音平靜。
「我現在滿腦子都在想爲什麼,其他的許多事情暫時還無法用言語來表達。」
從那天開始,他便開始面對苦惱而繁忙的日子。無論他再怎麼堅強,都不可能再有放鬆身心的餘地。景子眼看着裕二越來越疲憊,越來越衰弱。
「哦,是小景啊。」
某天,她又在放學後到學生會辦公室叫醒了累得睡過去的裕二。那段時間的裕二可能比學園祭前更加缺乏睡眠。畢竟學校裏有個學
生以那種極具衝擊性的方式死去了,而且眼看着自己那麼努力準備
作爲一個旁觀者,景子都不禁感到心疼。
裕二虛弱地笑笑,短促地回答:「我在學生會作威作福了這麼長
抬腳踏人雪中,景子感到視野突然被遮蔽,全身的力氣迅速從腳尖和手指流失。景子低頭看向指尖,手指已經被凍得失去了血色,而且無法動彈。她感到自己的四肢尖端彷彿緩緩被石裔包裹。她想到那些消失在雪地裏的朋友們最後的樣子。他們消失時是這種感覺嗎?
被困在校園中,與能夠交心的同學們共同行動時,景子心中一直想着裕二落寞的側臉。裕二一定還忍受着當時的痛苦,景子心裏很清楚。
「你要回去了,你需要面對的人在外面……玄關的門幵着。」
石裔做成的人偶,靜靜地倒在了雪地上。
傾聽着呼嘯的風聲,景子主動閉上眼睛。她讓雪白的視野將自己吞沒,任憑意識遠去。
說完,「景子」的身體便遠離了景子,瞬間飄向了虛空,緊接着,在景子的注視下融人了牆壁。
起來的學園祭以那種方式落幕,他肯定心有不甘。在周圍的同學都開始積極準備考大學時,裕二卻不得不犧牲很大一部分時間處理那
聽完景子的話,「景子」安靜地舔了舔嘴脣,然後眯起眼睛凝視着景子。
「這樣應該算是選擇了逃避吧。不過我已經受夠了。我所經受的痛苦太多太多了。上去面對他並不是我的使命。我不得不面對的,是另外一個人。」
桐野景子緩緩睜開眼。然後,凝視着眼前的怪物。
聽到景子的話,女人鮮豔的紅脣稍微抽動了一下,似乎要說些什麼。可是景子沒給她機會,而是繼續說道:「自從來到這裏,我已經被上面那個人折磨夠了。我想罵他一頓,也想知道那傢伙心裏究竟有什麼煩惱……當然也想像你說的那樣,去幫幫那個人。可是到這裏來之後,我真的思考了很多。」
景子頭也不回地緩緩走向門口,伸手握住冰涼的門把,大門輕易便被打開了。呼呼的風聲鼓動着景子的耳膜,風打在身上像針扎一樣痛。
景子眯起眼睛,伸手抵擋不斷吹襲而來的雪片,睫毛末梢已經凍上了一層白霜。
這個女人剛纔說自己可以選擇,是上樓得知真相,還是下樓回到外面的世界。景子現在面臨着選擇。而景子心中,已經做出了選擇。她抬起頭,對女人說:「我要離開這裏。」
景子無言地點點頭,走下了臺階。
窗外紛飛的大雪與來時相比勢頭絲毫沒有減弱。景子看着映照在腳邊的雪光,緩緩走下冰冷的樓梯。來到玄關,門上的玻璃已被雪花蓋得嚴嚴實實。
「你一開始就做出了選擇。」
「你沒事吧?」景子問,「爲什麼你要做這麼多?」
「一直走,不要回頭。」跟自己如出一轍的聲音在背後對景子說,「絕對不能回頭。你要直視前方,直到走出玄關門。」
「你早點回去吧。」裕二平靜地說,「我想留下來,一個人靜靜。」他沒有像往日那般提議兩人一起回家。景子沒說什麼,只回答了一句「好吧」,然後留裕二一個人在學生會辦公室,靜靜地關上了門。她透過門縫最後看了一眼裕二,卻看見他雙手撐在眼前,低下了頭。
作爲學生會和全體高中生代表,裕二也被外界追究責任。在這一點上,景子根本幫不上忙。因爲被追究責任的不是學生會,而是會長本人。景子與裕二的連接就此被切斷,她連一點支撐作用都起不到。
力量從指尖流逝,身體深處漸漸被凍結。自己將要變成慘白的人偶,然後回到那個世界。
「景子」微微一笑,悄然轉身,過了一會兒,她那冰涼的手撫上了景子的臉頰。在教學樓雪白牆壁的映襯下,她的紅脣和長髮都顯得格外惹眼。
場慘劇。
時間,大家都忍耐下來了,身爲會長,接手這種工作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而且,跟校長和榊老師比起來,我根本算不上什麼。」
「我知道有些事情必須親自上去跟他面對面說清楚,但我真正需要面對的人卻在外面的世界裏。所以我選擇下去。」